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爷与子冉姑娘居然是……
书名:倾世聘,二嫁千岁爷 作者:紫琼儿
第220章:爷与子冉姑娘居然是……
她抢回了那一封信,毁了那一封信又如何?
另一个能毁掉他的东西已经送到太后手里了!
当初,他是那么相信她才将那么致命的事写在纸上告诉她,她却那么轻易地让萧璟棠取走了!
是她把他害成这样的!
一切都是因为她!
“素娘,那张纸上,可知九千岁与子冉的什么关系?”她抬头,声音颤抖地问,眼里全是悔恨的泪,像做错事的小孩子,慌到无助,乞求地看着素娘。
“还未听说,太后让禁军围了幽府,应是想亲自审问。”素娘上前扶起她。
风挽裳眺望着那边的幽府,忧心如焚。
是啊,亲自审问,异族一直都是太后的一块心病,何况顾玦一直都是她宠信之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还不怒极。
“听闻太后颁发懿旨的同时,整个天都城也戒备森严起来了,已有人带着太后的密旨前往禁军营调动大量禁军,以防有变。”
禁卫军是护卫皇帝、皇家、皇城的特殊军队,防御外来之敌,对抗内部之乱,保卫皇室安全。
太后手里掌握着千军万马,他们没有一兵一卒,硬拼等于是以卵击石。
“姐姐!”
风曜几个飞身上来,落在她们身后,随之望去,看到幽府外的禁军,“姐姐,这是……”
难道他真的闯下大祸了?
“小曜,你怎还……”风挽裳的话忽然止住,目光震惊地看着幽府的方向。
只见一辆金贵的马车缓缓驶向幽府,前边是缉异卫,后边是禁军,领头的高头大马上,是一身飞鱼服的萧璟棠!
她脚下一软,不敢相信这一刻来得如此之快。
马车停下,毫无意外,马车上下来的正是一身凤袍尊贵威慑的太后。
风挽裳整个人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此时,莲蓬在下边喊,“夫人,有位公公来了。”
风挽裳愕然回头,往下看去,就见那太监昂首对她喊——
“风女官,有关九千岁一事,太后有话要问你,快随奴才走吧。”
她心尖骤然一颤,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事,来得太快,太急了,叫人没法防备。
“夫人……”素娘担心。
知情不报也是大罪啊。
风挽裳轻轻拍她的手背,在她耳边悄声吩咐了一番。
素娘听完,凝重地皱眉,“若是来不及呢?”
风挽裳抬头望天,带着很深,很深的祈祷,坚定地说,“一定会来得及的。”
“好,我这就去办。”素娘点头,又担心地看她,“夫人呢?打算如何?”
“我……”她看向已经被包围得犹如铜墙铁壁的幽府,“眼下,也唯有静观其变,见机行事了。”
她完全不知道那张纸上写的什么,太后到底掌握了什么,怎想得出应对的方法。
“姐姐,我随你去!”风曜跟在身后,坚决道。
“小曜,你得马上离开!”她停下脚步,严肃地对风曜道。
“姐姐,这时候我不能走!”
“你不走,留下来又能做什么!拜托你别再给我添乱了行吗?”她怒吼。
风曜心里一窒。
他没想到姐姐会这样想,原来,嘴上说不怪,心里其实是怪的。
风挽裳冷着脸从他面前走过。
对不起,事到如今,她也只能选择气走他。
到了楼下,莲蓬已经等在下边,真正的莲蓬。
原来她被小莲蓬取代之后,就一直待在君府里,而今,小莲蓬不用当莲蓬了,真正的莲蓬自然也回到醉心坊了。
随着太监一块来的还有两个禁军,是怕她逃了吗?
风曜追出醉心坊外边,眼睁睁地看着姐姐跟那个太监走。
直到身影远去,远去,他的目光扫向躲在镇店狮后面的的那对男女,那两个自称是他们父母的人,关键时候却躲起来害怕受牵连。
如此之人,怎配为人父母!
“小曜!”一看到太监和那两名禁军走了,风父风母这才走出来,着急地拉着他走,“小曜,你快些离开,看起来那丫头是闯大祸了,别被她牵连了!”
风曜厌恶地甩开她的手,“看来,我真的不该认你们!”
说着,他几步上前,翻身上马,看也不愿再看他们一眼,策马而去。
“老爷,小曜说的是什么胡话!”风母目送儿子远去,嘀咕。
“哼!你生的好儿子!”风父冷哼,拂袖离开。
天底下,哪有父母对儿子低声下气之理!
※
对幽府,尽管多次走了又回,回了又走,却从未像此时被押着回来过。
这条路,闭着眼都能走,可是,这一次,却走得好沉重,双脚仿佛被绑上千斤重的石头。
心里也压着一块千斤重的巨石,害怕,慌乱,空茫。
终于,到幽府门外,门外站着的禁军,个个像坚守阵地的将士,威武不屈。
已数不清多次望着幽府门额了,她真的不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风女官,请。”那太监催她。
风挽裳收敛目光,面色沉静地随太监入府。
禁军从府门外一直延伸到主厅,一字排开,整齐划一,里里外外被包围得别说人,只怕连只苍蝇都飞不进。
幽府的主厅,一向只做见客或议事用。
上次,也就是在里面,关于孩子的死,她和他都知道了不同的真相。
她叫他心寒透彻,连话都不愿跟她说,连瞧她一眼都不愿。
而今,在他那般自欺地找到理由原谅她后,她却……再一次叫他失望了,彻底的失望。
所以,越是走近,她发现想迫切地看到他,确认他好的同时,却也害怕看到他,害怕他眼中的冰冷和失望。
主厅的门关着,霍靖在外边被禁军押着,再往他身后的回廊一看,全都是幽府的人,虽已没了上千口人,可全都聚集在此,全被禁军拔刀包围,看着,叫人胆颤心惊。
她对上霍靖的目光,那双蕴含了岁月的眼睛里有些复杂,但是,她看不到半点怨恨,似乎,到了这一刻,他还依然信她。
她眼眶微热,冰冷的心有了一丝暖意流入。
拦在门口的两个禁军同时让开,然后,她看到里面的景象,也看到了……令她心如刀绞的画面。
那个俊美如谪仙,优雅如斯的男子双手双脚上了手镣、脚镣,虽是背对着门口而立,虽是披头散发,可是,她一眼就知道是他无疑。
太后竟命人给他带上手镣、脚镣!
她瞳孔紧缩,替他揪心不已。
“顾玦,这纸上的内容由你亲笔所写,你作何解释?”
里边传来太后审问的厉声。
风挽裳止步于门口,往里看去。
座上的太后手里拿着一张卷起来的宣纸,以红色丝带系住,没有以往那般娴静,雍容中隐隐散发着悚然的戾气。
太后的旁边站着卑鄙小人萧璟棠,他冷着脸色,看着她的时候,眼里、脸上很坦然,仿佛他的卑鄙行径有多光彩似的。
“奴才不知太后指的是什么。”阴柔的嗓音淡淡地回应,仿佛千山万马前,依然能镇定自如地指点江山。
“不知?顾玦,都这时候了,你以为你还狡辩得了,还逃得掉!”太后勃然大怒,将那张纸打开,扔到他脚下,厉声念,“小挽儿,爷允你为妻,便是妻,子冉与爷的关系实为兄妹,当年为将她从太后手中彻底救出,爷唯有娶她!”
太后咬字清晰地念出上边的内容,凌厉拍案,“你当哀家不识字吗?!”
每一个字,都像惊雷般劈向风挽裳。
她不敢相信地踉跄倒退,扶着门框,脸上血色全失,双眸圆瞪,整个脑子都是太后念的那寥寥几字,一时还无法消化这个迟来的惊天秘密。
兄妹?
他和子冉,是兄妹关系!
他和子冉,竟然是兄妹关系!
不是她以为的那样,深爱?
她猜想过他们可能是任何一种关系,却从来没想过是兄妹。
可是,他心里不是有一个人扎根八年之久吗?
他们是兄妹,却成了夫妻。
所以,这是子冉厌恨他,憎恶他的原因吗?
因为他们是兄妹,却拜了天地,结成夫妻,乱了伦常?
所以,他对她说不出口?
一日清晨,唇与唇相亲的时候,她反胃了,所以,他以为她看到了纸条,以为她没法接受这件事,便当她那日的孕吐是恶心他?
不,她怎可能会觉得他恶心,她只会更心疼他啊。
因为是妹妹,所以他不惜为她服下心碎。
因为是妹妹,所以他才为她编织蚂蚱。
因为是妹妹,所以他才无论她如何闯祸,如何恨他,他才那般包容?
因为是妹妹,所以子冉为他们张罗的那顿饭,其实是以为她已经知晓了他们的关系,被她定义为的团圆饭?
又碍于他们是兄妹却成了夫妻,所以谁也提不出口?
因为是妹妹,所以,取心头血的那日,他才那样说……
[爷只问你一句,若是没有发生那多事,你是否自愿救子冉?]
[不愿。]
[因为爷与她的关系?]
[……对!]
[如此,你觉得这样的你,爷还会稀罕?]
是啊,天底下哪有嫂嫂不救自己的小姑子的道理,他之所以那样问,是把她当做自己的妻子,是妻子,又怎会对自己的妹妹见死不救?
所有人都以为她知道了,可是,她不知道啊!
若是她知道,事情又怎会演变到如此境地?
若是她知道,她当初怎可能会那么残忍地让他在她和他的妹妹之间做那样痛苦的选择?
[风挽裳,我这辈子做的最生不如死的两次抉择,一次,是以为孩子不能要;还有一次,就是你与子冉。]
那日他痛苦的话回荡耳畔。
她真的好残忍,最残忍的是,她竟然拿他妹妹的性命,他最亲的人来逼他答应放她离去!
那时候,她的话已经将他万箭穿心了吧?甚至,比他后来那一刀还要狠。
她的心好痛,为这迟来的真相,也悔到心痛。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早已伤他伤得那么深,比她原来以为的还要深。
看着那个坚毅挺拔的背影,她的心承受着撕裂般的痛。
他的心里,到底还默默地承受了多少?
霍靖也整个人像被雷劈般,愣在那里,满脸地不敢相信。
爷与子冉姑娘居然是……兄妹?
怎么可能?
怎可能会是兄妹?
是任何一种关系,都不可能是兄妹啊!
当年族灭之前,族长和族长夫人明明只生了少爷一个孩子啊!
即便他当年一直在外跑船,也没听谁说族长夫人又生了一个孩子啊?
“好一个为了从哀家手中救她,唯有娶她!”
厅里又传出太后冷厉的怒声。
风挽裳撑起力气,缓缓抬头,往里看去,就见他缓缓弯下身捡起地上的那张半卷半开的纸,只是看着,不语。
“你确实聪明,想必你不知晓,福海临死前有给哀家留下话,说你是琅琊族的后人,是他当年唯一没杀死的一孩子!子冉的身份,福海当年将她带回来的时候,哀家是早已知晓的。让你灭景家九族是哀家对你的试探,当你提出娶子冉的时候,哀家的疑虑便消失了,因为,料想一个人再如何,也不可能做出娶自己的妹妹这种悖逆伦常的丑事来!倒真是哀家低估了你的逆天能力!”
太后情绪激昂地说完一番话,发现顾玦只是依然沉静如水地站在那里,低着头,似是颇为兴味地看着手上那张纸,她更怒了。
“顾玦,你还有何话说!”
“太后您已铁口直断,也铁证如山,太后还要奴才说什么?”顾玦只是冷冷轻笑,没有半点慌色。
“你的意思是指哀家还冤枉你了,你的意思是你手上拿的那张纸并非你所写?”太后冷哼,抬眸看向外边,“挽裳,还不进来!”
突然听到太后传唤,风挽裳心痛得几乎忘了如何抬步进去,好艰难地才走到太后面前,走到他身边。
她心疼地看着他,他微低着头,浓密的长睫覆盖下,看不出那双凤眸里是怎生的波澜,单看侧脸轮廓,虽线苍白,却依旧散发着宁静的优美。
在如此窘困之下,他依然优雅沉静,除了,不屑看她。
她知道,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原谅她了。
“挽裳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千岁。”她收回目光,屈膝行礼。
“这张纸是来自于你,你告诉九千岁,这是否是他亲笔所写!”太后指着顾玦手上拿的那张纸,疾言厉色地命令。
风挽裳扭头,双眸冒着水雾,看向他,不是看他手上的纸,而是看他的脸。
可是,他没有抬眸,连余光都吝于给她,秀气精致的手微一松开,那张纸脱落,飘啊飘,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她面前。
她的视线跟随望去,半卷半开的纸张里,太后没念出的最后一句映入她的眼帘,也如刺刀般深深剜开她的心。
小挽儿,爷等你回来。
他那般坚信她不会介意,就连将礼物交给她的时候,也说了相信她不会叫他失望。
可是呢?
可是,他心焦如焚,煎熬了一夜,好不容易等到她回去,她却跟他求去,还将他送的镯子弄碎了。
苦苦压抑的泪终是溢出眼眶,她抬头看他,若是平时,他一定会说,她此时的模样就像被抛弃的小雪球一样了。
可是,现在的他,连看都不愿再看她一眼,就跟上次知道她流掉他们的孩子一样,那么漠然。
“爷……”她喊,声音干涩沙哑。
终于,他抬头了,也看她了,却是嘲讽、刺骨的冷笑,“看着爷做甚?还玩不够?将人人惧怕的九千岁玩弄于股掌之间,很好玩吧。”
不是的,她是真的不知道有这张纸的存在啊!
她摇头,眼里全是想要解释的迫切。
但是,没等她开口,他已微微倾下身来对她说,“爷给你一纸休书,你倒是礼尚往来,还回一张纸。”
她慌了,连忙低头,面对太后,坚决地否认,“回太后,挽裳并不知晓有这张纸存在!”
尽管,她的解释有多苍白无力。
尽管,她的解释已经起不到多大用处。
但是,她必须说,她只希望他知道,即使,他不会信。
太后意外地微微挑眉,看向顾玦,他唇角勾着嘲弄的弧度,摆明了不信。
“挽裳,驸马说这是从你那儿得来的。哀家知晓你对九千岁有了感情,才想要替他脱罪,哀家都没追究你知情不报的罪,你也别再替他狡辩!”太后冷声警告。
风挽裳愤恨地看向萧璟棠,他竟然还这样说!说得这般模糊不清,有意要引导别人,是她供出顾玦的!
但是,就算她说出这张纸是萧璟棠卑鄙无耻地擅自取走的,又有何用?
太后会在乎吗?
不会!
太后眼下只在乎如何处置顾玦。
果然,太后的目光冷如弯刀地看向顾玦,再也没有昔日的纵容和信任。
“顾玦啊顾玦,哀家精明一世,倒是在你这里糊涂了一把。难怪打自哀家建立缉异司开始,哀家所有进行中的事,尤其是关于异族的事都会被那么巧的搞砸,原来是你在暗中搞的鬼!画舫的漫天纸张,高松的逃脱,以及西凉的那批东西……还有皇陵的秘密等等……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推进的,说吧,其他的异族人是谁第221章:验身
风挽裳心头一颤,也跟着看向他,心里慌急了。
眼下的局势,谁能来救他?
太后早就知晓子冉是异族的身份,而今,纸上顾玦亲笔所写自己与子冉是兄妹,也就是表明了他也是异族人!
顾玦凤眸轻抬,淡淡地勾唇,“太后怎不说奴才这些年都为太后做了些什么?即便是异族又如何?”
太后面色一怔,有些难看,“你若不做得那般尽心尽力,哀家倒不会那般信你了。”
顾玦微微合眸,风华一笑,“无妨,太后手里不还掌握着奴才体内心碎之毒最后解毒的解药吗?太后要奴才死,奴才又岂敢不死。”
太后一时语塞,他过于平静,一番问心无愧,忠心可昭日月的样子,瞧着真是气人。
若非他这番模样,她也不至于会宠信他多年。
“既然你说是异族又如何,那哀家便再给你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只要你供出其余异族同党,哀家便信你是真的忠心于哀家!”
顾玦还是优雅从容地勾唇,凤眸微微抬起,徐徐看向萧璟棠。
萧璟棠被他这般一看,微微蹙眉,心起警惕。
太后凌厉的目光也跟着瞥向他,而后又看向顾玦,“你莫不是想要告诉哀家,你要供出之人是驸马?”
“是。太后可信?”顾玦微微仰眸,笑问。
“顾玦,你竟敢戏弄太后!”萧璟棠恼羞成怒,拔刀砍向他。
跪在地上的身影,想也没想地起身扑过去抱住他,那么坚定地以纤细柔弱的身子为他挡刀剑。
萧璟棠不过是想拔刀架在他脖子上,却没想她会这般紧张地冲上去。
举高的刀僵在半空半响,回鞘,冷眼看着他们,压下心中的狂澜。
而今的他,不再是为拥有她而活,他为的是要取代顾玦,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顾玦僵着身子,颦眉,缓缓地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儿。
柔软的身子扑过来的刹那,熟悉的馨香迎面扑来,柔软的发梢拂过他的脸,他微阖着眼眸,静静地看着抱自己抱得很紧、很紧的女子。
半响,勾唇冷笑,“这般急着要以死同爷谢罪?爷当初捡回你的时候说过说什么来着?这年头救条狗都比救个人实在,你这是要同爷证明,你连条狗都不如吗?”
阴柔的嗓音轻轻地在耳畔响起,听着很温柔,但是,风挽裳却是浑身一僵,没等到刀锋落下的疼痛,他的话却比刀还锋锐,砍得她满身伤。
一个冲动的举止却能让她如此靠近他,抱着他,其实,真的不想松手。
可是——
“爷当初就不该救回我。”她轻轻放开他,低头退开,自责到想死。
“是爷没那个眼力看出你有成为白眼狼的资本。”他冷睨着她,嗤笑。
“放肆!你们当哀家不存在吗!”太后怒然拍案,狠瞪了眼莽撞的萧璟棠。
风挽裳低头,默默地退到边上。
顾玦抬头,从容自若,“奴才方才供出驸马了,太后不也没信?太后若非要说那些事是奴才在背后推进的,那么,自从缉异司成立,驸马当缉异司指挥使开始,所有的事情才开始一桩比一桩糟糕,奴才是否也可以认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驸马在背后推进的?”
闻言,萧璟棠脸色阴狠,隐忍不发,面向太后拱手,“回太后,顾玦这是信口雌黄,不过是想以此来脱罪。微臣姓萧,族谱可追寻到三百年前,与异族无半点瓜葛。”
“谁规定只有异族人才能帮异族?”顾玦又微微扬眉。
“好了,你也别想试图转移哀家的注意力了,你是琅琊族后人这点,毋庸置疑!哀家也给你机会了,这几日,也大约是你体内心碎毒发之时,你若不供出其余异族人,哀家就让你活活受毒发之折磨,三日后,再押赴午门,斩首示众!驸马,将人带回缉异司,想方法让他开口!”太后断然下令。
闻言,风挽裳脸色骇白,心急如焚。
心碎已解,她倒是不担心。
但是,交给萧璟棠?
不!绝不能让他落入萧璟棠之手,到时,一定会将他往死里折腾的。
回头瞧了眼外边的天色,她毅然跪上前,朗声道,“太后,莫非您就仅凭一张纸就否认九千岁这些年来为您鞠躬尽瘁吗?”
太后不悦的眸光扫过去,“风氏,哀家已看在揭发九千岁有你一半功劳的份上,饶你欺瞒之罪了,你还敢这般质问哀家?!”
