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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乖,相信爷

书名:倾世聘,二嫁千岁爷 作者:紫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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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乖,相信爷

“确实,爷也该换衣裳上朝了。”

说着,他起身,笑意深深地瞧了她一眼,拂袖从她身边走过。

他将她留在他腿上的印记当做是在提醒他换衣裳上朝!

她没脸见人了,咬唇,低头跟上。

外边,霍靖早已带着烫平整的衣裳在外头等候,一听到命令,便领着琴棋书画进入,为他更衣。

风挽裳则在屏风后由两个婢女伺候着换上衣裳,等她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衣冠整齐,气质雍容,俊美如画。

即使一宿没睡,他也仍是精神奕奕,不显半点疲惫,永远的光华耀人。

她莲步轻移,走到他面前,从画儿手里拿过雕纹银簪,轻轻***他的发冠。

霍靖带着所有人悄声无息地退到楼下等候。

负手而立的男子微微俯首,抬手拂开挡住她脸的秀发,盯得痴迷。

“爷,此去会如何?”柔美的脸轻轻抬起,剪水双瞳里满是担忧之色。

“乖乖在府里等着爷,太后那,爷替你交代。”他答非所问,微热的指腹轻轻摩裟光滑无暇的脸颊。

“爷……”

“听话,嗯?”手指轻抵上柔软的唇瓣,他俯首靠近,温柔悄声地哄。

“可是……”他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顾她,叫她如何放心得下。

“乖,相信爷。”他拿开手指,以唇轻吻。

何时担忧地看了他半响,在他温柔的凝视下,她才乖乖点头,“好,我在府里等着爷,哪儿也不去,直到爷回来为止。”

“这才乖。”他轻笑,捧着她的头,在她额上落下蝶栖般地一吻,转身,开门出去。

她追出去目送他下楼离开的背影,一直到他走出采悠阁,沿着回廊走出幽府,一颗心悬得越来越高,也揪得越来越紧。

他这一去,会是怎样的结果,没有人知道。

但是,他说该还景家一个公道了,他说该他偿,也就是表示,这罪,他认定了。

说让她乖乖等他回来,他是不是骗她?

即便接近了太后又如何,她还是什么忙都帮不了他,他依然还是一个人面对前方的狂风暴雨。

吱吱——

脚下裙摆被轻轻拉扯,她收回视线,低头一看,一团小小的雪白正在咬着她的裙摆,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她心惊,他连小雪球都没带去,是因为也没把握让自己全身而退!

看着昂起脸来巴巴看着她的小雪球,她蹲下身抱起它,“是我想多了对不对?他只是把我留下来陪我,对不对?”

小雪球听不懂,只知道又被最疼它的女主人抱在怀里了,开心得不停抬爪。

……

早朝时辰一到,朝臣整齐划一地缓缓步入金銮大殿,手持玉板站好,等着太后和小皇帝驾临。

今日的早朝气氛很凝重,以往在早朝还未开始时都纷纷交头接耳的大臣,而今是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就怕说多错多。

就连以往不用上朝议事的缉异司指挥使大长驸马,今日也出现在金銮殿上。

今日的早朝要议的无非是昨日皇陵挖掘出来的那个足以震惊天下的秘密,以及当年景家被错杀一案。

谁都懂得明哲保身,谁都害怕被牵连啊。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九千岁驾到!”

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静寂的金銮大殿。

众人跪拜。

太后一如既往地牵着小皇帝登上金銮宝座,此次已不再垂帘听政,而是与小皇帝同坐龙椅。

俊美妖冶的九千岁头一次怀中少了一团雪白,叫人一时有些不适应。

他一手负后,优雅上座,依旧是那副雍容闲适的模样,丝毫不将接下来有关于对他的审判放在眼里。

萧璟棠冷瞪着高位那个依然高高在上的男人,拳头暗自狠狠攥紧。

明明他和挽挽才要重新有了开端,我顾玦却跑出来彻底破坏他和挽挽只见才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信赖!

免礼平身后,议事开始。

最先站出来启奏的当属丞相薄晏舟。

“启奏太后,昨日于皇陵里挖掘出来的关于当年景云天知晓的皇陵秘密,上写旭和帝当年所纳的宸妃于皇陵里诞下一子,且还活在世上。”

“区区凭棺椁上的字,如何做得了真。”太后威严持重地驳斥。

“请太后容许微臣让人将那块棺木抬进来。”薄晏舟拱手请求。

“准!”

很快,两个太监抬着一块厚重的棺木进来,放在大殿前。

薄晏舟走上前去再次念出上边的字,“旭和六年三月,太后为旭和帝立衣冠冢葬入皇陵,由其宸妃陪葬,宸妃之姐事先给予服下假死药,葬入皇陵后,宸妃于皇陵醒来,同年十月,宸妃于皇陵里诞下一子,其姐成功入得皇陵,宸妃将孩子交托之,薨于皇陵。”

“这些字出现在宸妃的棺椁里,且宸妃的墓室里就有人曾在那生存过的痕迹,皇陵历来由独立的守军常年看守,别说进去,方圆百里之内闲杂人也没法轻易靠近。”声音清润,掷地有声。

太后瞥了眼旁边的顾玦,而后,扫向下边的众臣,“众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昨日有份入皇陵的那些大臣有个别的以受惊过度为由告假,在殿上的,有的低头不语,六部尚书大部分都选择沉默。

薄晏舟微微侧身看向站在身后的工部尚书,已然明了,太后这一装昏,利用昨夜的时辰来威胁他们在今日早朝上不敢仗义执言。

“工部尚书,你觉得呢?”太后直接点名。

工部尚书战战兢兢地站出来,“启禀太后,这些字是在宸妃的棺材里没错,但上边也说了,其姐入得皇陵……既然宸妃的姐姐能进入皇陵,并且顺利带走那个……皇子,那别人要进去蓄意将这些字刻上也不是不可。”

“工部尚书,昨日在皇陵里,可是你亲自断言,这些字起码已刻了有二十年之久!”裕亲王愤然驳斥。

“皇陵里光线过暗,许是微臣断错了。”工部尚书硬着头皮否认到底。

他又有何办法,而今是太后当权,生杀大权都在太后手里,他若不照做,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了。

“就算这棺木上的字做得了真,那就找出上边所写的宸妃的姐姐,便可知晓此事是真是假。”太后沉思过后,断然定夺。

薄晏舟和裕亲王不动声色地交替目光。

太后就是料准这宸妃的姐姐已被她杀死,所以才敢下此定夺。

“丞相觉得如何?”太后淡淡地问。

薄晏舟不得不拱手,“太后英明。不过,请太后准许微臣再传一人上殿作证!”

太后眼底闪过怒色,却不得不同意,“准!”

很快,薄晏舟传的人进来了。

很快,传的人进来了,那是一个老宫女,当年替宸妃验尸入殓的。

“启禀太后,此人是当年替宸妃验尸入殓的宫女,而今在冷宫当差……”

太后脸色微变,不敢相信还有漏网之鱼!

接下来,老宫女证实当年给宸妃入殓时,确实发现宸妃怀了两个月身孕。然后,薄晏舟和裕亲王又一搭一唱地证明宸妃确实服了假死药,以及随她陪葬的全是适合在暗无天日的皇陵里存活下来的东西。

一番下来,逼得太后不得不承认确有此事。

“既然如此,丞相,你派人找出宸妃的姐姐,问出那个孩子在哪,好让其尽早认祖归宗!至于这个当年知情不报的宫女,拖下去斩了!”

这无疑是杀鸡儆猴。

老宫女似是早料到会是这样的下场,没有求饶,反倒是松了口气的样子,被人拖下去时都是面带微笑的。

“微臣遵旨!”薄晏舟拱手领命。

裕亲王站出来,瞧了眼上边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语的九千岁,“启禀太后,既已证明皇陵里确实有关于皇家的天大秘密,也证实了当年景云天确实在修建皇陵时意外发现这个秘密而惨遭诛九族,微臣斗胆,请太后还景家一个清白!”

关于宸妃生下孩子的秘密太后是有法子应付了,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悄悄地瞥向一旁的顾玦,却见顾玦已坐直,凤眸微厉。

她又看向大殿下的萧璟棠,“驸马,此案哀家也让你同裕亲王一道查了,你有何话说。”

她但愿这萧璟棠能说些有用的。

萧璟棠站出来,拱手,“启禀太后,微臣认为九千岁当初不该因为急功近利,在未查明真相之下,就做出此等残害忠良之事!”

顾玦毫不意外地微微挑眉,“本督怎觉得驸马有挟机报复之嫌?”

“九千岁言重了,本官与九千岁无冤无仇,何来报复之说?”萧璟棠直视过去。

顾玦轻笑,“无冤无仇吗?至少你又收养回本督的女人时,本督看驸马是诸多不顺眼的。”

这不是等于又当众甩了大长驸马一耳光吗?

众臣终于觉得凝滞的气氛缓解了些,平日都是九千岁和丞相唇枪舌战,今日倒换成大长驸马了。

也是,这天下,还真没有九千岁不敢认的事!

萧璟棠暗恼,隐忍不发地道,“启禀太后,微臣只是就事论事。”

他相信,他那般说,太后会乐于认同,因为太后最怕的就是将当年之事扯到她身上。

他说九千岁未查明真相这个理由正合她的意。

而且,当年顾玦也正是在替太后灭了景家后,才平步青云的。

“请太后还景家九族一个公道!”裕亲王又跪地铿锵有力地请求。

而殿上的朝臣向来懂得审时度势,见这事已是两边不得罪了,便纷纷跪地附议。

太后顺势怒拍龙椅,“九千岁,你可知罪!”

一直坐在旁边瑟缩不已的小皇帝也有些着急了,好几次想要开口做点什么,又不敢。

九千岁要是被砍头了,以后谁教他保命啊。

顾玦淡淡地扫了眼下边跪了一地的朝臣,徐徐起身,撩袍跪地,“当年皇陵崩塌,奴才认为兹事体大,惊扰各祖先帝安息,有损国运,便觉得景云天罪不可恕,当诛九族!是奴才过于决断了,奴才知罪!”

虽然还不算真的还了景家清白,但,事已至此,他也唯有顺势而为了,来日,会有人让景家彻底沉冤得雪的。

至少也因此得知皇陵里所谓的秘密。

“皇陵崩塌确是有损国运,当年负责修建皇陵的工部左侍郎确实罪不可恕,但,罪不至九族……既然如此,哀家便剥夺你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罚俸六年,杖责一百,替景家修一座陵墓!从此不得再干预朝政!”

此话一出,整个金銮大殿鸦雀无声。

这样的罪,这哪里算是罚,与之前九千岁刚回到天都时又有何两样?

小皇帝暗自高兴,只要不是砍头就好,但是,不能干预朝政,那九千岁还是九千岁吗?

萧璟棠不敢相信地往上瞧了一眼,赶忙低下头,愤然暗暗攥拳。

居然这样子都除不掉他!

都到这份上了,太后居然为了他以权压臣!

只是夺去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杖责一百,罚俸三年,修一座陵墓!!

如此判罚,任谁能服?

“奴才跪谢太后隆恩!”顾玦叩首谢恩。

“众卿家可是不满哀家如此判法?”太后凌厉地扫向众臣。

“……太后英明!”薄晏舟不得不说的样子,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

不得不说,顾玦这太监当得还真是成功,至少让太后护犊子似的护着他,当殿为他仗势欺人了。

其实,他们做的最坏的打算便是,倘若太后真判个斩首示众,他们便想方法来个移花接木。

“太后英明!”众臣自然也跟着说。

“来人,将九千岁押下去!”太后毫不留情地下令。

很快,两个禁军进来,却不敢上前碰九千岁分毫。

顾玦施施然地起身,经过萧璟棠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凤眸徐徐地落在萧璟棠站得笔直的双腿上,微微勾唇,“太后,不知驸马这腿又该如何判?”

龙椅上的太后气得想杀了他,都何时了,他还嫌不够乱!

