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义亲，和善的安亲王！

管家拿到册子并未立刻离开，就立在床边，借着窗缝漏进的一缕月光，一页页翻阅册页。

翻纸动作极轻，纸页几乎不发出声响。

他翻阅速度很快，似在搜寻特定记载，又象是快速通读全文。

翻到第三本册子后半段，动作微微一顿，停留时间远长于前面页面。

暗处，王碧莲手指攥紧。

那几页记载的，正是安亲王府和赤云寨之间几笔隐秘的财物往来明细。

片刻之后，管家合上册子，原样塞回枕头底下。

摆放的位置、倾斜角度，都刻意复原，几乎看不出被动过。

做完这些，他后退半步，转身走向房门，脚步依旧轻盈，连门坎都不曾磕碰。

门轴再度轻响，木门缓缓合上。

廊道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消散。

王碧莲没有马上动弹。

保持侧卧姿势又静候半盏茶，确认院内再无动静，才缓缓睁眼。

月光依旧停留在窗缝那一处，屋内安静，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梦。

她慢慢翻身，伸手摸出枕下册子，指尖抚过封皮，翻开扉页。

扉页边缘，她预先用指甲掐出的细折痕尚在。

只是原本折痕与封皮之间留的一小段空隙消失了，折痕紧贴封皮，象是翻阅之后塞回去时，向内推挤，把预留的馀量挤没了。

指尖停在纸边，一层细密冷汗，顺着后背渗了出来。

管家真的翻看了，而且看得极仔细。

若不是提前留下这处折痕记号，今夜这番窥探，她根本无从察觉。

她把册子重新塞回枕下，随即坐起身，背靠墙壁，屈膝蜷腿，将被子拉至下颌。

目光牢牢锁着房门，脑海不断回放望江楼那杯清茶、安亲王搀扶老妇时那双看似澄澈的眼，还有管家送饭时温和平静的面孔。

善恶，她一向分得清。

屠刀的凶，写在独目之上；牛犊的蛮横，直接摆在脸上，云游道人的阴毒，藏在道袍褶皱之中。

可安亲王截然不同，他把恶意藏得极深，深到在匪窝打滚半生的王碧莲，险些被他蒙骗。

望江楼茶里那股清甜，想来是软身散神的东西。

并非夺人性命的剧毒，却能让人身心松弛，放下戒备，多说几句不该说的话。

王碧莲后槽牙咬得微微发响。

这一夜，她再也没有合眼。

就靠着墙角静坐，短刀压在腿弯，三本册子贴身揣在衣襟里，硬质的纸册棱角，紧紧抵着肋骨。

窗外月轮西沉，天光一点点泛白，偏院外传来扫地沙沙声，远处厨房响起锅铲碰撞灶台的轻响。

她刚将短刀收进衣袖，门外脚步声响起。

不快不慢，轻重均匀，停在门前。

三下敲门声，节奏平缓温和。

“碧莲姑娘，起了吗？”

是安亲王的声音，醇厚温润，隔着门板传来，像温热米酒，诱使人放下全部防备。

王碧莲起身整理衣襟，走到门边，拉开木门。

安亲王立在门外，身着月白锦缎长袍，外罩浅灰氅衣，手中捧着一只粗陶碗。

碗里是刚熬好的莲子粥，白汽袅袅升腾，旁边还放一碟咸菜。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目光落在王碧莲脸上，静静停留一瞬。

“昨夜睡得可好？我吩咐厨房熬了莲子粥，知你连日奔波，喝点温润之物，调养脾胃。”

王碧莲垂眸看向粥碗，再抬眼，迎上安亲王那双和善坦荡的眼眸。

目光坦荡，笑意自然，嘴角弧度挑不出一丝破绽。

她伸手，接过粗陶碗。

指尖触碰到碗壁那一瞬，指尖极轻地一颤。

“多谢王爷。”

她出声，声音稳住，可端着瓷碗的指腹，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凉意，顺着碗壁，慢慢渗入皮肉。

王碧莲端着那碗粥，没有立刻喝。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莲子，粒粒饱满，汤色清亮，确实熬得火候十足。

但她只是把碗搁在桌上，抬头朝安亲王笑了笑：“王爷费心了，我这粗鄙之人，哪里值得王爷亲自送粥。”

“粗鄙？”

安亲王轻轻摇了一下头，走到桌边坐下来，姿态随意得象是在自己屋里，“碧莲姑娘说笑了。能从黑熊岭那种地方独自走出来，这份心性胆识，北云城里那些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们可比不上。”

他说着，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趁热喝。

王碧莲拗不过，端起碗来抿了一小口。

粥确实好喝，绵软清甜，但那股清甜一入口，她心底就猛地一紧，象是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她面上不动声色，又抿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了。

“王爷过奖了。”

她垂下眼帘，象是在回忆什么，“黑熊岭不是什么好地方，能在那里活下来的人，身上都沾着泥，我在那边待了几年，跟着一伙山匪讨生活，日子过得跟野狗抢食差不多。”

她说完这句话，抬眼去看安亲王的表情。

安亲王端坐在桌边，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安静而专注的聆听姿态。

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微微弯曲，姿态放松，看不出丝毫的紧绷或闪躲。

“山匪？”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碧莲姑娘这般模样，倒不象是跟山匪混过的人。”

“人不可貌相。”

王碧莲低头看着碗里的粥，语气淡淡，“赤云寨那地方，看着凶神恶煞的人未必真狠，看着文弱的人反倒能活到最后。”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在试探。

赤云寨三个字，她第二次在安亲王面前提起。

上一次在望江楼，他只是“略有耳闻”，这一次她故意把话说得更具体，想看看他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安亲王脸上的表情依旧从容。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象是在认真思考她的话，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赤云寨的事，我听说过一些，北境边陲那些年不太平，匪患横行，朝廷几次围剿都没清干净，后来听说那边换了个当家的，动静小了不少，但也更隐蔽了。”

他说的每一句都对得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赤云寨在屠刀和云游道人接手后确实沉寂了很多，对外露面的次数锐减，外人能打听到的消息也就那么多。

如果安亲王真的只是一个身在北云城的闲散王爷，他所能知道的也就仅限于此。

可王碧莲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心底那股寒意却越来越重。

安亲王似乎没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忽然把话题一转，语气更加柔和了几分：“碧莲姑娘，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说。”

“王爷请讲。”

“你一个女子，独自漂泊了这么久，身边没有个依靠，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怜惜，“若你不嫌弃，可以在府上多住些时日，慢慢熟悉府中事务，往后你若愿意，在王府里做个管事，或者认个义亲名分，都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