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她已降临

艾珂能看见世界树的虚象，证明她距离白树阶级已经近在咫尺，至少在佣兵兄妹的眼中，那个方向大概只有浑浊不清的迷雾。

“没关系的，我多少算是处理这种事态的专家，更何况被消灭的异魔也会产出极其珍贵的素材，回城之后，此行的报酬翻倍如何？”

艾珂用最简单的方式安抚了佣兵兄妹的恐慌，富贵险中求，本来保护艾珂就是他们的工作内容，原本优厚的报酬再翻倍，雇佣那些高高在上的第二阶级都够了，让他们决定拼命绰绰有馀。

“一言为定，反正我们也走不掉，小艾珂，你说什么我们做什么。”

“我听妹妹的。”

莫莉雅只用一个眼神就让莫里斯下定了决心，少年佣兵挥动的一对霜刃精准地架开了三只甲虫的扑击，又一次反手回击的霜刃斩出一道寒芒，将刚刚从尸骸中钻出的一只长着人脸的异形甲虫当中斩开。

断成两节的异形甲虫那狞笑着的老者人面居然还在自行爬动，刚好从莫里斯身后挥剑的死角袭来，大惊失色的莫里斯不得不将全身的意志灌注于左脚，狠狠地踩踏大地，又一圈严霜以少年为中心花朵般怒放，将溢散的甲虫们再度吞噬。

莫里斯挥剑的动作又慢了一分，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罔，理智正在消退，袭来的群虫在他眼中都变成了交叠的虫影。

而艾珂的背后，莫莉雅一直紧盯着的另一棵石松也展露出了异界的影响。

莫莉雅用她的随身短刀替艾珂不断斩断附近滋长的蓝青色杂草，这些杂草的型状宛如人类的手指，散发着奇异的迷香，但莫莉雅本能般确信，绝对不能触碰这些无风也自行摇摆、因异界侵蚀而疯长的无名杂草。

她的直觉并没有出错，疯长的手型杂草之中，有一只淡紫色的手型草突然从大地之上钻了出来，根茎化作能够活动的足肢，编织成蝙蝠翅膀一般的构造，毫无预兆地飞窜，朝着艾珂的方向滑翔而去，在半空精准地被莫莉雅毒蛇一般的刺剑贯穿，以莫莉雅的刺剑为中心，一团黑色的物质火焰般燃烧起来，一瞬便将这种异形生物烧为飞灰。

莫莉雅徨恐的视线看向那将马车夫与女仆悬挂的石松树，所有的异界杂草都是以这棵明显已经沾染异界之色的怪树为中心生长开来的。

为了保险，她刚刚明明已经用刺剑贯穿了两具尸体的心脏，又心有馀悸地用刺击贯穿了尸骸的眉心击中了脑髓，按照常识，只要大脑和心脏被彻底破坏，哪怕是吸血鬼或者僵尸也很难死而复生。

但对于异界之物，向来不能以任何常理判断，支撑它们思考和活动的早就不是这具糜烂的残躯，而是深层领域操纵傀儡的傀儡师。

右侧的树冠之下，被垂吊的马车夫与女仆几乎同时“活”了过来，他们睁开双眼，眼睛已经是彻底没有眼珠与眼白分界的灰白色，玻璃体、角膜、瞳孔与血管都混杂在一起，放射出异常的蓝光，污血从眼角向下流淌。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对抽搐着的尸体，居然张开了嘴，异口同声地唱起一支曲调本应十分熟悉的民歌：

“日复一日地相思，吾爱，这是我对你的无尽思念！

昔日清亮双眼，如今深陷哀怜，

这彻骨的悲恸啊，无法遏制！”

艾珂当然记得这大概是某支歌剧中的一段名曲，具体是哪一首来着，这旋律确实很熟悉，她在歌剧院听过了。

兴奋的多血质艾珂在宫殿内有问必答，明明根本没让她查资料，她正在心头用动情的语调开始朗诵。

拉查尔东的《阿尔科斯伯爵》，伯爵遭君王猜忌，被迫抛弃出身平凡的挚爱另娶；女子心碎死去，死后灵魂徘徊城堡，夜夜低语，心如死灰的伯爵在午夜跟随着情人的背影，两人在花园中私会，伯爵却从逝去的情人口中听到了一个惊天秘密，她终将死而复生，凭依在伯爵多病的未婚妻身上……

这篇颇具现代性的歌剧已经被教会查封，原因是不止一次有观众宣称在表演时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灵异现象。

当异界的非人占据现世的残尸之时，用尸体脑内残留的记忆中的某段歌谣开始唱歌，这种事也并非不可能发生，人类肉体中残馀的一切都可以被狡黠的异魔用作武器。

如今用这种本应动人的曲调以非人的空洞嗓音唱起来时，只会令人感到神智昏沉，每一个念头都运行得越发迟缓，身体都仿佛陷入了泥沼，哪怕意识命令身体想要挪动，也难以动弹分毫。

如此深重的悲伤将你的心灵侵占，这世上的悲剧是如此繁多，有情人终究无法成为眷属，每个人说得都是言不由衷的话，做的都是不愿去做的事，活着就要在这尘世的转轮中饱受苦难的折磨，为何不考虑另一种得到解脱的方式？

【真难听，简直是对艺术的亵读！】

大概是由于天使的庇佑，艾珂自己是没什么感觉的，可莫里斯与莫莉雅就没那么幸运了。

在令神魂凝滞的异界歌谣之中，他们的周身都象蒙了一层淡淡的白霜，动作都变得宛如慢动作，在这种境况下面临异界的威胁简直就是待宰羔羊。

莫莉雅象是喝醉酒一样摇摇晃晃地朝着应和歌唱的两具尸体走去，面露痴迷之色，她跪倒在地朝着两具歌唱的尸体抱着脸嚎啕大哭，宛如那边不是异界的邪魔，而是她失散已久的家人。

而挥动双刀越来越慢的莫里斯也再也无法对他的霜刃挥洒自如，甚至只能勉力用两把沾满异虫汁液的刀刃支撑身体，而被切开的两具夫妇的残尸，曾经是人类首级的部位从肩头脱落到地，发出咯咯的诡异笑声，脖子的断口处居然长出了新的身体，形似黑色的蝎子，拖拽着笨拙的脑袋正在朝着动弹不得的莫里斯爬去，莫里斯显然即将成为它们的新宿主……

而艾珂一直在等待的事物终于已然降临。

直面着树洞内蛰然待发之物的艾珂，看到翻腾的黑雾中，被一股异常的力量托举，赤身的小姑娘突然从内侧鬼魂一般飘了出来，她苍白的身子上那些发光的咒文都在活物一般流动着，未知的新构造正从她与异界裂隙相连的脊背撕开肌肤，呼之欲出。

那居然是一朵又一朵娇艳欲滴的野蓝鸢尾，十几朵簇拥在一起怒放开来，颤斗的花瓣带着金黄色的斑纹，灰绿色的狭长叶片尤如利刃，在花朵的簇拥中，现在的她看上去并不是平民的小女孩，反倒有一种贵族一般的优雅，不知何时又长出一双清澈见底的深蓝色眼瞳的小姑娘定定地看着艾珂，面露恍惚之色：

“姐姐？对不起，我有点弄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我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