但是,提都提了的,当着朝臣的面,也不好无视,只能道,“今日早朝议的是关于皇陵秘密与景家一案之事,至于驸马欺瞒双腿痊愈一事,改日再说。”

众人默。

太后今日偏袒的可不止是九千岁,还有自个的女婿。

“好了,若无事了,就退朝吧。”太后露出些许疲倦地说。

“启禀太后,臣还有关于寻旭和帝一事要奏。”裕亲王又站出来道。

太后眼中闪过冷光,却还是不得不装出喜出望外的样子,“裕亲王可是有旭和帝的下落了?”

“回太后,还没有,臣会加派人手继续寻旭和帝的下落,臣恳请太后取消限期,天大地大,寻人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太后不悦地瞥了眼萧璟棠,道,“准奏!”

这当口,不能再拒绝,否则刚抛出去的火球又回到她身上了。

旭和帝,哼!也要他有命回得来!

“虽然当初在水一方画舫出现的纸张上写的关于皇陵秘密一事得到证实,却也并非全对,兴许还是异族在兴风作浪!缉异司指挥使,哀家命你抓紧查出异族余孽,必要时,格杀勿论!”

正要退朝时,太后忽然威慑凌厉地下了指令。

那一句‘格杀勿论’仿佛淬了毒,叫人不禁胆颤。

一场暴风雨就此停歇,天边,云开雾散。

……

九千岁被惩处的消息很快就传回幽府。

风挽裳一听到消息后,便让人继续去打听,然后站在府门口不安地来回踱步,不停地望着他回来的方向,脸上尽是焦虑。

如此轻判着实让她松了好大一口气,看来,太后还是偏心他的。

只是,一百大板也够他受的了,他曾受过那么重的伤,万一承受不住的话……

她想都不敢想,除了干着急,也只能祈祷他能撑下来。

若非他说乖乖在府里等他,她早就入宫去陪他了。

她算着下朝的时辰,再算着从皇宫回到幽府的时辰,也觉得差不多了,可是望眼欲穿也没瞧见那熟悉的马车出现在路得那头。

“夫人,您还是先进府等着,奴才一瞧见爷回来就马上派人去通知您可好?”看到她脸色那么苍白,霍靖担心地说。

可别爷还未回来,她就倒了。

“不……霍总管,你瞧,那是不是爷的马车?”正打算拒绝的风挽裳,忽然眼尖地瞧见前头出现一辆马车,虽然看着很模糊,但她觉得就是。

霍金往前翘首一看,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马车越来越近,两道灰白的眉毛蹙起,“那是马车没错,可不是爷的马车,倒像是……”

“萧府的。”风挽裳淡淡地接话,随着马车愈来愈近,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萧璟棠的马车。

她知道以他的性子,他一定会来找她的,但没想到是在这时候来。

霍靖缓缓看向她,她还会被轻易动摇吗?在她心里,爷的分量可比那萧璟棠重了?

风挽裳知晓他的眼神代表着什么,淡淡一笑,“我既然决定回来了就不会轻易离去,除非是爷不要我,所以,霍总管大可放心。”

闻言,霍靖宽慰地笑了,看到马车马上就到眼前了,他又欲言又止。

她柔柔一笑,“我答应了爷,要乖乖等他回来的。”

“是是是,是奴才多虑了。”霍靖一张老脸倒是有些红了,唉!一把老骨头了,还得替主子捍卫女人,他容易嘛。

马车停下,萧璟棠一身玄色锦袍从马车上下来,目光直对上她。

明明前一刻还柔和浅笑的脸,在看到他后瞬间转为冰冷淡漠。

他心里有些怒,凭什么一个奴才也能让她展露欢颜,他努力了这么久,费尽心机,得不到她一个笑脸也就算了,还这般轻易地转身投入别人的怀抱!

怒归怒,他还是收敛阴沉之色,迈着沉稳的步伐上前,“挽挽,我来接你回家。”

风挽裳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跟在他身后的孙一凡,孙一凡对她微微点头。

然后,她的目光从他若无其事的脸到他的腿,冷冷勾唇,“我想是驸马爷搞错了。”

事到如今,她也懒得再那么客套地拘礼了。

“没搞错,忘了吗,说好了当家人的。”萧璟棠冷扫了眼一直在站在她身后的几个奴才,好声好气地说。

“风挽裳没那个命当驸马爷的家人。”她冷笑。

“挽挽,我……”萧璟棠又看了眼其余闲杂人,看向她,“能否借一步说?”

他不想当着幽府的奴才的面对她低声下气。

风挽裳想了想,微微点头,率先拾级而下,走到他马车后边的漠河边上,站定。

有了马车的遮挡,萧璟棠便拉得脸了,“挽挽,我之所以隐瞒你,是因为我真的害怕失去你。”

“驸马爷说错了,从未拥有,何来失去一说?”她淡漠以对。

“挽挽,难道就因为这样,你就不愿原谅我了吗?还是你希望我的腿永远就这么废了?”萧璟棠有些激动地抓着她的肩膀,质问。

过去,他不敢,是怕吓着她,可是,而今他就要真的失去她了,永远失去她,他不想再这么虚伪地克制。

肩上传来的疼痛让风挽裳微微皱眉,她冷冷地看着他,抬手,坚定地,用力扳开握在肩头的手,一下子拨不开就一根根地掰。

“不全是因为你的腿!”身下涌出的异样又叫她一阵心悸,她的眼眸更冷。

“我知道是因为我欺骗你,可那也是因为我怕失去你!你是因为觉得有愧于我,所以才留在我身边,你叫我如何不怕!只要能留你在身边,哪怕要我装一辈子的残废,我都甘愿!”

“那又如何?我若不愿留,谁也留不住!”风挽裳用尽所有力气猛地推开他,倒退两步。

萧璟棠猝不及防被推开,撞在马车上,他扶着站稳,似是耐心用尽,眼中的温柔不再,只是冷冷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的挽挽一向有自己的坚持,可是,怎么办?这一次,我想要强留你。”

风挽裳脸色刷白,心里升起一股不安,她选择不再听,转身就走。

但是——

身边有道影子晃过,她的手被抓住,压向马车后面。

“夫人!”前头传来霍靖担心的叫唤,紧接着脚步传来。

“我没事。”她沉定地出声,也止住了他们过来的脚步。

她冷冷看着萧璟棠,拿开抓在胳膊上的手,一点点站直身子,等他说。

他终于在她面前放下虚伪的嘴脸,露出真实的面貌了。

就如同他那个天都第一大善人的称号是欺世盗名一样,他就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萧璟棠看着越发冷淡的她,心里的那一丁点犹豫彻底消失,他靠近一步,“挽挽,假如我要拿顾玦来逼你回来,你可会回来第216章:她还说了什么

风挽裳狠狠一怔,随即,柔柔地勾唇,“我若这么做,他又该骂我蠢了。”

那么高傲的男人,若她真的因为他而妥协,回到萧璟棠身边,只怕他情愿亲手掐死她。

“你倒是了解他,可是……挽挽,我手里头有足以彻底毁灭他的证据,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萧璟棠在她耳边冷笑,吐出的话就像是毒蛇的蛇信,嘶嘶地在耳边回响。

她全身一震,抬眸看他,在那双阴险的黑眸中,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彻底毁灭他的证据?

是什么?

会是什么?

这一路下来,人人都这般谨慎,萧璟棠手里怎可能有可以彻底毁掉他的东西?

莫非是当初同他一起除掉钟子骞时他发现了什么?

不!当初即使帮的是幽府,她也从未泄露过幽府是异族人的话,而且,倘若有,当初钟子骞就铲除幽府了。

或者说,那一日,萧璟棠根本就是给钟子骞下了命令,让他铲除幽府,她赶到,他便将计就计除掉钟子骞!

如果不是这个,那会是什么?

顾玦而今除了是异族人的身份,也就只有……

他不是太监的事!

这的确是足以毁掉他的一件事!

“挽挽,这些日子一直都是你打理萧家的生意,你就算要走也得先把账理清了不是?”萧璟棠又欺近了些,呼吸扑洒在她的脸上,“明日,我要在萧府看到你。”

说完,他退开,站直了身,温柔地笑看她。

温柔,他做出这么阴险的事来,他居然还可以用这样温柔的目光看她?

这样的目光,这样的神情,看着真的叫人恶寒。

她缓缓抬眸直视他,清眸冷冽如霜。

他说得这么笃定,那么胸有成竹,就表示他手里所谓的证据威力真的很大。

以至于,他还大度地给她一夜的时辰考虑!

“挽挽,我在车上等你。”萧璟棠笑了笑,转身,上车。

风挽裳看向坐在车前的孙一凡,孙一凡朝她略略点头,眼神交汇。

她没有回头路,也断绝了孙一凡回头的路。

“夫人,您没事吧?”霍靖和小莲蓬赶紧上来关心。

风挽裳回神,对他们勉强一笑,微微摇头,“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

霍靖瞧着她比先前还苍白的脸色,心里狐疑。

风挽裳面对霍靖,又幽幽看向幽府,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开不了口。

纱袖下的手攥得很用力。

今晨,他离开的时候,她答应过要乖乖等他回来的,可现在,她好像又要食言了。

她很想留下来,这一次,真的很想不顾一切地留在他身边,可是……

她如何能?

太后最近诸事不顺,这次更是为了偏袒顾玦而宁可被人诟病,倘若萧璟棠真的拿出可以在太后面前毁灭他的东西,那才是真正的狂风暴雨,到时候谁还能保得住他?

无论如何,她都得回去,至少先弄清楚萧璟棠手里掌握的是什么。

“挽挽,好了吗?”马车里传来萧璟棠温柔的催促。

霍靖脸色一怔,“夫人,您……”要跟萧璟棠回去?

她咬了咬牙,对霍靖微微颔首,“对不起,我得回去,爷……劳烦你照顾好他。”

霍靖以为自己听错了,“夫人,可是出了何事?”

昨夜明明还如胶似漆,一盏茶前还焦急地等待爷,怎说变就变了。

“挽挽,你无需忌惮九千岁。”马车里又传出萧璟棠暗含警告的声音。

是的,警告。

他在警告她,不要让人觉得她是迫不得已才回去的,要让人认为她是心甘情愿回去的。

因为,若不这样,以顾玦的聪明,他知道她是被逼的,必定会到萧府去接回她。

她知道,他会那样做。

只要她还留给他一丝希望,他就不会放弃她。

她也是从孩子的事才知晓他对她如此执着的。

可是,这样好的男人,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叫他失望。

也许,当初决裂后就不再纠缠,会更好。

原以为在剩余的日子里,她可以好好地跟他相守,哪怕如此短暂,只是,她没想到,会短暂到只有一夜。

她抬头望着云卷云舒的天空,老天还是不允吗?

“夫人?”霍靖屏息地喊。

风挽裳闭了闭眼,攥了攥拳,再睁开,眼眸无波,犹如一汪死水。

她看向霍靖,淡淡地说,“替我跟爷说一声对不起,我……”

想要多说什么的,可是,无法说再多。

就算不是今日,不久后,她也还是会离他而去,终归是要再伤他一回。

“夫人想说什么?”霍靖有些着急地追问,至少要留下些许被逼的话啊。

她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让爷好好养伤,我……走了。”

说着,她不敢去看霍靖失望的眼神,转身离开。

“夫人,等等我!”小莲蓬在身后喊。

脚步停止,就在马车旁,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怕流露出不舍。

“不用了,我不需要你了。”淡淡地说,语气平和,听不出半点异常。

只差两步就追上的小莲蓬也愣在那里,头脑简单的她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夫人,你等等,我回去换……”

“不用了,萧府有的是人伺候。”她冷声打断,提起裙摆登上马车。

她不能让小莲蓬像皎月那样,她不要让小莲蓬再因为她出半点意外。

更何况,而今的萧璟棠已不会再顾忌她,她怎能再让那么可爱的小姑娘牵扯进来。

小莲蓬僵在那里,不明白地回头问霍靖,“霍总管,我要不要跟上去?”

霍靖看着马车调头,起步离去,他难过地长叹一声,摇头,摆手,“她说不用就不用了吧。”

“可是,这样不就等于我没完成爷交给我的任务,那我不是每个月还得受苦!”小莲蓬不依地跟上去。

“这事,等爷回来,你再亲自问爷吧。”霍靖无精打采地说,转身进府。

他眼下最愁的是,爷回来后,该如何同爷说。

好不容易放下骄傲去重新拥有,可人又走了,那该是何等打击?

