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殇月湖畔

在当今正统的教义中，耀辉的形象其实是不允许描摹的，神本身指涉的是无限、创世、救赎等等能无尽延展的崇高概念，既然是无限、全知、全能的，怎能有有限的凡人之身去赋予他具体的形象与性格？这难道不是对其永恒神性的一种亵读？

“这样吗，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教会分支啊，为什么它会……”莫莉雅听得入神了，尊重女性价值的教团，哪怕是异端，依然对这个时代任何女性都具备着强烈的吸引力。

“呵，还能有什么原因？某些群体的利益受损了，有人坚信的信念被动摇了，某个根深蒂固的故事与这群修女关于爱的故事产生了冲突，同一个神也会有不同的面相、不同的叙事，但真正能定义神、解释神的，向来只能有一种绝对正确的答案，如果结论被混肴，甚至可能影响到灵界的上层天域……”

更深层次的话题艾珂并没有展开，耀辉是上层天域的上位者，人类的信仰究竟会通过何种形式影响他，艾珂目前也一无所知，会不会如果太多人相信耀辉是那位美丽的爱之贵女，他终有一日也会显露那样的面相？

“两位女士，你们现在是不是正在谈论非常危险的话题啊？裁判所听到了恐怕足够把我们都送进密牢。”

“亲爱的莫里斯先生，我们现在置身无人的旷野，没人能用录音鸟捕捉我们的声音，今天谈论的话题，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难道你会去举报你美丽的老板或者你的亲妹妹吗？你的信仰真的纯粹到了大义灭亲的程度？”

“我，我怎么会！为了保护女士，我愿意献出自己的性命！”

“没人要你的性命，现在我只需要你闭嘴，不会说话就别说，我们拥抱着最纯粹的自然，现在享受着真正的自由，所以裁判所和教廷都去吃屎吧！”

艾珂张开双臂，感受着自山顶的湖区流动而来的新鲜空气，轻轻用指尖触及那爱之贵女神象光滑的额头，她的话语百无禁忌，她那毫无矫饰的笑魇与林间的神象何等相似。

这个世界的教会虽然威能远胜前世，还拥有着圣律，但艾珂对它的印象实在算不上好，虽然它毫不吝惜对子民的恩典与赐福，可与之映射，它用于判罚敌人的律法和暴力也严苛了不知多少倍。

圣战、宗教审判、灵态苦修、赎罪远征、深红教理问答、血疗、亡骸天使、自灭圣歌……一旦涉及信仰，看上去正常的耀辉教会总能整出无数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花活。

任何动摇教会权威的话语和行动都注定会招致耀辉教廷的重拳出击。

【没错！教会都去吃屎！连人家的名字都记不住！这一代的教会我不承认！】

密丝忒也在艾珂脑子里跟着起哄。

哪怕真的处于教会管辖范围之外，闯入疑似异端的领域，畏惧着教会千百年来积累的权威，这种要命的话佣兵兄妹们也是真的不敢说，他们只是用既惊恐又夹杂着些许羡慕的目光看着毫无敬畏的艾珂。

这种内心对神毫无信仰的小姑娘，究竟为什么却又能在面对异界邪魔时旁若无人地唱起圣诗，招来天国的景象，蒙受神的恩典？神的意志无可言说、无法评判，难道其实神更钟爱她这样无所敬畏的态度？尔涅时而是圣女时而又是无信者，她对他们来说大概真的是永远无法求解的谜。

“艾珂大小姐，既然你这么讨厌教会，为什么每周你还会固定去参加礼拜啊？”

莫里斯当然忘不了，每周固定的时刻，其实艾珂总会与她的父亲一同参加圣杰曼大教堂举办的弥散与圣诗，虽然林野间的艾珂百无禁忌，可教堂里的艾珂又变成了神最忠贞的信徒，还能跟托勒斯神父与那位圣诗修女侃侃而谈各种耀辉教义。