“民妇不敢,就如同九千岁说的,是异族又如何,这些年来,太后可不就是因为相信他的能力才这般宠信于他的吗?他……”
“够了!”太后愤怒地拍案,“他若不取信哀家,又怎能暗中助那些意图造反之人!既已证明了他的身份,若他供出其余异族人,哀家且饶他不死!若不然……”
“纵然九千岁隐瞒自己是异族人有错,但也不能就代表他与异族人有所勾结,倘若没有勾结,又何来供出一说?九千岁之所以隐瞒,也是知晓太后极为忌讳异族人,倘若太后早就知晓他是异族人的身份,当初还会重用他吗?”风挽裳掷地有声,仰眸,勇敢无畏。
“你给哀家住口!”许是被她说对了,太后气得颤抖。
“不会!也因此,太后就会失去一个能尽心尽力替您分忧解劳的人才!九千岁从十六岁入宫,十九岁便受太后重用,二十岁弱冠还得到太后赐了皇姓,其才华,其谋略都无人能比!太后而今因为九千岁的欺瞒而寒透心,如此处置他,从事发到现在,他却没有多余的解释,反倒是嘴角勾着淡淡寒凉的笑意,他也许是对太后您对他过往的忠心做了全盘否认而感到心寒!”
一番慷慨陈词,说得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静,整个厅堂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柔柔的嗓音,却透着波澜壮阔的威力。
站在她身后的顾玦,依旧微低着脸,收敛眉目,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女子那般激昂的一番求情,全然与他无关。
“风挽裳,哀家不追究你的罪,你反倒找死是吧?”太后带着尖锐护甲的手指,威慑十足地指向她。
风挽裳毅然低头一叩,“民妇句句发自肺腑,太后若觉得不中听,便请太后赐死民妇吧!”
太后气得在正要开口,萧璟棠忽然幽幽冷笑——
“是否忠心,脱下九千岁的裤子一验便知。”
闻言,风挽裳猛然抬头,脸色刷白,全身的血液仿佛凝结成冰,没有知觉。
萧璟棠居然会趁此提出验身!当着太后的面!
她之所以不能让他落入萧璟棠手中的最重要一个原因也是在此。
他一旦被抓走,这秘密也藏不住了。
他异族的身份再加上验出他并未净身的话,说再多都没用,再也没法力挽狂澜。
她回头看向他,看到他原本从容的脸也泛起苍白之色,她大慌,不知该如何才能扭转这个局面。
“脱下裤子一验便知?”太后颇为诧异,怀疑的目光落在顾玦身上,往下,“你是指,顾玦并未净身?”
萧璟棠看了眼脸色微白的顾玦,阴险地勾唇,对太后拱手,“回太后,此事,微臣怀疑已久,毕竟,微臣是从风挽裳十岁多看着她长大的,她温柔乖巧,恪守男女授受不亲之礼,嫁人后断不可能与人珠胎暗结。何况,当日微臣与她一同遇险,曾……”说着,他犹豫地看了下风挽裳,道,“曾亲耳听见她在意识迷糊时说过,要带着他们的孩子等九千岁回来!”
“回太后,民妇也曾同太后解释过,孩子是民妇一念之差怀上的,这几年来,民妇一人孤苦伶仃,想到自己嫁了个太监,这辈子都无法再有为人母的机会了,所以……便生了那样惊世骇俗的想法,至于驸马说的那句话,不知太后可曾记得,九千岁当日也是在此杀了那个奸夫,也亲口说过他正好缺一个孩子的话!危难之际,民妇说带着孩子等他回来,又有何不妥?”风挽裳冷静地反驳回去。
“说得再多,倒不如直接验一验,太后觉得呢?”萧璟棠没有看她充满恨意的目光,直接对太后道。
风挽裳丧气地垮下肩膀,确实,说再多已是多余。
可是,身后的他,为何不发一语?
她微微回头看去,看到他带着手镣的手紧攥成拳,墨发披散下,白皙的俊脸青筋若隐若现。
他在怒,很愤怒,凤眸里有着可怕的阴鸷。
他可是在生她的气?
忽然,他松开紧攥的拳头,冷锐的目光掠过她,像是挣扎了一番终不得不接受,沉静地看向太后,“太后当真要如此当众侮辱奴才?”
“是否侮辱,验了才知。”萧璟棠笃定地道。
顾玦凤眸轻阖,看向他,冷笑,依旧柔腔慢调,“驸马就这么肯定吗?倘若并非驸马所说的那般,此事又当如何算?”
“即便不是,你的身份是琅琊族已不容再辩。”他就是要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顾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太后,“太后要奴才……脱裤子吗?”
后面刻意停顿的三个字听起来很粗俗,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再加上他那样的停顿,竟叫人觉得优雅,及带着一丝玩味。
从来雍容威仪的太后也不禁有些不自在,但是,萧璟棠如此笃定,甚至不顾风挽裳再犯欺君之罪,确实很可疑。
虽然而今两人似乎已反目成仇。
“既然驸马言辞凿凿,验一下也无妨。”太后端正威仪道。
“也是,太后都可以要奴才死了,这区区的屈辱又算得了什么。”顾玦哂笑一声,“不过,奴才希望太后能替奴才清一下场。”
太后当下同意,摆手,挥退所有,只留下萧璟棠一人陪同。
风挽裳紧张地看向他,真的,一切都要完了吗?
倏然,他眸光一转,落在她身上,修长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向她,“你来。”
她瞠目,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要她上前帮他……脱裤子?
“怎么?要你最后伺候爷一次委屈你了?”他站得笔直,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狭长深邃的凤眸嘲弄地看着她。
“……”她抿唇,无言以对,眼里全是焦急。
很快,厅堂的门窗关上,太后淡淡地催促,“挽裳,还不动手?”
风挽裳浑身一震,看了眼太后,见太后已面露不耐,她低头领命,缓缓起身,转身面向他,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所措。
明明只有两小步的距离,可她却好像迈不出去。
他面沉如水,在她站起来面向她的时候,已偏开脸,别开视线,不愿看她。
她心尖钝痛,仿佛用了毕生的力气才站到他面前,微微昂首看他。
她到至今都还未知晓当初为何自己会看到他那个地方空空如也,试着问过一次,被他取笑,之后也没再问过了。
今日,他有来得及做准备吗?
至少,昔日,他随时随地都可以对她使坏。
但愿,这一次,也能如在缀锦楼初见那般。
还是没等来他的目光,她失落地咬唇,缓缓屈膝蹲跪下去。
他依然站得挺直,即使接下来发生的事有多屈辱,他也依旧淡定闲适,见她蹲下了,他很配合地微微分开腿,好让人待会能够瞧清。
她抬手,颤抖地轻轻撩开他的长袍,去解他的裤子,细白的手抓紧后,她昂首看他,这一次,他恰好俯首,四目交对。
一贯温柔的凤眸深邃如冰,冷锐如剑,没有一丝温情。
她心里头闷疼,因为这双惑人的眼眸里望向她的时候,再也不会流露出让她脸红心跳的脉脉温情。
“往日也不知见过几回了,这时候才来跟爷玩害羞?”他讥笑,伸手帮着撩起一边的长袍。
听得人面红耳赤,太后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自在,“挽裳,磨蹭什么!”
风挽裳心里一颤,微一咬牙,用力一扯——
上等的白色长裤时滑落,堆成一堆在脚踝处。
四周静得似乎连呼吸都听得见。
她瞠大双目,看着眼前的画面,不敢相信地捣住嘴,震惊得头皮发麻。
真的没有!
就连切的痕迹都清晰可辨!
这是……怎一回事?
“挽挽,别挡着!”萧璟棠出声。
风挽裳回神,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他嘲笑的眼眸,想到自己这般盯着他那里瞧,忙低下头,小手将他的长袍固定在他腰侧,蹲着挪开身子,好让太后瞧个清楚。
她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也彻底落定,暗暗松了一大口气。
这一让开,萧璟棠瞠目结舌,脸色就像吞了什么一样。
太后到底是女人,还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即便是太监,她也没法正眼去瞧,匆匆一瞥,便别开视线,急忙摆手。
得到允许,风挽裳聪明地先放下他的长袍做遮掩用,然后又迅速挪身子到他身前起到遮挡的作用,刻不容缓地低头拉起他的长裤,就恐他一不小心又露馅。
替他提好裤子,她又细心地为他拂了拂衣摆,这才站起身,此时,苍白的脸也迎来迟来的红晕。
萧璟棠还未从亲眼所见的画面中回过魂来。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真的净了身!
可那里却明明不容质疑的存在!那上边的痕迹压根做不得假!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风挽裳,是他太坚信她刚烈坚贞,所以才这般笃定,却原来……
她说的是真的,为了体会一把当母亲的滋味,当真与别的男人……
她说的是真的,谁都可以是她孩子的父亲,唯独他不行。
他错就错在,坚信她不会……红杏出墙。
错就错在,他错以为顾玦因为挽挽流掉他的孩子而休掉她,是因为那个孩子是他的骨血。
顾玦缓缓抬头,在太后面前,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冷意,“奴才今日所受之屈辱,还望太后日后记得!”
太后心里也觉得颇为过意不去,这顾玦有多傲她知晓,这些年来又是高居九千岁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今当众验身,对他来说,是觉得屈辱了,本身太监就比较在意这种事,那攸关男人的尊严。
但是——
“顾玦,你此话何意?”太后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太后不是给奴才三日期限吗?兴许奴才受不了毒发之痛,受不了酷刑折磨,招了也不一定,奴才只希望太后再重用回奴才之时,记得今日奴才所受。”顾玦淡淡地说。
风挽裳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他的意思是,他有方法全身而退吗?
若是这样,那太好了!
可是,绝不能让他落入萧璟棠手里,若不然,不是真太监也会变成真太监。
可是,距离她预想的事估计还得等上些时辰。
怎么办?
太后极为不悦地瞪了眼萧璟棠,道,“好,哀家记着!顾玦,莫要辜负哀家这些年来的宠信!哀家相信你知道如何抉择才是对你最有利的。”
“太后,还有一事可证明九千岁是否忠心!”萧璟棠下了狠心,拱手道。
“你到底还有何没说完的,统统给哀家说!”太后不耐地厉声喝道。
风挽裳看到萧璟棠投过来的诡异目光,她心里发麻。
顾玦是否净身之事已得到证实,异族身份也得到证实,接下来,萧璟棠所说的也就只剩……
“回太后,琅琊族的由来您也清楚,琅琊族始于遥远的东海,世代严守一批宝矿,不外娶,不外嫁,与世隔绝。琅琊族离开那片海域后,因为海上险峻,他们将宝矿所在的地方画了份地图,已备不时之需。后来,在南凌扎根后,有族人被外边的金钱地位所惑,便带人回去挖矿,最终死于海难。以防再有人生异心,族长有了对策,将地图画在四张帛绢上,选出四个女子外嫁,嫁到哪一家,哪一家便世代守护着那份地图。微臣收到消息,那份破解地图的字谜就在九千岁春夏秋冬都从未离手的小狐狸身上!只需取到那份字谜再对照幽府里的无字碑,一切也容不得他抵赖!”
果然!
风挽裳袖子下的手,愤恨地攥紧,指甲陷入肉层里,很深,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抑制住想不顾一切扑上去杀了他。
如果她此时手里有把刀的话,也许,已经扑上去了。
一个人,怎能卑鄙无耻至此!
一个人,怎能让人恨到恶心的地步!
他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在说,没食言,他确实没拿那封信当证据,可他却打小雪球的主意!
“宝矿?驸马,你此话当真?”太后眼前一亮,似乎对那宝矿很感兴趣。
“请太后容许微臣传一个人。”萧璟棠胸有成竹地说。
“准。”太后看向顾玦,虽早已习惯了他何时何地都泰然自若的样子,可此刻,他也平静得过分了些。
只是微一挑眉,似乎也感到很新奇的样子。
萧璟棠没有去看风挽裳,倒是得意地看了顾玦一眼,朝外喊,“李良。”
很快,门开,李良进来。
等到他站在身边,风挽裳扭头看去,这一看,整个人受不了地瘫软在地。
“不!!”她撕心裂肺地喊,不断地摇头,“那不是小雪球,不是……”
那么活蹦乱跳的小雪球怎么可能会躺在那人的手上,血淋淋,全身脏黑,而那双眼机灵的大眼睛永远再也不会睁开。
她扑上去要从那人手中夺回小雪球,却被他抬臂挥开,她站不稳地倒退几步,背撞上身后的顾玦。
他伸手从后边扶了她一把,她转过身来,抬头看他,就见他也是盯着那个李良手上的小雪球瞧,一瞬不瞬,俊脸如霜,凤眸里隐隐跳跃着痛苦的不舍。
“爷,你告诉我,那不是小雪球……”她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抓着他的衣袍,摇晃地问。
可是,他紧抿着唇,抿成很冷酷的弧度,拳头一点点攥紧,缓缓收回目光,冷冷落在她身上,不语。
她不信,她不要信!
小雪球是她给取的名,小雪球也是她和他之间美好的一部分,怎可能就这样被残忍地杀害了?
她整个人都是恍惚地,眨着眼,落着泪,松开紧攥在他袖袍上的手,指尖在上边留下点点血迹。
“李良,东西呢?”萧璟棠问。
李良面露迟疑,萧璟棠眼眸微眯,心里有不妙的预感。
“大人,属下并未在此狐狸身上找到任何东西。”李良低着头道。
萧璟棠脸色微变,上前一步,确认,“你确定?”
李良惭愧地点头,“属下里里外外都找过了。”
里里外外!
风挽裳浑身一震,微微一晃,目光沉重地看向那双手上躺着的小雪球的尸首,分不清是污水还是血水,一滴,一滴,滴落在大红牡丹的地毯上,滴入她的心里,化为刀刃,生生刮着她的心。
一阵眩晕袭来,原来她怕血。
小雪球,那只爱同她撒娇的小东西,没了。
孩子没了,皎月没了,而今,小雪球也没了,都没了。
两行清泪汹涌滑落,她僵硬地抬头,恍恍惚惚,目光落在李良别在腰侧的佩刀——
不做思考的,她冲上去拔出那把刀砍向萧璟棠。
“萧璟棠,我杀了你!”
沉重的刀见了血,却只是砍中他的臂膀,他闪得太快,她举刀再砍,像疯了一样。
萧璟棠举掌,却还是对她下不去手,只能闪避着。
厅里动了刀,惊动了外头,很快就有禁军进来制止她,夺走她手上的刀,将她押跪在地上。
风挽裳恨得咬牙咬出血,“萧璟棠,你不是人!我恨老天为何让我在九年前遇见你!”
为什么要让她失去她所在乎的一切,她做错了什么?老天要安排她与这样的禽兽相遇!
太后也没想到风挽裳会疯狂至此,着实吓了一跳。
她捻着帕子,瞥了眼李良手上的狐狸,再看向狐狸的主人。
那张脸此时此刻,有着她从未见过的阴鸷,即便是她看着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冷意拂过。
良久,他冷冷出声,“太后还有何要证实的?干脆让人将整座幽府翻过来,如何?”
太后从他眼中看到了心灰意冷,熟话说,狗急了也会跳墙。她不由得看了眼门外边的禁军,其实她大可马上当场杀了他的,可是,又恐他这背后还有何阴谋。
兵马还未调来,她必须谨慎些。
“驸马,你在哀家面前做了多少没有真凭实据的蠢事了!”她假意厉喝了句,看向顾玦,“这只小狐狸就好好厚葬它吧。至于你……”
她看向风挽裳,“念你是重情,哀家就不计较你方才在哀家跟前动刀的事了。”
说着,起身,作势要摆驾回宫。
风挽裳一句话也没听进去,直到肩上一松,她赶紧起身上前要抱回小雪球,可是——
“走开!”
冰冷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一阵铁镣的声响,她已经被狠狠挥开,踉跄地退了好几步才能站稳。
她泪眼朦胧地看向他,就见他背对着她,挡在那里,不只不让她碰,连让看都不让她看了。
他不让她碰小雪球,他的声音那么痛恨和憎恶,她没有资格去碰小雪球了。
小雪球陪伴他多年,虽然连名字都懒得取,虽然他总爱将它关在门外,可是,她知道,小雪球也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若不喜,又怎会同它生气,捉弄它。
小雪球的死对他的伤害不比她少,而且还是以那样残忍的死法。
都是因为她,若非她认识萧璟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们孩子的死,皎月的死,小雪球的死,再是他方才所受的屈辱,以及而今的局面,都是因她而起。
也许,在当初知晓孩子的真相时,她就该死去的,就该。
太后也因这一声厉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迈步离开。
萧璟棠看了眼痛不欲生的女子,然后,别开视线,捂着手上的手,下令,“来人,将九千岁押回缉异司,幽府所有人也带回去!”
“太后方才不是说了让奴才厚葬这只小禽兽?”顾玦冷冷出声,朝外喊,“霍靖!”
走出门外的太后停下脚步,沉吟了下,摆手同意。
霍靖得到自由,忙不迭进来脱下外氅覆上李良手里那团小小的被地上雨水弄得脏兮兮的东西,哀伤地接回。
萧璟棠也只能照做,挥手摆停,“一盏茶!”
风挽裳的目光一直盯着霍靖双手抱着的那具小尸首,失魂落魄。
霍靖走出去,她也跟着走出去,紧跟在后头,跨过门槛的时候,因为太过恍惚,险些跌倒。
此时此刻,她的心只沉浸在失去小雪球的悲伤里,以及自责。
“太后起驾回宫!”太监尖锐的嗓音响起。
然而,就在太后快要走到府门口时,门外响起了异动,兵荒马乱般的响动。
所有人的脚步几乎在同一时间停止,注意力都被门口的响动吸引,唯有风挽裳依然沉浸在失去小雪球的悲伤里,无可自拔。
太后猛地止住脚步,神色丕变,赫然回身看向站在厅门口的男子。
是他的人?
他要造反?!
两千禁军,调动的人马只怕还在路上,若这时候他当着要放手一搏的话……
“太后高估奴才了,除了厂卫,奴才哪来的人?”顾玦冷讽地勾唇,眼里却也是闪过一丝意外。
须臾,门外响起一道清润的嗓音——
“微臣薄晏舟有事急禀!”
闻言,太后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慌色瞬间褪去,朝外道,“丞相进来说吧。”
得到太后准许,门外的禁军才敢让薄晏舟进府。
一身官袍的薄晏舟撩袍而入,清逸俊雅,不慌不忙地来到太后跟前,行礼后,拱手道,“启禀太后,微臣此次前来是带着邢部尚书一道前来抓人的。”
“抓人?”太后皱眉,以为他是来带走顾玦,顾玦知晓她那么多事,断是不能让他跟这薄晏舟走的,“九千岁是异族的事,归缉异司管,所以,哀家已下旨让驸马将他抓回缉异司受审。”
“太后误会了,微臣要抓的人并非九千岁。”薄晏舟不紧不慢地道。
“不是抓九千岁,那你如此兴师动众要抓的是何人?”
“回太后,微臣要抓的人是驸马。”声音温温淡淡,却像快巨石,投起千层浪。
萧璟棠上前一步,“不知本官犯了何罪,丞相大人要抓本官?”
薄晏舟微微直起身,淡淡一笑,“驸马爷,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熟话说,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的。”
太后拧眉,“丞相,速速将话说清楚!”
薄晏舟拱手,“是。”而后,直起身,看向萧璟棠,“不知驸马可有听说过九山十八涧?”
萧璟棠骇然一震,故作镇定地道,“那是令朝廷最头疼的土匪窝,本官又岂能不知道,难不成,丞相大人要说本官所犯之罪与那九山十八涧有关?”