……

在分岔路口,马车拐弯,另外一辆从前边稳稳驶来,驶向幽府。

很快,马车在幽府门前停下。

一听说爷的马车回来了,霍靖赶紧让人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至少药和大夫都不能少的。

马车停稳,翘首以盼的霍靖赶紧上前帮忙,或扶,或抬。

但是,随着车帘缓缓拉开,霍靖有些傻眼。

从马车里弯腰钻出来,长身玉立的男子要么是意志过人,强撑着不痛,又或者是本来就不痛。

虽是不该,但他的老眼还是悄悄地瞥向主子的……嗯,后面,也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也即是说,即是说……

“夫人呢?”扫了眼府门口,没见心中挂念的身影,好看的浓眉微微蹙起。

霍靖正欣喜爷没受伤,被突然这么一问,吓了一跳。

顾玦直接下马车,进府,往采悠阁走去。

晌午了,她应是在忙着为他张罗午膳。

“爷……”霍靖战战兢兢地跟在后头喊。

顾玦的心思是何等敏锐,听得出来霍靖不寻常的语气,颦眉,停下脚步,负手,侧身,“说!”

“禀爷,夫人她……”霍靖躬着身,又禁不住瞄了眼主子的脸色。

“她出了何事?”眉头皱得更紧,目露担忧。

“夫人她……”

“爷,您回来了!太好了!夫人回萧府去了,不让我跟,不算我没完成您交代的事,您说过的话可还算数?”小莲蓬欣喜地从一旁蹦出。

霍靖只想转身抱柱子撞头。

他要这丫头等爷回来问,也不是这时候,这么个问法啊。

顾玦浑身一僵,身形一闪,已站在小莲蓬面前,负手而立,俊美的容颜如罩冰霜,“你方才说,她去哪了?”

连一贯阴柔的嗓音都冷得尖锐如刃。

小莲蓬吓得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往后退一脚,但是在主子逼人的瞪视下,她的另一只脚不敢再退,缩着脖子,低着头道,“半个时辰前,萧璟棠来接夫人,夫人就走了,我想跟上去的,夫人不让我跟。”

霍靖只觉得她越解释越乱,赶忙上来推她到一边,胆颤心惊地躬身,“爷,夫人临走前有说要爷好好养伤。”

“……好好养伤?还有吗?”优雅的唇勾出冷嘲的弧度,凤眸里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消失。

她说会乖乖在府里等他回来的,言犹在耳。

转身,她就又跟那个男人回去了?

那昨夜算什么?

他这些日子以来所做的都算什么?

他费心让她看清那个男人的真面目,她不过是气了一夜,就又回去了?

不是说,心里只有他吗?

难不成她心里还设了时限?

转身,他拂袖,往府门口走去,沉寂的俊脸上头一次如此明显的怒气勃发。

“爷,夫人还说了——对不起!”霍靖在身后补充。

要去问个明白的脚步戛然停下,颀长的背影瞬间僵硬,脸色阴沉骇人。

问什么?

还需要问什么?

冷笑,袖袍下的手用力攥起,攥出嘎啦的响声,听得屏息的人一阵心颤。

他周身散发出的冷意,仿佛将烈日覆盖。

对不起!

她居然还敢跟他说对不起!

他活了二十多年,才知晓这三个字竟是如此锋锐,伤人。

俊美白皙的脸上,青筋若隐若现。

砰!

一声巨响,他卯足了十层功力,一掌击向那边的庭石。

那座庭石轰然炸开,说是粉碎也不为过。

霍靖及小莲蓬等吓得跪地。

伺候这位主子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失控,上次失控只是因为对那个大夫,后来,再怒不也没对夫人如何,只是很冷漠。

而今,竟亲手劈裂了那座庭石,就仿佛劈裂的是爷和夫人之间的所有,再也无法还原。

“噗!”

刚收掌的男子,嘴里骤然喷出一口血。

“督主!”万千绝赶紧上前扶住他,迅速点他身上的相关穴位。

气急攻心,运气不当。

武功超绝的主子竟然运气不当,除了自找难受,他真的想不出别的了。

“爷!”霍靖和小莲蓬也担心地上前搀扶。

“无碍。”顾玦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拒绝搀扶,脚步有些不稳地往缀锦楼的方向走去,“千绝,那人如何说?”

万千绝赶紧跟上去回答,“那位爷要求见夫……风老板一面,想问清楚当日她见炼颜时具体都说了什么。”

他很干脆地改了口,都这份上了,还夫什么人。

只是,为何总是在督主正因为那个女人而痛苦的时候,偏偏所问之事都离不了她!

“让他自个想法子!”脚步渐稳,他放开手,冷冷前行。

……

回到萧府,下了马车,风挽裳看着府门口正忙着张灯结彩的下人,心里一惊。

“喜欢你看到的吗?”萧璟棠站在她身边,与她一同望着府门。

“驸马要娶亲了吗?恭喜。”她冷声,也无需再装模作样地面对他。

“挽挽,除了你,我没打算过要娶谁。”萧璟棠深情款款地看向她。

“是吗?可惜,这世上,除了你,我谁都可以嫁。”她漠然地眯了下眼,没有打算装哑巴。

“挽挽,因为我骗了你,因为我以这样的方式逼你回来,所以你就这么恨我?”他的挽挽从来不是这样牙尖嘴利之人啊。

风挽裳不愿再同他说话,转身入府。

踏入府门后,她停下脚步,“我人在萧府了,可以告诉我,你手里所谓的东西是什么了吗?”

萧璟棠轻笑,将她转过来,轻轻捧起她的脸,很温柔,很温柔地说,“会的,你会知道的,等你明日同我拜完堂后。”

果然!

袖子下的手,抓破一层皮。

她冷冷直视他,“太后允了吗?”

太后不会允的!还是在这关键时刻!

但是,他露出势在必得的笑,“挽挽,我也想玩一把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也就是说他已经想好让太后不降罪于他的理由!

“你爹娘,我也派人去接来了,快马加鞭,一定能在咱们拜堂之前赶到的。”

她微微瞠目。

他还不死心!还不相信她已经跟他们彻底断绝关系了!

还是……

冷眯起眼,她余光看向一旁的孙一凡。

是孙一凡告诉他了?

不!

不可能的!

以她而今对萧璟棠的态度来说,孙一凡不可能敢,更何况,他的家人是由她安置妥当的。

她的确没对他的家人怎样,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替他们安排别的地方住而已。

“我已让人将凤冠霞帔送到你房里了,待会我让两个丫鬟过去伺候你换上试试,嗯?”他一厢情愿地高兴着,温言软语。

她直接转身就走,连多余的话都不愿同他说。

她受他的威胁回来,也就等于是承认了顾玦确实有鬼,但这都无妨,只要能毁掉他手里的那份证据,就算来日他要她作证,对她用刑,她也绝不会松口的。

“孙一凡,萧家生意上的事你暂且管着,还有,看紧她。”萧璟棠吩咐完,转身离府,回缉异司办事。

风挽裳回到晴暖阁,直接将桌子上的凤冠霞帔扔出门外,关上房门,背对着房门而靠。

他应该回到幽府了吧?

伤得可重不重?

一百大板,以他在宫中的位置,那些执刑的人应该会对他手下留情吧,不然,也得躺上大半个月了。

他已经是满身是伤痕了,而今又是雪上加霜。

叩叩叩……

背后响起敲门声。

“小姐,奴婢前来伺候您试衣裳。”

“下去!”她想也没想地冷喝。

“可是……”

“我让你们走!”风挽裳大声怒吼。

很快,门外的人犹豫了会,便抬步离去。

身下涌起的不适让她心悸地用手抓着小腹,沿着门板缓缓滑落。

想到他昨夜就那般抱着她,让她安心地睡了一夜,不禁心疼地落泪。

她后知后觉地才知道,他说他睡不着,只是因为知道她睡不着。

她知道自己这一次转身,真的叫他彻底心寒,意冷了。

他已经为她放下所有骄傲了,这一次,也该是弯腰捡起的时候了。

她的转身,他的不再回头。

他们之间,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法停留在彼此身边。

叩叩叩——

身后又响起敲门声,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吼,“我不会试,永远不会!”

“小姐,是奴才。”

意外的,门外响起的是孙一凡的声音。

她心下一惊,赶紧起身抹泪,开门见他。

孙一凡的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色,微微躬身,“小姐,少爷将萧家的生意暂时交由奴才打理,前些日子都是您在管,所以奴才有些不明的地方前来请教。”

风挽裳淡淡地扫了眼他身后,然后,让他进门。

房门关上,她看向他,着急地问,“你可知萧璟棠手里掌握了什么关于九千岁的东西?”

“小姐就这么肯定我没有背叛您?”孙一凡放下厚厚地基本账册,抬头看向第217章:她竟已掏空了整个萧家

“若我是您,我不会。因为,他还不知道我真正恨他的原因,更何况,孙总管,您一家人过得很好。”她笃定地道。

孙一凡看着这张柔美又精明的脸,无可奈何地叹了声。

还说不会像萧璟棠一样,那她现在对他做的是什么。

不过,也怪不得她,至少她确实将他的家人照顾得很好,只是不让他知晓在哪里罢了。

“你方才所问之事,我并不知晓,除了当初他让我派人去善后外,其他的,他并没让我参与。”他如实地说

风挽裳有些失望,但还是相信他,重新振作起来,看向他,将唯一的希望投注在他身上。

“我交代你的事都办得如何了?”

“已经办妥了。”

“好。”她扫了眼桌上的账册,上前对他贴耳吩咐。

孙一凡诧异地看着她,“你真的要这么做?”

“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你照我说的去做,一时半会他不会怀疑到你身上的,相反的,会更加信任你,你安全无虞。你放心,我不会让他认为是你说的,等我拿到东西,我会告诉你,你的家人在哪。”

“可是,你处心积虑这么久,甘心就这样放弃了?”要知道走到这一步,她得下多大的狠心,而今,说放弃就放弃了。

风挽裳点头,看向窗外的景色。

没有什么比他更重要。

萧璟棠好不容易才掌握的东西,断是不会这么轻易给她的。

唯有用这个方法。

那个她不知道是什么的证据就像染了火油,一点即燃,她不能冒险。

“……好吧,我会照你说的去做。”孙一凡犹豫了下,点头答应。

离开时,风挽裳叫住他,“孙总管,我相信,您良心未泯。”

孙一凡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停顿了一会,道,“你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

“多谢。”她郑重地对他弯腰致谢。

是夜,一弯月牙高挂在夜空中,旁边繁星相伴。

朦胧的月光洒落大地,像是给这黑夜覆盖了神秘的面纱。

府里到处都是张灯结彩,风挽裳只身前往书房。

先前都是她管着萧家的生意,要进入萧璟棠的书房也不显突兀。

一路淡然若冰地穿廊过院,她来到主楼,正好遇上丫鬟要把一叠澄心纸送进书房。

她上前,“我来吧。”

她的声音吓了丫鬟一大跳,手里捧着的纸张也差点掉落,看到是她,忙退开,躬身行礼。

她从丫鬟手里接过纸,直接进去。

丫鬟一点儿也没有怀疑,因为在她没离开萧府,没嫁给九千岁的那些年,都是她打理少爷的生活起居,就连书房也都由她来打扫。

少爷的书房,她是唯一一个可以自由出入的。

风挽裳听到门外丫鬟离开的脚步,放下手上的那叠纸,转身去把门关上,然后,点燃烛火,举着微弱的烛火,目光扫过书房里的每一件物什。

卷案宽桌,桌后则是金雕椅,桌面上,廷珪墨,澄心纸、龙尾砚、诸葛笔。

对这里,她闭着眼睛都能走,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一件东西摆在哪里。

目光落在那排书架上,走上前,抬手握上架子上的笔筒,轻轻一转,书架后的墙面出现一排暗格。

她快步上前翻找,可是,除了一些以往她送给过他的东西外,再也没有别的。

她知晓萧璟棠极有可能不会将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书房里,可她还是想来找找看。

她沮丧,视线一一扫过墙面,停在书案后方那面墙山的画像。

画上的人,她也很熟悉,是她自己。

看到自己的画像被人挂着睹物思念,她心里没有一点儿波动,只觉得厌恶。

目光落在桌上还有墨汁的墨砚,她冲动地伸手抓起就要泼上去,但是,被风吹开的画像一角,让她看出了端倪。

放下墨砚,她上前掀起那张画像——

没想到画像后有一个暗格,她欣喜,上前打开,里边确实有一个卷起的纸笺。

她伸手取出来,迅速打开来看,然而——

“挽挽,欢迎回家。”

低沉的嗓音在门口响起,悄声无息的。

她抬头看去,就见萧璟棠负手立于门口,正微笑看她,也念出了她手里拿的纸笺上的字。

外边的灯影折射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阴险鬼魅。

他料准她会来书房找,守株待兔。

冷静的,她将那张纸笺丢开,这一次,不用再有一丝顾忌,拿起桌上的墨砚转身往墙上的画像泼去。

浓墨在画像上的脸晕开,一点点地往下滑,很快就没了轮廓。

萧璟棠走进来,看着她难得如此气愤的样子,淡扫了眼被毁的画像,勾唇,“本人都回来了,画像自然用不上了。”

风挽裳将墨砚随手扔回桌上。

“凤冠霞帔合适吗?”他上前点亮其余的烛火,让整间书房亮如白昼,吹熄火折子,温温地问。

“你以为,你强娶了我,我就会认命?”她嗤笑,“我而今早已什么名声都没了,你觉得我凭什么认命?”