“大哥哥，你现在还没看出来啊？都只是逢场作戏而已，在不同的地方，你当然需要戴上不同的面具，这本就是成年人生活的方式，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哪个不是面上冠冕堂皇、背地里男盗女娼啊？当今我们的亚历山大二世教宗冕下，他也有三个私生子女，他还在肆无忌惮地为子女谋取教职和贵族爵位，在权势者的掌中，信仰向来只是工具，而不是真正的目的。”

“小艾珂，你是成年人吗？你不是才十四岁？哪里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歪理邪说？鲁兰爵士难道真的不管你？”

莫莉雅没好气地揉了揉故作老成的艾珂的脑袋，将她本来就有些不安分的红发揉乱。

“我的身体虽然是小孩，但内心早就是大人了！爸爸才没有不管我，他只是相信我能照顾好自己而已！”

“我对法尔涅爵士家里的教育实在表示怀疑，放任一位天才野蛮生长真的可能会将你引入无法回头的歧途。”

“哼，我的路我自己会选，哪一条是正途哪一条是歧途，只由我自己的意志裁定。”

虽然对莫莉雅揉自己的头有点不爽，但艾珂也没有躲开少女佣兵这自来熟的亲昵举动，她其实很喜欢莫莉雅身上那股淡雅的香气，有点让她想起金盏花，明明未曾喷吐过任何香水，这大概是这位有点男孩气的少女佣兵天生的芬芳。

在信仰方面刚刚艾珂其实已经跟佣兵兄妹们谈得有些出格了，有时她旺盛的表达欲就是无法控制，这个时代把信仰视作生命的人不少，如果对他们展露出自己离经叛道的理念，人家是真的能拔剑跟艾珂拼命的。

就在如血般的黄昏渐次将摩洛恩山这片遍染着无尽层云的山峦尽数染上猩红之时，艾珂三人终于隐隐能看见此行的目的地了。

黯然的黄昏穿过稀薄的雾霭，宛如耀辉的指尖，将这庸常的凡世划出了清淅的分界线，而那座本应淹没于历史尘埃中的古代建筑，就这么自蜿蜒的山路与起伏的层林之后突兀地拔地而起。

“到了哦，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殇月湖区，这座礼拜堂是我选中的扎营地。”

小巧而精致的十字体礼拜堂静默地伫立在暗红色的境界线之上，一半沐浴着黄昏，仿佛正在滴血，另一半却终年沉浸在阴冷的黑暗之中，浓郁到无法化开的污秽仿佛正在其内积蓄。

粗凿的花岗岩墙体被盐雾与岁月侵蚀，石块缝隙钻出荆棘与常春藤，暗红的藤蔓攀爬上斑驳的墙沿。

像征着贝居因会无瑕之爱的八角形铭刻在断裂的彩色玻璃之上，整栋礼拜堂的结构摇摇欲坠，已经不知多少年未曾有人维护过了。

虽然礼拜堂本身的木质尖顶拱门早已腐烂消失，内里的木构木梁也已朽落，明显不适合居住，但在面朝湖区的背阴处，依旧是个比较适合遮风挡雨的扎营地。

随着三人走进这座贝居因会的古代礼拜堂，通过断壁残垣，后方那蓝宝石般的殇月湖区也终于映入眼帘。

灰蓝色的湖水泛着冷色调的粼粼波光，清澈的殇月湖轮廓正如它的名号一般，象一道残缺的冷月。湖岸长满深绿的石楠与低伏的矮橡，清冷的礼拜堂倒映在湖面，尤如一位对影自怜的美人。

湖浪一遍遍拍打着礼拜堂脚下的岩岸，潮气无孔不入。

于此暮色降临之时，湖面的雾会将整座颓圯的建筑包裹起来，一切都在渐渐变得含糊不清，分不清何处是石岸，哪里是雾霭，何物是自湖的深处漫上来的暗影，就连最初那道清淅的分界线都在渐渐消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