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他是战斗英雄

叶芷兰放下窗帘。

屋里恢复了安静。

刚才那个被打断的问题，还悬在两个人之间。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江连城。

“他听见了。”叶芷兰说，这不是一个问句，“宋清筠完了，他怕了。”

江连城“恩”了一声。

“但他不会罢休。”叶芷兰看着他，“他这种人，不把自己彻底作死是不会停的。”

江连城没接话。

叶芷兰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仰起头，又问了一遍。

“江连城，你到底是谁？”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

不是质问，更象是一种……委屈。

她为他守着秘密，为他顶着流言，为他生儿育女，到头来，她却是最后一个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

江连城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亮晶晶的光。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稳。

“这件事，说来话长。”他的声音很哑，“等我从军区回来，全部告诉你。”

叶芷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保证。”他又补了一句。

叶芷兰点了点头，从他手里退开。

江连城戴上军帽，拉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叶芷兰一个人。

她走到床边坐下，手轻轻复在小腹上。

李璋刚才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回响。

他说，江连城要归队了。

他没说归去哪里，也没说要去多久。

但叶芷兰知道，特种作战大队，不会驻扎在海城这种安逸的后方城市。

他要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脏就象被一只手攥住了，微微发紧。

她正想着，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的敲门声很轻，很有礼貌。

“嫂子，你在家吗？”

是李璋的警卫员。

叶芷兰起身去开门。

年轻的警卫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档袋。

“嫂子，这是李首长让我交给你的。”他把文档袋递过来，“首长说，江大队这次归队，按规定，家属可以随军。这是随军申请表和相关的政策说明。您考虑一下，要是决定随军，七天内填好交到军区政治处就行。”

七天。

叶芷兰接过那个文档袋。

“首长还说，”警卫员顿了一下，补充道，“江大队的驻地在琼州，海岛上。那边条件……比较艰苦，让您有个心理准备。”

警卫员说完，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叶芷-兰捏着手里的文档袋，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琼州。

海岛。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小腹。

再过几个月，孩子就要出世了。

她刚刚才找到母亲留下的铺面，准备开始自己的事业。

现在，她面前摆着一个选择。

是留在海城，守着家，守着她的事业。

还是跟着他，去一个完全陌生、条件艰苦的海岛，做一名真正的随军家属。

叶芷兰关上门，把文档袋放在桌上。

她没有立刻打开。

她走到灶台前，给自己倒了一碗凉白开，慢慢喝完。

然后，她走回床边，弯腰，把床底那个上了锁的木盒拖了出来。

铜锁打开，她从里面拿出那张写着“建安路十七号”的房产交易单。

她的手指在那张泛黄的纸上轻轻抚过。

脑子里，一边是国营百货橱窗里那些过时的布料，一边是警卫员口中“条件艰苦”的海岛。

一边是她刚刚燃起的、想要靠自己双手挣出一片天地的野心。

一边是那个男人临走前，握着她肩膀，说“我保证”时，眼睛里的红血丝。

叶芷兰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房产单，第一次，感觉到了尤豫。

叶芷兰关上门，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院子里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

桌上，并排摆着两样东西。

一张是泛黄的房产交易单，上面写着“建安路十七号”。

一个是牛皮纸文档袋，里面装着那份“随军申请表”。

她伸出手，先拿起了那张房产交易单。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毛糙，但“林淑芬”三个字，她母亲的名字，依旧清淅。

她的脑子里，那间破败的铺面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淅。换上明亮的大玻璃窗，墙壁刷成干净的白色，几台崭新的缝纴机靠墙摆放，裁剪台上铺着整匹的的确良。她甚至能想像出第一批成衣挂出来的样子，款式是海城百货大楼里绝对见不到的。

靠自己，挣出一片天。

这个念头，象一簇火苗，在她心里烧了很久。

她放下房产单，手指碰到了那个牛皮纸文档袋。

她把里面的申请表抽了出来。很薄的几页纸，上面印着宋体字和需要填写的空格。

脑海中闪过江连城临走前，握着她肩膀时，眼睛里的红血丝。他说“我保证”。

也想起他抱着她时，那句闷在她发顶的“对不起”。

叶芷兰把申请表放回桌上。

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法立刻做出决定。

市研究所。

下午的阳光照进实验室，在水泥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空气里混杂着化学试剂和灰尘的味道。

陈立闻坐在自己的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份实验报告，眼睛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象有一台卡带的收音机，反复播放着早上听到的那几句话。

“海军特种作战大队大队长！”

“战斗英雄！”

陈立闻手里的报告纸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一直以为，江连城就是个腿脚不便、前途黯淡的普通军官。一个他动动嘴皮子，就能毁掉名声的废物。

也一直笃定，叶芷兰肯定是嫁错了人，早晚会后悔错过了自己。

可是现在呢，一切正好相反。

那个男人，能生育，腿还恢复了，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份，光耀体面。

竟然是大队长，是英雄。

那是很多人仰望不可及的人物，还有明显更加璀灿的未来。

叶芷兰嫁了他……

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想起自己之前对江连城的轻视，想起自己在背后散播的那些流言，想起他试图收买医院的人……

如果江连城要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