“挽挽,嫁给我,让我疼你一辈子,不好吗?”萧璟棠看向她,忧伤地问。

“嫁给你?你知不知道,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被你所救?”她宁愿冻死,宁愿被狗啃得尸骨无存,都不愿被他救!

“挽挽,你只是还未想通,等我们成亲了,你会慢慢想通的。”

风挽裳冷笑。

都何时了,他还以为她还在乎什么三从四德吗?

他以为她还是过去那个只遵从教条礼义而活的女人吗?

以为她嫁给他了,就会乖乖地跟他一块过日子?

不,她早已不是了,她早已变成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坏女人了。

她绕出书案,冷冷直视他,“我们来谈笔交易。”

萧璟棠一怔,随即失笑,“谈交易?挽挽,你是把生意上那套用到我身上了。”

“拜你所赐。”她眼神坚定。

萧璟棠逼近她,她没有退,僵硬着身子,冷冷地站得挺直。

“挽挽,你还在想什么?难不成你以为顾玦这一次还能化险为夷吗?他所谓的一次次化险为夷皆因为太后的偏袒和信任,可你知道,近来发生那么多事都是因为异族,异族啊!”他刻意提醒那两个字,“我手里的东西一交给太后,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了,更何况,他而今刚被革去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他即便有通天的本事,一旦太后知道他的真……身,一定是凌迟处死,五马分尸。”

真身!

萧璟棠掌握的是他没有净身的证据?

“虽然我很不高兴你这样为他,但是,无妨,只要能留得住你,我可以不计较。”他抬手去摸她的脸。

她冷冷避开,推开一步,“可是,你也不会放过他!”

声音笃定。

“怎会,只要你乖乖嫁给我,我便将东西给你,让你亲自毁掉。”她不让她碰,他便上前把那张画像取下来,以袖子沾去上边的墨汁,毫不在意弄脏华贵的衣袍,“怎样的交易都比不上你。”

风挽裳冷笑,“是吗?哪怕是整个萧家?”

闻言,萧璟棠抹墨的动作骤停,缓缓地,脸色冷肃地抬头,“你此话何意?”

心里瞬间闪过一个不大可能的猜测。

不!不可能的!

他的挽挽不可能这么做!

他那么相信她不是吗?

他的挽挽再如何,也做不来那么阴险狡诈的事。

“没错!就像你所猜测的那样,这个交易,你做还是不做?”

当年,他可以为了权势地位而骗取她心头血,抛弃她。

今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她不信,他可以轻易地割舍。

萧璟棠神色一凛,扔下方才还小心翼翼擦拭着的画像,凌厉地朝外大喊,“来人!去叫孙一凡来见我!”

话应刚落不久,门外就传来声音——

“回少爷,孙总管刚好匆匆过来了。”

很快,孙一凡神色慌张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账册,“少爷,大事不好了!”

萧璟棠脸色更加阴沉,看了眼旁边的她,负手上前,“出了何事!”

“奴才查看了这一个多月来的账册,发现,全都是假的啊!”孙一凡急得跺脚,愤愤地看向一旁的风挽裳。

萧璟棠伸手取来一本翻看,这里边记的可谓是滴水不漏,这假账,真的做得很漂亮!

他又取来另一本迅速翻看,还是如此。

“还有呢?”他情绪失控地揪起孙一凡。

“还有,萧家的银两已经被亏空得差不多了。”

“不可能!”

“是真的,奴才方才就是去查过了,少爷您授权给小姐开拓茶叶铺后,每日好大笔钱支出,可那些钱却从未真正用在该用的地方。还有,小姐曾接触过一些长期往来的商家,以改卖茶叶为由与那些商家解除了商约,不再将药材卖给我们了。”孙一凡按风挽裳白日里交代地去说,绘声绘色。

萧璟棠不敢相信。

一个多月!也不过才一个多月!她竟已掏空了整个萧家!

心凉透彻,仿佛被什么东西穿心而过!

他不敢置信地回身看向她,看着眼前这个柔美无害的女子,看着这个他全心全意去相信的女子,这个他以为全天下人都会背叛他,唯独她不会的女子,满脸大受打击。

“挽挽,你是要以此来告诉我,你有多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吗?”他教会她做生意,管账册,那么的相信她,她却坑害他?

“东西给我,萧家还你!”风挽裳不愿多说废话。

从来,顾玦的安然都是她的祈愿,只要能保住他的所有秘密,这个仇,她可以放弃!

萧璟棠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捏起她的手腕,“我并不认为你会预知到有今日!除非,你从一开始答应回来都是假的!”

从一开始,她回到他身边,主动要跟他分担生意上的事,全都是早有预谋!

而他,居然毫不怀疑地以为她是因为愧疚,因为他的这双腿!

所有人都被她骗了,包括他!

“我知道萧家对你有多重要,明日,你将东西给我,我便……”

“为何!”萧璟棠打断,厉声大吼,握在她腕上的力度,她毫不怀疑他会捏断她的手。

那可怕的吼声没有吓到她,她冷冷看着他,很可笑地笑了,“为何?你问我为何?你何不问问自己都对我做了什么?!”

她凄厉地朝他吼,用力地推开他,手,捂上微微作痛的小腹,清眸里除了冷讽就是憎恨。

萧璟棠看到她眼中的憎恨,顺着她的手,落在她的小腹上,更不安的猜测浮上心头,历来沉稳的脸色变得有些慌了。

“挽挽,你……”

她知道了?

知道他对她做的那些事了?

他最害怕她知道的事,她居然知道了!

这就是她在皇陵时所对他说的,总有一日他会知道她为何离开他的原因?

他的挽挽早就知道了,却伪装得这么好,伺机报仇!

“孙一凡,我早该杀了你!”他转身,掐住孙一凡的脖子,狰狞地将他提起。

这世上,唯一知晓这件事的人,除了他,就是孙一凡!

“不是奴……才……,少爷……饶命……”被掐得难受的孙一凡,脸色发白,吃力地求饶,目光求救风挽裳。

“你真的以为除了你和孙一凡,这世上再也没第三个人知道你所做的那些肮脏事了吗?”风挽裳缓缓站直身子,愤恨地咬牙怒道。

萧璟棠赫然松开手,震惊地回身,“还有谁?除了我和孙一凡,还有谁告诉你这件事!”

但凡知道这件事的,他都灭口了,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你千算万算,一定算不到,当年你收买的那个大夫暗自留了一手吧?”风挽裳看着孙一凡害怕地逃离。

“大夫?”

萧璟棠想起那日,那个大夫和那个妇人替她处理完后,走出来,那个妇人被杀死,那大夫领了剩余的银两离开,之后被钟子骞从后背一刀砍下。

所以,那个大夫没死绝!

那个大夫知晓自己定会被灭口,早做了防备!

是啊,千算万算,他居然算漏了这一点!

那个大夫除了顾玦,应该没人会找得到,但是,他最后还是误会了挽挽,也就是说,那个大夫到最后死也没有说真话,却说了让挽挽推断出真相的话!

他明白了,明白那个大夫为何没有说出真相了!

“萧璟棠,你收买大夫谋杀我的孩子也就算了,为何连皎月都不放过!”风挽裳凄厉地质问。

“怪只怪她回来的不是时候。”他愧疚地别开脸。

当日,皎月匆匆赶回来,从她看他的眼神,他就知晓她定是知道了,所以,在她开口阻止的时候,他只能抢先一步灭口。

“所以你就杀了她?”果然,皎月是为了救她而死,最后一刻,双眼还睁得大大的,不放心她。

“为何?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因为我杀了你奶奶吗?!”这句话,她一直想知道他会如何回答她,在对她做了那些可怕的事后。

“不!后来,我想了想,知道奶奶不是你杀的,我了解你,你再气也做不出那样的事来。”他知道一切大约都是君滟栽赃陷害的。

“就因为了解我,所以你可以毫无愧疚地谋杀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是以那样残忍的方式!死胎?让我亲自流掉自己的孩子?”风挽裳仿佛回到那日的画面,她凄楚地笑着,疯狂地笑着。

她亲自流掉自己的孩子啊!

陪着她经历那么多,那么顽强地在她的肚子里活得好好的孩子,却被她傻傻地流掉了。

“挽挽,一开始我以为我还有机会从他身边夺回你的,可是,你却一步步地爱上他,我更容忍不了你怀了他的孩子!”萧璟棠激动地说。

风挽裳一怔,头脑瞬间警醒过来,“就因为你认定那是他的孩子,所以你就那样做!你见过太监能有孩子吗?”

“挽挽,你我相守八年,虽然我确实对你疏忽了些,可我了解你的性子,你绝对做不出除了自己的夫君外,与别的男人苟-合之事!”

她讥笑,“所以,这就是你所说的可以毁灭他的事?你别忘了,我是女人,我也想要尝尝当一个母亲的滋味!”

“既然如此,那你当初为何不干脆听从奶奶的安排!”

“你以为,除了你,我就没别的选择?你以为,在你欺骗了我整整八年后,我还会选择你!”

“他同样欺骗了你,可你为何就原谅了他!挽挽,我做的不比他少!”为何她的心里就只有那个男人,从此就一直怨怼他!

“你还有脸跟他比?你连他一根毛都比不上!”

“一根毛都比不上是吗?”萧璟棠彻底被激怒了,阴冷地狞笑,大步上前将她拉起,压向书案,“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他是太监吗?那就让我看看,我哪里比不上他!”

他眼里都是狂澜的怒火,撕扯她的衣裳。

风挽裳没有费力去挣扎,只是努力去取书案上的那个墨砚。

他的手探到她身下,隔着裤子,异样的触感令他一僵——

趁此机会,她拿到墨砚,毫不留情地砸向他,然后,又慌得胡乱一脚踹出去。

但是,这一次,轮到她怔住。

她很肯定自己方才踹出去的那一脚是他那个地方没错,可是,好像过于平坦?

萧璟棠捂着流血的额角,踉跄退开,对上她怀疑的目光,脸色更加阴沉第218章:女人不能太宠

“你想我证明吗?”他瞪着她,愤然问。

风挽裳也不愿去多想,也不想问,从书案上下来,抓拢衣裳,浑身颤抖,脸上却是凛然不可欺的模样。

“将你手上的东西给我,我就将萧家真正的账册,以及上面的所有款项都还给你!还有,萧家的地契!不然,我就将萧府,以及萧家的生意全都给另外的萧家人!”

虽然这些年他们早已将当年欺凌他们的那些人赶出天都,但谁规定不能让他们回来?

“挽挽,你太天真了,以我而今的地位,你以为他们敢收?”萧璟棠看着她,她知道了吗?却什么都不问?

“别忘了太后而今最看重的是什么,你这时候为自己的私事仗势欺人,只怕太后会不悦。我想,你也不希望你奶奶当初拼命夺得的这栋宅子回到那些人手中;我想,你也不希望你奶奶用双腿换回来的家业被一朝散尽,最重要的是,而今的萧家,是你受尽冷眼建立起来的!”她了解他,他不会!