“驸马真聪明。”薄晏舟还很赞赏地给予一笑,“于半个时辰前,天都城门大开之时,有九山十八涧的土匪扮作普通百姓入城,将驸马府上抢夺一空,萧家在天都四街的药铺均被烧毁。难为驸马如此尽忠职守,却不知府上遭逢如此大劫。”
萧璟棠瞠目,怎可能会这样!
不可能!
但是,薄晏舟说的又怎可能会有假!
九山十八涧里的人怎么可能会冒险入城将萧府抢夺一空,还烧了所有药铺。
虽然知晓那里的土匪行径一向疯狂,但也不可能会突然这么做,除非……
他猛地回身看向唯一有可能知道这一切,策划这一切的女人,可是,她此时就像傻了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霍靖后头去埋葬那只小狐狸。
可是,也不可能!
单凭她一人之力,不可能做得到,何况,她昨夜就离开萧府了,也跟他耗了大半夜。
即便可能,萧府这么大的动静,为何没人来报……
没人……
孙一凡!
是孙一凡!
孙一凡背叛了他,所以这一切事情发生他都没收到消息!
该死的,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孙一凡背叛了他!
好个挽挽,真是好样的,连在萧府多年的孙一凡都能听她的,他还真是低估了她的本事!
收敛震惊,他冷静地问,“如此说来,本官是受害者才对,丞相何以上门抓人第222章:爷一向说话算话的
“驸马真是受害者,本官自是不会亲自前来抓人。”薄晏舟笑了笑,道,“九山十八涧里的土匪因为行径疯狂、凶残,以至于这些年来朝廷都没能彻底消除他们。但是,驸马好像跟他们关系不错。”
“丞相大人到底想要说什么?”萧璟棠不耐地眯眼,冷喝。
“这些年来,驸马一向乐于助人,勤于给天都百姓施药赠药,于是驸马便有着‘天都第一大善人’之称,本官要告诉你的是……现今这外边,天都第一大善人已经成为天都第一大恶人了。”薄晏舟的手指指向幽府门外。
闻言,萧璟棠脸色丕变。
莫非,外边已经变天了!
“薄丞相,你到底因何来抓驸马,还不快快说清楚!”太后也着急想要知道结果,尤其牵扯到九山十八涧的土匪,事态更是严重。
“是。”薄晏舟拱手,然后从袖袍里拿出一本账册,“这是萧家与九山十八涧土匪勾结的账册。这些年来,萧家以最低价将从割除城镇收购来的三七转卖给九山十八涧的土匪,三七有止血之功效,而九山十八涧里的土匪每次打劫过往商人时伤亡不轻,也需要大量的三七治伤。而土匪答应给萧家的是,每次抢来的钱财二八分,萧家得二,萧家除了不止给他们三七,在天都城里也借萧家来替他们掩饰身份。再然后,驸马再拿分赃得来的赃款用来给老百姓施药赠药,如此,既得了名,也毫无损失。这账册上边就是记载了萧家与土匪勾结的每一笔赃款,每一批药材。”
萧璟棠瞪着薄晏舟手上的账册,面色紧绷,“敢问丞相大人,此账册从何而来?”
原来挽挽昨夜没拿出来的是这个东西!
若非孙一凡,这东西不可能落在她手上!
“驸马府上遭抢劫,官府赶到的时候已经去迟了,事关重大,相关衙门只好上报邢部,邢部又将萧府总管孙一凡带回去审问,孙一凡已将一切事情交代清楚。邢部见此事攸关皇家声誉,便上报至本官处理,账册便是孙一凡亲自交到本官手上的。被官府抓到的土匪也招了,说是驸马将外在看似三七却又不是三七的药材给他们,导致他们伤亡惨重,又说要终止长期以来的合作关系,这才将他们彻底激怒,既然驸马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们便觉得有必要比驸马多一把。”
这不,天都四街的萧家药铺全被烧了个精光。
“萧璟棠,你好大的胆子!竟干出此等沽名钓誉之事!”听完后,太后勃然大怒。
“太后息怒,微臣觉得此事过于蹊跷,定是有人刻意栽赃陷害微臣。”萧璟棠慌忙跪地辩解。
“栽赃陷害?驸马是觉得太后好糊弄呢,还是觉得太后不会明辨是非?”薄晏舟将账册呈上给太后看,“请太后过目!”
太后接过后,薄晏舟又拱手道,“太后,外边天都子民都已对驸马怨声载道,官匪勾结,还愚弄百姓,此等大罪轻饶不得!还请太后准许微臣将驸马带回邢部受审,给百姓一个交代。”
太后粗略地翻了翻账册,越翻越火大,最后干脆将账册砸在萧璟棠头上,“这就是你天都第一大善人的由来!啊!枉费哀家这般信你,想当初大长公主就是因为你这天都第一大善人的身份看上的你,你……”
“回太后,那是因为微臣小的时候被土匪抓去,微臣的祖母以一双腿从土匪那里换回微臣,同时也得答应他们长期供给三七,否则,他们将不让萧家好过,微臣之所以愿意入朝为官,也是因此,想着有朝一日能率兵踏平九山十八涧的土匪。”
萧璟棠捂着还在不停流血的手臂,看着落在地上翻开的账册,脸色阴狠。
那夜他就该扭断孙一凡的脖子的。
早在那之前,他就已经背叛他了!
太后头疼地揉额角,回头看向顾玦。
他就站在那,目光望着前边越走越远的身影,似乎完全没将关于驸马之事听进去。
不过一只小狐狸,他倒是依依不舍。
罢了,而今也是是不能指望他了。
此时正是用人之际,若是砍了萧璟棠以平众怒,她就等于一下子失去左膀右臂。
“照驸马如此说,本官是否也可以先杀了驸马再说因为驸马曾杀了本官的某某某,如此,我国律法何在!”薄晏舟扭头看向萧璟棠,平和地反问。
萧璟棠看着薄晏舟,忽然想起,来抓他的是薄晏舟,但是推动这一切发生的是风挽裳,而薄晏舟又来得这么巧,孙一凡找上的他,也就是说……
“太后,丞相与九千岁是一伙的!他们这些年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看似水火不容,其实是暗里互相配合。太后不妨想想,最近发生那么多事以来,哪一桩没有丞相?”是了,他差点忘记这事了。
闻言,太后怀疑地看向薄晏舟。
薄晏舟摇头轻笑,“太后倒不如也因此革除微臣的丞相之位?”
太后倒是想,若是能,他以为她还会留着他跟她作对!
这薄晏舟在朝中也有着一定的地位,朝中势力有一半站在他那边,若她如此做,朝中必乱。
“原来丞相如此不舍得本督,连本督身陷囵圄也要陪同,本督倒是有些后悔往日没好好对你了。”后边传来铁镣走动的声响,以及阴柔徐徐的嗓音。
众人看去,这哪里有半点阶下囚的样子,披头散发,宽松裳袍,倒是有几分癫狂之美。
薄晏舟嘴角微微一抽,直接对太后拱手,“既然驸马也犯了罪,那就请太后让微臣将九千岁一并带回邢部关押。”
将顾玦带回去一同关押?
就算顾玦没如萧璟棠说的那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倘若他真的知晓旭和帝的下落,让薄晏舟与他接触不就等于是亲自迎接旭和帝回宫?
“哀家觉得此事有蹊跷,哀家准许你暂且先带驸马回去关押,至于九千岁……”太后想了想,道,“且将他同幽府里的人关押于此,由禁军和缉异卫看守,若三日后他还不招出其余的异族,直接押赴午门斩首示众!”
关回皇宫的天牢也会出意外,要知道这顾玦这些年在宫里已经活成精了,两千禁军看守,量他插翅也难飞,何况,心碎之毒与乌香一同并发,他是受不了多久的。
“太后,你一定要信微臣,丞相与九千岁是一伙的!”萧璟棠还在坚持地争取太后的信任。
让顾玦待在幽府,那不是便宜了他!
“驸马这胡乱咬人的本事又见长了,这次是跟哪只狗学的?”顾玦走上前,轻轻勾唇冷笑,“无字碑?拆解地图的字谜?这么有趣的东西,驸马从何得知的?倒是可惜了本督的小狐狸。”
说着,他看向那边已经走远的两个人,凤眸流露出浓浓的不舍和心痛,“爷精心呵护着的小东西,竟遭受那样的痛,那时候,也不知有没有后悔来到爷身边。”
阴柔的嗓音,忧伤的语气,缅怀的神思,不知晓的,还以为他说的是一个人。
“想不到残暴不仁的九千岁竟然对一只小畜生这般重情,本官还道自己眼花了。”薄晏舟讥笑。
顾玦回身,凤眸微眯,“这些年来,本督都靠它取暖,这会被埋在地底下也不知会否冷,若有机会,本督定扒下一些皮来给它裹裹身,活扒,带着温热最好。”
众人听到,不禁瑟缩了下,只觉得毛骨悚然。
至于是什么皮,压根不用再说明,必定是人皮无疑。
都成这副境地了,气势还能如此吓人的,只怕普天之下,也就九千岁一人,估计,哪怕是死的最后一刻,他都是胜者的姿态。
“九千岁向来识时务,会有机会的。”薄晏舟这话听起来有着很明显的暗示。
太后心下警惕,微微拧眉,道,“薄丞相,还不将人带回去,速速将此事查清楚,别让这件事毁了皇家声誉!”
“微臣遵命。”薄晏舟适可而止,躬身,拱手作揖,而后挥手,“曹大人,进来抓人吧。”
“请太后让缉异司的副指挥使将九千岁带回去,他一样可以审出结果来的。”萧璟棠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奈何,太后意已决。
刑部尚书得到命令,便带人入府,先是对太后行礼后,才挥手让人上前拿下萧璟棠。
“驸马爷,得罪了。”
萧璟棠用力将那两个上来押他的人甩开,不甘被绑缚。
他知晓太后不会让他死的,只是,他不甘心在这时候被抓,明明顾玦就要落到他手里了!
说薄晏舟和他不是一伙的,谁信!
他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太相信风挽裳,没有想到她还留了这么一手。
这一次,她确实是真的毁了整个萧家了。
“曹大人来抓人也不备副镣铐吗?”顾玦挑眉,淡淡地问。
那曹大人看到他手上脚上都带着镣铐,忙低头道,“是下官来得匆忙了。”
萧璟棠被带走后,一身官服的薄晏舟也行了退礼离去。
太后看向顾玦,“哀家也没让人对你用刑了,希望你也别辜负哀家的心意。”
“一下子,太后失去左膀右臂,太后不觉得这巧合得过分了些吗?”顾玦淡淡地勾唇,点到即止。
太后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指,这是丞相他们的计谋?”
“奴才而今只是一介阶下囚,无法回答太后什么,倒是多谢太后念着奴才的过往功劳,让奴才在自个的地方受折磨,再丢脸也是自家人看到。”顾玦摆摆宽大的袖袍,凤眸落在上边淡淡深红的抓痕上,眸光微暗。
“顾玦,你也别怪哀家,你若真觉得自己是冤枉的,那就证明给哀家看!”太后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下旨让人严加看管,务必是寸步不离地盯着。
……
风挽裳紧抓着手指头,亦步亦趋地跟着霍靖一直走。幽府的每个角落,每条路,她都再熟悉不过。
霍靖走走停停,她也走走停停。
霍靖回头看她,她只是紧咬着唇,眼中流露出乞求。
“夫人,你别再跟着了。”霍靖长叹一声,出声赶人。
一身素色裙裳,站在那里,双眼含泪,里边满满的愧疚和乞求,叫人看了好生不忍。
“霍总管,你让我亲手埋葬小雪球可好?”她乞求,声音带着淡淡的哭腔。
“唉!你还是走吧。”霍靖摇头叹息,继续往前走。
风挽裳快步追到他面前,伸手拉着他的胳膊,“霍总管,我求求你了,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小雪球的,你让我把它埋了好不好?”
霍靖看着她泪流满面,再看向她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手指头上的指甲都染着血丝,犹豫了下,还是硬下心肠来拒绝,“你走吧。”
然后,用力扯开胳膊。
风挽裳的手松落,她看着霍靖冷硬的背影,心,沉入谷底。
还是不行吗?
连让她埋葬小雪球也不可以吗?
连让她为小雪球尽最后一份心也不可以吗?
尽管不被待见,她还是厚脸皮地跟上去。
霍靖不得已又停下来,“夫人,你再跟来我就将它丢到漠河去。”
“别……”风挽裳慌忙伸手阻止他这个念头,目光痛苦地看向他手上覆盖在衣裳下的小雪球,咬了咬唇,抬头,泪光闪闪,“那你能将它葬到西墙那边的玉兰树下吗?”
她觉得,那里一定是个好地方,小雪球一定喜欢那里。
等到玉兰花落了满地的时候,它又可以叼来玩耍了。
那么可爱的小雪球,总爱在它怀里撒娇,一见到她就撒欢地扑向她的小雪球……
再也见不到了,永远都见不到了。
霍靖看到她不死心的样子,若是他不答应,相信她绝对会哭给他看。
唉!
又是长叹一声,点头,“好吧,但是,你不许再跟来!”
风挽裳点头如捣蒜,“好,我不跟。”
霍靖能答应她这个要求已经不错了,要知道她而今是幽府的罪人,没有人愿意再看到她。
她就站在那里目送霍靖的背影离开,带着虔诚的心送小雪球最后一程,就连天空飘下蒙蒙细雨都没有察觉。
直到身后响起脚镣的响声,惊醒她的哀伤。
她知道是他来了,身子瞬间僵硬,不敢回头去看,没脸面对他。
但是,值得高兴的是,他竟然还留在幽府。
她知道薄晏舟来了,剩下的,她也帮不上忙了。
还好,至少在最后能帮上他一点点忙。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很快,她的左边笼罩上来一片阴影,脚镣声也停止了。
他这一站,却是意外地替她挡去被风吹斜的细雨,她知晓,只是巧合,不是有心。
而今,他不会再对她用心了。
他站得很近,她还是不敢去看他,只感觉得到他的呼吸也很近,整颗心紧张地颤抖,不知所措,自责、不安。
“你怎还在这里?”熟悉的嗓音冷冷地响起。
她袖子下的手更是无措地攥紧,在原本抓伤了的指印上再抓伤。
暗暗深吸一口气,不得不面对他,“我……”
可是,对上他深邃冰冷的凤眸,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说‘对不起’已经太过苍白。
依旧还是那身雪色裳袍,即便上边已经有了很多不该有的痕迹存在,穿在他身上,依旧光风霁月。
“还等着爷用八抬大轿送你走?”他皱眉,似是厌恶。
她低下头,难受地咬唇,却也看到在他们后面站着的那个杀死小雪球的凶手和两个缉异卫,两个禁军。
想到小雪球死得那般惨烈,想到他说过的‘里里外外’,她心里恨极,早知道当时也该一刀砍死他。
“聋了?”耳畔又传来他不耐的声音。
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看到他冰冷的表情,心下刺痛。
不怪他如此冷漠的,是她害惨了他,害得他失去小雪球,害得他与子冉真正的关系公诸于众。
“爷,你……我……”她不想走,可以吗?
“嗯?”他眯起凤眸。
“我能否……”留下来?
可是,她没脸问出口。
然而,他却看穿了她的心思,“不能!”
拒绝得毫不犹豫,她心里失落,看向他,脑子里飞快想了想,终于想出一个理由,咬唇,怯怯地问,“我……还未补偿完。”
既然他被囚禁在幽府,她想留下来照顾他,陪他,哪怕陪他一块儿死,她也不怕。
而今的她,什么也不想做,想做也做不了了,除了他的身边,她哪儿也不想去。
但是,他冷笑着看了眼别处,倏尔,双手抓上她的肩膀,“你觉得爷还会做那样的蠢事?”
她脸色已经白得不能更白。
蠢事……
通过这件事,他终于发觉他当初那样卑微地自欺来原谅她是件蠢事。
终于明白,她,不值得。
“可是,爷说过,只要有你在的一天,我就不会无处可去。”她还是不死心,哪怕这样无耻地拿他说过的话来堵他,只求能留下来。
“……”他哑然,凤眸深深地盯着她瞧,眼中很平静,也很复杂。
“爷一向说话算话的。”她已经有些不敢直视他,怕他笑她无耻。
但是,他笑了,很可笑的笑,“爷都落到这地步了,言而无信又何妨?”
她知道,留下来无望了。
心,撕裂般地痛,强撑笑颜地点点头,眼里的雾气却是越来越浓。
怕他看到,她低下头,泪珠一颗颗地滴落。
“好像从爷遇上我开始就没发生过好事,若早知如此,我当初宁可死也不会同爷求救,没有我,爷就不会这般痛苦第223章:从未嫌弃过爷
“还有,我想告诉爷的是,当初说接受不了你和子冉的关系,并非是指你们之间真正的关系。而今说这话也许晚了些,但是,我还是想要告诉爷,无论爷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嫌弃,诚如爷当初也未曾嫌弃过我一样。”
她深深低着头,只有这样,才有足够的勇气对他说出想要说的话,泪水也止不住,一颗颗砸落在地上。
但是,站在她身边的他很久都没有反应。
空气仿佛凝滞了,静得叫人压抑。
她想,她这番话,他已是不屑听了。
难过地轻咬唇瓣,哭成这样,也不可能再抬头看他,了然地点头,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心如刀割地离开。
抬起头,风吹开她的泪,开在风中的泪花,已无人怜惜。
是谁曾说,以后要哭,到他怀里哭的?
而今,他的怀里已经没法容得下她。
站在身后的李良等人见她低头而来,便自动让开路。
她脸色苍白,带着两行泪痕,哀伤地走过。
背影,看似坚强。
再看向那个男人,他已经背过身去,往前走,一点儿也没有要挽留的意思。
一个太监也能叫女人死心塌地成这样,也算本事了。
……
风挽裳本打算着厚脸皮留下来的,可最终还是被人强行赶出幽府,不容半点逗留。
听说,这是他的意思。
幽府的门当着她的面无情地关上,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扇门缓缓闭合,无计可施。
来来走走,这一次,是他亲口下的令,她有预感,再也回不来了,再也。
“姐姐!”
身后突然传来小曜的声音。
她转身看去,就见台阶下,小曜被禁军拦着,不让他靠近。
她皱了皱眉,赶忙走下台阶,上前让那两个禁军放开他,“小曜,你怎还在这?”
“姐姐,我不放心你。”风曜上前,担心地将她全身巡视了下,看到她指甲上已经干了的血渍,心疼地抓起,“姐姐,你的手怎回事。”
“姐姐没事。”风挽裳收回手,勉强露出一抹笑容,“姐姐没事了,你放心地回北岳去吧。”
风曜看向紧闭的幽府大门,他方才明明看到姐姐那么不舍,那么痛的眼眸,怎可能没事?
姐姐分明不愿离开。
“姐姐,你想留在里面吗?”问完,他觉得自己问得多余了,“姐姐,是他赶你出来的对吗?若我去跟他解释,他是不是愿意让你留下来?”
风曜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闯的祸,让那个男人不愿再信姐姐了。
风挽裳淡淡摇头,“小曜,不关你的事,是我让他寒了心。你听话,回北岳去。”
“那姐姐要去哪儿?”风曜放心不下她。
“先回醉心坊吧。”她又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眼幽府。
里里外外都是禁军缉异卫,三日,得多难熬,到时候,谁来救他?
