第四章 “圣餐”

“这是只有世上最尊贵的淑女才有资格享用的美餐，别抱怨了，艾珂小姐，你不会想知道我为它付出了多少代价的。”

鲁兰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艾珂说，父女俩并不是每天必定会一起共进早餐，很多时候忙于各种工作和邀约的鲁兰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一声不吭地消失，最多就是在餐桌上给艾珂留下几张纸条：

“白兰地街有事，今天晚上不一定能回来，看好店。”

“十八号培养皿盯紧一点，嫁接培育到了第三阶段，如果又失败了，务必按规矩处理干净。”

“论文放在书架第三排第二列，写到第23页，替我整理奇诺兰草与卡斯帕切亚的十三种提纯方式，并总结出提纯工序的内在肌理……”

但每周四鲁兰总会雷打不动地等着艾珂与他一起用餐，他必须亲眼盯着艾珂将他口中所谓的“圣血餐膏”吞入腹内，不管工作再紧迫，鲁兰都一定会坐在这里。

“我知道啦知道啦，神圣的疗愈膏药，专为我调制的特效药，为了不再犯病，我必须一直吃下去之类的——”

苦着脸的艾珂知道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馀地，功课可以暂缓，论文可以不写，实验可以不做，药剂可以不调，但少女每周必须吃“圣血餐膏”。

不吃的话她就会“犯病”，艾珂并不知道她“犯病”后会是怎样的情形，每一次结束后她都没有任何记忆，但根据密丝忒和鲁兰的说法，那绝对会是非常非常糟糕的景象。

艾珂从小就知道她生来得了一种先天性疾病，根据爸爸的说法，她的母亲就是因这种遗传病去世的，所以每周爸爸都要求艾珂必须服用某种特殊的物质。

艾珂还是婴儿和小孩的时候饮用的是药剂，她十岁之后，就一直吃的是这种餐膏。

艾珂硬着头皮，动作十分娴熟地用餐叉将餐盘中不断扭动、边缘还隐约能看见触须的“餐膏”庖丁解牛一般大卸八块。

囫囵吞枣一般飞快地塞入嘴中，大口咀嚼着，苦涩而腥甜的气息在唇齿间怒放，既象是某种生物的肉，又会让人想起血管内律动的活血。

【请相信我，更要相信你的爸爸，我们绝对不会伤害你的，小艾珂，圣血对你绝对是必须品。】

密丝忒翅膀末端的眼球定定地看着艾珂，如果是正常人看到这种景象只会感到恐惧，但艾珂却觉得暖洋洋的，发自内心地产生了一种安全感。

我都明白的，虽然很多事你们不会告诉我，但你们都有自己的道理，我会相信你们的。

艾珂感受着餐膏在她的体内分解消散，化作某种暖洋洋的存在在她的四肢百骸之间弥散，一次又一次流动，这种特殊的餐膏对她总是入口即化，明明她一直怀疑是血肉，进入体内后却仿佛生来就是她的一部分。

而身边的密丝忒则始终像着了魔一样深深呼吸着餐膏表面的某种气息，大半张桌子几乎都被她云遮雾绕的身体所复盖，以至于艾珂完全看不见坐在另一侧的爸爸的脸。

但艾珂非常清楚，爸爸一定还盯着自己，他一定会确保自己把餐膏的每一块都吞入腹内，哪怕一丝一块都绝对不容浪费，任何被爸爸用这种态度对待的材料，一定都是世上最珍贵的炼金素材。

“很好，果然是我的乖女儿，不论何时，艾珂，你总是让我这么省心。”

鲁兰几乎是跟艾珂完全同步地吃完了早餐。

就在父女一同放下餐盘与餐叉时，阿诺德十分自然地就象任何一座餐馆内的资深侍者一般将所有餐具餐盘收入腹部洞开的陈列柜内，然后体内的关节吱嘎运转，对两人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

“老爷，小姐，祝你们度过愉快的一天。”

“谢谢，你也是，阿诺德。”

鲁兰看都不看阿诺德一眼，艾珂却习惯性地回应道。

虽然她从来都搞不懂这个运行原理不明，疑似古帝国遗物，脑袋像猫头鹰的炼金人偶究竟拥有智能还是没有，但它可以跟艾珂像活人一样对话，艾珂时间一长也自然而然把它当成了真人，她总忍不住怀疑阿诺德的脑袋里是不是也植入了某个来自文明高度发达的超古代帝国的AI大模型。

这个存在炼金术的世界画风总是如此微妙，有的地方落后到令艾珂不忍直视，但有些领域却先进到就算是艾珂也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说大概真的如某些哲学家所说，文明正在不断倒退，如今的人类文明全数创建于往昔帝国大裂解后的馀烬之上。

阿诺德退回了炼金工房后室的库房内开始了他每天例行的打扫工作。

而艾珂与鲁兰则十分默契地同时起身，朝着炼金工房内被红色帷幔与其他局域隔开的试验区走去。

鲁兰慢条斯理地走在前面，而艾珂则跳房子一般每一步都确保踩在爸爸的影子上，仿佛这样就能报复他每周都强迫自己这花季少女吃那么诡异恶心的奇怪食物。

密丝忒则象幽灵一般，她的身形完全与艾珂背后的影子重叠，当她不想现身时，没有人能觉察到她的存在。

“爸爸，今天我们还是继续梅露西娜炼金术的课程吗？”

“没错，今天我们可以开始第三阶段了。”

两人穿过帷幔，来到了被蚂蚁一般的六芒星炼金阵纹与周边隔绝开来的第四试验区，鲁兰揭开了被厚重的幕布盖上的炼金台。

炼金台上一如既往摆满了阿诺德早已准备好的炼金工具——

烧杯、量表、蒸馏瓶、接收瓶、曲颈瓶、生化瓶，椭圆形有巨龙花纹的海尔诺溶炉，八棱体型状的蒸汽压制器，连接着蛛网一般的导管的高压坩埚，由白塔魔源钢被铸就成猎犬型状的纯化圣器……

当然还有今天父亲用于施展梅露西娜炼金术，又称水神仙女炼金术的主材料。

海尔诺溶炉内侧陈列架上工整摆好的四颗黄金色“哲学蛋”，是用珍贵的海格纳克合金历经九道繁琐工艺铸就的炼金素材存储道具，只有第三阶级的炼金术士哲学家才有资格制作。其内部空间完全与外界隔绝，甚至时间流逝都延缓十倍以上，对任何珍贵而稍纵即逝的炼金素材都是最佳的贮藏器。

鲁兰嘴角浮现神秘而愉悦的微笑，他打了个响指，于是哲学蛋都象拥有生命一般从溶炉内自行跳到了实验台上。

哲学蛋纷纷从中裂解为四瓣，仿佛四朵在晦暗的尘埃之中盛开的金花。

鲁兰为今天的炼金准备了至少一个月的四种关键主材料显露出来：

月亮之树，凝固着月辉，来自殇月湖心的银白树枝，枝头还在自行震颤。

土星精粹，将陨星拆解裂分纯化十二道，提炼出来，据称来自土星的棕红色精粹，无论何时何地表面都散发着炽烈的高温。

卡德莫斯蛇蜕，一种有翅有八对利爪的魔兽在生前最后一次蜕皮留下的蛇蜕，只有它翅膀最末端的陈皮才是本次仪式所需。

万物之唯一父亲，材料的名字虽然是父亲，型状却是水银状的哭泣婴儿，它始终捂着自己的脸，正在永不停息地发出悲鸣，这东西就算是艾珂也不知道爸爸究竟是从哪里把它捣鼓过来的，绝对是王国的危险违禁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