萧家对他来说就等于是他的一层皮,做人怎能没皮呢。

“而今我有权有势,再建造几个萧家都不成问题。挽挽,你就这么肯定我会答应你吗?”

“人,怎能无根?”她没看他,只是冷着脸道。

暗喻的讽刺,萧璟棠脸色一沉,放下手,任由额角上的伤口淌血,心灰意冷,失望透彻地看着她。“你就这么狠心利用我对你的信任来毁掉我?”

他那么信她呵,从来没想过那么温婉的她,有朝一日会变得这么狠。

风挽裳的唇早已因为愤恨而咬出血丝,她笑了,很讽刺的笑,“你当初不也用我对你的信任来谋杀我的孩子和皎月吗?全仰仗你教!”

萧璟棠真的彻底明白了,为何接她回来后那么冷漠,连一丝笑容都不给。

原来,她那时候心里就在恨着。

面对仇人,她还能那般不留痕迹地面对,朝夕相处。

是她太能伪装,还是他看不穿?

不,都不是,皆因为他太相信她了,从来没想过那样一个温婉如水的女子有朝一日会变得这般心机勃勃。

他知道她是恨到极致了,连自己都恨上了才如此。

可是,那么恨,却因为要护那个男人,连考虑都不曾,就放弃报仇。

费尽心机,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你说对了,人真的怎能无根,怎能。”他悲哀地点点头,拂袖,有些落荒而逃。

直到他彻底消失在眼前,风挽裳才仿佛被抽空了全部力气,瘫软在地。

其实,是怕的,怕他疯狂到连她都这样了还会继续。

但是,她在赌,拿那八年对他的了解来赌。

她赌赢了不是?

只是,她没料到,他竟然已……

若非那一脚,她都不敢相信。

为了权势,他还真是什么都可以牺牲。

也正因为如此,在认定顾玦不是太监后,才诸多看顾玦不顺眼,恨不得除之后快?

倘若她没跟他回来,只怕顾玦那一百大板还未受完,又被太后问罪了。

到底是怎样的证据?能让他如此有把握?

“姐姐!”

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叫喊,生生劈入她的耳朵。

她愕然抬头,那声音,那么近,又好似很遥远。

小曜?

小曜怎会出现在这里?

不!

一定是她听错了,一定是她听错了!

但是,从门口冲进来的身影,让她不得不相信,这是真的!

倾城倾国的脸,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瑰姿艳逸之貌,不是她的弟弟还能是谁?

弟弟过多的遗传了娘的美貌,所以偏美些。

那个女人虽势力了些,行径上令人不敢苟同,可当初也就是凭着那一张美艳无双的脸才从一个舞娘被爹纳为妾的。

“姐姐!!”风曜看着蹲在地上双手紧紧环抱自己,那么无助,那么颤抖,衣衫凌乱的样子,他心痛,连忙解下身上的披风上前包住她。

想到自己还未来之前发生的事,想到姐姐也如自己一样被人欺凌,风曜如花容颜怒得青筋凸起。

若是他来早一步,兴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我就知道方才撞到他那个样子,我就知道一定是出事了!该死的男人!我去杀了他!”他冲动地起身要去找萧璟棠算账,却被一只小手坚定地拉住。

他回头,对上姐姐恍惚的眼神,蹲下身抱住她,“姐姐莫怕,有我护着你。我而今武功精进了不少,我可以保护你了。”

早知道当初就该带着姐姐一块儿走的,也不至于被伤成这样。

姐姐,他那么美好的姐姐居然被玷-污了!

“小曜,他没有得逞,你先别自责。”风挽裳轻轻推开风曜,诧异地问,“你怎会在这?”

这才是她最担心的,这个时候,她的弟弟出现,意味着什么?

“不是你前几日写信给我,说是想我想得紧,要我前来一叙吗?”风曜比她更诧异。

风挽裳骇然一震,她是有写过信给小曜没错,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候萧璟棠拿着小曜的信给她,小曜信里问她过得可好,说他在那边已经开始参军之类的,她便给他回信,骗他说一切都好,之后便没再给他写过信了!

忽然,一个可怕的猜想闪过脑海,她慌忙抓住弟弟的手臂,“小曜,你一共收了我几封信?”

“四封啊,加上前几日的那一封,五封。我一收到信立马就启程过来了。可是,姐姐,你骗我!你说你过得很好,这叫很好吗?”风曜看着她的样子,就好心疼。

风挽裳脸色刷白,五封,也就是说,之后的那四封都是萧璟棠让人仿她的字迹写的。

完了!

“小曜,你告诉我!在之后的四封信里,都说了什么!”

“姐姐,可是发生了何事?”怎这般着急?

“先别问,快告诉我!”

“就是一些日常琐事啊,对了,第三封信的时候,你有问我还记不记得关于上次关于九千岁的那个秘密。”

果然!

“然后呢?你如何回的?”风挽裳觉得自己的心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勒紧。

不要!不要真的如实回了!

“因为是你,我便照实回了。之后,你就回信过来要我对谁也别说,顺便提了要我过来一叙。”风曜脸色也便得凝重起来。

姐姐,似乎不知晓此事。

风挽裳瞬间彻底无力地松开手,脸色灰白。

她想,她已经知晓萧璟棠所掌握的东西是什么了。

萧璟棠,她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还在怀疑这件事,还借用她的字迹写信给小曜,从小曜嘴里套出真正的内幕!

门外传来脚步声,须臾,孙一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少爷要您和风曜公子一块到前厅去。”

前厅,也就是要谈了。

风挽裳在弟弟的搀扶下起身,走出去,扫了眼毫发无伤的孙一凡,淡淡道,“容我先回房换身衣裳。”

孙一凡颔首,这一颔首,也表示该办的事都办妥了。

她对他感激地颔首,由小曜护着回房换衣。

这一路上,她也粗略地跟他说明来龙去脉。

风曜听完后,恨不得将整个萧家给拆了。

……

夜静无声,街上早已宵禁,整个浩瀚的天都城沉寂在黑夜中,除了风吹旗帜的声音,半个鬼影都不见。

沉寂的戏楼里,几抹黑影如鬼魅般各居一隅。

天井院子,廊上、窗台上、柱子后、角落里,进来的人压根察觉不到有人在此,只偶尔会看到一本册子飞来飞去,不幸看到的会以为遇见鬼了。

飞了好几个来回后,窗沿上的黑影闲适地伸手抓住,对着朦胧夜色,翻过来一看,上面的字让他的脸比黑夜还黑。

[二哥,女人不能太宠,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拿起夹在里边的笔洋洋洒洒地写了一行,随手往柱子后扔过去。

袖袍一挥,册子到手,打开一瞧,清俊的眉峰高高堆起,[大的不能太宠小的,你是大哥,看着办。]

有些头疼地看了眼廊上环胸倒挂金钩的人,又瞄了眼角落里毫无动静的那一个,那笔写上,直接扔给廊上的那一个。

角落里的那一位知晓正事谈完了,一阵风拂过,人影消失。

廊上的那一位打开来瞧,顿时从上边摔下来——

[跟你二哥说你是吃醋使然,大哥不忍看你失宠。]

黑暗中的身影视若无睹,各自飞身离去,各回各家。

一身黑袍银丝的殷慕怀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册子上的那几个字,对着他家二哥离开的方向,无声叹息。

都这样了,还说都说不得,啧!真想剖开他家二哥的心,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者剖开他的脑子瞧瞧哪根筋长歪了。

殷慕怀对着月色,摸下巴。

二哥舍不得,他可舍得!

当他家二哥没人了是吗?

他倒要看看那女人的心是什么做的!看看是不是跟那姓萧的一样,狼心狗肺!

想着,他将册子插进裤腰中,提气一跃,身轻如燕,飞檐走壁。

但是,本来畅通无阻的他,倏然前方闪出一个黑影,以折扇打在他肩头,害他倒退好几步,堪堪站稳。

他捂着吃痛的肩头,看向负手站在他面前的男子,戒备地瞄了瞄四周,靠近几步,“二哥,是男人就别拦我。”

“不巧,我是太监。”阴柔徐徐的嗓音淡淡地说。

殷慕怀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那对奸……”看到对方的眉微挑,改口,“狗……”这次是眼带犀利,他只好放弃那些美丽的词,“那对鳏夫弃妇已经张灯结彩了,就要入洞房了。”

“那也要他洞得成。”

不咸不淡的几个字,殷慕怀眨了眨眼,领悟过来,“我就知道二哥不会就这样憋屈的,要不,我去把人绑回来,二哥好好调教调教?调教好了,我还是乐意喊她一声‘二嫂’的。”

回应他的是转身就走的背影。

殷慕怀赶紧追上去,“就这样断了也好,二哥当初就该听大伙的,别信一个对别的男人有长达八年情感的女人。自古,女人可不就死心眼吗?早被那套三从四德绑得牢牢的了,反正姓萧的到最后没好下场,到时候让那女人哭去吧。”

前方的身影忽然停下,殷慕怀险些撞上去。

抬头,就见他家二哥目光瞥着下边,徐徐地问,“要我帮忙吗?”

“不……不用。最后一个问题。”殷慕怀怕怕地倒退一步,伸出一根手指头,“你要打算如何让他们洞不成房?”

“你见过太监洞房?”他冷瞥。

闻言,殷慕怀的目光自发地往他那个能洞房的地方看去,眼前可不就有一个吗?

半响,反应过来,忍不住瞠目,“你是说姓萧的……”

难怪可以那么放心的将女人寄放在别人那啊。

其实他知道,二哥之所以没马上接回那女人,是因为自己即将被软禁,与其接回去还得防着姓萧的,倒不如干脆让她待在姓萧的那里。

可他没想到原来这才是二哥之所以那么放心的原因!

不得不说,他家二哥这招太阴……高了!

“即使洞不成房,你就任他们拜完堂?”他可不相信他家二哥会这么便宜那对狗……那两人。

暗夜下的浓眉微挑,“驸马成亲,你以为呢?”

殷慕怀茅塞顿开。

对啊,驸马成亲,太后不能不知道啊,当初这二嫁什么的要烙残花之印,还要同烙,那可是老妖婆亲自规定的。

但是——

“二哥,你做这一切是为何?”殷慕怀很认真地问。

顾玦不打算回答,转身要走。

“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打算要她?因为那个男人把欠她的婚礼给她,就弃你而去的女人,有何值得!”他就是不想二哥再纠缠了。

他可不想再看到二哥不要命的样子。

开始是为报恩,可以理解,可不也让她知晓真相了吗?结果又回去,那就只剩一个理由,她最终还是选择那个男人。

前边的身影停下脚步,半响,侧首,冷声,“你真想我一脚踹你到北岳?”

殷慕怀轻叹,嘀咕,“这时候,我倒希望你真的是太监。”

至少不会这么痴情,都痴情得不像他从前的二哥了。

而今这个样子和从前的没人性比起来,若要选一个,他宁可选没人性。

“我耳力很好。”

阴柔冷冷的语调,殷慕怀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我赶路,先行一步。”

说着,纵身一跃,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萧瑟的夜风中,对着昏暗夜色,颀长的身影负手而立,眺望青龙街的方向。

婚礼?

从一开始,可不就因为一个未完成的婚礼,他与她才开始了纠缠吗?

半响,孤寂的身影也飞快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风挽裳换好衣服,来到大厅上。

萧璟棠坐在主位上幽幽地喝着茶,额角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只是,她没想到,大厅上除了他,还有两个人,她的父母!

他们已经到了。

父母接来了,弟弟也来了,萧璟棠想要拿他们威胁她吗?

风母的目光胶着在跟在她后头进来的少年身上,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满脸激动。

“小曜?”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风曜看向自个的姐姐,从她的眼神中已明白这两个人是谁。

“小曜,是你吗?真的是你吗?”风母激动地扑过去,一把推开风挽裳,“小曜,你没死,原来驸马爷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没死。”

“夫人请自重,在下无艳。”风曜轻身一闪,扶住被推开的姐姐,冷淡地略略颔首。

他对双亲本就淡薄无感,既然如此,又何需认,徒惹烦忧。

“无艳?你明明就是小曜啊!”风母捂着心口,心痛地说。

他们以为死了的儿子突然又活着出现在他们眼前,可是,他却已不认,怎能不心痛?

