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跟你去琼州

“小陈，下班了，发什么呆呢？”旁边工位的同事收拾好东西，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立闻象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站了起来。

“啊……没，没什么。”他胡乱地把桌上的东西塞进抽屉，抓起自己的布挎包，匆匆往外走。

“哎，你走那么快干嘛！”同事的声音被他甩在身后。

他脑子很乱，只想搞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骑着车往家属院的方向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家属院的巷子里升起各家各户的炊烟。陈立闻把自行车停在巷子口的一棵大槐树下，人躲在墙角，伸着脖子往里看。

他看见叶芷兰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从院子里出来了。

她穿了一件洗得干净的蓝布罩衫，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但动作依旧利落。

陈立闻心脏跳得很快。他觉得这是个机会，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他从墙后走出来，脸上挤出一个他自认为温和的笑容。

“芷兰。”

叶芷兰停落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慌。

“我……我听说今天的事了。”陈立闻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干涩，“我就是……关心一下你的近况。”

叶芷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立闻被她看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继续说：“以前的事，都是误会，是我不好。我……我想弥补……”

“陈立闻。”

叶芷兰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的保密审查还没结束，少在外面晃荡。”

陈立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知道！她竟然知道保密审查的事！

这本该是研究所内部的机密！

“我……我没有……”他想辩解，舌头却象打了结。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挡住了他身后的光。

陈立闻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

江连城。

他换下了军装，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骼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没戴帽子，短发在傍晚的风里站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陈立闻。

那是一种陈立闻从未见过的眼神。

不是轻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看死物一样的冰冷。

陈立闻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积攒了一整天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转身就跑。

他跑得太急，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在地。眼镜飞了出去，手掌和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擦破了皮。

可他顾不上疼，也顾不上捡眼镜，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像条丧家之犬，一瘸一拐地冲出了巷子，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叶芷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连城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问陈立闻说了什么，也没有看叶芷兰，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档袋，递给她。

文档袋没有封口。

“这是他的最新调查报告。”江连城的声音很沉，“他贪污研究所的实验经费，私下倒卖过两次紧缺的化学试剂。证据都齐了。”

叶芷兰接过那个文档袋。

袋子不厚，但她觉得有点重。

她抬头看向江连城。

“你早就知道了？”

“李叔今天给我的。”江连城说，“陈立闻的保密审查，本来只是例行公事。但他之前在医院那边小动作太多，李叔就让人多查了一层。”

江连城看着她，顿了一下，又说：“他完了。”

三个字，说得很平静。

叶芷兰捏着手里的文档袋。她知道，江连城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年代，贪污公款，倒卖国家紧缺物资，哪一条都够陈立闻在牢里待上十年。

她心里那块压了-两辈子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她把文档袋递还给江连城。

“你处理吧。”

江连城没接，只是看着她。“这是你的事。”

叶芷兰愣了一下。

“你想让他怎么样，就怎么样。”江连城说，“这份报告，可以直接交到研究所的保卫科，也可以直接交给公安。结果不一样。”

交给保卫科，是内部处理，开除公职，但不一定会坐牢。

交给公安，就是刑事案件。

江连城把这个选择权，交到了她手上。

叶芷兰看着他，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他今天下午去军区，不仅仅是归队报到。

他还在为她铺路，为她扫清障碍。

“连城，”她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喜欢海吗？”

江连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习惯了。”他说，“在海上待的时间，比在陆地上长。”

叶芷兰的心，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那块石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把手里的文档袋塞回江连城手里。

“交给公安吧。”她说。

然后，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淅地说。

“我跟你去琼州。”

叶芷兰决定跟江连城去琼州之后，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肚子大起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七个半月的时候，她弯腰已经够不着自己的脚了。早上起来，脚踝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鞋子要使劲往里塞才穿得进去。

江连城每天睁眼头一件事，就是翻身下床，蹲在地上帮她把鞋穿上。

他的动作很慢。先把鞋口撑开，再托着她的脚后跟，一点一点往里送。叶芷兰的脚背肿得绷亮，他怕硌着她，每次都把鞋带松到最大。

江连城没抬头，把鞋带系好，在脚背上留了一截松量。

晚上也是他。

叶芷兰泡完脚坐在床沿上，江连城搬个小板凳坐她脚边，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从脚踝开始，沿着胫骨往上，一下一下地推。

叶芷兰靠着被子，人最近很容易困乏，眼皮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