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贝居因会

“很抱歉，据我所知，这位历史上大概有段时间是被封圣的，他的名字叫圣德尔尼，是贝居因会的圣人哦，相传他是为了保护贝居因会的女修会与帝国的士兵作战，被斩下首级后抱着自己的脑袋，在一只渡鸦的指引回到了山顶的殇月湖心，他的头颅直到沉入湖心之前始终讲道不休……”

艾珂从宫殿内调取了相关的教会典籍，脑袋被斩下了还要讲道不止，教会相关的圣人事迹总是如此画风清奇。

“贝居因会？我记得，记得那好象是……”莫里斯面露恍惚之色。

“那不是异端吗？”半跪在地的莫莉雅触电一般弹了起来，就象遇到邪魔一般将手中的刺剑指向慈眉善目的无头圣人。

“没错哦，大概一百年前，永恒之城的教宗就已经绝罚了所有贝居因会的成员，贝居因会的圣象与典籍按照教宗大人的要求应当尽数被焚灭殆尽，永远弃绝到七重的炼狱劫火之下，他们是异端。”

常言道，异端比异教更可憎，源于相同的圣典，但教会内部也会分裂出不同的派系，有些派系的理念是当今正统绝对无法容忍的，教会宣称他们追奉的虽然名义上是神，实质上却是假借神名的邪祟。

就象教会可以用异教的传说和理念嫁接到自己的教义体系之内，更古老的异教同样可以披上当今教会的皮借壳上市，宗教上的东西，总是这么一团乱麻。

没等艾珂说完，莫里斯已经毫不尤豫地抽出双刀将圣德尔尼残缺的圣象拦腰斩断，又将其底座也掀翻。

“亵读！亵读！救主啊，请宽恕我等无知的罪孽！”

莫莉雅惊慌失措地抬腿狠狠踩着本应被从历史中彻底抹去的这位圣人，又跟着哥哥一起朝被毁掉的圣象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该死的异端，居然披上了圣者的皮囊蛊惑我们的身心！”

圣人怀中头颅的笑容依然恬静从容，仿佛既不在意这对兄妹的朝拜，也不在意他们之后的侮辱。

艾珂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仿佛在演着某出荒诞剧的兄妹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既不参拜也不侮辱，对她来说，教会的异端正统本质上没什么区别，任何地方人类总会争斗，结局不过是胜利者在书写一切而已。

只是一个故事，一个世纪以前教宗爸爸开出的一道绝罚，就能让这些信众对待一位圣者的态度天差地别，这个时代的凡人啊，果然不愧都是牧羊人权杖指引之下，虔诚的羔羊。

贝居因会的圣德尔尼像显露之后，就象是某种预兆，接下来越来越多源自贝居因会的痕迹纷至沓来。

在林中时而显露出紧闭双眼、于胸前勾勒着倒悬三角的祷告修女，雕像慈眉善目、每一根线条都如此细腻，神态如此鲜活。

时而会在不知多少年的古代橡树树干之上看到贝居因会留下的箴言：“无爱之人虽生犹死”。

还有倒塌的圣坛，早已干涸的圣泉，掉色的壁画上能看到相拥的修女、挥洒甘露驱邪的神父、以及一团又一团簇拥在一起的黑玫瑰。

被雕琢成孩童天使型状的指路道标，天使举起的弓箭箭头为访客指明前路，道标下还有行文方式几乎与现代截然不同的古代铭文：

“来自马格德堡的贝居因会栖居于此，外来者们，吾等会向你们分享最纯净的爱，来神圣的湖心觐见爱之贵女吧。”

这是与教廷现行的流行截然对立的另一种风格，传道的铭文亲切自然到象是在同你聊天，壁画与雕塑上的人物形象更鲜明、更细腻，毫不吝惜丰富的色彩，也不会刻意回避对女性身体的描绘，一些圣母的形象更不是纯粹为了让人产生信仰心，如果你仔细观察，你或许会在流动的眉眼深处发现炽烈到仿佛要焚尽一切的爱，这种爱甚至能勾起你心底那些不可言说的欲望。

最开始见到这些异端的造物，佣兵兄妹们还会义愤填膺地上前将其捣毁推翻，但很快他们就放弃了这种徒劳无益的举措，因为这片山林小径之中几乎每走上数十米都能看到前人留下的各种残迹，他们只是前来短途旅行的，可不是来清扫某个在一百年前就已经被剿灭的异端教派留下的遗迹的。

其实更多的异端造物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被摧毁，很多贝居因会的圣象都被敲碎、图腾被拆下随意弃置在尘土之中、精美的铭文与圣事画都被篡改涂黑……证明其实很久以前，教会早就对这片湖区的异端造物进行了大清洗。

但由于数量实在太多，总会有漏网之鱼，只要在这片山区随便逛逛，总能与贝居因会的圣贤们不期而遇，大概是附近人烟过于稀少，教会并未将此地一切属于贝居因会的痕迹全部抹去。

“其实两位没必要这么恐慌的，已经死掉的派系，哪怕留下了再多的残迹，一旦无人传诵铭记，终会彻底抿灭在历史的尘埃之中，后人最多只会把它们当成无害的艺术品，就象当今教会收藏的诸多古帝国异教遗物一样。”

一百年前的异端当然是令人发指的异端，但如果是一千年早已消灭的异教，那就变成了值得收藏把玩的艺术品，是像征着耀辉已然征服万物的证据。

“这是对我们信仰的考验，主一定会宽恕我的罪孽……”虽然嘴上这么说，莫里斯总是按捺不住将视线定格在贝居因会修女象那些饱满而丰腴的身体曲线之上。

“这些修女真是每一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呢，看着根本不象伺奉主的神职人员，反倒象是世俗人。”出于审美的须求，莫莉雅也被各种佩戴花环、手执宝石、脸上涂抹着浓妆的修女看得眼花缭乱。

“说实话，我认为贝居因会的教义其实还不错，她们认为女性同样可以绕开男性修士直接与耀辉上主沟通，她们相信所有凡人都是平等共生的，我们能通过灵修令自身拥抱上主的永恒之爱，甚至我们崇高的主在贝居因会的教义中都有了阴性的面相：爱之贵女，为了接近神的爱，女性用任何方式展示自己的美都是被允许的。”

贝居因会是一支女性自发成立的隐修会，如果不是因为一些涉及异界的危险倾向，大概不会被裁判所如此决然地摧毁。

艾珂在某座贝居因会“爱之贵女”的神象之前驻足观赏，头戴像征圣洁的玫瑰花环、裙摆蹁跹、胸怀宽广，笑容纯洁、眼波流转，脑后七重的光圈都平添一抹艳丽的色泽，比起说是高高在上的耀辉上主，反倒更象一位春心萌动、渴慕着永恒之爱的纯洁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