“小曜,我是爹啊。”风父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样子,激动地指着自个。

夫妇俩好似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风曜低头看姐姐,只要姐姐给他一个眼神,他就知道怎么做。

然而,这样子却叫风母误会了,她上前质问,“我知道了,是你对不对!是你教唆小曜不认我们的对不对!好你个死丫头,自己大逆不道也就算了,还想拖着自己的弟弟!你果然死性不改!”

风曜将姐姐护到身后,正要开口。

风挽裳轻轻拍了拍他保护她的手,站出来,冷冷直视他们,“我没空理会你们,我还有正事要跟驸马谈,我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说着,走向萧璟棠。

“我们说的是小曜的事,你给我扯到哪去!”风母追上去要拉回她。

赫然,她猛地甩开手,一个回身,目光冷冽如刃,风母吓得险些跌倒在地,幸而得风父扶住。

那样的眼神很冷,很凶,带着警告。

“这丫头,是不是疯了?”风母心有余悸地说。

风曜看了他们一眼,正要跟上前,却被风母拉住,“小曜,你不记得娘了吗?”

风曜担心地看了眼已经走到萧璟棠面前的姐姐,低头对他们道,“姐姐有很重要的事要谈,你们要说什么等谈完了再说。”

然后,拨开风母的手,快步上前,以防这姓萧的又要伤害他的姐姐。

“小……”风母还想再喊住他,风父压下她的手,示意她先等等。

风挽裳上前,“驸马决定好了吗?”

萧璟棠拨弄着茶盖,慢慢地抬起头看她,“不急,还是让你爹娘和你弟弟相认完了再说吧,总不能让他们白跑一趟。”

“你想拿他们来威胁我?小曜是北岳的人,你动不得,他们……”手指指向二老,勾出嘲弄的冷笑,“当年将我赶出门外,逼我发誓不能认弟弟的人,这么多年来对我不闻不问,见了面就要断绝关系的人,你觉得我会在乎?”

风母听着刺耳,想骂回去,但对上儿子不谅解的目光,便羞惭地低下头。

“挽挽,你再狠也狠不下心来不管自己父母的生死。”萧璟棠笃定地说。

“是吗?我原先也以为,我这辈子不会恨,不会狠,连踩死只蚂蚁都不忍。”她淡淡地讥笑,温婉的眉宇间多了一抹戾气。

萧璟棠放下茶盏,“你放心,我原本就想请他们过来坐高堂的位子的。”

“就是啊,你这丫头,你而今的名声都成什么样了,就你这样子,驸马还愿娶你,哪怕是妾,你都该知足了!”风母又忍不住道。

风挽裳微一回身,冷冷看着她,只是看着她,不语。

风母被看得寒毛直竖,眼神飘忽地不敢看她。

风曜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欣慰,几个月不见,他的姐姐不一样了,以前,姐姐总是外表温婉,内里坚韧,而今,她从里到外都透着淡淡的凛冽。

“难不成,你以为这个堂还拜得成?”他连萧家都不要了?

他连最疼他的奶奶的心愿都不顾了?

萧璟棠只是深不可测地笑了笑,“坐吧。”

对他突然这般温和的态度,风挽裳有些意外地微微皱眉。

他笑,“难不成我们非要剑拔弩张?方才在书房是我不对,吓着你了。”

他到底是何意?

她可不认为他是想通了。

这样子的嘴脸她早已应付得疲惫。

“风老爷,风夫人,一路舟车劳顿,坐下吧。”萧璟棠又揖请风父风母入座。

风曜自个选在风挽裳旁边的位子坐下。

萧璟棠看向她,“你要给我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我自然不会蠢到带来这里给你,我要先确定你所说的东西还在你手上,又是什么样的东西。”将他要的东西带来这里,他若夺去,她毫无招架之力。

“也是,你心细如尘,若缜密起来我也不意外。”萧璟棠轻笑,抬手抚了抚额角上的伤,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风曜惊得从座上站起,风挽裳虽然早料到,但是,当看到他拿出信的时候还是很震惊。

“萧璟棠,你这个卑鄙小人!算什么男人!”风曜气得拍案,指他。

信里说姐姐被九千岁休了,又回到萧府,这些都是从第二封信开始得知的。

他早该想到,以姐姐的性子,断是不会跟他说这些伤心事的,她只会报喜不报忧。

他笨啊!

“卑鄙吗?无妨,反正在你姐姐心里我早已十恶不赦了,再多一桩又何妨。”萧璟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挽挽,这封信上清楚地写着当初你弟弟手上拿着的真正属于顾玦的秘密,你真行,居然想得出那样的法子替他瞒天过海。”

风挽裳脸色刷白,目光紧盯着那封信。

这封信是小曜亲笔所写,说的是当初白色帛绢上的秘密,等于是小曜的供词!

“哼!只要我不认,那就是一张废纸!”风曜冷哼。

“废纸吗?你的字迹可以对比,不是顾玦死,那就是你了,何况,这上边还有可验证的方法。”萧璟棠不疾不徐地说。

“姐姐,我不怕死!”是他不小心着了道,倘若叫姐姐为难,他不怕死。

“小曜,你胡说什么!什么死不死的!”风母着急地喝止,瞪向风挽裳,“你若是敢牺牲你弟弟,我跟你拼命!”

风挽裳忽然想起这两人还在,也就是说,萧璟棠是想让他们也知晓这件事。

不行!不能让他们在场。

于是,她看向风曜,“小曜,你能不能先带他们下去?有些事既然来了,就坦然面对吧。”

“可是……”风曜不放心地瞥了眼萧璟棠,看到姐姐坚持的眼神,也只能点头答应,起身,径自走出去。

风父风母欣喜,赶紧跟出去。

萧璟棠欣赏地看着她,“我的挽挽还是这般冰雪聪明,为了不让父母卷入其中,利用弟弟来支开他们。”

“我真正怕的是什么驸马心中有数。”风挽裳淡淡地说,目光再度看向他手里的那封信上,“我要看里边是否如你所说的那般严重。”

“琅琊族,族姓独孤,始于遥远的东海,世代严守一批宝矿,不外娶,不外嫁,与世隔绝。直到一场又一场海难夺走族人的性命,逼得他们见不得不离开祖地,从未出过海的他们被当成异类,走过一个又一个大小国家,一次次被驱赶,终于得到准许在南凌扎根。当初你弟弟带来的那个秘密是,琅琊族离开那片海域后,因为海上险峻,他们将宝矿所在的地方画了份地图,已备不时之需。后来,在南凌扎根后,有族人被外边的金钱地位所惑,便带人回去挖矿,最终死于海难。以防再有人生异心,族长有了对策,将地图画在四张帛绢上,选出四个女子外嫁,嫁到哪一家,哪一家便世代守护着那份地图。”萧璟棠将信上简短的字句做了详细解说。

风挽裳越听越着急,当初她看到的确实是这样没错,可是,还没完……

萧璟棠喝了口茶,继续道,“无人知晓那四个外嫁的女子最后嫁给了谁,只有族长手里握着提示,而提示是猜出帛绢上面的字谜,再从一块无字碑上找出另外的字拼出答案!我想,那个无字碑应该就在幽府里吧。”

“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她镇定地反驳。

无字碑,幽府里确实有一块,就是竹林里的那一块,刚好无字。

她以为那件事可以忘了的,没想到又被萧璟棠翻出来。

“是吗?那你为何如此紧张?根据你弟弟写的,也就是说当初被你换掉的只有两个外嫁女的字谜,另外两个,我猜,应该就在顾玦从不离手的那只小狐狸身上!”萧璟棠笃定地说。

“这些,依然只是你的猜测。”风挽裳坚决不同意他的说法。

当初她之所以那样慌乱,就是因为,倘若这东西一到太后手里,那四个外嫁的女子的家族必定又会被血洗一空。

这也就是为何当初顾玦他们非要得到不可的原因,哪怕杀掉他们姐弟俩。

“不过,我很意外,事后,顾玦没杀掉你情有可原,没杀掉你弟弟还真不像他会做的事,这不,后果来了。”萧璟棠的手指轻敲在信面上,有些快意。

风挽裳心里除了内疚就是内疚。

今日这事,确实是他们姐弟俩惹出来的,也许,当初他真的给杀了他们姐弟俩灭口的,也就不会有这样的后患了。

她似乎总是给他带来灾难。

先前也是因为弟弟恨他要报复他,险些毁了他。

而今,也是因此。

他们,似乎不该相遇呢。

“把信给我,然后你让人随我回去取你想要的东西。”收敛内疚,她冷然提议。

萧璟棠虽然知道了一切,但是,只要拿走信,只要小曜不认,再加上太后对顾玦的信任,他口说无凭,太后不会信,更何况,小曜还在上边照帛绢上的标记图画出来,也就是说,只要拿着这封信找到幽府的无字碑一对,就是铁证如山!

“既然如此,我亲自随你去取,到时再将信交给你。”萧璟棠同意,将信收起,放入怀中,站起身。

他答应得太过爽快,让风挽裳起了警惕,“不对!你既然模仿得了我的字迹,也能模仿小曜的!”

“我之所以能模仿你的字迹,是因为你的字大部分是我教的,也并非十成十的像,要看吗?”萧璟棠好意地问。

他这样的好态度叫风挽裳更加不安,她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好,以你奶奶的名义发誓。”

她知道在这世上,他最敬重的就是他奶奶。

“挽挽,你都知道一切了,事已至此,你以为我还能做什么?做再多,你还会回到我身边吗?不会,对不对?”

所以,他幡然醒悟,放过她了?

不!

她不信!

“发誓!”她坚决要求。

“没想到你对我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了,好,我发誓。”萧璟棠失望地摇头,举手以他奶奶永不得安息为由发了毒誓。

风挽裳这才信了他,因为,她很清楚,他再如何,也不会拿他奶奶来说笑。

“我要确认信上是否是真的。”她又警惕地要求。

萧璟棠只是失望地笑了笑,打开信举给她看,那上边确实画得跟当初她在白色帛绢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小曜啊小曜,不是叫你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了吗?为何不止记得,还记得这么清楚,还画下来了!

就算这事真的摆平了,她也没脸面再去见顾玦了。

于是,就这样,两人走出大厅,外边只剩下风曜一人。

她讶异地看了看四周,没看到那两人。

“喔,我让他们回公馆住去了,既然相认了,总得尽尽孝道,姐姐,你不会怪我吧?”风曜上前道。

“你决定就好。”风挽裳淡淡一笑,递给他一个夸赞的眼神。

还好小曜聪明地将那两人支到驿馆去住下了,也省去萧璟棠拿他们威胁她。

于是,下半夜,一辆马车跟一匹马疾疾行走在寂静的黑夜中,停在朱雀街的醉心坊门前。

醉心坊门外还亮着灯,似乎等候已久。

风挽裳由风曜从马上扶下来,上前敲门。

敲了两下后,门开,彻夜未眠的素娘出来相迎。

“素娘,我要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她直接问。

“回夫人,都准备妥当了。”素娘瞥了眼从马车上下来的男人,谨慎地回答。

然后,几人走进屋子,桌子上放着一个小铁箱。

风挽裳打开查看了下,该在里边的东西全都在里边了,她合上,转身面对萧璟棠,“地契、以及你萧家的所有全都化为钱庄票据在里边。把那封信给我。”

萧璟棠一点儿也不急,环顾了下醉心坊,然后,目光落在素娘身上,“在这么短的时日里就能掏空我整个萧家,素娘你功劳也不小吧第219章:他和子冉的另一种关系

素娘低头,不承认,也不否认。

“东西给我!”风挽裳扬声要求。

“其实,你大可不用这般紧张,倘若我有心要抢,你也没法子。”一个皇家舞坊,他要动的话她也没辙,何况那个可以给她撑腰的人自身难保。

“是吗?你大可试试。”他以为她还对他毫无防备吗?

萧璟棠的目光又扫了扫隐藏在四周的异样,“为了他,你甘愿同归于尽?”

“他之所以落入如此险境皆因我而起,若非是我认识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人,也不会有如斯境地。若真要同归于尽,我一点儿也不亏!”还能替他们的长悠报仇!

