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蹲下我看看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喊声从墙那边的溪岸传过来，尖锐刺耳。

叶芷兰脚下一顿，抱着木盒扭头就往巷口跑。

初春的溪水还没解冻多久，河面上飘着碎冰碴子，浑黄的水流打着旋往下游冲。

一个扎红头绳的小脑袋在水面上起起伏伏，两只小手胡乱扑腾，嘴里灌进去的水比吐出来的多。

岸边围了十来个人，有人趴在石头上伸手去够，差了好几尺。有人扯着嗓子喊孩子的名字，声音都劈了。

“那不是刘婶家的小凤吗？才五岁啊！”

“水太凉了，谁敢下去啊，这冻一下还不得要命？”

叶芷兰挤进人群，一眼认出那孩子——隔壁刘婶家的闺女。小脸已经冻得发紫，扑腾的动作越来越小。

她把怀里的木盒塞进江连城手中，弯腰去解鞋带。

江连城一把攥住她骼膊。

“你有身子。”

三个字，声音不大，压得很低。

叶芷兰手上动作停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牙关咬紧。

她不是忘了，是来不及想。

江连城没再说话，把木盒往她怀里一推，弯腰拽开军靴的鞋带。左脚的靴子好脱，右脚那只他拽了两下，裤腿底下的小腿明显不听使唤，膝盖往旁边歪了一下。

他索性连靴子带袜子一把扯掉，右腿上一道从脚踝延到膝弯的疤痕露了出来，皮肉拧在一起，暗红发亮。

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同志，你这腿……”

江连城没理，撑着岸边的青石翻身跳了下去。

水花炸开，溪水漫过他的胸口。

三月的水冰得人骨头发疼，他整张脸绷成一块铁板，牙齿咬得咯吱响。两条骼膊往前划了几下，身子却往右偏——右腿在水里蹬不上力，全靠左腿和双臂硬撑。

小凤已经不怎么动了，脑袋往水下沉。

岸上有人喊：“快点啊！孩子要沉下去了！”

江连城猛吸一口气，左臂往前伸到极限，五根手指扣住小凤的后衣领，把她从水里拎了起来。

孩子的身子软耷耷地挂在他手上，嘴唇乌青，眼睛闭着。

他单臂托着孩子往岸边推，右腿在水底拖着走，每一步都慢得让人揪心。

叶芷兰已经趴在岸边最大的那块青石上，半个身子探出去，两只手死死抓着石头边缘。

江连城把孩子举高，叶芷兰一把揪住小凤的棉袄领子，咬牙往上拽。

棉袄吸了水，沉得要命。她的手指陷进湿布料里，指甲盖往后翻，疼得她嘶了一声，手上的劲儿却没松。

旁边两个汉子终于反应过来，跑上前帮忙搭手，三个人合力把孩子拖上了岸。

小凤躺在青石板上，脸色灰白，胸口没有起伏。

“孩子！我的孩子！”刘婶不知什么时候赶来的，扑过来就要抱，被叶芷兰一把拦住。

“别动她。”

叶芷兰把小凤翻过来趴着，一只手托住她的肚子，另一只手在她背上拍。

一下，两下，三下。

小凤的身子跟着一颤一颤，嘴角淌出一股浑水。

叶芷兰又把她翻回来仰躺，两只手叠在一起按在孩子胸口正中偏下的位置，有节奏地往下压。

按了十几下，她俯下身，捏住小凤的鼻子，嘴对嘴吹了一口气。

岸上的人全愣住了。

“这……这是干什么？”

“往嘴里吹气？”

“没见过这法子啊。”

叶芷兰顾不上理他们，又按了一轮，再吹一口气。

小凤的胸口动了一下。

再按，再吹。

“哇——”

一声哭嚎把在场所有人的心都震回了原处。小凤猛地咳起来，嘴里喷出好几口水，紧接着便扯开嗓子大哭。

刘婶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抱着湿漉漉的孩子嚎啕大哭，转头又对着叶芷兰磕了三个响头。

“姑娘，你救了我闺女的命啊！我给你磕头，给你磕头！”

叶芷兰赶紧去扶她：“婶子快起来，孩子现在得赶紧送医院，泡了这么久凉水怕着凉发烧。”

刘婶连连点头，抱起孩子就往医院方向跑。

人群没散，三三两两议论开了。

“这姑娘是谁家的？这手法头回见，真能耐。”

“好象是叶家的大闺女，就住隔壁那栋。”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太太拍着大腿：“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样救人的法子，这丫头是个好心人呐。”

先前还在背后嘀咕叶芷兰不检点的几个人，这会儿都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叶芷兰没空听这些，她扒着青石往水里看。

江连城还在水里。

他两只手撑在岸边石头上，上身的力气把身子撑起来一半，但腰以下纹丝不动——右腿在水里打颤，使不上劲，左腿单独撑不住全身的重量。

他沉着脸又试了一次，骼膊上的筋全鼓了出来，身子往上蹿了半尺，右膝刚碰到石头边缘，整条腿猛地一抖，又滑了回去。

水花溅了叶芷兰一脸。

她二话不说趴下去，两只手抓住江连城的骼膊往上拽：“你撑住，我拉你。”

旁边帮忙的两个汉子也蹲下来搭手。三个人拽着江连城的骼膊和腰带，硬是把他从水里拖了上来。

江连城侧身坐在青石板上，军裤从大腿往下全湿透了，紧贴在腿上。右腿的裤管下面，肌肉在不停地跳，整条小腿控制不住地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裤腿往下拽了拽，没吭声。

叶芷兰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按住他发抖的膝盖。

抖得厉害，隔着湿裤管都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在一阵一阵地痉孪。

她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旗袍。外面的绸缎不吸水，没用。她把旗袍下摆掀起来，里头缝着一层棉布里衬，用力一扯，嗤地撕下一长条。

她蹲回去，把布条绕着江连城的右小腿缠了两圈，勒紧，系了个死扣。

江连城皱眉：“你衣服。”

叶芷兰手上没停，把布条末端塞进扣里压紧：“衣服值几个钱。”

她说完才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他没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滚了一下。

墙那头的院子里，叶德福扒着墙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两次嘴，又都闭上了。叶娇兰在他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子，他甩开手，转身进了屋，门摔得砰响。

岸边的人陆续散了。

叶芷兰把江连城的军靴捡回来递给他，他穿左脚那只很利索，穿右脚时费了些工夫，脚背往靴筒里塞了三次才勉强套进去。

她把木盒放进自行车筐里，推着车，江连城在旁边走。

刚出巷口还好，他的步子虽然不稳，但还能跟上。走了大概一百来米，他的速度慢下来了。右脚落地的时候整个身子往那边歪，每一步都要停顿一下才能迈出下一步。

叶芷兰放慢脚步等他，嘴上没问。

又走了几十米，到了十字路口。

江连城在路口停下来。他右手撑上旁边的砖墙，肩膀靠了上去，整个人的重心全压在左腿和那面墙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嘴唇比刚才白了一些。

叶芷兰把自行车支好，走到他面前蹲下去。

“我看看。”

江连城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