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天使正渴慕着死

临别之际，恩里克审判官温和地提醒：“如果是去摩洛恩山的话，建议您最好别在山顶的湖区附近逗留太久，最近那片局域我们也曾收到过异端集会的举报，但由于人手紧张，我们的烈焰骑士未能及时展开调查。”

这其实已经是明示了，审判官代表裁判所提醒艾珂，如果遭遇了意外，裁判所概不负责，大概在审判官眼中，艾珂也是那种完全看不清形势，只会给他们添乱的无知小女孩吧。

“感谢您的善意，我们会注意的。”虽然艾珂嘴上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她出来就是冲着殇月湖去的，当然不可能因为审判官的随口一提改变行程。

真的遇到什么异端集会，她其实并不害怕，反倒有些好奇，毕竟被这个时代教廷判定的异端，根据艾珂的观察，十之八九都是毫无根据的误判，将女巫抛入火中，被烧死了她就是凡人，活下来就是女巫，如此施行审判的裁判所在她心底可毫无公信力。

就算真的遇到了邪教徒，艾珂手中的各种炼金武器会教他们做人的。

“愿耀辉赐福于您。”

恩里克最后对着艾珂微微欠身，又行了一个红心礼。

“耀辉在上。”

虽然心里真的觉得很麻烦，但出于任何一个信徒的义务，艾珂还是规规矩矩地回了审判官一个相同的红心礼，圣心礼是从额头将手指滑向心口，而红心礼则正好相反由心向顶，代表着自己愿意将灵魂与身心都奉献给耀辉上主。

这可能又是一个试探，供奉堕天使或者邪神的异端们，向来是绝对不敢行这个礼的，毕竟信仰总是如此狭隘的事物，绝对容不得任何不纯与背叛存在，贸然行了耀辉的礼，邪神们同样会对叛逆做出回应。

但这一切都与现在的艾珂无关了，将圣安东大门、审判官以及排起长龙的平民们抛在脑后，艾珂顿觉眼前的天地壑然开朗。

三人迎着清冽爽朗的晨风，朝着仍然半面笼罩在晨雾中，轮廓宛如一头休憩着的巨兽的摩洛恩山区漫步而去，最初一段路沿着平整而潦阔的帝国古道行进即可，沿途不时还能看到往昔树立的木质路标以及耀辉教的烈焰红心图腾。

而在帝国古道的两侧，则是独属于这个时代的潦阔原野，几乎未经开发，你能闻到清新而湿润的泥土气息，石松、冬青栎与山毛榉，田野之间茂密滋长着迷迭香、鼠尾草、油橄榄、熏衣草……

在炼金眼镜中按照价值高低分类排序，药材、果实与花朵闪铄着无数混杂的色彩，各种怒放而新鲜的滋味，对任何一位炼金术士来说，旷野都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不论遇到何等难题，你总能在大地母亲这里找到答案。

艾珂本来因为与晦气的审判庭成员打交道变得有些阴沉的心情，很快就逐渐好转了过来，远离中世纪城市的浑浊与混沌，抛开那些令人焦躁的狂热，重新回归大自然的怀抱，感知着无限的世界与自己灵魂的共鸣，漫游在旷野，文明的人悄然便会成为自然的人。

看上去强大到无可匹敌的教会，放眼浩瀚的历史，

相较延绵无尽的旷野，那条厚重而坚实的帝国古道仅仅只是一幅艳丽水彩画中微不足道的一条白线，这个时代人类对自然的影响依旧微乎其微，不论哪一座城市或者村镇，都是被数十倍乃至数百倍于人类领域的自然所包裹浸润着的，自然的意志与力量对人类展露出神一般的强大影响，当科技不足以解释一切之时，信仰与奇迹自然会是人类心灵中唯一的解答。

但在艾珂的心头却完全没有信仰生长的空间，她只在意掌心的草药，与宫殿内浩瀚的书卷。

“诶嘿嘿，你们今天的长势也很棒哟。”

“我闻到了稀有素材的味道……”

艾珂在途中走走停停，有时蹲下来摘几株成色不错的炼金草药，有时干脆让佣兵兄妹把她拖到黄连树上刮擦红色阶段的乳香脂，甚至即兴偏离既定的轨道，把密丝忒堂堂雾中天使当猎犬一样使用去追踪灵化的斑蝥与蜈蚣痕迹。

莫里斯和莫莉雅早就习惯了艾珂的随心所欲与心不在焉，最开始少女宣称的目的地是摩洛恩山顶，但以艾珂的性格，分心走神是再常见不过的情况了，有一次少女上头了，为了去逮一只第二阶级的焕雨凤蝶，干脆偏离原定目标往兰布拉河谷区徒步闯了数十里路，直接把支线任务变成了主线任务。

反正是艾珂出钱雇佣他们，佣兵兄妹始终用宠溺而温柔的目光看着艾珂，艾珂要去哪里他们陪着就是了，大小姐开心就好，这孩子虽然嘴上总挂满了各种“正事”，但真正的行事风格总是那么肆无忌惮。

又一次弯腰戴上夜狼皮制防护手套，正准备采摘一株陈年曼德拉草的艾珂，突然皱起了眉头，停下了采集的动作。

抽了抽鼻子，她在弥漫于田野间的这股清新而原始的气息中捕捉到了一股异质的味道，人类、汗水、生锈金属与发干血液的气味，痛苦、煎熬与刑罚，诅咒与炽热的信仰，很多无形之物在艾珂蒙受天使赐福的精微感官中都拥有可以亲手触及的轮廓，散发着不祥的墨绿色，宛如纠缠在一起的丝绒线圈。

【艾珂，你已经闻到了，对吧？

本来正在半空打盹的雾中天使密丝忒，突然从摇晃着的灌木丛中兴奋地闪铄显化，从身后揽着艾珂的脖子，长满眼瞳的锋利羽翅将艾珂娇小的身体包裹起来。

虽然雾中天使完全没有重量，但她身上那股忧郁而粘稠的迷雾气味却挥之不去，现在雾气正在颤斗，某种沉眠之物在蠢蠢欲动。

【这是死的味道，各种颜色的死，我的眷恋之物。】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轻叹一声，艾珂站起身来，将被拔到一半的曼德拉草扔下不管，整理好她已经被填充了大概三分之一的炼金袋，徒留被拔出一半的草根发出孩童般的啼哭。

“大小姐，长势这么好的曼德拉草根，这就不管了吗？”

莫莉雅可没忘记刚看到曼德拉草时，艾珂翠绿色的大眼睛中闪铄着多么欣喜明快的光，现在内敛的光却黯淡了下来，变幻莫测的艾珂眼底浮现一抹阴霾，在转瞬间就对这株明显在药材店能卖出高价的陈年药草失去了兴趣。

“看来今天我与它无缘了，天使正在渴慕着飨宴与死亡呢。”

艾珂舔了舔微微发干的嘴唇，她翠绿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抹稍纵即逝的红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