也即是说,同归于尽只是最后一步。

萧璟棠冷锐眯眸,“你借换衣裳的那半个时辰,又做了什么?”

“你只要将东西给我,我便不会做什么。”她直视他,异常地沉着冷静。

“你放心,这次我说到做到。”萧璟棠说着,从袖中缓缓拿出信。

风曜小心翼翼地上前,警惕地接过,退回来,仔细辨认,然后点头,“是我写的那封没错。”

风挽裳丢火折子给风曜,在风曜点燃信的同时,将箱子用力往门口抛去。

萧璟棠飞身出去伸手接住,回头,信也已烧完。

他毫不在意地对她微笑,“挽挽,我就没要求你先打开箱子给我看,因为,到这一刻,我依然信你。”

“小曜,关门!”一点儿也不想再听他多说,不想再看到那张脸,风挽裳冷声下令。

门,当着他的面关上,外边却想起他的声音。

“我之所以非要萧家不可,是因为那里曾是我们的家,我不希望由你亲手毁了它。挽挽,这一次,你是回不去顾玦的身边了,如果累了,记得回家。”

门外的男人还在对着门说话。

风挽裳忽然紧拧眉心,努力强忍着身子的不适。

“或者,跟你弟弟回北岳吧。当初那样对你,我就想过会有今日,我当时就下了决心,倘若有朝一日我们反目成仇,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而今,除了权势,我也没别的路可走了。顾玦和我,只能活一个,有我没他,有他没我!所以,离开,对你是最好的。”

阴鸷的话音甫落,外边狂风大作,骇人的闪电划破天际。

突如其来的变天,瘆得人心里发慌。

外边,车轮声缓缓驶离,雨,噼里啪啦地落下,打在门窗上,很快就打湿了屋檐,水流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流下。

紧绷了一夜的心终于得以松懈,风挽裳身子微微一晃,有些站不稳地扶着桌子。

也许,这是她仅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不,也不算是为他,这事本就是因为他们姐弟俩而起。

万幸的是,来得及阻止。

“姐姐!”

“夫人!”

风曜和素娘立即上前扶她,担心地喊。

风挽裳摆手,缓缓站直,苍白的脸,满是忧色地看向素娘,“素娘,那本账册还用不上,先让人回来吧。”

“看到姓萧的走了他们会撤回的。夫人,你的脸色……”

“及时通知他们了吗?”风挽裳打断素娘的关心,挑重点询问。

“通知了,就算出事,他们也应该能及时赶到。”

“他们没怀疑吧?”

“按照夫人您说的,以我是扶胥族遗孀的身份,他们不怀疑。可是,夫人,为何不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屡次给他们消息,总要有个很好的理由,而她是扶胥遗孀的身份正好可以说服他们相信。

“我又还能做得了多久。”风挽裳涩然扯了扯唇角,浅浅阖眸。

“夫人?”素娘总觉得她这话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意,还想再问,却被她摆手。

“我累了,先回房歇息。”

说着,快步往后院走去,不顾身后弟弟的叫喊。

她脚步不稳,匆匆地穿过前堂,在转角的回廊处,扶着柱子,手捂上心口,五指收拢,腥甜涌上喉间。

“唔……”

细细地闷哼一声,鲜红溢出,染了泛白的唇瓣。

她不慌,极力稳下心间的不适后,捻袖,缓缓抬起,手是颤抖的,抹去吐出的那一点殷红。

不意外的,受了这么大的波动,这颗破损的心怎可能没有事。

还好,一切都没事了。

至少这事压下来了。

“姐姐……”

身后突然传来风曜的声音,她赶紧抹干血渍,回头,露出苍白的笑容,“小曜。”

“姐姐,对不起,是我的错。”风曜跑到她面前,愧疚地认错道歉。

一完事姐姐都不愿跟他说话了,姐姐定是在怪他吧,闯了这样的祸。

第二封信里说姐姐被九千岁休了,他想都没想,就以为姐姐需要那个秘密来保身,毕竟,他的姐姐除了那个,还能拿什么与之抗衡。

他好像总给姐姐带来麻烦,上次来时险些就逼死姐姐,这一次……好像更严重。

“没事了。但是,小曜,把那件事忘掉,提都不许再提,一个字也不许再写!”风挽裳用力抓起弟弟的手,郑重地交代,“你听清楚,哪怕九千岁真的对我如何,哪怕他要杀我,你也绝不能重提此事,无论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不能提,知道吗?”

“姐姐,你爱他?”风曜诧异地问。

姐姐真的爱那个太监?爱到哪怕他要杀她,也无怨尤?

“能不爱吗?”风挽裳松了手,浅浅勾唇,清眸漾起温柔。

“可他休了你!”这样的男人,有何值得爱?

看到小曜愤然的样子,她微微摇头,淡淡笑道,“那是因为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看着姐姐眼中一闪而过的凄然,他并不知晓姐姐和萧璟棠之间有何深仇大恨,但是,这一刻,他肯定,姐姐心里的人确实是那个他曾痛恨过的男人。

“那你……还回去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风挽裳苦涩一笑,摇头,“不了,回不去了。”

“姐姐,你想回去吗?”

“……”想,可是不能。

“姐姐,是因为我闯了祸让你觉得没脸回去吗?若你真的那么想回去,我去同他说清楚,是我的错,与你无关。”他知道姐姐想回去,而且是很想,却又很无奈。

“不是,小曜,真的不关你的事。你回北岳去吧,别逗留了。”风挽裳凝视着几个月不见的弟弟,眉宇间好像没上次见面时那么冷,那么愤世嫉俗了。

他过得好,她便放心了。

“姐姐这么快就赶我走,还说不怨我。”风曜自责不已。

“傻瓜,姐姐当然高兴能见到你。”至少,死前还能见到最爱的弟弟一面,她是高兴的。

她笑着抚上他的脸。“可是如今,你在南凌很不利,我怕萧璟棠又要拿你如何,回到北岳,纵然他想,也动不了你。”

难保萧璟棠不抓他来逼供啊,更何况,这事顾玦他们迟早会知道的,就算不是顾玦,那几个也会选择杀了小曜灭口。

若真到那时候,她拿什么求情?

“那姐姐你呢?”风曜担心地问。

“我……我留下来,你忘了,醉心坊是皇家舞坊,我作为舞坊女官,自然是继续待在这里。”

“可是,你不开心。”风曜看穿了姐姐心里的苦,心生一个念头,“姐姐,随我去北岳吧!那里虽然令我坠入黑暗,也是我最明媚的开始。去那里,我们姐弟俩相依为命,我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你也不用……”

他抓来她的手,翻开手掌心,看着上边那道疤,有些哽咽,“姐姐,你受苦了。去了北岳,就不用再因为这个而受尽冷眼了。”

风挽裳轻轻拨开讲弟弟的手,“要去也得先辞官啊。你先回去,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找你可好?到时候,也许小曜已经成大将军了呢!”

到时候,接到的也许只是她的一封遗书。

“太好了!姐姐,我一定会努力的!”风曜兴奋地喊,回去后他要更加努力才行,只有变得更强大才能保证姐姐不受欺凌。

“姐姐知道你能行的。”风挽裳温婉而笑,心里却是愧疚不已。

对不起,原谅姐姐撒了谎。

“行,我听姐姐的,我明日就走,姐姐到时来了就先捎信给我。对了,以防再有人假冒,姐姐,咱做个记号吧。就以你掌心上的这朵花为记号,你记得在信上印上。我呢,就以这个。”风曜从领口拿出那条石坠。

这是上次离开前,姐姐亲手给他戴上的,贴身戴着只是想提醒自己,姐姐受尽苦头从未放弃过找他,整整找了十年。

风挽裳欣然点头,“好。”

风曜将石坠塞回衣服内,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些头疼,“那两个人……”

“小曜,这事你想如何解决就如何解决,姐姐不过问。”这事,得他自己面对,无论他作何选择,她都不会怪他。

“好,那我先回去。”风曜点头,有些不放心地看她,犹豫地问,“姐姐,你不会想不开吧?”

想到方才所说的同归于尽,叫他如何能放心。

“胡说什么呢!姐姐正嫌自己命不够长呢。趁着这会雨势小了赶紧回去,明日姐姐去送你。”风挽裳笑着推他走。

听到她还能如此说笑,风曜放心了。

只是,他不知道,命不够长并非玩笑话。

雨势时而变弱,时而变强,无处不积水成洼。

雨夜里,几道黑影拖着寒光闪闪的大刀在滂沱的雨中行走,对着角落里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一顿乱砍。

窄巷里,堆积的竹竿后,一个浑身湿透的妇人紧捂着孩子的嘴,大气不敢出,血从她的身上融入雨水中,在黑暗中浑浊不清。

黑衣人终于往别的地方搜,妇人带着孩子狂奔逃离。

雨越下越大,雨幕中的幽府朦胧得犹如一副绝美墨画。

采悠阁里,一身雪色裳袍的男子倚窗而立,望着外边的雨幕,一夜未眠,一头如墨青丝随意披散,妖冶的俊脸透着忧郁的凌乱美。

屋里的小雪球似是感觉到主人的忧郁,乖乖地趴窝在圆桌底下,露出半颗小脑袋,墨绿大眼时睁时闭。

顾玦幽幽地看着外边的雨。

不由得想起七夕那日,两人奔跑雨中的样子。

“快将衣服穿上,你会疼的。”

那么柔的嗓音,从来都具备着强大的力量,穿透人心。

可是,更清晰的是她也曾为另一个男人撑伞,行走于雨中,男人不过是从她手里接过伞,她便含羞带怯地看他,那眼神里装着的是一个天,那个男人就是她的天。

天,会变,却永远都换不了,永远都还是那一个。

屋外,细雨斜飞,屋内烛火轻摇。

外边的雨会停,心里的苦雨呢,何时才会停歇?

这时,采悠阁外边的雨幕里出现两个身影,打着伞,一前一后,匆匆往这边赶来。

顾玦微一颦眉,眉眼间露出凝重之色。

很快,其中一道身影直接飞身而起,落在他面前的走廊外,另外一道,正咚咚地爬楼梯上来。

万千绝扔开伞,朝他躬身拱手,“督主,方有消息传来,缉异司暗中派人寻找在天都的夏姓,朱姓,贺姓的人家。”

顾玦脸色丕变,凤眸一沉,“何时的事!”

“寅时之前,但是,后来不知为何已经撤回,我们的人接到消息后已马上派人暗中保护该保护的人,是否需要转移?”

“这消息来自何处?”顾玦拧眉。

“醉心坊的素娘,她是扶胥族的遗孀,一直以醉心坊为掩护,暗中盯着缉异卫的一举一动。上次我们只给裕亲王传递按照计划行事的消息,后来在萧璟棠要杀高松灭口时,那么巧带人赶来,应该也是她帮的忙。

还有,义庄一事,督主有让属下传递消息,但消息传到的时候已经撤了,应是提前有人通知了。”

顾玦脸色微白,脑海中始终串不起的那一条线,串起来了。

不是素娘……

错了,好像从一开始就错了。

“霍靖,昨日她离开时都说了什么,一字不漏地说!”他转身,厉声质问已经站在那里躬身等候的霍靖。

霍靖回想着昨日风挽裳临走前说的每一字,“夫人与驸马在马车后谈完后,奴才与小莲蓬问夫人有没有事,夫人说没事。然后驸马在马车上催,夫人说……”

霍靖突然止住,大悟地瞠目。

“说了什么!”顾玦见此,更为心惊。

“夫人说,我得回去……”霍靖颤抖地说出被他忽略的最关键的字眼。

得!

也就是不得已的!

颀长的身影微微一晃,他闪身上前一把拎起霍靖,“你昨日为何不说!”