“那我先送姐姐回去再说。”姐姐这样子,他实在不放心,尤其刚给了那个萧璟棠一记重击,难保那男人不会伤害姐姐。
※
过了桥,街上到处都在热议着萧璟棠伪善一事,三五成群,愤愤不平地咒骂。
“听说萧家被抢劫一空,所有的东西能砸的全砸了,只差没一把火给烧了。”
“九山十八涧里的土匪连官府都不太敢惹,凶残起来那可是不眨眼的。”
“那也是活该!想想,用咱们被抢去的钱财给我们施药赠药,那多可怕。”
“对!已经好多人前往萧家扔东西解气了,原本那些药铺烧起来的时候还有人救的,但是萧璟棠伪善的说法一传开,便没人再去帮这个忙了。”
“听说一听到萧家毁了,那些没收到货款的商家正疯了的往萧家赶呢,那些钱拿不拿得回来就不就算没有了萧家。”
“萧璟棠总归还是驸马,也许太后偏袒他呢,拿咱们上缴国库的税银给他填债,还不是全凭她高兴。”
“嘘……小声些,也不怕被杀头。不过说得也是,而今恶贯满盈的九千岁完了,太后下一个要宠信的人应该就是驸马了,关押他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
……
尽管一路上的怒骂不少,风挽裳一句也没听进去,失魂落魄地回到醉心坊。
才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位公公从里边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跟班,见到是她,便停下脚步,叫住她,“风女官……喔,不,你已经不是了。”
闻言,她回魂,缓缓抬头,没有多大反应地看向他,还没开口,对方就已经‘殷勤’地为她解惑。
“丞相同太后提议,说驸马与九千岁而今这个样子与你也脱不了干系,不适合再统领皇家舞坊,所以,太后已下旨将你这皇家舞坊舞官一职革除,由素娘继任。”
革除她舞官的身份?
还是薄晏舟提议的?
薄晏舟为何要这般做呢?她做这个舞官也妨碍不了他们什么。
算了,反正而今的她什么忙也帮不上了,素娘当这个舞官也好。
只是,她提前结束了原本以为还要忙很久的事,一下子,整个人茫然、空洞,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走。
曾想过报完仇后,她会带皎月去西域,可而今,皎月被顾玦放在琅琊族的牌位里一块供奉,她想,那里皎月应该也会很喜欢。
“姐姐,这个官没了正好,你进去收拾一下随我回北岳吧。”风曜出声安抚。
“先进去吧。”她抬头,拾级而上。
素娘听闻她回来了,立即赶来见她,似乎是料不到事情会这般发展,好像没脸见她。
进了房间,她强撑笑意,“素娘,你做得很好。孙一凡呢?”
“已经告诉他他家人的下落了,丞相说剩下的交给他。”素娘道。
风挽裳点点头,“他没事就好,起初我还担心他不会帮这个忙,没事就好。”
素娘看到她失意的样子,再看向她指头上的血渍,微微蹙眉,“夫人,千岁爷如何了?”
“万幸,他很好。”只是被关在幽府里,被人无时无刻地盯着。
但只要不是落入萧璟棠手里,只要不被用刑,都很好。
“夫人没同他说关于……”
“素娘,我没打算要说出那件事来求得他的原谅,那是两码事。”是她搞错了,从头到尾都在搞错他与子冉之间的关系。
不能因为他怪她,她就拿那件事来说,让他自责和痛苦。
光是那样,他都已经自责到替他们的孩子取了名立牌位了,若是他知道孩子不是他以为的那样没的……那又该是怎样的痛。
“那夫人接下来打算如何?这舞官虽是我当,但我还是听夫人的。”素娘表明立场。
风挽裳笑着摇摇头,伸手拉来她的手,轻拍着她的手,“我相信,不需要我,你也可以。”
“夫人这话是何意?”素娘心里突地一跳,敏感地嗅出离别的味道。
“我打算等到三日后,看到他安然无事,我便离开了。”
素娘猛然一怔,“离开?夫人要去哪儿?”
“当然是跟我回北岳啊!”一旁的风曜肯定地回答。
素娘不相信地看向她。
她淡淡勾唇,但笑不语。
北岳,也许。
因为,那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放心她离开天都的好借口。
当然,也许,那些人里已讲不再有他。
她而今别的什么都不求,只求有人能帮他度过这一劫。
然后,但愿她的离开便是他的太平。
“夫人当真决定了?”素娘不舍得她,这么美好的一女子,有勇有谋,这醉心坊若没了她,便失去意义了。
“离开,到处走走也好。”她笑,心里苦涩。
素娘看出她的心伤和失意,也没好意思出言挽留,放开她,“我出去一下。”
然后,转身离开房间。
等素娘再回来的时候,便只看到屋里只剩下风挽裳一个人。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也因为外边阴雨天而有些沉闷。
她就那样站在梳妆台前,对着一箱子的东西,捧着那尊小雕像,无声落泪。
那样子,比当时她回到醉心坊时那样漠然冷情的样子还叫人心疼。
“夫人,最痛的不是已经顶过来了吗?”她上前拿下她抱在怀里的雕像,打开她的五指,果然,白嫩的掌心上有着深深的指甲伤痕。
风挽裳泪眼婆娑地缓缓抬头看她,“最痛?怎会有他痛?那日,他就是把那张纸和这尊雕像放在一起给我的,是我当时只顾着恼他的欺骗,没去注意。若反过来,他逼着我在他和小曜之间做选择一个人生,一个人死,我宁可死去也不愿选。所以,他那时候才是最痛的,痛到不惜也往自己的心口上刺了一刀,你知道吗?他被我逼得痛苦到拿刀往自己的心窝里捅!最可恨的是,我居然是以他妹妹的性命来威胁他休了我!”
好像找到了倾诉的缺口,她崩溃地跟素娘哭诉。
她真的没想到子冉是他的妹妹,如果早知道,如果……
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好好好,我知道,但是,千岁爷后来也没怪你不是吗?”素娘暂且放弃帮她上药,拥抱着她,轻拍她的背安抚。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那么沉静淡然的夫人哭成这样,仿佛天塌了地陷了,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无助大哭。
就因为这样她才更恨自己,他都甘愿卑微成那样来原谅她没保护好他们的孩子了,可是她却又辜负他的信任,让他失望,还让他落入如此险境。
这一次,他对她真的是心寒透彻了。
曾经,她以为只要他一句‘不怪她了’,她即便是死也是无憾了。
可而今,她却又让他再恨上她。
渐渐的,风挽裳情绪恢复平静,她放开素娘,有些不好意思,“素娘,对不起,让你见笑了。”
“夫人以后可以多几次这样让我见笑的机会,我都无妨的。”
素娘不让她再睹物神伤,拉着她往外走去。
她啊,总是把所有的难过都往肚子里咽,人前强撑笑容,人后默默舔舐伤口。
风挽裳破涕为笑,由她拉着坐下,再看着她取来温水,打湿手巾,轻轻替她清理掌心上的小小伤口。
是要多隐忍才能将自己的掌心掐成这样子。
“你那个美人弟弟呢?”素娘边忙活边问,转移她的悲伤。
“我说服他先回去了,他留下来我怕出事。”小曜继续留在天都总归不太妥。
好说歹说,起初他是如何也不愿走的,也不知是哪句话让他同意了。
“夫人近来都把身子累坏了,脸色也不好,不如先好好歇息吧。”素娘替她处理好手上的小伤口后,关切地劝她。
这些日子,她忙来忙去,几乎从未休息过的样子,整个人已消瘦不少,更别提这几日越看她的脸色越不对劲。
一个柔弱的女人家,独自坚强了那么久,也该是放过自己,好好歇息一下了。
她转头看向外边阴沉的天色,幽幽地说,“时辰不多了。”
已经没有太多的时辰让她喊累了,她又岂能歇息,岂能倒下?
可是,而今,即便她不想歇息,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方向,想忙,不知为何而忙,为谁而忙。
“夫人指的是太后给千岁爷的三日之限吗?”素娘跟着看向门外暗沉的天空,“放心,他们不会眼睁睁地任由千岁爷牺牲的。”
“可如此一来,那么多年来的努力都等同于白费。”她自责地低下头。
这事发生得太突然,即使他们有计可施,也得有时辰给他们准备。
就算他们有人马,他们能调来天都,太后也照样调来了千军万马。
明明他们的大计得成之时就近在眼前,却因为她,又远在天边。
“不会的,千岁爷吉人自有天相,夫人且放宽心。”
知素娘是为了安抚她,她对她露出放心的笑容,“谢谢你,素娘。幸而,这一段路有你。”
“我才该谢谢你,让我活得如此有意义,可以代替我家那口子完成他的使命。”这女子对她就是知遇之恩。
“那你要继续下去,相信这一关过去,马上就拨云见雾了。”风挽裳坚信。
“我会的,若是有夫人在会更好。”素娘遗憾地看着她,语气中透着不舍和挽留。
她淡笑,没有作答。
“好了,我先出去忙了,你这脸色,我看我得去抓副药回来给你补补身子。”素娘离开前还嘀咕着操心她的身子。
风挽裳看着她离开,微微失笑,黯然垂眸,小手轻抚上心口。
她的身子,她知道。
暗暗轻叹一声,她起身进去收拾箱子里的宝物,看到那只宝蓝色的银烧蝴蝶花卉纹簪,她嘴角露出温柔的笑弧,对着镜子将那只簪子轻轻***发髻。
他七夕那日送的发簪,她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戴上了,却,弄丢了那个可以取悦的人。
“夫人,奴婢给您送补药过来了。”门外响起莲蓬的声音。
真正的莲蓬的声音和小莲蓬的声音,她已经分不出谁是谁了。
她回神,轻声回应,“进来吧。”
然后,盖上箱子的时候,目光落在箱子里那个小风挽裳上,忽然,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
她浅浅笑开,为自己找到事可做而笑。
才放好箱子,莲蓬就进来了,手里端着漆盘,漆盘上是半碗药汁。
这素娘手脚倒是利落,嘀咕归嘀咕,那么快就吩咐人把药熬来了。
虽知这补药喝了也无用,但这是素娘的一番心意,她便连犹豫都不曾,上前拿起药碗喝了个一干二净。
放下碗,她拿丝绢拭去唇角药汁,看向莲蓬,不由得想起那个被他悄悄安排在自个身边保护她的小莲蓬。
他尽心为她,她却是尽心负他,真的好可笑。
莲蓬对她微微行了个礼,便端着空碗退下了。
她看着外边又下起绵绵细雨,便取了把纸伞出门。
从后门走出没多久,身后就传来莲蓬的呼喊,“夫人,您要去哪儿啊,等等奴婢!”
她停下脚步,撑着伞回头,“莲蓬,你回去吧,我而今不需要你跟着了。”
原先让她跟着只是为了应付萧璟棠以及一些必要的场合。
而今,她孑然一身,已不需要丫鬟婢女跟在身边伺候,更何况,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适合带人。
“素娘交代过,要奴婢好好跟着夫人。”莲蓬跑上来,伸手接过伞,对她憨憨一笑,“夫人,走吧。”
是素娘交代的,她没辙,只好带着莲蓬前往。
“夫人,咱们要去哪儿?”
主仆俩走在绵绵细雨的巷子里,莲蓬问。
“去白马寺。”
“那是在玄武街呢,夫人该早点说的,好让奴婢先安排一顶轿子。”
“无妨,走着去吧。”走走也好,她也不是娇生惯养,身娇肉贵的人。
莲蓬没再说什么,尽心地替她打伞。
……
屹立于朱雀与玄武街之间的白马寺,寺院里香火鼎盛,香客略显拥挤。
虔诚地给佛祖上了炷香,跪拜过后,她趁着莲蓬去添香油钱的空当,从寺院后门离开,踏上那个鬼才曾带她走过一次的路。
她已让寺院里的小师傅帮她告诉莲蓬,叫她先行回去,毕竟,她去的地方真的不适合带上她。
下过雨的山路有些难走,但她还是没有退缩,一步步坚定地往目的地走去,也家好在只是时下时不下的细雨。
很快,她依着上次走过的路来到目的地,鸢尾山,那个她让他那么痛苦的地方。
远远地,她就看到前边篱笆围起来的一小片菜地,以及那条潺潺溪流,即便是细雨中,风景依旧惬意。
随着越走越近,她看到那小片菜地里的东西长高了,长成一丛丛的,看不出是什么菜。
她想,鬼才种的东西大约也不会是菜。
然而,她往那扇石门走去的时候,旁边经过的那一丛绿里传来抖动的声音,她吓得停下脚步,扭头看去,然后,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第224章:我要回到他身边去
绿丛抖动了一下后,便静止不动,在她吓得心里发毛,屏住呼吸时,一颗雪白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探出来,颇有几分刺探敌情的感觉。
随着那颗小脑袋一点点冒出,露出墨绿的大眼,虽然被丛中的雨珠打湿了毛发,不是那个毛茸茸的可爱样子,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它了。
但是,她还是有些不太敢相信地捣嘴,屏住呼吸,才打算试探地喊它,没想到那团小雪白一看到是她,立即撒欢地从绿丛中窜出来,直扑向她。
还用试探吗?
毫无疑问,这就是他们的小雪球。
她笑了,蹲下身,不顾它玩得有多脏,伸手抱它入怀。
“小雪球,你没死!你真的没死!太好了!太好了!”细长的五指揉着它湿哒哒的毛发,眼里泛着喜极而泣的泪光。
小雪球在她怀里欢快地跳跃,抬爪挥舞,抓挠,伸舌头要亲她。
“咯咯……别……”
她左避右避,寂静的鸢尾山里回荡着她轻柔美妙的笑声。
一个不防,她跌坐在地,满是泥泞的菜地上,脏了素色的裙裳,她丝毫没有在意,开心地与小雪球嬉闹,阴郁一整日的心,豁朗开朗。
天空阴雨绵绵,她心里却是阳光灿烂。
原来他早已先一步将小雪球送到这里来了,真好。
他保全了小雪球,真好。
“噢!no!!”
突如其来的惊喊,打断一人一狐的嬉闹。
是鬼才的声音。
风挽裳收起笑声,抬眼看去,就见鬼才带着深色围裙,手里举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看起来有几分像屠夫,怒气冲天。
怀里的小雪球好像听到这个声音也瑟缩了下,估计也知道自己闯祸了。
“死肥狗!我才转个身你就跑出来祸害我的宝贝了!”鬼才举着菜刀,怒气匆匆地上来,伸手就抓小雪球,“你给我过来!我要宰了你做火锅肉!”
小雪球怕得拼命地往她怀里缩,好像知道无论闯了啥祸,只要抓着这个女主人不放,就能没事。
“你给我……”鬼才伸出去的手不得不停下,盯着它所待的位置,只能瞪眼,咬牙切齿。
死肥狗,你可真会找地躲!
那么小一团,攀附在美人的胸前,他下得去手才怪!
愤然收手,转身,对着那一丛绿中带点红的东西,他手上的菜刀一扔,插进松软地土地里。然后,双膝一弯,跪地哀嚎,“我的亲儿啊,我跋山涉水找到你,比唐僧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还要难,我容易嘛我!”
说着,俊朗的脸还一抽抽的。
风挽裳吓到,小心翼翼地抱着小雪球站起来,不由得后退几步,然后,看向他心疼不已的那丛植物。
上次她弄断他‘亲娘’的头,这次,小雪球弄死他‘亲儿’,那把刀,待会会不会直接挥向她?
“……鬼才公子,请原谅我不请自来。”犹豫了会,她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地表示自己的存在。
鬼才这才转过身来,看向她,“你,马上把这只小肥狗带走!否则我宰了它炖来吃!”
“鬼才公子,小雪球是狐,不是狗。”看到怀里的小雪球不乐意了,她忍不住替它解释一下。
“你看它哪里像狐了,别的狐狸那么搔,它呢,除了卖萌!卖萌!就会卖萌!活脱脱就一只博美犬,你拿它跟博美犬比都侮辱了博美犬!”
鬼才边说边上前要伸手指头戳它,小雪球瞪着溜溜大眼看他。
“哼!有人给你撑腰你就不怕了是吧?有本事你下次别再被扔到这里来!”鬼才嫌脏地收回手,恶狠狠地威胁。
风挽裳淡淡一笑,“鬼才公子大人有大量,断是不会跟这么一只小畜生计较的。”
“……”要他还计较,那不等于承认自己心胸狭窄,跟一只小禽兽一般见识了?
行!
这女人,真行!
柔柔淡淡的声音,却堵得人哑口无言。
“看在你及时来领走它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说着,又恶狠狠地对小雪球龇牙咧嘴一番。
“及时来领走它?”风挽裳听出这话里有另一层深意,不明白地蹙眉。
“难道你不是专程来带它走的?这小肥狗丢来的时候,我已经事先申明了,不包邮!”鬼才很无情地用手打了个叉。
看到自己好不容易移植成功的植物,又是阵阵肉痛。
风挽裳茫然不解,“我压根不知晓它还活着,又怎会是特地专程来带它走的?你是说……小雪球被丢来的时候就言明归我?”
“是啊,或者你喜欢另外一个说法。”鬼才从泥土里拔回菜刀,转身回洞屋。
“是何说法?”风挽裳抱着小雪球紧步跟上。
“离婚赡养费。”一只小肥狗,菜市场价格。
石门开启,又关上。
“离婚?”这鬼才的话她一向听不太懂。
风挽裳继续跟在后头走。
她上次走过一次,第二次走,对里边的一切已不觉得那么惊奇。
“即是休掉你的补偿。”走在前头的鬼才回头对她翻了个白眼,换了个浅显易懂的说法。
闻言,风挽裳脸色微僵,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怀里的小雪球。
她知道不会是补偿,按照他在幽府那样怪她的样子,断不可能将小雪球给她养,倒像是……
托付!
忽然间,她笑了,也懂了。
也许他真的怪她、怨她,但还是舍不得让她看到那样血腥的画面,尤其那个还不是小雪球。
忽然间,她明白了。
霍靖一直不让她跟,也是因为知道死的不是小雪球。
他们都在以最恶的嘴脸默默做着对她好的事。
她何德何能,值得他们这般为她?
想到他在幽府里受苦,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风挽裳比来时更有信心了。
看着自顾走在前边的鬼才,她赶忙追上去。
“鬼才公子。”
“别叫得文绉绉的。”鬼才拧眉,似乎对她的称呼不爽已久。
“是,鬼公子。”她从善如流。
鬼才一个趔趄,扶着墙站好,像看怪物一样看她,“你觉得鬼公子有比鬼才公子好听?”
风挽裳看到他眼里迸发出的威胁,若她点头的话,她相信,他手里那把菜刀真的会朝她纤细的脖子砍来。
深吸一口气,她微微欠身,“那,请恕我无礼,鬼才。”
尝试地喊完,她果然看到那张脸上流露出满意的意思,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鬼才又看向她手上抱着的小雪球,忽然贱贱地勾唇,“既然你现在是小肥狗的主人,那它闯下的祸理应由你来善后。”
风挽裳有种不好的预感,低头看着小雪球,这怎么有种自个的孩子闯祸了,当娘的得跟人赔不是的感觉?
“您请说。”她硬着头皮答应。
“会做菜吧?”他忽然想尝些不一样的美食。
她犹豫了下,点头。
“那好,直走,右转,有间小厨房。”鬼才给她指路。
风挽裳没有动,清眸抱歉地看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答应过他,此生,只为他一个男人下厨。”
她让他失望太多次了,她不想连这个小小的要求也没能遵守。
也许,他那时是说着玩的。
“切!”鬼才不屑地哼了声,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你确定,你此生真的只为他一个男人下厨?”
“……”风挽裳直觉他这话里有陷阱,谨慎地思索了一番,道,“除了亲人。”
鬼才意外地挑了下眉,转念一想,笑了,“行,喊声大哥。”
这样就行了?
