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祭礼
书名:炼金少女正在成为天理 作者:封镜宇
第十八章 祭礼
佣兵兄妹们本能般咽了一口唾沫,面面相觑,又来了,他们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相似的不安。
艾珂大小姐虽然平时看上去平易近人,是个惹人怜爱的小妹妹,但有时她又会突然展露一种奇怪的气质,冰冷而疏离,明明近在咫尺、言笑晏晏,你却会觉得她突然走到了遥不可及的某处,化身成了某种无法理解的非人之物。
异质的陌生存在与娇俏可人的小姑娘,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在这个神秘的少女身上达成微妙的一致,转变往往只需要一次呼吸、一个晦涩的眼神、轻轻的一声咳嗽。
每当她突然转身口吐一些无法理解的荒诞言论之时,接下来恐怕马上就要有非常不妙的事发生。
“我的保镖们,跟紧了哦,接下来我们会有意外之喜。”
在艾珂的语境里,意外往往等价于危险,此乃脱离掌控之物,不在预期之事。
艾珂突然加快了脚步,明明背着那么重的旅行包,可她的步伐却缥缈到宛如一团烟雾,只要稍不注意,她或许就将隐没于森林深处的黑暗。
于是拔出武器的佣兵兄妹们连忙跟紧了艾珂,他们早就习惯了艾珂这种未卜先知一般的预感,只要艾珂说有意外,接下来就一定会有危险发生。
很快,空气中那股粘稠而残酷的气息,就算是日常走南闯北的佣兵兄妹们也能轻易地闻到了,某股生命正在自然中缓慢消逝分解的气味,痛苦、凶杀、挣扎,有人被放逐到了远离文明的自然之地,绝望而嗟怨地等待着死亡的拜访,这种事在这个时代也是再常见不过了……
但等到艾珂真正走到现场,就算是向来处变不惊的她也不得不为眼前亲眼见证的惨象而心头微微悸动。
诚如天使所预见的,死,各种轮廓的死,具备着形体的死,惨痛而无可救药的死,总会在不为人知之地悄然发生。
这是极具仪式感的场景。
五具尸体被生锈的钉桩钉在石松树坚硬的树干之上,看容貌都是普通的王国西境阿图利亚人种,两位男士,两位女士,还有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大概是外出的一家人,还有一位马车夫、一位随身女仆。
谁也不知道他们出门究竟是为了什么,朝圣?旅行?探亲?经商?搬家?都已经无关紧要,反正他们的旅途到此为止。
一辆马车的残骸象是遭到某种不可思议的巨力正面拍击,四分五裂,被弃置于此,两匹被开膛剖腹的亚里斯高种马被马车残骸压进了地面,肋骨与脏腑裸露在外,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左侧的树上,一对夫妇,他们翻卷的肢体就象蛇一般被不可抗力畸形扭曲,一圈圈纠缠在树身之上,他们的脸亲吻在一起,仿佛在歌颂某种至死不渝的爱。
右边的石松树冠之上,用绳索十分工整地悬吊着马车夫与女仆的残尸,手足都被捆缚在一起,绳圈深深进他们的脖颈,大概是为了确保他们死透,手臂粗细的木桩将他们穿胸而过,钉死在树干上。
最中间则是被剥光衣物的小女孩,以一种初生婴孩一般的姿势环抱双膝,嘴角隐约还能看到甜蜜的笑,棕色的秀发披散开来,仿佛她只是睡着了,被小心翼翼地放入树洞之内,但她的血早就被放干了,全身从头到脚勾勒着扭曲的伊米尔符文,空洞的眼框内眼珠不翼而飞。
最令人在意的,则是小女孩的眉心被粘贴的一页沾血的残章,艾珂念出了残章上的一段诗句:
“我回忆起内心深处早已失落的童真,重返原初,仿佛我从未到过这世上……”
《祭典与童年》纯洁诗派兰多克,1588年创作,诗人表达了他对内心早已失落的童年的怀念与渴望,他认为自己的灵魂早已被俗世无尽的蠢人与杂务给污染,他期望通过隐居重新找回像征着自性的原初,所以在一次无果的恋爱之后,他重返了故乡,结庐而居,开始参加民间流传的一些极其隐秘的祭典……
在艾珂的宫殿之内,哪怕不用艾珂下令,红色的多血质艾珂已经报出了这句诗篇的源头。
“耀辉在上,这是亵读,令人发指的亵读!”
被吓到瑟瑟发抖的莫里斯半跪在地对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连声祷告。
“艾珂小姐,我们是不是该立刻回城向裁判所举报?这明显是异端献祭,如果我没猜错,这就是姐妹会的手法,她们最喜欢找一篇小说或者诗歌残页贴在她们祭品的额前,据说她们信奉的那道邪灵尤其偏爱优秀而颓废的文艺作品。”
忧心忡忡的莫莉雅捏着鼻子,只是脸色稍稍发白,不安地询问艾珂的意见。
但艾珂却一动不动,她没有回答莫莉雅的问题,她只是定定地看着被扔进树洞里的小姑娘,她翠绿色的眼瞳中倒映出对方幽深的眼洞,就象她正直视着令人触目惊心的死亡。
在艾珂的视界中,张开三对异形羽翅的雾中天使,正优雅地伫立在三棵浸透了死亡与血渍的石松树之间,她那由雾气构成的朦胧身躯仿佛正在虚空中跳着一支怪诞离奇的舞蹈,舒展羽翅,翩然旋转着身体,在腐殖土之上踢踏着细碎的舞步,似乎没有任何固定的动作,仅仅是在表达她的狂喜。
伴随着她雷鸣般的舞步,从五具被用作献祭的尸体之上,涌现出一团又一团蠕动的黑色烟雾,烟雾中隐约能听到他们生前的诅咒、求饶与悲鸣,还显露出惨烈的幻象映照于艾珂的眼前:
“你们这些怪物,放开阿加莎,有什么都冲着我来!”
从低伏的灌木之中,潮水般涌来苍白的怪物,在冷月之下显露遍布创痕与伤疤的肌肤,通红的眼瞳闪铄着。
“诺力克,带着阿加莎先走——我拦住她们!”
拔出佩剑的男士,将妻女护在身后,面露决然之色。
“魔鬼,魔鬼,魔鬼!你们怎么能这么做?你们根本就不是人!!!”
云集而来的密教徒,全都是佩戴狂欢假面的灰袍女性,胸口插着一朵鲜艳的幽隐蔷薇,她们对着新的祭品笑吟吟地鼓掌,仿佛在表达欢迎。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啊,什么都看不到,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但是痛楚中又带着一股怪诞的幸福,搞不懂,也不想弄明白了,我在靠近什么,很温柔、很轻盈的伟大之物,他想要拥抱我呢……”
惨痛的酷刑,钉桩,被拉扯舒展的身体,吊索,绞架,放血,挖出眼瞳,弃置于此,纪念这世上终将凋零的无果之爱,杀戮牺牲奉献哀怜留恋寂寞空洞填补永远衰亡之物归还无法归还之境……
强行用自己的意志挣脱毫无逻辑的呓语,艾珂恍惚之间,于天使显露的幻景之中,看到了飞奔的马车直接撞向的事物——佩戴万灵节狂欢假面的女性,身材佝偻,一动不动,在那张代表贵妇的假面边缘竖起一根手指,象是在示意来客保持寂静。
嘘,保持缄默,此乃守秘之美德,凋零之日将至,盛大飨宴即将开幕,庸常之人,敬请见证,这秘而不宣的另一个寂灭的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