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法尔涅家的早餐

流转着的六棱形机关琉璃灯盏正在法尔涅炼金工房的正厅内眼瞳般闪铄，通过斑驳的彩色玻璃，将带着神秘的数理学规划的光线打在炼金工房贴满各色墙纸的墙头。

遵循着王国的炼金哲学家鲁兰先生的意志，为了更好地引导地脉能量和灵性能量，工房内的一切布置陈设都遵循着阿斯特里亚炼金学报上最新发布的色彩炼金术与数理炼金术的原理。

室内的墙壁被切分成了十七个色块，绛紫、橙色、黄色、珠绿色、靛蓝色……像征着炼金术当今宣告终将征服的十七个领域。

室内的灯光有七种颜色，代表着灵界七光被贮藏于室内，随时都能通过咒语引导，这些光同时也将炼金工房分割成了不同的局域：售货橱柜、玄关、接待室、客厅、餐厅、仓库、书房、调和室、加工室……

他把最大的客厅分隔为一系列小隔间，分别挂上不同的壁毯，但那些挂毯彼此间又有一种细微的相似性，一种隐约的和谐，能以或欢快或隐晦、或微妙或野蛮的色彩，跟他所喜欢的罗姆语或奇兰语炼金着作的特点挂上钩。

工房内每一处房间的窗帘都是统一的黑色布幔，餐桌上也永远摆着黑色桌布，餐盘的边缘也总是黑色，因为鲁兰先生相信黑色能够隔绝异界灵体的侵蚀……

最妙的则是工房入口的玄关处，这里两侧的鞋柜顶端垂挂着两盏据说是古代克努伯帝国遗物的鸟型炼金水银灯，随着每天时间的流逝与天气的变幻，两只被雕琢为怒目鸟（一种随着帝国灭亡一并灭绝的古代猛禽）型状的半透明水银灯泡内，会呈现出不同的颜色——

清晨是近乎透明的玉白色，正午是仿佛要融化的暖金色，午后是宛如滴血的暗红色，夜晚则是深邃的紫罗兰，小雨是翠绿色，暴雨是墨绿色，冰雹是暗蓝色，暴雪是纯白色……

炼金工房内总是充满无穷无尽的稀奇玩意，而且父亲还在根据他任性的喜好不断增添各种乱七八糟的新宝贝，哪一个都价值不菲，但每一个都令人目眩神迷，但同时也解释了这座工坊明面上丰厚的收入究竟都被高雅尊贵的鲁兰先生用于何方。

今天鲁兰爵士一如既往早早地坐在了他餐厅最左侧靠窗的餐桌之前，就象王国的任何一位绅士一样系上餐巾，身着墨兰绒的纯白上装，带金丝银线饰带的背心，不用领带，却在衬衫领子的缺口处插了一束淡紫色的兰花。

拥有圆形脑袋、三百六十度视野、镰刃装具、白锡甲胄的炼金人偶阿诺德身着优雅的铁灰色管家服，准时为他奉上了今天的早餐，黑色花边的餐盘内同样遵循七重领域的原则，燕麦面包、熟橄榄、腌鰡鱼子、奥诺克熏血肠、奶油巧克力、布丁、油桃，大概除了鲁兰爵士没有任何人讲得清楚今天的早餐又有什么讲究。

时间是清晨七点十三，堪称拥有强迫症的鲁兰先生与他的掌上明珠艾珂小姐定好的每日早餐时间。

餐桌正中央一只圣甲虫型状的镀金八音盒内部机簧旋转起来，宣告着早餐时刻的降临，内侧播放起了录制自阿穆尔恩典歌剧院名家阿黛莉亚小姐的歌剧独唱《群鬼颂歌》，辛辣的讽刺歌词直指王国内经纶世务、利欲熏心的十二种“鬼魂”，但鲁兰先生钟爱的是歌剧里那十三重变调最后攀升抵达的绝巅，对他来说这支曲调仿佛在重现炼金术极致的提纯。

而对艾珂来说，这首歌只意味着今天是雷打不动的星期四，每周的炼金术研学日，吃完早餐，父女将一同共享炼金术的王国，探寻世界不可言说的深邃奥秘。

迈着轻快的步伐，艾珂哼着又一支鲁兰不认识的小曲，漫不经心地坐在了父亲的对面，鲁兰向来坐在右侧，而艾珂坐在左侧，如果今天有阳光，阳光总会照到艾珂，却不会有哪怕一寸照在鲁兰那纯白的上装与花哨的背心上。

桌布上还放着白玫瑰与轮峰菊的花篮，又是一道代表着颜色的清淅界限，就象双刃斧，鲁兰总是强迫自己将一切都划分得毫厘不差。

“爸爸，早上好啊，今天的你也一如既往穿得象个骚包呢。”

用手撑着下巴，艾珂雾蒙蒙的眼瞳眸光流转，玩味地看着从头到脚都不带一丝褶皱的鲁兰。

艾珂今天早上迟到了一分钟，总比昨天迟到了三分钟有所进步，鲁兰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头，懒得再特意提醒女儿准时是炼金术士的美德，对一次炼金而言，哪怕早一秒晚一秒都会造成致命的偏差。

炼金术士必须像本能一般把控时间流逝的每分每秒，这些陈词滥调他不知道跟艾珂提过了多少遍。

“艾珂，早安，什么叫骚包，这叫仪式感好不好？每一天从早到晚，我们都要遵循炼金的原则而行动，进餐同样是一种神圣的仪式，我们将食物汲入体内，从世界攫取灵性与血气……”

微皱眉头的鲁兰一小块一小块地切割着香肠，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边吃边又要开始一场长篇大论。

“咕咕嘎嘎，哪家的老爹跟女儿一起吃早饭还穿得风骚到象是要跟沙龙淑女约会一样啊？害不害臊？”艾珂对鲁兰做了个鬼脸。

“我的女儿难道不是淑女吗？我认为你可是鸣鸟街最漂亮的淑女哦，所以不论是淑女还是淑女的爸爸，都要象最上乘的贵族一样用餐。”

随着阿诺德将今天专门为她准备的食物摆到面前，艾珂的鬼脸顿时垮了下来，苦兮兮地象要哭出来一样：

“爸爸，今天早上又给我吃这个？面包、火腿、奶酪……哪个都比这玩意好呀！我不信你口中的贵族淑女每天早上就吃这玩意！”

艾珂的餐盘同样是鲁兰专门订做的流光瓷，点缀有雷电型状的暗金色花纹，根据爸爸的说法代表着下层天域的庇佑，艾珂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需要这种庇佑。

比起餐盘，更令人在意的则是艾珂餐盘上不可名状的早餐——一团奶白色的“浆糊”，随着被阿诺德小心翼翼地端上桌来，甚至隐约能看到一层灰褐色的雾气从这团拳头大小、拥有生命一般扭动着的“浆糊”内侧渗出。

？又是人家最喜欢的圣血餐膏诶！】

在艾珂的眼中，雾中天使密丝忒像谜一般现身，晕染的雾气将爸爸那文弱的身形淹没了大半，她那张天使的尊贵容颜总是笼罩在丝绸般的烟雾中，她就象任何一个普通小女孩一样用双手撑着下巴，迫不及待地盯着艾珂餐盘上扭动着的“餐膏”。

这是艾珂最讨厌的早餐，但每周四爸爸总会雷打不动地让阿诺德为她盛上这所谓的“圣血餐膏”。

哼，说不定这餐膏真的就是给密丝忒小姐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