这鬼才年龄铁定是比她大的,喊声大哥倒也应该,再想到自己此行的重要目的,以及时辰关系,她便放下小雪球,对他微微欠身,“鬼才大哥。”
“嗯,去吧。”
去?
去哪?
她眨着清眸,不解。
“厨房啊,你刚才喊我大哥了,也就是属于亲人了,不是别的男人了。”鬼才奸笑,拐到她喊大哥,那以后顾玦岂不是也得跟着她喊。
风挽裳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还是掉进他的陷阱里去了。
但是——
她轻叹一声,很抱歉地说,“鬼才大哥,真的很对不住,我今日来,实在是有要事求您帮忙,在天黑前,我还得赶回去。”
“不赶回去,难不成你还想留下来睡?”鬼才立即正起脸色,好像真的害怕有人再占他的地盘一样。
风挽裳实在是招架不住他这样的戏弄,脸儿窘迫地红了。
她自然是知晓这鬼才是正人君子,要不然上次顾玦也不会放心地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由他照顾。
到底是她太好欺负,还是物以类聚,他怎也喜欢捉弄她。
“鬼才大哥,我不请自来,是想请你教我做一个顾玦。”她想亲手做一个‘他’,当他的生辰礼物,虽然他的生辰已经过了。
鬼才觉得更有意思了,目光上下巡视了她一眼,摆两个相框手势对着她的身子比划,以专业眼光评判,“胸太大,屁-股太翘,其余的地方又得补太多料!这些都不是问题,最重要的是声音……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阴柔魅人,你学得来?”
风挽裳听他如此说,再跟着低头一瞧,总算明白他在做什么,忙用手护胸,尴尬地脸红不已,“我不是说要做顾玦,是像你做的那些假人一样,就是……就是上次他送给我的那一个。”
鬼才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若要他将她改造成顾玦,那还不如杀了他比较好。
“不教!”想也不想地拒绝。
风挽裳顿时沮丧,看到他提着刀往那间密室走,她也赶紧跟上,“鬼才大哥,要如何你才会教我?”
“那是我的独门绝技,不教!就是不教!”他可没打算要收弟子。
“可你不也教了顾玦吗?”
话落,前边的身影突然停下,回身,双眼冒着熊熊火焰。
她被他瞪得心里有些发毛,思忖着自己是否说错话了。
“那是他自己偷师学艺!还浪费了我好多道具和材料,要知道那些东西是我翻山越岭,跋山涉水找来的,做人无耻到这份上也是够够的了。”鬼才攥拳,咬牙切齿地说。
她低头,忍俊不住。
要说他偷学,只怕也是光明正大地学。
原来这背后还这般有趣,那个小雕像真的是他自己亲手做的,半点也没有假手于人。
难怪他上次随手取个小面团就能捏出一个她,原来是熟能生巧了呢。
不由得,脑海中浮现出他全神贯注的画面,就好像以前看到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用竹片搭建屋子的样子。
“你居然还乐!”鬼才气愤地道。
风挽裳赶紧将嘴巴闭得紧紧的,就怕惹恼了他再也学不到。
他不理她,转身就走。
“鬼才大哥,拜托你教我吧。”
“不教!”
“鬼才大哥,你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就算你同意把小肥狗宰了也不教!”
“……”她停下脚步,失落地低头,自语,“他送了我那么多东西,我什么都没送过给他,尽让他伤透了心。”
前边,鬼才的脚步停下,忽然回头盯着她瞧,“你想回到他身边?”
她愕然抬头,半响,摇头,又点头,“回不去了。”
“只要有那个想要回去的决心,哪怕明天天塌下来,死在最爱的人身边也是一种幸福。”
哪怕天塌下来,死在最爱的人身边也是一种幸福。
死在最爱的人身边也是一种幸福……
忽然,她大彻大悟,了然地笑了。
也许鬼才不懂她的身子状况,只是比喻,却误打误撞让她想通了。
坚定地,她点头,“嗯,我要回到他身边去!”
“跟我来吧。”鬼才转身,正要拐弯往工作室走去,忽然,他脸色僵住,瞪着前方那团脏兮兮的球,“小肥狗,你不许乱动我的东西!”
然后,以百米短跑的速度冲上去。
然而,来不及了,小雪球已经卯足了劲,奋力一跃,成功跃上他的床榻,还在上边没收拾的被褥上窜来窜去,滚来滚去,充分留下‘到此一游’的证据。
风挽裳尴尬、头疼,好怕小雪球这么一闹,方才鬼才好不容易答应她的事又反悔。
“死肥狗,你倒是懂得替你的女人报仇!你给我下来!”鬼才气急败坏地上前揪起它,以虎口掐着它的小脖子。
“别……它还小,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风挽裳冲上前护它,越说越没脸,暗瞪一眼调皮的小雪球。
“它是挺小的,一手就能掐死它。”鬼才露出凶狠的表情,故意微微收紧虎口。
风挽裳担心他真会一时失手掐死小雪球,忙上前从他手里抢回来,抚着受惊的小雪球,对他,很是过意不去。
“你再调皮,我拿狗链将你拴起来!”鬼才大掌呼了下小雪球的小脑袋,看向那床惨不忍睹的被褥,又是气得咬牙切齿。
风挽裳赶紧放下小雪球,拿出帕子上前,能弥补一点是一点,就像是自己的小孩子做错了事,做娘的只能尽量帮忙善后一样。
“你再拖下去,天黑前可做不成你的顾玦了。”鬼才环胸,饶有兴味地说。
闻言,风挽裳欣喜地转身,对上他戏谑的目光,脸色一赧。
她的顾玦……
她喜欢这样的说法。
……
接下来,风挽裳按照鬼才教的做,认真塑造顾玦的小雕像。
做针线活她也许在行,但是做雕像……
很快,地上堆了一堆又一堆的废材,每做失败一次,她就看到鬼才脸上抽搐一下,再到后来直接用眼睛瞪她,那样子,好像随时都会扑上来将她丢出去,害她都不好意思了。
小雪球倒是被她轻轻训斥过后,一直乖乖趴窝在她身边,她起身去取东西时,它也会起身紧步跟随,像是害怕被抛下一样。
最后,在鬼才的帮忙下,总算在太阳下山之前将雕像做好,她在鬼才抱来的一堆布料里选了他最爱的玉色,缝制成一件小小的裳袍,配以腰带,还做了鞋靴,给雕像套上后,一个栩栩如生的顾玦出现在眼前,精致绝伦。
将做好的小雕像轻轻放进礼盒里,风挽裳如获至宝地抱在胸口,如释重负地笑了。
外边还风雨飘摇,尤其小雪球已经死了,暂时不能带它一块回去,所以,她只能继续放在鬼才这,让他暂时先代为照顾。
当她这般说的时候,鬼才脸色很黑,还说要宰了它,要用狗链子拴它。
但是,她知道,他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要真这么不喜欢小雪球,大可早早将它关起来,也不至于让小雪球拱了他的‘亲儿’。
短暂的相处下来,她也见识到他非凡的手艺,真的非常人能比。
她还知道他为了那些做起来像人皮一样的东西,经常到处翻山越岭地去找,譬如他种的那些东西都是对他的这些手艺起到很大的作用。
至于是什么,她不懂。
他还说,大自然中有很多东西可以取代这个时空里所没有的东西。
他说的话,她大多是一知半懂。
但是,她知道,能让顾玦相交的人,必然不简单。
离开的时候,外边天空依旧昏沉沉的,不见一丝阳光,万幸的是,雨早已停歇。
鬼才送她走出洞屋,走出那扇石门后,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问他,“你刚开始那么坚决地拒绝我,后来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愿意教我第225章:夫妻俩都一个德行
鬼才环胸倚靠石门门边,神秘地笑了笑,道,“因为,你说你要回到他身边去。”
就这样吗?
她微微挑眉。
然后,又听他接着说,“因为,必须在你和孩子之间做选择的那一日,他在这里坐了好久。是我建议他必须放弃孩子的,在我们那里有高端的医学设备,可以冒险生下,在这里……要生下来一个天生不健全的孩子,到最后也只有被放弃的份。可能你觉得残忍,但现实的确如此。”
风挽裳听得心里一阵阵钝痛。
原来,他那日来了这里,那么痛苦地挣扎着。
在这里,在她和孩子之间痛下决心放弃孩子。
也是在这里,在她和他的妹妹之间被她逼得做了选择。
老天真会安排,居然是在同一个地方,让他痛苦挣扎两次。
残忍吗?
若是没听到鬼才前面说的,她的确觉得他很残忍,可他说的又何尝没有道理?
倘若确定那个孩子真的因为他身子的缘故不能留,强行生下来却是个‘怪胎’,到时候只怕会更痛苦。
最后,孩子是好的,是她没保护好。
“鬼才大哥确实知识渊博。”收敛心伤,她淡笑赞许。
能让顾玦跑到这里来请教的人不会差到哪儿去,而今,她更是亲自证实了他的不简单。
鬼才轻哂,微一撇嘴,“下次来记得带几斤肉,两手空空上门,夫妻俩都一个德行。”
“……”风挽裳顿时脸色羞窘。
她来得急,倒是忘了这事了,听他这般说,还真是好失礼。
“此番上门来得匆忙,委实失礼了,还请鬼才大哥见谅,下次不会了。”她赶紧欠身赔礼。
“下次别再这么‘失礼’就行了。”礼多人不怪嘛。
“一定,一定。”风挽裳连忙点头,然后对他又微微欠身,转身离去。
抱着做好的礼物踏上回家的路途,只是才追没几步,身后就传来鬼才气急败坏的声音,“小肥狗,你给我回来!”
她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就见小雪球疯狂地朝她飞奔而来,刚洗过还未干的毛发随着它的狂奔动作抖出好多水渍,被雨淋过的路有些滑,它看来跑得很吃力。
知它舍不得,风挽裳蹲下身来等它。
它很快就跑到眼前,围着她打转摇尾,双眼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好似被遗弃的孩子一样。
她心儿一软,伸手抚着它,“小雪球,你乖,等风头过去再来接你回家,可好?”
小雪球昂头看她,眨了下眼,然后转身东嗅嗅西嗅嗅,好像假装听不懂的样子。
鬼才也追上来了,一把拎起它,振振有词地教训,“你个小肥狗,说你是狗,你还不承认,只有狗才会这样子忠心,对主人紧追不舍。接下来,你吃我的,住我的,你该讨好的人是我!看清楚了,是我!”
风挽裳不由得失笑,看着小雪球可怜兮兮地耷拉着耳朵的样子,她笑着转身离开。
她知道,鬼才会照顾好小雪球的。
……
夜色朦胧。
被禁军和缉异卫里里外外包围加监视的幽府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幽府除了总管以及厨房的几个厨娘和丫鬟外,其余人都被关在花园后边的国色天香里,防止生乱。
幽府的每个角落都被搜了个通透,包括采悠阁和缀锦楼。
听闻,采悠阁里一片狼藉,楼上的竹片也散落一地,都是被搜索所致,但是,哪怕他们将幽府掘地三尺也找不出任何破绽。
而幽府的主人也被囚禁在前厅,除了前厅,哪里也不准去。
从府门直向前厅的路,禁军于缉异卫整齐划一而站,前厅的门前更是一字排开,防止里边的人意图逃离。
毕竟,当今九千岁的武功已是出神入化,自然得警惕些。
此时此刻,前厅门扉紧闭,里头亮着灯火,两道身影映照在门窗上,一站一坐。
里边是九千岁和方进去不久的缉异卫副指挥使李良。
九千岁有言在先,囚禁可以,但是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不过,一盏茶前,里头忽然传出可怕的叫声,约什毒发了。
这样的状况怔怔持续了一盏茶左右,里边的桌子椅子只怕已经被他全毁。
这不,突然没声了,缉异卫副指挥使便自告奋勇地进去一看究竟。
若不是看到屋里还有两个影子,还以为九千岁已经死了。
“啊!!”
里边又传出一声震天吼,吓得所有人神经紧绷,心里直打哆嗦。
砰!
紧接着,一声巨响,映射在门窗上的影子也不过才一招,李良已经被丢着破窗而出,摔在地上,双目圆瞪地咽气。
血,从他的脑门缓缓流下,覆盖整张脸,看着好不恐怖。
“快!快回去禀报太后!”
外头的人一下子乱了阵脚,纷纷手持长枪对准门口,就怕里边发狂的人冲出来大开杀戒。
但是,奇怪的是,里边却没了动静。
突然的沉寂更叫人心里发毛,胆颤心惊。
“发生何事?”
身后突然响起声音更是吓了他们一大跳,个个不约而同回头看去,看到来人,顿时大喜,然后,迅速让开路。
“启禀丞相大人,九千岁应是毒发,失控打死了缉异司的副指挥使。”有人拱手禀报。
没错,来的人正是当今丞相薄晏舟。
虽然不知他如何进来的,但至少他出现的很是时候。
他一身灰袍白衽,缓步上前,身后还跟了个太监。
薄晏舟停下脚步,淡淡地扫了眼死相惨烈的李良,而后从腰间取出一枚金令牌,“本官得太后恩准前来对九千岁问话。”
闻言,挡在门口的人赶忙让路。
他手上拿的确实是太后的令牌,太后都恩准他来问话了,他们自然也没敢再拦,再说,他们巴不得有人进去安抚里头那头猛兽呢,若不然,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了。
跟在身后的太监上前帮忙开门。
太监是太后派来盯着他问话的,那老妖婆而今是草木皆兵了。
薄晏舟不紧不慢地走进去,看到屋里一片狼藉,几不可见地挑了下眉。
而制造这一切的人,此时此刻正对门口的位子而坐,优雅从容地喝着茶,仿佛外边死的那个人不是他动的手,也仿佛屋里被破坏殆尽也与他无关。
门,又轻轻关上,他举步走近。
“本官恳请太后让本官前来问九千岁几个问题。”说着,在他旁边的位子坐下。
始终低着头的男子缓缓抬起头来,徐徐扭头看向他,好看的唇轻轻勾起,“丞相大人确定不是来落井下石?”
“九千岁而今这个狼狈样,本官于心不忍。”薄晏舟弹了弹袍子上的灰尘,笑道。
“丞相这般说,本督着实受宠若惊,莫不是……看上本督了?”凤眸轻轻一扬,风情脉脉。
素来沉稳自持的丞相大人面部微微抽搐,翻出一个茶碗,拎起还热乎乎的茶壶倒了杯茶,波澜不兴地道,“根据画舫那些纸上说的,太后屠杀异族只因为旭和帝的生母乃异族人,所以,本官特前来问九千岁,对此事如何看?”
顾玦凤眸低垂,看着他状似无意地轻抚杯沿的手指,然后,轻敲了一下。
也即是走了。
他了然,心里空荡,面上轻笑,“丞相大人何不直接问本督旭和帝在哪。”
“也即是说九千岁当真知晓?”薄晏舟面露欣喜。
“丞相来此不就是认为本督会知道吗?何需如此拐弯抹角。”顾玦冷嗤。
“也就是说,即便你知道也不会说了?”
“本督有这么说吗?”顾玦淡淡地挑眉,浅啜茶香。
“九千岁,三日期限转眼即到,莫非你真嫌命太长?”
“怎会,本督还要活到九千岁,才不枉丞相大人一声称呼。”
薄晏舟也不恼,轻轻拨弄着茶盖,轻轻浅啜一口,才不疾不徐地道,“九千岁莫要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有时候,失去了可就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好看的眉峰轻蹙,随即,轻笑,“这是本督深思熟虑过的,丞相大人觉得呢?”
“看来本官今日前来是一无所获了。”薄晏舟轻轻搁下茶碗,拢了拢袖袍,起身,“不过,正所谓,世事无绝对,九千岁觉得呢?”
微侧过头去,神秘地笑了笑,他拂袖而去,留下一缕余风。
顾玦拧眉,思索他那句话的意思,但是,思索了好久,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脑子不够使。
直到霍靖送来晚膳,让禁军送进来,直到打开食盒,直到他看到里边的菜色……
他蹙眉,再蹙眉,以为自己眼花了,但还是不相信地拿起筷子戳了那道八宝酿鱼品尝。
半响,在嘴里回味过后,他脸色一沉,丢开筷子,毫不留情地将整个食盒从破着的窗口扔出去。
啪啦——
碎裂的声音在外边响起,也仿佛碎在他心头上。
他起身,背对着门口,昂头,攥拳,闭眸。
该死的!
这就是薄晏舟的世事无绝对!
居然又把她弄回来了,而且是以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得方式,倘若他让人将她丢出去,就等于宣布她是偷偷溜进来的,到时候传到太后耳朵里……
还真是聪明绝顶啊!
他烦躁得一脚将椅子也踹坏,原本完好的两张椅子,只剩下一张。
门外,霍靖看着被丢出来的食盒,即便已经碎成渣,他还是知道那些菜一口都没动过。
看着里边又传出响动,他摇头叹息,上前收拾。
当霍靖回到厨房时,厨房里奔出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妇,她盘着妇人发髻,袖子挽到肘弯处,露出白嫩纤细的手腕,削葱根般的玉指上还沾着水珠,好似刚从水里泡过。
她不是别人,正是风挽裳。
“霍总管,爷吃得多吗?”风挽裳满脸期待地问。
是她拜托薄晏舟帮她的,她知道薄晏舟一定进得来,也有办法将她光明正大地带进来。
她只想默默地待在他身边就好,尽管什么忙都帮不上了,至少可以做饭给他吃。
然而,霍靖却是一脸欲言又止。
她嘴角的笑意僵住,眼里的期待消失,目光慢慢地看向霍靖手里拎着的食盒上,食盒没坏,可是底下却滴着菜汁,上边也沾了好多残羹。
显然,他没吃。
非但没吃,而且还直接扔掉。
显然,他知道是出自她的手,所以才没吃,所以才这么做。
心里好失落,尽管已经事先做过心理准备,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好痛。
他怨她,连她做的饭菜都不愿吃了。
“夫人,爷是吃了的,这是奴才收拾回来的路上不小心跌了一跤所致。”霍靖看到那张柔美的脸从方才的灿烂彻底失去元气,赶忙扯谎安抚。
“霍总管,你无需安慰我,我知道爷没吃。无妨的,把别的厨子做的给爷送去吧,长夜漫漫,别让他饿着了,他还有得熬呢。”风挽裳笑了笑,反过来安抚霍靖。
“夫人,您……”霍靖担心她。
她嫣然一笑,“我待会就去跟府里的厨子学几道菜,明日就可以做给他吃了。新菜,他应该尝不出是我做的,只要霍总管和大家伙不说就好。”
闻言,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打心底里由衷地替这位夫人加油打气。
他们也想不到被赶出去了的夫人还会回来,而且,这一次好像已经打定主意要与他们共患难到底。
一听说夫人又回来了,他们仿佛吃了定心丸,似乎全都忘记了之所以会有今日这一劫,全都拜她所赐。
这不,这位夫人还亲自帮忙一起张罗大家的晚膳,就算其余人被囚禁在花园后边的国色天香里,也要让他们吃饱睡暖。
待会还要忙着收拾被褥给他们送去呢,入秋的阴雨天,夜里还是有些凉意的。
……
邢部大牢
“你说什么?他毒发失控杀了李良!”萧璟棠隔着铁牢一把揪住前来报信的缉异卫,脸色狰狞。
怎可能是因为毒发!顾玦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以毒发为理由杀了李良,除掉他留在那里的唯一一个敢真正审问他人!
又或者是挟机替那只小狐狸报仇!