然后,将人丢开,夺门而出。

“督主!”万千绝赶紧跟上。

霍靖跌坐在地上,后悔自己迟来的领悟。后悔自己疏忽了最关键的字眼,以至于也让爷误会了。

一身雪色裳袍男子,披头散发地冒雨前行,身影快如闪电,眨眼间便到府门口。

突然的门开,吓得外边正要敲门的人跌倒在地。

那是一个血淋淋的妇人和一个血淋淋的孩子,他们瑟缩着,脸上全被血和雨水模糊。

他直接无视,箭步从他们面前走过,然而,妇人颤抖的一句话,彻底止住他离府的脚步……

天还未破晓,外边雨停了。

妇人抱着瑟瑟发抖的儿子小心翼翼地看向在位子上呆坐了很久很久的男子。

他一语不发,过于俊美的脸如死灰般沉寂,深邃狭长的凤眸微阖,放在桌上的手,紧攥成拳,直到指关节泛白。

她很害怕那个拳头会挥过来要他们母子俩的命。

终于,他的声音有些干哑地响起,朝外唤,“霍靖,将他们送出城去。”

然后,他起身,颀长的身影竟有些站不稳。

厅上透亮的灯光下,映出他脸上的苍白,凤眸空洞,好似大受打击。

“谢千岁爷不杀之恩!谢千岁爷不杀之恩!”妇人带着孩子感恩涕零地叩谢,不停地叩谢。

“滚!”

方背过身的男人赫然回身,暴戾地吼,墨发翻飞,凤眸猩红,像是入了魔,周身散发着可怕的戾气。

那被他攥地嘎嘎响的手拳头,表示他随时有可能会杀了他们。

小男娃吓得要大哭,妇人伸手捣住,抱着孩子慌张逃出去。

砰!

顾玦狠狠一掌劈裂面前的黑檀桌椅。

他转过身来,望着外边迟迟未翻鱼肚白的天空,俊脸布满阴鸷。

“督主,大事不好了!”

忽然,府门口出现万千绝的身影,脸上是少见的神色慌张。

他脸色微变,移形换影,人已到厅外,“她出事了?”

“出事的不是她,而是督主您!”万千绝着急地说完,就见主子展眉,气得他整个人都暴躁了。

“昨日您离宫时就有一封密信避开咱们的眼线,送到太后手里,听闻,是您亲手所写的信笺,上边坦白了您和子冉姑娘的关系!”

顾玦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你说什么?我与子冉的关系?”

他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全身的血液仿佛冻结。

他与子冉的关系……那不就意味着……

“是!太后也已证实,亲下懿旨,懿旨随两千禁军正往这儿赶!”至于是何关系,尚未得知,但从太后的反应,以及主子此刻的反应,他肯定,这一次,在劫难逃了。

顾玦生平头一次如此呆滞着。

已得到证实?

他亲笔所写。

他唯一亲笔所写过的除了在她生辰那夜给她的那一张……

万千绝见主子没有反应,心急如焚,双膝一弯,跪在他面前,恳求,“督主,必须马上撤,再晚就来不及了!”

顾玦侧耳一听,还未破晓的天色,桥那边的方向传来纷沓的声音,仿佛千军万马。

他拂袖,厉声朝外喊,“霍靖,你知晓如何做!”

“爷不走,我们不走!这次,我们不躲了!”霍靖站出来,双膝一跪。

“我们不躲了,大不了死个堂堂正正!!”闻声而来的部分府中仆人也毅然跪下,视死如归。

“行!都出息了!要不要爷干脆先砍了你们!”

咻的一声,万千绝的佩刀已经随着一道寒光闪过,落在他手上。

“爷砍我们,我们也不走!”所有人,异口同声。

顾玦拿他们没辙,将佩刀精准无误地回鞘,对万千绝道,“你速去让沈离醉带子冉走。”

“督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万千绝着急地惊喊,最该撤的是他才对啊。

这件事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太后也证实了,眼下,没人能扭转乾坤。

靠平日里水火不容的丞相?怎么可能!

靠旭和帝?一切才正开始准备,他离皇宫还远得很。

只怕此刻,所有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那么长远的计划里,谁也没料到会出现这么一个意外!

不,应该说,谁也没料到主子的身边会出现一个风挽裳!

“快去!”顾玦厉声。

万千绝内心挣扎了下,攥了攥拳,拱手,转身,纵身一跃,消失在高墙内。

“霍靖,去将该处理的全都处理干净。”顾玦冷静地下令。

“奴才明白!”霍靖点头,带着人匆匆往后院走去。

“爷,我呢?”小莲蓬也赶紧站起来,指着自个问。

顾玦看向她,半响,拂袖进厅,“进来。”

小莲蓬瑟缩着小脑袋,怕怕地跟在身后进去。

不一会儿,她低着头,从厅里匆匆走出。

顾玦颀长的身影缓缓走到门口,看着渐渐泛白的天空,凤眸讳莫如深。

天,微微地亮了……

幽府门外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

砰!砰!砰!

府门被粗暴地敲响,一下一下的,好似随时都会破门而入。

两个家丁将厚重的府门打开,几乎是府门一开,外边的人立即推进来。

一群金色盔甲的禁军冲进来,直达主厅。

走在中间的太监,恭敬地举着懿旨,威严凛凛地走到站在主厅的男子面前,“宣太后懿旨,九千岁接旨!”

尖细的嗓音划破拂晓的宁静,幽府里里外外被禁军包围了个严严实实。

站在厅门口的男子,负手而立,轻风吹起他的发丝,他微低着头,凤眸微阖,从容镇定,仿佛从未被惊扰。

……

晨曦徐徐拉开了帷幕,雨后的清晨,更清新美丽。

被雨水洗刷过的天空,格外晴朗清澈。

风曜不忍又劳姐姐跑到公馆去送他,于是,一早便来了醉心坊。

刚认回儿子的风父风母自然也跟着他跑来。

大清早,湿漉漉的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

“姐姐,我要走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醉心坊外,姐弟俩正在话别。

风曜看着姐姐苍白憔悴的脸,内疚不已。

“嗯,姐姐做了些桂花栗糕,你带在路上吃。”风挽裳温婉地笑着将仔细包好的那两包糕点递给他。

无法入睡,她便趁夜做了些糕点好让他在路上吃。

“你那什么糕点!”风母声音尖锐地说,上来拿走她手里的那两包糕点,将自己手上的那两包塞到风曜手里,“小曜,这是娘方才特地从青龙街的明月斋买来的珍珠糕,这可是有名的糕点,娘以往来天都要买一些回去呢,你带着路上吃。”

风曜看了眼这张殷勤热切的嘴脸,又看了眼递到眼前的糕点,然后,伸出手去拿回她另一只手上的糕点,郑重地说,“世上再好的糕点也没有姐姐亲手做的好吃,这叫心意!”

昨夜他回去后就跟他们说清楚了,包括他在北岳当男宠的事,这个儿子还愿不愿意认,由他们自个选择,无论他们认或不认,他都会回北岳去。

看他们一早忙里忙外,一直跟来送行的样子,显然是决定要认了。

风母被说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她瞪向风挽裳。

真不知道这丫头给小曜灌了什么迷汤,尽听她的话。要知道,当年可是因为她,小曜才被拐走,沦落到当人男宠的地步。

风挽裳无心去理会风母的怨怪,对风曜道,“好了,你也该启程了,记得照顾好自己。”

“姐姐,我会的。”风曜保证,在她的注视下,翻身上马。

坐在高头大马上,他回头,正想再说什么,忽然看到素娘从醉心房里神色慌张地拾级而下。

他拧眉。

风挽裳跟着回头一看,瞧见素娘失去少见的从容,便不安地迎上去,“素娘,发生何事了?”

“夫人,大事不好了!”素娘凝重地说。

风曜见此,不由得翻身下马,想要上前了解究竟,却被风母拉住,“小曜,你快快启程吧,她的事你就别掺和了,她整日也不知道在做什么,现而今连驸马都得罪了,别让她连累了你。”

风曜心寒地看她,然后。坚定地拨开她的手,不悦地说,“她是我姐姐,说好相依为命的姐姐!你们若是怕,可以走,没人拦着你们。”

“她又不是!”风母大喊。

突然的大喊打断素娘正要说的事,风挽裳回头,就见风曜怔了下。

风曜冷下脸色,“我知道你曾逼过姐姐不要承认有我这个弟弟,她不能认,那我认,总可以吧?”

风挽裳无暇去翻这些陈年旧账,“小曜,我有急事要谈,你保重。”

然后,与素娘一道,匆匆回醉心坊。

她边走边拧着眉心问,“素娘,你方才说幽府怎么了?”

素娘方才只说了‘幽府’二字,便被那个女人打断了。

“夫人,您随我来!”素娘带着她往那个她以往总爱爬上去望着幽府的楼阁。

知晓素娘要带她去往何处后,她快步往楼阁上爬,提高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将素娘甩在身后。

“夫人,您当心些啊!”素娘在下边看着她着急的样子,担心地喊。

风挽裳已顾不上了,心焦如焚地挂念幽府的安危。

终于,爬到楼阁最高层,她捂着因为用尽力气而狂跳不已的心口,急促地呼吸着,站起身往幽府方向看去。

这一看,她浑身猛然僵硬,瞠大双目,脸色刷白。

禁军!

密密麻麻的禁军,手持长枪笔直地伫立在幽府门外,将外边偌大的幽府包围了个严严实实!

远远地,从这里看去,似乎都能感觉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戾气。

“素娘,为何会这样!”她不敢相信地回头问素娘。

禁军,不是缉异卫,不是别的,是皇宫禁军,这也就意味着是太后亲下的旨意。

太后亲自下旨让禁军包围幽府,也就表示,太后相信了什么。

相信?

莫非是萧璟棠!

昨夜她烧的那封信不作数?!

“夫人,方得到消息,太后昨日接到一封密信,听说上边是由九千岁亲笔坦诚与子冉姑娘的关系。”素娘终于爬到顶,气喘吁吁地道。

“他与子冉的关系不就是夫妻吗?这算什么秘密?”这还是太后亲自下旨赐的婚,不是吗?

“应该不止,听闻太后已经证实了子冉姑娘是异族的身份,所以太后才下令让两千禁军天未亮就包围幽府,下一步太后要做什么,还不知。”

不止?

证实了子冉是异族,他顶多也就当不知情推个一干二净,倘若真的是还有另外一层不为人知的关系,那就棘手了。

“不对!他那么谨慎,怎可能会将这么大的事轻易写在纸上!定是有人凭空捏造的!”

十年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一路踏着血水过来的,他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素娘看着她,有些犹豫,有些为难。

看到素娘欲言又止、支支吾吾的样子,挽裳心头一颤,迟疑地问,“与我有关?”

不要!

不要又是因为她!

纵然不忍,素娘还是点头,“据说,纸上九千岁对其坦白之人,正是您。”

闻言,风挽裳如遭雷劈,身子猛烈一晃,整个人都是懵的。

是何时的事?

他何时给过她那样的坦白了?

何时……

想啊!

风挽裳,快想起来啊!

她抬手用力敲自己的脑袋,痛恨自己。

偏偏,越是着急,她的脑子就越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坦白的是关于他和子冉的关系……

他和子冉的关系是夫妻,纸上若不是坦白这层关系,那就是在……

她知晓了子冉是他妻子的那时候!

那是在她生辰的时候……

生辰!

她那夜没有回府,然后他找上门来,看到萧璟棠也在,交给她一个生辰礼物,交给她的时候还特地说——

[这是爷给你的礼物,收好。]

[爷相信,爷的小挽儿不会叫爷失望的。]

轰!

风挽裳只觉得天塌了。

是在那里面!

当时听到万千绝的惊喊,她想也没想地放下礼物追出去看,留下萧璟棠一人。

是萧璟棠打开那份礼物,取走了原本该在里边的,他所要跟她坦白的事!

[礼物,看了吗?]

[这就是你的决定?]

翌日回幽府时,他这般问她。

他跟她解释子冉为何是他妻子的事,而她却什么都没看到,只当他问的是他和子冉之间的夫妻关系!

还将镯子还给他,跟他求去!

然后,他以为她没法接受他和子冉的所谓另一层关系,便处处防着她,以防她伤到子冉!

天!

这是怎样的错误!

萧璟棠早在那之前就已经掌握了那样可怕的证据,可是却迟迟没有拿出来,是不想她知道!

而今,见她又选择回到顾玦身边,便没有那样的顾虑了。

他嘴里说的那个足以彻底毁掉顾玦的东西,并非昨夜那封信,真正的,早就在那之前被秘密送到太后的手里了!

他手上掌握着两份证据,那封信不过是跟调虎离山一样!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后另外一份致命的证据便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太后手里了。

无论他们怎么做,都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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