“是,好像是一掌打向副指挥使的天灵盖,从厅里摔出来后就死了。”那个缉异卫战战兢兢地说。
“太后如何说?”一掌当头打下,够毒辣。
“太后什么也没说,只当那是毒发所致,要所有人继续盯紧他,只要他一有要见太后的意思,立即入宫禀报。”
萧璟棠丢开他,不甘地一拳打在铁牢栏杆上,焦急地朝外喊,“来人啊!快让刑部尚书审理本官的案子,本官要赶着出去!”
但是,没人理他。
牢房里只有他的声音在回响……
※
用过晚膳后,在禁军的监视下,风挽裳带着那几个负责做饭的人卷了十几张被褥回到国色天香。
她目前也只是厨房的烧火丫头,自然也得同他们待在一块,毕竟,而今,处处受监视的幽府里,若回采悠阁住只会引起怀疑。
寂静的夜里,穿过偌大的幽府花园,来到后边的国色天香。
推开门,她看到里边坐了一地的人,老幼妇孺皆有,有的小孩子已经在母亲的怀里睡着了,有些人就靠着柱子,靠着墙睡。
她的出现,那么多双眼睛都呆呆地注视着她,好像她的到来叫他们无所适从。
低头看了下自己双手上拎着的被褥,她轻笑,“很好笑是吧?我已经尽力了,一次只能拿这么多。”
闻言,就近的人赶紧起身接过她手里的被褥。
她颔首而笑,对大家道,“来,大家先将就些。”
所有人似乎才确定她是真实的,纷纷主动地上前帮忙。
她和霍靖他们将被褥分下去。
那么多人,十几张被褥远远不够的。
但大家都很团结,很默契地将被褥让给老弱妇孺。
男的睡一边,女的睡一边,泾渭分明。
她就靠着一根柱子,曲膝望着门窗紧闭的外边,发呆出神。
也不知他在前厅好不好,会不会受冻,受过百般折腾的体质有些偏凉,她有些担心。
“夫人,夜里凉,这给你盖。”忽然,旁边传来声音。
她扭头看去,是随着她一块将被褥带来的厨娘。
这大娘正是当初她请教她绣那个荷包的那一位,起初不愿原谅她,处处看她不顺眼,这会突然把分到的被褥给她,她受宠若惊。
“不用了,您盖吧,你年纪大了,可千万别染了风寒。”她笑着婉拒。
“年纪再大,也比小产过的女人身子要好,盖着吧。”大娘坚决地将被褥往她这边推。
她怔了怔,然后笑着挪身挨过去,拉起被褥一角轻轻盖上双腿,“一起吧。”
“这可使不得!”大娘惶恐。
“有何舍不得的,无需拘泥于此了,更何况,算起来我也不是你们的夫人了,大家就当我是当初那个刚进府的粗使丫头就好。”
当初,那么简单而平淡的当初。
当初的她不会恨,不会怨,只一心想要恬淡度日,却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曲折伤心的事。
“既然大家伙都还愿尊称您一声‘夫人’,您自然就还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大娘道。
“是啊,是啊。”大家点头附和。
她感动地笑了,“多谢大家的宽容。”
“夫人,奴婢告诉您一件事吧。”大娘挨近了些,凑上耳朵小小声地对她说第226章:迟来的礼物,请爷笑纳
“其实,您那次请教奴婢如何绣荷包一事,是爷特地吩咐下来,要奴婢带着那五彩绣线‘偶遇’夫人,好让夫人有机会开口要奴婢教夫人的。爷还真是将夫人您的心思,一抓一个准。”
风挽裳怔住,因为又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原来,那时候他那么爽快地把那个荷包给她补,不只相信她能绣好,还暗地里默默替她把所需的绣线都备好了。
可是,那个荷包到最后却也是他亲手撕毁的,因为她让他太失望。
虽然她缝好了,却也不是当初那一个。
就好比,他们再也回不到当初那样细水长流的温柔岁月。
“当时奴婢还跟霍总管埋怨过,为何爷要花心思在夫人您身上,现而今,奴婢懂了,您值得。”
她苦笑摇头,心里涩然,喃喃自语,“不,我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她哪里值得了,让他那么痛苦,而今落得这般境地也是因为她。
大娘还想再说什么,被旁边的人轻轻拉扯衣角,再看看主子怅然的神色,便收声,闭上眼睡觉。
风挽裳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屋顶上的房梁,暗暗祈求上苍,让他安然度过这一劫。
可是,薄晏舟说,三日之后,若别无他法,若太后不改变主意,只有硬拼。
但是,选择救他就等于放弃大家这些年来的努力。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毫无准备。
原本已经商议好了最后的计划,眼看离成功只差最后一步了,却偏偏……
顾玦的意思是,留到最后一刻看情况,但是,她心里明白,若最后一刻还别无他法,他也有他自个的选择,那边是牺牲小我,成全大我。
薄晏舟说,若非她通知得及时,萧璟棠早已根据字谜上乱推测出来的姓氏滥杀无辜。
薄晏舟说,若是没有她的插手,萧璟棠打得他们更加措手不及,包括那些无辜的姓氏,包括小雪球,包括顾玦的太监真伪,包括那块无字碑……
甚至,包括萧璟棠官商勾结的事被抓捕归案,不至于让顾玦落入他手中。
薄晏舟还说,若非她从萧璟棠手里毁掉那封信,太后绝对会信,甚至会打琅琊族那个宝矿的主意,对于想要一直执掌朝政的太后来说,除了权势还需要财力。
尽管薄晏舟说了那么多,却不能代表她可以问心无愧。
尤其,此时此刻,看着屋子里那么多人,她心里的愧疚更深了。
也许接连两宿未睡,慢慢地,不知不觉间,困意袭来,她双眼缓缓阖起。
寂静的黑夜里,一抹黑影在外边火把照耀的光影中飞快掠过,趁着门外的禁卫打盹时悄声无息地从窗口翻入。
背靠柱子抱膝而坐,整个人卷缩成一小团,把脸埋进膝盖里,原本该盖在她身上的被褥全都给了旁边的那几个,似乎是怕冻着小孩。
小孩……
他眸色一暗,上前,蹲下身,将手上取来的被褥轻轻给她盖上,知她一向浅眠,所以动作更加轻柔、小心。
盖好后,本该立即离去,收手的时候却忍不住轻抚上她的后脑,以指背怜惜地在秀发上摩裟而过,黑暗中的凤眸,散发出溺死人的柔光,以及悔恨和疼惜。
爷的小挽儿……
爷错了,一开始就不该拽着你不放,不该将你拖进爷的这座地狱。
一百两,买掉一个人的良心。
跳河,欺骗,死胎……
她肚子里原本很坚韧的小生命,即使在跳河逃亡中也顽强得‘不吵不闹’的小生命,那么贴心地不给母亲制造麻烦的小生命,却在安全下来的时候,待在原本最安全的地方的孩子,在受了唆使的大夫两三句话下,活生生被流掉。
他以为,能受一百两所惑的大夫自然也挨不住他的暴打,自然也怕死,他以为,在他那样的暴戾下,那个大夫不可能还敢说谎。
可是,他却忽略了大夫说谎背后所要保护妻儿的决心。
倘若他说出真相,不只自己活不成,连妻儿也会被萧璟棠杀害。
一场颠倒黑白的对质,伤的最深的却是她。
原以为的‘死胎’却被告知活得好好的,对她来说是多么残忍的真相,更残忍的却是他信了大夫的话,坚定地以为没什么比得过她与萧璟棠的那八年。
那夜在画舫,她冲出栏杆坠落的时候,原来那是她惊恐的由来,那么惊恐地喊着不要跳,只因,在她心里,河,是失去孩子的最开始。
从皇陵回来的那夜,她来了月事,他进屋时所看到的那一幕,至今想起都如同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因为经历过孩子从体内化为血水流出,所以她慌,她怕。
小莲蓬说,她来月事的那几日都会心神不宁,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他却以为她是因为想到萧璟棠的欺骗导致她放弃孩子而睡不着。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多希望真的是她自己打掉孩子的,至少没承受那些他无法想象的痛。
更痛的是,他后来追加在她心上的痛。
原来,他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候,她也在承受着生不如死的痛楚。
那时,那么坚定要保护孩子的她,他怎会轻易地以为是她不要他们的孩子?
那么柔弱的她,那时候是如何撑下来的?
他不信她,在她最痛苦的时候,他不信她!
够了,也该到此为止了,也许晚了些,但至少还来得及。
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动了要她陪伴的念头,从一开始就不该沾染她。
他这条路本来就不适合她走。
小挽儿,你该过的是平静的日子,而非惊涛骇浪。
纵然相思入骨,纵然万劫不复,爷只愿你眉眼如初,风华如故。
他倾身上前,在她的头顶上,落下最后一记轻轻的吻别,收手,退开,站起,转身——
“不要走……”
一声梦呓,几不可闻。
他听到了,浑身僵硬,不敢回头去看她。
“孩子……长悠……”
又是含糊的梦呓,他怔住,微微回头看去。
她没有醒,脸依旧埋在膝盖里,只是做梦,梦到他们的孩子……环抱膝盖的手,指尖微微抓紧。
这种感觉他懂,像藤蔓一样的噩梦,夜里紧紧缠着,在梦里痛苦,撕心裂肺。
那是,取她心头血之后的事,夜夜自梦中惊醒。
有时候是拔针时,她的血喷了他一脸的画面。
有时候是她倒下后,那颗心再也不会跳。
而今,又多了一个噩梦,一个不信她,愧对她的噩梦。
只有痛苦到极致,才会这样子日夜受噩梦缠身,只有不放过自己,才在梦中怎么也走不出来。
他回身,弯腰,想揽她入怀,想抚慰她的心伤,她的痛。
可是,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半响,艰难地收回。
不能!
再也不能!
她承受了本不该她承受的太多、太多。
转身,他昂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里边是坚不可摧的决然,闪身离去。
黑影消失,国色天香的大殿里,人人熟睡,唯有一人悄悄睁开眼。
霍靖看着从窗口离开的身影,再看向那个抱膝而睡的女子,她的身上已覆盖上一张织锦被褥。
他其实也听到了,那夜,那个被追杀带着孩子连夜逃至幽府的妇人,和盘托出了一切。
原来,夫人腹中的孩子是被萧璟棠唆使大夫骗夫人说是‘死胎’才导致流掉的,并非当初大夫所说的那样,是在萧璟棠和孩子之间只能选其一。
难怪那日她险些想不开,他真的很庆幸在最后一刻她恨了,至少她的恨让她活了下来,活到今时今日。
一路走来,这孩子真的是受尽委屈,受尽苦痛……
唉!
……
晨光穿透窗棂折射进屋里,天亮了。
风挽裳醒来,缓缓抬起头,皱了皱眉,眯了眯眼,适应了亮光后,她扭头去看,大家似乎早就醒了,却待在一边安静地不出声,似乎是怕吵醒她。
她有些羞窘地对他们微微颔首,赶紧起身,然而,从身上滑落的被褥让她怔住。
她记得自己昨夜睡着时并未同他们一块盖一张被子,因为中间还有孩子,怎一觉醒来整张被子都在她身上了。
而且,这张被子用料均是上等,昨日取来的被子都是从库房里直接取的准备过冬用的被褥,就算是新的,料子有这般好吗?
但是,不是从昨日取来的那些,又是从哪来的。
算了,幽府也并非苛待下人,兴许有那么一两张也不无可能。
风挽裳将被子收拾好,再整了整衣裳,没看到霍靖,想着应该是到厨房忙早膳去了。
她对其余人颔首微笑,然后,开门出去。
外边看守的几个禁军瞧见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更认不出她是谁,只当她是一般的烧火丫头。
估计是不会想到一个幽府的夫人会穿这种厨娘的衣服,干烧火的活。
风挽裳直接前往厨房,一路上碰到禁军巡逻,她低着头匆匆走过,唯恐被认出来。
到了厨房,霍靖与其他几个已经张罗好供那些禁军用的早膳,接下来才是府里人吃的。
“夫人,爷那份,您要不要亲自来做?”昨夜那位大娘笑眯眯地问,所有人看她的目光也颇为兴味,倒叫她不好意思了。
“我……呃,也好。”本想拒绝的,但是想起自己偷偷溜进来不就是为了想要照顾他吗。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笑了,默默地低头忙碌。
风挽裳挽起袖子净手,洗净所需的器皿,然后淘米,每一步都极为认真仔细。
在那样的情况下,他应是一夜未睡,就算睡了也未睡多少,她决定熬些清淡的粥给他。
用的是最上等的米,文火慢熬,熬得米粒皆化,看起来米粥滑润。
她又做上几样小菜,让人一块给他送去。
然后,便是忐忑地等待,怕等回来的又是他不吃的消息。
但是,等来的却是一阵脚镣声,由远而近,从前院,从花园,越来越清晰。
直到出现在她眼前,身后还跟着两个缉异卫,两个禁军……
她吓得转身就走,但是,他叫住她——
“还想躲到哪儿去?”
阴柔徐徐的嗓音,在这美丽的清晨听起来却是冷入人心的。
不得已,她停下脚步,缓缓回身面对,不敢抬头看他的脸,那必定是不悦至极。
她该开心他还是吃出来是她亲手熬制的粥吗?
但也意味着,她可能又要被他赶出去了。
锵……锵……
他脚下的铁镣随着他的每一步移动发出响声,仿佛刮过她的心,钝痛。
很快,他走近,站在她眼前,同样带着铁镣的手,轻轻抬起她的脸,“你到底在做什么?”
她被逼抬头看他,俊脸苍白,凤眸虽还是深邃惑人,却也布满疲惫的血丝,此时,正冷厉地审视她,很不谅解。
目光缓缓下移,他穿的还是昨日的那身衣袍,那么好洁的他却因为被上了铁镣,只能穿着脏衣裳,上边虽然不似咸菜般那样皱巴巴,但若换做平时的他,只怕早脱下来让人拿去烧了。
可,明明那么狼狈,在他身上却看不出来,依旧是那样的风华夺目。
像他这样的气质,就算给他穿上乞丐的衣裳,只怕也不减雍容。
“看出什么来了?”他冷嗤,微微用力抬起她的脸。
她的目光重新对上他的,那么摄人,又那么平静和冷冽。
她脸色羞赧,垂眸,“爷用过早膳了吗?”
“你觉得呢?”他反问,又近一步,那么近地俯首看她。
“我……”她咬唇,那必然是没用过的,因为知道是做的,所以不吃。
“你什么?非要爷说不想见到你,你才会走开?”
无情的话化为钢针刺入她的心,她脸色苍白地看向他,在那双眼里再也找不到半点温情的痕迹,除了冷就是冷。
“我……没地方可去。”她低下头,扭绞手指头。
确实没地方可去了,虽然仍是可以待在醉心坊,但是已没有必要。
她只想待在这里,待在他身边。
就当是,陪他一块患难与共。
“你没地方可去,关爷什么事?”他盯着她,嘴里吐出刺骨的话。
她心头发疼,怯怯地抬眸看他,“因为爷说过,有爷在一日,我便不会无处可依。爷还在。”
“……这话你昨日就说过了。”他冷笑,以为能用足够冷硬的心面对她,却原来,还是不够。
只要对上她怯怯的清眸,看到她慌得像个害怕被丢弃的孩子,所有的冷硬瞬间土崩瓦解。
“爷说的话不都永远算数?”她聪明地反问,屏息,带着希望。
但是,他毫不犹豫地笑了,冷冷地笑,松开手,“之前是,而今……你,不值得!”
他说得咬牙切齿,她也看到他的拳头攥得很紧,很紧。
不值得。
他终于说出口。
可是,她还是想留。
假装没听懂他赶人的意思,她转身回厨房,将昨日一并带进来的礼物取出来,解开那层布,用袖子轻轻擦去落在锦盒上的那一层薄灰,鼓起勇气,嘴角漾着微笑,拿给他。
“这是迟来的礼物,请爷笑纳。”
顾玦讶异,这是有备而来?还是打算贿赂他?
不动声色地微微颦眉,冷着脸,伸出手去,就着她的手,扯开丝带,打开礼盒。
以他而塑的小雕像躺在盒子里,负手而立,气质雍容。大到整尊,小到细节,无不精致,身上所穿所配饰全都是他平时惯用的。
若说方才冷硬的心墙崩了大半,这会是彻底崩了。
她有办法弄到这么一个小雕像,也即是知晓小雪球还活着,所以又蠢得跑回来了?
尽管如此,她的心却还是固执地记得自己应该要做到的。
他笑,在她殷殷期盼地注视下,伸手,推翻她捧在手上的锦盒。
长长的锦盒翻起,里边的‘他’掉出来,应声落地。
是特殊材料所致,虽没有彻底碎裂,却也损坏了,摔断了一只腿,头也歪了。
她的心,凉飕飕的,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连忙上前蹲下身捡起小雕像。
在这小雕像做好之后,不,应该说开始做之前,她就千般设想他收到这份礼物会是怎样的神情,却万万没想到,他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便伸手毁掉。
看来,他真的对她厌恶至极。
心痛地捡起地上的‘残骸’,她紧咬下唇,告诉自己不委屈,真的不委屈,也没资格觉得委屈。
可是,还是红了眼眶。
那是她特地跑去请教鬼才,用心做的,原本是想着在离开前送给他最后一份礼物的。
无妨的,本来在来之前她就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留下的,他不过是不愿接受她的礼物而已。
想着,她拿着小雕像,站起来,对他嫣然一笑,“我的手没爷的巧,做得不好,爷嫌弃也是应该。无妨,下次有机会我再重新做一个给爷。”
顾玦怔住,千算万算,完全算不到她的脸皮突然变得这么厚,还会自我安慰了。
“无论如何,你就是不走了?”她分明是打定主意赖着不走了。
“我……不想走。”她不安地说。
他冷笑,点点头,“行!你不走,爷走!”
说罢,转身。
闻言,她心下一慌,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爷要去哪儿?”
“邢部、缉异司、东厂,去哪关着都好,只要看不到你!”他用力扯回被她抓着的袖子,微微侧首。
手里抓着的衣袖突然抽离,好像也将她的心抽走了,她反射性地去抓,却已抓不住,只能怔怔地看着落在半空的手,双眼,渐渐模糊。
原来,她的出现竟让他痛苦至此,痛苦到,放着好好的幽府不待,宁可去那些对他很不利的地方,只为避开她。
原以为可以克制住泪水,却偏偏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滚落脸颊,落入嘴角,好苦,好苦。
她放下手,缓缓抬眸看向他,他却已彻底背过身去,不愿再看她一眼。
她苦笑,“不必了,我会离开,但是,能否让我待到太阳下山?”
颀长的身影微一僵,凤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极快。
“……嗯。”他准许。
“那,爷能否吃一吃我做的东西?上上次离开幽府前的那一夜,我曾为爷做了一桌子的菜,爷没吃到。”
上上次?
不是皇陵那次,那就是……与那个大夫对质的那一日!
他的手一点点攥成拳头,因为,就是那一日,他让她痛不欲生,让她再一次绝望。
怪她?
他拿什么怪她?
又凭什么说她欠他一个孩子?那简直就跟凌迟她的心没两样!
怎么拒绝?
如何拒绝?
僵冷的,他点头,然后,一刻也不敢再做停留,怕忍不住回头抱她入怀。
不该,不能……
风挽裳目送他离开的背影,眼里淌着泪,嘴角扬着笑,很苦,很涩的笑。
原来,哪怕明天天塌下来,他也不愿她陪。
不是她愿意就可以。
抹干泪,回身,她回身,就看到不知何时都站在厨房门口的人悄悄抹泪。
她淡淡一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爷愿意出我做的东西了,大家应该高兴才是。”
所有人听了更觉得心酸,心疼地看着她,然后,该叹气的叹气。
风挽裳强颜欢笑,将那个摔坏了的小雕像放回锦盒里,细细地系好丝带,放回原先暂放的地方,然后,强行打起精神重新替他准备早膳。
这一次,早膳是吃了,却只吃了一点儿。
她又开始忙午膳,从早上开始忙到晌午,做着他最爱吃的八宝酿鱼、醉鸡、酥炙野鸽,碧螺春炒荷虾,桂花藕丝、清蒸鲥鱼、栗子鸡汤等,每一道菜,每一个步骤都没有假手于人,这番忙碌下来,也做了整整十道。
这十道菜送过去后,盘子也没再撤回来。
霍靖回来传达说,晚膳不用她张罗了,其实,想张罗也张罗不上了。
求得监守的人同意后,在大娘的陪同下,她将幽府每个角落又逛了个遍,将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每个美好画面重新烙印脑海。
走向西墙那边的时候,她看到那头梅花鹿还好好的养在那里,自从她怀上孩子后,也无需在喝鹿血了,这只梅花鹿不用被取血,倒好似养胖了。
最后,她坐在原本有一座秋千架的那块空地上,可惜那座秋千架已经不在。
她又找来一些草叶学着编蚂蚱,可是怎么编都编不出一个形来,问大娘,大娘也说不会,倒是常常看到府里的孩子手里拿着玩,应该是有人会编的。
是吗?
小孩子都玩吗?
难怪那夜子冉说别人自小都有,原来是怪做哥哥的失职。
到最后,他应该编成了吧。
那么聪明,连编红绳都会,更别提小小的蚂蚱了。
想到那夜,他席地而坐,拿着草叶认真摸索的样子,就跟那次他也是摸索着编一根红绳代替原本的那根给她系上一样。
也不知子冉如何了,是否还恨着他?
为何要恨?还恨之入骨。
就因为他明明是兄长却娶了她吗?
因为这样让她觉得没脸活在这世上?
不该,太不该。
旭和帝说,他当初之所以入宫全都是为了救她啊!
即便真的让她无法接受成亲乱了伦常的事实,那也是迫不得已的,她有何资格怪他?
还是,这背后还有不为人知的事?
“夫人,起风了,回屋去吧。”
也不知呆坐了多久,直到旁边响起大娘的声音。
她刻意背对着太阳的方向而坐,就是不想去看它走得有多快,不想去想距离自己离开的时辰还有多少。
可是,就算她逃避,太阳照样会下山,不会因为她不想,它就会停留。
松开手上摸索了很久的草叶,她起身,许是坐得太久,突然站起来,淡淡的眩晕袭来,她有些站不稳,幸得身后的大娘扶住她。
“夫人,您没事吧?”大娘担心地问,“要不奴婢先扶您回去歇息,让爷把大夫叫来给您瞧瞧?”
“不不不,不用。”风挽裳慌忙阻止,她的身子不能让人知晓,至少这样的时期不能。
“好吧,那夫人还要去哪儿?”大娘很尽心地陪她。
风挽裳幽幽抬头,逆光看去,太阳正在迅速偏西而行,昭示着,她也该走了。
“你去忙吧,我一个人回采悠阁收拾一下。”她淡淡地婉拒大娘的陪同,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回采悠阁。
大娘站在那里,很是不忍地目送。
……
回到采悠阁后,她看到屋里一片混乱,他的竹片散落得满地都是,柜子里的衣裳也都被翻出来了,包括被封锁的那个箱子里的衣服,以及上次绣好的来不及送出的披风。
这些,她都一一收拾好。
这一番收拾下来,不知不觉,近黄昏。
最后,她将那件披风折叠好放在圆桌上,而后,什么也没带,最后环顾了眼这间他们共同的屋子,纵然不舍,也还是不得不关上房门,下楼。
下完楼,她就看到霍靖匆匆忙忙地赶来,好像怕赶不及似的第227章:她,就是扎根在他心里八年的那一个
这厢,丞相又来了。
依旧是灰袍白衽,脚蹬千层鞋,头上发髻横插桃木簪,端的是高风亮节,温文儒雅。
不同的是,这一次,只有他一人。
他站在幽府门前,负手而立,明明浑身上下没有散发出半点威严,明明只是个清逸俊雅,纯良无害,但守在府门外的禁军和缉异卫却在他站定后,立即恭敬地让开,打开府门让他进入。
入了府后,他依然一派清风朗月地在禁军和缉异卫中间走过,直达主厅。
横排而站的禁军见到他的到来,也没有怀疑,整齐划一地让路。
薄晏舟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扭头,幽幽地看向地上的那摊还没干的血,不由得后退一步,问,“九千岁又毒发?死了几个了?”
“回丞相大人,第五个了。”为首的回答。
“那现在呢,里边的九千岁可恢复正常了?”薄晏舟‘谨慎’地问。
“……已有两个时辰没发作了,若丞相大人不放心,小的带人陪大人进去。”
“罢了,真出事,本官的三脚猫功夫应该还能顶顶,在外候着吧。”薄晏舟说着,放心大胆地上前,推门而入。
屋里,地上依旧还是一片狼藉。
外边黄昏已尽,屋内已是一片昏暗,一眼看不到有人在。
转头往旁边看去,顾玦席地而坐,很明显,正在借酒消愁。
他勾唇,顺手关上房门,朝他走去……
※
霍靖的手里还抱着一个铁箱子,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她面前。
“夫人……”连说话都很喘。
她对他莞尔一笑,“霍总管,慢慢说无妨。”
霍靖接连喘了几下后,气息稍稍平稳后,才道,“夫人,您……可是要走了?”
“再不走,天就黑了。”她低头,失落地说。
她也不想走,可他却用那样的方式逼她离开。
“夫人觉得爷真的不想看到您吗?”霍靖问。
她愕然抬头,难道不是吗?
是她让这一切变得如此糟糕,是她让他和子冉真正的关系大白天下。
他之所以没有跟任何人说,甚至幽府里的人,包括万千绝、霍靖、以及死去的皎月都不知道他和子冉是兄妹,为的不就是想要保护子冉吗?
他承受得了世俗的眼光,子冉不一样,她接受不了。
而今,这样的关系被公诸于众,而今不知身子啊何处的子冉该有多痛苦。
他就算不恨她,也是怨她的。
恨,他可以杀了她。
恨不了,只有怨,因为怨,所以不愿再看到她。
“若是今日爷没有赶夫人走,若是明日爷被太后处以极刑,夫人会如何?”霍靖又问。
“我以为我回来已经说明一切了的。”她只是低头苦笑,没有信誓旦旦的话,有的只是一颗早已生死相许的心。
“呵呵……说的也是,是奴才糊涂了。”霍靖欣慰地笑了笑,将怀里抱着的箱子挪上前些许。
风挽裳疑惑不解,“这是?”
“这个是……”
“你,站住!”
突然,霍靖的后边响起追逐的脚步声。
是两名禁军。
难怪霍靖一路跑着来,不是因为她要走,怕赶不及,而是被禁军追着跑。
他们盛气凌人地冲上来,长枪指着霍靖,“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两位军爷,这是我家夫人的东西,没什么的。”霍靖惶恐地陪着笑脸。
她的东西?
她不记得曾有东西交给霍靖保管。
风挽裳的目光淡淡地落回箱子上。
这个箱子,她好似在哪儿见过。
“没什么你会跑这么快,还故意避开我们,摆明了是心虚!打开!”其中一名禁军厉喝。
风挽裳微微蹙眉,上前一步,目光凌冽,“两位军爷是否过于放肆了,太后下令封锁幽府没错,但也不代表你们可以随意破坏幽府里的东西。”
声音平和清柔,却带着些许威慑。
那两个禁军看着她,若非九千岁亲自出现赶人,他们还不知道她就是幽府的女主人,九千岁曾经最宠的小妾。
“少废话!太后命令我们看守九千岁的同时,搜查幽府有无可疑的东西,我们现在就怀疑他手里的箱子可疑!”说着,不容再说,长枪刺向霍靖手上抱着的箱子,用力往上一挑——
“夫人小心!”霍靖见箱子抛下的方向正好是对着风挽裳,忙拉开她。
箱子高高抛起,又高高落地。
砰!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箱子破裂,箱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五颜六色,很多东西,很零碎,很普通……
但是,风挽裳怔住,瞠目盯着从箱子里翻出来的那些绣品。
她一度以为自己眼花了,慌忙冲上前蹲下身去一一确认。
荷包,丝绢等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那是她在萧府之前绣好拿去卖的绣品。
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亲手绣的,包括——那幅兰花枕套!
她着急地拿起来,仔细辨认,仔细证明这套真的是她绣的那一套,后来卖给了太傅夫人。
太傅夫人临死前还抓着她的手说,她的枕套被一个男人强行抢走了。
被抢走的东西出现在幽府,出现在箱子里,他的箱子。
是的,她记起来了,这个箱子,就是她曾和霍靖一块到库房去挑选礼物时所看到的那个蒙尘的箱子,当时霍靖还说是顾玦的。
他的箱子……
太傅夫人手里被强行抢走的枕套……
那些年,她绣的每一件东西全都在他的箱子里,这代表着什么?
渐渐的,一些不曾被她留意过的细节浮现脑海。
他懂得她临睡前习惯喝一杯热茶。
回萧府取钱的时候,不用她指点,他就熟门熟路地带她走到她的房间,最后还准确无误地知道她的钱藏在哪,并且拿了出来!
当时,她只以为他有问起,自己无意中回答了他,原来没有,而是,他真的清楚!
他还笑她夜夜枕着钱睡,笑她是小钱奴!
那一百零一两六十二文钱大多都是她卖绣品得来的,原来到头来,她赚的都是他的钱。
他一直说有个人在他心里扎根了八年,想要挪走的时候已经挪步走……
既然子冉不是,既然她当年绣的东西全都在这里……
那么……是她想的那样吗?
她,就是扎根在他心里八年的那一个?
[不就是八年吗?他一叫你出来,你就出来,爷养的狗都没这般听话过!]
那夜,她随萧璟棠入宫找弟弟时,在轿子里,他这般说。
她不知道那时候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苦的。
他吸食乌香那会,依然坚持想要的人……也是她?
取心头血的那一日,他往自己的心口捅那一刀前所说的话,是……针对她而说?
[既然里面的人移不走,那这颗心,我不要了!]
他爱她有多深,当时的她就负他有多深!
八年,原来早在倒在她的轿子前,她就已在他心上了!
他怎能藏得这么深,怎能?让她一直负他?
欣喜吗?
有的,只是此时此刻,心痛、心疼多过于欣喜。
原来,过去他那么轻易地以为她会相信萧璟棠,包括相信她在孩子和萧璟棠之间选择放弃他们的孩子这件事上,不是没有原由。
因为,他看着她和萧璟棠在一起八年,默默地将她放在心上,从未打扰。
他说,不知不觉上了心,想要挪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难怪他总骂她蠢,她真的好蠢,蠢到现在才发现他的真心。
泪水,潸然落下,湿了脸颊。
她将那些被珍藏得一如当初的绣品捧在心口。
那么骄傲的人,要什么样的女人还不是张口即来的事,可他却委屈尽了自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她幸福。
倘若不是她倒在他轿子前,是否,这辈子,他都不打算让她知道?
那两个禁军看到她哭成这样,再瞥了瞥摔在地上的那些毫无价值的东西,相视一眼,转身要走,忽然——
“诶,有纸条!”突然,其中一个禁军发现压在一堆绣品下卷起的纸条,上前取。
“谁都不许碰!”风挽裳大吼,像捍卫最珍贵的宝贝一样,扑上去抢先一步将纸条抓在手里。
见她这般紧张,那禁军更觉得可疑,蛮不讲理地去夺,“交出来!再不交出来,休怪我不客气!”
风挽裳却将纸条抓得更紧,任那人怎么掰,就是不松手。
“哎呀!这可使不得啊……夫人,您快些松手,别让他伤了您啊!”霍靖上前想要拉开那个禁军,反倒被另一个推开。
然后,两个禁军对付一个弱女子,很快就从她手里取走纸条,她被狠狠推倒在地。
那个禁军冷哼了声,打开纸条——
“风挽裳和顾玦,一生一世,倾情不移!”
“若有因果报应,风挽裳愿替顾玦所造下的杀孽承担一切报应。”
“愿顾玦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风挽裳怔住。
那是那日她许的愿!
她那日许的愿原来也在他这里,被他仔细收藏着!是旭和帝给他的,还是……他后来让千绝捞的?
她记得那日,他们先走,千绝断后。
此时此刻,她的心中震撼得无以复加。
“什么东西!还当宝似的!”那个禁军啐了声,扔下纸条,嚣张地转身离开。
风挽裳赶紧扑过去把那张纸条拍干净,仔细地收好。
倏然——
咔——
细细的脆响,让风挽裳的心瞬间像被绳子勒紧。
她抬头看去,就见转身的禁军踩在散落的绣品上,好像踩碎了什么。
那禁军愣了下,移开脚,用长枪挑开覆盖在上边的绣品,看到自己踩碎了何物后,又是嗤笑一声,大摇大摆地离开。
风挽裳的心却跟着碎了。
那是,他亲自给她戴上的手镯,后来也被她亲手摘下,并且摔断的镯子。
原本只断成好几截的镯子,而今经那一踩,碎成渣!
她上前蹲下身,伸出去的手是颤抖的,小心翼翼地捡起,仿佛捡起的是被她一再负了的真心。
……
这厢,薄晏舟坐下后,看到他面前摆着的那一盘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眸子微微发亮,笑着走过去,在他对面盘膝而坐。
“九千岁倒会享受,一餐十个菜,不愧是九千岁啊,连坐牢都跟别人天差地别。”说着,目光一一扫过这些虽然冷却了却还泛着香味的菜色。
“你怎么来了?”顾玦用仅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讶异地问。
从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的时候,他就知道是薄晏舟。
但是,太后怎可能让他这么频繁地来见他?
“昨日持的太后令牌来,今日来,他们自然以为又是太后同意的。”薄晏舟也压低声音,淡淡地说。
顾玦赞赏地微一挑眉,倒会钻空子。
“如何?”他放下酒杯,沉声问。
“你问菜吗?我还未尝。”伸手,要去取他面前仅有的一双筷子,却被抢先一步。
顾玦把筷子换到另一边放,凤眸看向他,隐隐不耐。
薄晏舟收回手,面容很平静,一点儿也没有表现出很可惜,很垂涎的样子,切入正事,“即便飞鸽传书通知老四了,没有太后的手谕和虎符,能跟他一块回来造反的人远远不够抵御天都的禁军,再说,只剩一日了,来不及。”
“嗯。”他点头,余光瞥了眼外边越来越暗的天色,心也越发灰暗了,继续倒酒独酌。
薄晏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那人说,实在不行……”
“不行!你们又不是不知晓,太后留我三日,除了让我表忠心外,更重要的是有足够的时辰调兵遣将,她正等着你们自投罗网。”顾玦坚决不同意。
“我们就是知晓你这性子,宁可自己死也不愿大家舍命相救,要是老三在,又该动手了。”
“这本就是我个人惹出来的祸,才坏了大计,与你们何干?”他敛眉,冷冷淡淡地道。
“……不只老三,连我都想动手了。”薄晏舟一度无语,果然是没教好。
“是应该打一打应付外边的人。”顾玦当真了,原本拿在手上的酒杯,被他轻轻一捏,应声碎裂。
“唉!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总不能反过来,下梁不正,上梁也跟着歪。”薄晏舟拿他没辙,做大哥的真是要操碎心了。
“……”顾玦不理会,拿起酒壶,继续喝。
“我听说有人沾不了酒?”
喝酒的手,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晦涩,继续。
薄晏舟看着他,倏地伸手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酒壶,昂首灌了一口,然后,狠狠砸向门口。
啪啦——
刺耳的碎裂声吓了外边的人一跳,慌忙喊,“丞相大人……”
“不碍事,本官还应付得来。”薄晏舟温和地回应外边。
顾玦瞥了眼碎裂在门口的酒壶,再看向他。
薄晏舟也平静地直视他,“要动手吗?”
“……”
动手了,就表示不当他是大哥,也表示兄弟没得当了。
他又不蠢。
顾玦冷瞪一眼,还是不愿理他。
“让沈离醉带走子冉;又让我要太后革除她舞官的身份,为保她可以无后顾之忧的跟着弟弟回北岳,连她最疼的小雪球都细心地护好……怎么?接下来要做的是不是就是断绝兄弟关系了?怕黄泉路上拖家带口,阎王爷不将你视为座上宾?”
“……”嘴角微微抽搐。看不出来他这方面的口才也这么好。
“要按你那么说的话,当初你救出子冉后本可以远离天都,海阔天空,是我们拖着你不放,既然如此,就算不要命,也该救你!”
这话,顾玦敢打赌,绝对有赌气的成分在。
此时此刻,他终于觉得这薄晏舟有点大哥样了,爱念!
“我看也不必说了,死就死吧,大不了让二十一年前的天都再度血染半边天而已!”薄晏舟说着,起身,作势要走。
“到最后一刻。”
终于,有人愿意给他们机会表现兄弟情义。
薄晏舟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顾玦这一次是拿自己的性命在赌,赌太后这些年来对他的依赖,赌赢了,他们原本就打算好的计划可以进行,赌输了,赔上的是他的命。
然后,他一点儿也没觉得别扭地坐回去,又瞄了眼摆在眼前的菜肴,“弟媳妇的手艺越来越精湛了。”
话落,对面的男子目光冷冷地射过来。
薄晏舟假装没看到,拿不到筷子,便伸手掰了一鱼尾,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顾玦俊脸微沉,是觉得方才以大哥的身份逼得他妥协了一把,得寸进尺了?
薄晏舟一直在他的瞪视下吃完那鱼尾,而且还吃得干干净净,慢条斯理地放下后,拿出随身携带的帕子擦了擦手,望向天外已经渐渐暗下的天色。
“菜虽然是冷的,香味却还在,就好比,该走的人应该已经走远了,却仿佛她还在眼前。”
顾玦敛眉,起身要叫人拿酒来,顺便赶人。
“自始至终你都没表示过非她不可,不是不敢,而是不能!因为,你心里自始至终都在保留着随时随地可以将她推开的念头!”
身后响起薄晏舟愤怒的声音,他脚步顿住,身子赫然一震,僵硬地回头看去第228章:小挽儿,爷忘了问你一句话
这句话,犹如一把最锋利的刀,一刀剥开他的心,直达心底,将他藏得最深、最深的那份保留狠狠挖出。
确实,之所以从未让她知晓在他心里八年的那个人是她,不是不敢,只是为了有朝一日,在他无法护她周全时,能够清醒地将她推开。
就好比那八年,宁可看着她对别的男人展露欢颜,喜怒哀乐全是那个男人,哪怕不止一次想要将她夺到身边,却因为看到她恬静淡然的笑,再想到自己所要走的路,于是,所有想要拥有她的疯狂,彻底清醒。
薄晏舟抬头看他,“既然一开始就为推开的那天做准备,又何必去沾惹!别打着爱的名义,将人伤得体无完肤!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所谓的为对方好,对方愿不愿意接受!你们又能确保,这样,他就是幸福的吗!”
说着,向来儒雅清逸的脸不再平和,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起身背过身去,还一脚踢开就近的食盒,“真是混账!”
最后一句真的大声骂出来了,反正外边的人只当再正常不过。
顾玦看着他异常的举止,看似为他急,但,一个‘你们’就能听出当中蕴含着他多深的痛。
沉吟,他敛眉,开始思索他的话。
是啊,既然开始就想着推开她,他就不该去沾惹。沾惹了,在让她受尽苦痛后,又私心地赶她离开,自以为还她一方平静,却没去想她要不要这样的平静。
从没想过要问她,要平静,还是,要他?
愣怔了一会儿,他转而看向外边已经点亮灯火的夜色,有了决定,转身,迈开步伐,忽然又停下,侧身,回头,“大哥……”
啪!
已经平复心情坐回佳肴前,并且顺利拿到筷子准备夹菜的薄晏舟,没料到他会突然回身,手一抖,筷子掉了。
然后,他慢半拍地才将重点放回那声‘大哥’上,惊得站起来!
大哥……
从结拜至今,他都没这么喊过。
别说喊,连当他是大哥的基本都没有。
突然来这么一声,也是最后一声?
他没忘记这人有多记仇,而且是六亲不认的那种。
譬如,上次吃去他小半条鱼,他竟仗着太后的宠信,要太后下令让他吃十日的馒头!
“你家孩子又嚷着要娘了?”
闻言,薄晏舟脸色露出少见的怒色,拳头暗攥。
果然不能期待狗嘴里吐得出象牙!
凤眸又暼了眼他原封未动的菜肴,勾唇,“要娘是没有,有娘的味道的菜倒是可以。”
说完,刻不容缓地冲向门口,铁镣随着他大步移动,不断地响着。
眼看就要到达门口了,一个身影从后袭来,他利落地闪过,完全不给他疑惑的机会,凌厉的招式已经朝他招呼过来。
他微微颦眉,忽然看到他暼向门外的眼神,顿时懂了,两人过了几招后,他收手,难得地乖乖挨打。
薄晏舟一掌将他打出去。
砰!
带着铁镣连人带门摔出去,吓了一大群看守的人。
所有人本能反应地持长枪以对,结果看清摔出来的人是谁后,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一大步,连拿长枪的手都有些颤抖了。
顾玦并未随门摔倒,而是翻了个身,优雅站稳,嫌脚上的铁镣碍事,便运气震断,而后,一掌打向包围他的人,飞身直奔采悠阁。
婉若游龙般的身影在夜色中,眨眼间消失不见。
原来,九千岁不是没能力逃,而是不想逃,要是他想逃,他们哪里是他的对手!
“九千岁逃了!九千岁逃走了!”
身后喧声不断,所有人朝九千岁飞离的方向追去。
有的还因为九千岁轻而易举震断铁镣一事回过魂来。
很快,追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外边一下子全都清静了。
薄晏舟施施然地转身折回去,把两个食盒拎来,慢条斯理地将菜肴一一打包。
……
天色已经全暗,没了脚镣的束缚,颀长的身影似光的速度在夜空下掠过,几个纵身飞跃,便直接落在采悠阁二楼。
推开门,屋里一片黑暗。
心,一下子沉入谷底。
随着外边忽明忽暗的灯火折射,隐隐可见屋里的一切已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她,还是走了。
这一次,她很听话地走了。
他举步进去,走到圆桌边站定,缓缓伸出手去轻轻抚过放在上边的那件崭新的披风。
无疑,这是她特地留给他的。
他拿起披风,手一点点地用力攥紧,幽深的凤眸里闪着痛苦之色。
采悠阁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他眸色一沉,放下披风,飞身出去。
在那些人踏入采悠阁以前,落在采悠阁的门前,他们的面前,背对着他们落定,遂,徐徐回过身去。
在火把的照耀下,那张俊美绝伦的脸,显得别样妖魅,哪怕双手上还戴着铁镣,也丝毫不损他的气质。
禁军、缉异卫全心戒备,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防着他,谁也不敢轻易上前抓人。
“还愣着作甚,把人抓起来!”为首的禁军统领挥手下令。
众人小小地上前一步,凤眸徐徐地看来,他们又立即吓得止步,只敢持着长枪就这般对峙着。
“你们缉异卫真没用,给我上!”那禁军统领嘲笑了下缉异卫,回身,让自个的手下上。
然而,依然无一人敢动。
那人急了,怒道,“还不上!等着我去禀告太后砍你们的头吗?”
这话一出,果然起效了。
所有人没得选择,咬咬牙,豁出去般地冲上去。
一把把长枪密密麻麻地压过来,顾玦反手,以手上的铁镣卷住,一个旋身飞起,收缴那些长枪的同时,长腿踢踏过每个人的胸前,赏了每个人一人一脚。
一下子倒了一拨。
等他翻身落定,手上收缴来的长枪扫出去,又倒一大片。
俊美的脸微偏,凤眸低敛,唇畔紧抿,夜风吹起他披散的墨发,像是杀戮开始的前奏。
“废物!都是废物!”那禁军统领气急败坏地骂,又看向另一拨人,“你们,给我上!”
害怕归害怕,但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众人像见了鬼似的,僵着不敢动,四下提防着。
“啊!”
倏然,一声接一声惨叫响起。
不是这个被折了手,就是那个被打断腿,或者像被直接丢货物似的丢出去。
有的是胸口受击,吐血倒地。
等惨叫声停止,那抹闪来闪去的雪色身影已经站在方才那个叫嚣的禁军统领面前。
“听说你让人动了采悠阁?”阴柔徐徐的嗓音,很冷,很瘆人。
“我奉太后之命搜查幽府,任何地方都不能放过。”那禁军统领理直气壮地道,心里却已开始有些打哆嗦。
这样的九千岁,仿佛还是昔日那个呼风唤雨的九千岁,凤眸不疾不徐地一扫便能吓得人腿软。
“喔……”他冷冷勾唇,拉长的尾音还未落下,倏地出手,手上铁镣勾上那人的脖子,将他扯过来,脚下再狠狠踹向他的膝盖骨。
那人瞬间跪在他面前,无力还击。
咻——
他拔出那人的佩刀,架在他脖子上,而后,以刀尖挑起他的下巴,“本督此刻心情非常之不佳,不过,本督就大度一次,让你自个选择从哪儿开始削起。”
“九千岁,我也是奉太后的旨意,你敢违抗太后旨意不成?”那禁军统领强撑气势道。
“本督前边杀的也没见太后如何说,难不成你还觉得太后会替你出头?”顾玦微眯凤眸,冷笑,刀背拍打他的脸,似乎嘲笑他的天真。
闻言,所有人骇然失色。
这是当毒发处理!
何况,太后确实还存着一丝能够重用他的念头,否则不会给他三日时日,不会这般纵容。
“不挑,本督就替你挑了。”话落,手起刀落,侧过身去的同时,一道血在夜空下飞溅而过。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刀,锵锵落地。
那禁军统领捂着耳朵,血流如注,惨叫不止。
“爷!”
被禁军、缉异卫围得水泄不通的外边,忽然响起熟悉的呼唤。
颀长的身影赫然一震,有些僵硬地往声音方向看去,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还没走?
“爷……请你们让我进去……”
这一次,声音更加着急了。
他也肯定,不是幻听!
下沉的心瞬间得到救赎,一下子敞亮了。
凤眸循声望去,看到纤细娇小的身影使劲地在那些盔甲中拼命要挤进来,他轻身一闪,朝她的方向而去。
原本被那些坚硬的盔甲挤来挤去,很疼,但是,倏然,所有的拥挤消失。
风挽裳怔住,愕然抬眸,原本像是一座山屹立不动的人瞬间散开,然后,她看到一道身影闪至,快到眼前时,恢复行走的步调,那张脸也一点点清晰。
这一刻,四周仿佛静止,她眼里只看得到他。
那双幽深的凤眸里,似乎,也只有她。
他身后发生的惨叫,她已听不到,只听得到他的脚步,明明那么轻,却好似踩在她的心上,一步,一下,狂跳不止。
他没事就好,当她听到整个幽府都回荡着他‘逃跑’的声音时,她吓得心跳都要停止了,赶紧往这边赶来。
尤其,在靠近的时候听到那些惨叫,她更是心急如焚,就怕他一个人应付不过来那么多人。
还好,他全身上下一点伤都没有。
直到他站定在眼前,她仍是目不转睛地看他,喃喃地低唤,“爷……”
“爷以为你走了。”他俯首看她,阴柔的嗓音有些喑哑。
风挽裳心下慌了,清眸有些不敢直视他,“爷,对不住,我没如约定好的离去。我……”
锵!
突然的断裂声吓了她一大跳,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何事,整个人已经被用力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这个拥抱,她始料未及,那么坚定,那么紧。
怔了下,她张手回抱住他,一下子哭了,“爷,别再赶我走好不好?我哪儿也不去,只想待在爷的身边。”
他默默守了她八年,将她放在心里珍藏了八年,若她还不懂他赶她走的真正原因,那她真的可以不用活了。
但是,他要推开她。
她更慌了,意识过来,立马抱他抱得更紧,将脸埋在他的胸怀里,使劲摇头,“爷,无论如何,我都不走!当初不是说好了,死也是爷的鬼,既然爷不要人,那只有当鬼了。”
她好想怪他这样推开她,但她想到他竟那样将她放在心底八年之久,她又怎忍心去怪,心疼都来不及了。
一切不过因为爱而已,就好比她不愿让他知道孩子的真相那般。
在场所有禁军、缉异卫都按兵不动,看着这煽情的一幕上演。
忽然,脸颊贴着的胸腔传来细微地震动,风挽裳狐疑地正要抬头,脑袋被大掌按回去,原本要推开她的男人重新拥紧她。
“爷的小挽儿啊,爷的话都还未说完呢,你就急着对爷诉衷情了。爷要一个鬼来做什么,摸不到,抱不着,还不能……玩。”
最后一个字,抚着她的脑袋,贴在她耳畔低声说的。
原本慌乱的心情立即烟消云散,转而,羞红了脸。
她心下欢喜,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爷,那个总爱逗她寻开心的爷。
“爷要做什么都可,只要别再赶我走。”死死埋进他的胸膛里,环抱在他背后的小手也羞得抓紧他的衣袍,声音几不可闻。
这一定是她这辈子说的最羞耻的一句话。
“回去一趟,又学坏了,嗯?”顾玦俯首看怀里羞得不行的人儿,语气轻快地在她耳畔悄声逗弄。
闻言,她顾不上羞怯,慌忙抬头解释,“爷,我回去是因为……总之不是爷想的那样!以后再也不会了,以后我哪都不去,只在爷身边,直到唔……”生命的尽头。
还未说完,温热的气息覆盖下来,结结实实封住她的唇。
他辗转柔情地吻着,感觉得到他的无限怜惜,她心里发热,闭上眼,心疼地回应他。
正因为明白那个原因,不是说不出口,只是不愿让他知晓,不愿让他痛苦。
她真的蠢得叫他疼碎了心。
众人傻眼,哪怕此时上前抓人是最好的时机,他们也舍不得打扰这样罕见的一幕。
一个太监居然旁若无人地与一个女人如此缠绵拥吻。
以前只听说过九千岁对自己那个最宠的小妾到哪都‘爱不惜手’,马车上、步撵里,无不旖旎,今日一见,果然叫人大开眼界。
顾玦再三缱绻地吮了吮她柔嫩的唇瓣,这才结束这个缠绵温情的吻。
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指腹轻轻抹过被他‘宠爱’过的朱唇。
熟悉的动作让她的身子不由得轻轻一颤,长长的睫毛如扇子般缓缓打开,双眸水媚,对上他深邃灼热的凤眸,脸色绯红迷人。
还遗留在腕上的铁镣圈时而碰上她的脸颊,冰凉冰凉的,却被他手指带来的灼热覆盖。
“小挽儿,爷忘了问你一句话。”他俯首,低声幽幽地说。
她微微抬头,水眸漾着柔情凝视他。
微砺的指腹从她唇上移开,抓而以指背爱怜地摩裟她的脸颊,声音更柔,凤眸更深,“爷忘了问你,是要安宁,还是要爷?”
话音甫落,她不假思索、毫不犹豫,一点矜持都不顾地扑进他怀里,“要爷!只要爷!”
她就知道他推开她,只是想让她远离这些风雨。
还好她没走。
瞧她慌得,像个孩子一样。
尽管已经知晓她的答案了,但她如此着急地抢答,像是害怕被人抢走骨头的狗。他一颗始终飘飘荡荡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得到安定,彻底扎根。
他的心很挑,只在她心里扎根。
宠溺地笑了笑,抬手抚她的秀发,低头亲吻,“乖,想要爷,也不用嚷得天下皆知,待会回去,爷就让你要个够。”
闻言,还沉浸在激动中的风挽裳身子一怔,羞得轻捶他一记,小小声地埋怨,“爷又不正经了。”
这一刻,她确定,那个她熟悉的,习惯的男人回来了。
他那样问,也代表他再也不会赶她走,再也不会推开她,一个人面对前边的黑暗。
轻轻地,她从他怀里退出,伸出手去,再一次主动牵起他的手,“爷,永远不要再放开我的手,可好?”
他低头看她,反手握住她的小手,“爷只蠢这么一次。”
她不禁失笑,没料到他竟会承认放开她是很蠢的一件事。
小手也握紧他的,抬头,柔柔地说,“爷守了我八年,换我用余生来伴你,哪怕短暂,还有魂梦可相依。”
话,很美,但是——
他怔住,微微挑眉,“你,如何得知的?”
她笑,眼里闪着感动的泪光,“爷果然是打算一辈子都不让我知晓。”
“胡说,爷这不是追来打算让你知晓了。爷等的就是这一日,让你知道自己那些年活得有多蠢。”
知道这事的除了他自己没别人,除非……
霍靖!
真是,好极了!
“是,对一个禽兽错付了八年的真心,蠢得辜负了爷的真心守护。”这一次,她很认真地承认自己蠢。
“乖挽儿,以后要犯蠢只能在爷身上犯,明白?”他俯首,兴味地勾唇。
她欣然点头,“只要爷不嫌弃就好。”
“要能嫌弃就好了。”他俯首在她脸上轻啄了下,紧牵着她的手离开,还不忘抛下话,“若爷大难不死,你们最好主动戳瞎自个的眼,省得爷动手。”
阴柔的嗓音冷冷森森地传来,身后看戏的一大片人惊恐瞠目,慌忙背过身去。
可惜,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他们还刚想说,原来九千岁宠女人的样子是这样的,温柔到骨子里。
难怪那个女人为他哭得死去活来的,连他大难临头了也要死心塌地。
……
“你既然没走,为何不在采悠阁等着爷?”回前厅的路上,他不悦地问。
“我去厨房帮忙,听闻爷没让人准备晚膳,我就顺道替爷准备。”她柔顺地回答。
“爷倒是很想吃一样东西。”
“是什么?爷说来听听,我看看能否做得出来。”
“只有你一个人做得了。”他低头促狭浅笑。
她愣了下,忽然觉得这样的话似曾相似……
[爷用过晚膳了吗?]
[爷的胃只认得你了。]
[那妾身去给爷做碗面可好?]
[爷比较想吃你。]
顿时听出他指的是什么,风挽裳低头,羞赧地咬唇,“爷,恐怕不行,我……”
“嗯?”他挑眉看她。
她深吸一口气,红着脸道,“我身子……还未干净。”
“……”
他忽然停下脚步,不说话。
她不安地抬头看他,却见他勾唇邪笑,“爷说的是你做的面,你说你一个女人家怎老想着那种事,越来越不知羞了。”
她顿时无地自容,恼得瞪他一眼,好想甩开与他十指紧扣的手,耍性子一回,可是,她又不舍,好不容易才牵上的,更怕甩开了,再也够不着他的手。
那比天塌还可怕。
“那爷要放开我,好让我去做面。”她没骨气地等他松手,语气也带着羞恼。
才说完,他还真的放开她的手了,原本十指紧扣的手骤然分开,她心里又是一阵慌意掠过。
也许,这是因为得来不易,所以太害怕失去的反应。
轻轻咬唇,她转身先走。
其实,她只是说说而已,心里是希望他不要放开她的手的。
唉!
才刚重新拥有,她又患得患失了,还是赶紧去做他想要吃的面吧。
打起精神,她才打算加快脚步,倏然,一堵肉墙从后轻轻扑上来,圈抱住她,她脚步踉跄了下,受宠若惊,一动也不敢动第229章:学会欺负爷了,嗯?
低柔的轻笑在脑后响起,“爷的小挽儿,不想爷松手,就不要叫爷放。”
“你……”她紧绷的身子一点点放松,回头,不敢相信他看透了她的心思。
他在她耳鬓轻轻厮磨,柔声低语,“因为你的脸上,你的眼里,写满了不要与爷分开,想时时刻刻同爷在一块。”
“才……不是!”她下意识地抬手捧住脸颊,好烫。
“爷是。”他说。
“嗯?”她诧异地扭头看他。
可是她听错了?
他方才说的是,他不想同她分开,想时时刻刻同她在一起?
但是,他但笑不语。松开圈抱在纤腰上的手,重新牵起她的小手,继回前厅。
她跟在他身边,低头,暗暗偷着乐,小小声地说,“爷,我也是。”
顾玦低头看她,眸光愈发温柔。
再抬头,望着前路,从此,不再黑暗。
哪怕明日之后,一切未知……
※
俩人一路上温情脉脉,眼眸总是能默契地对上,两颗心也毫无缝隙地贴合,十指紧扣地回到前厅这个‘囚牢’。
那些禁军和缉异卫也紧跟回来,继续看守职责,却没人敢提进来给他重新上铁镣的事。
这是他被囚禁后,风挽裳第一次踏入这个厅堂。
借着外边折射进来的灯火,举目望去,原本富丽堂皇的厅堂,此刻一片狼藉,茶桌椅全都摔坏在地上,只剩一张供他一人坐。
她皱眉,这是‘毒发’时,他做的?
门在身后关上,外边的火光折射在窗棂上,将屋里照得朦胧昏暗。
她正要上前点亮灯火,他倏地抓住她的手,将她转回去,面对面。
她抬头,就着窗外折射进来的光,看到他凤眸好似发光般地盯着她瞧,那么温柔,那么……深情。
似乎,只有借着这样昏暗的光线,他才能如此的真情流露。
然后,他轻轻捧起她的脸,额头轻轻抵着她的。
“怪爷吗?”阴柔的嗓音有些喑哑,低低地问。
“怪的。”她望进他眼里,看到他瞳孔微讶后,浅笑,“怪爷从未告诉过我,那个你口口声声说在心里扎根八年的人,就是我。”
若是她早些知晓,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苦痛。
怪只怪,她曾为另一个男人活了八年,而他一路见证过来。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唇瓣,一如当初刚赐婚时,他总爱那样做。
“一开始,爷多少次抚过这张唇,是怕玷污了它,也,爱煞。”他忽然低低地说。
她的心,怦然不已,温柔地看着他低眉凝视她的样子。
“须知,有些东西一旦沾染上便再也放不掉。爷克制得住乌香,却克制不了让你入心。”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真情流露的话,她感动地偎进他怀里。
从未想过他爱她早已爱得那么深,所以,也被她伤得那么深。
“爷为何不早些沾染,以爷的性子,何需克制。”非要等到命运将他们绑在一起,非要等到千折百转,痛彻心扉后才同她心心相印。
非要等到……她时日不多的时候,才让她知晓,她在他心里的光景远比想象的要远得多,他对她的心,远超过她以为的。
知晓那个在他心里八年的人是自己,过往所有曾怀疑他真心的想法都变成了笑话,也觉得太对不起他。
顾玦轻轻挑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眉眼,低声幽幽,“因为,爷曾想过,这样的女子,该是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安静恬然地生活,不受任何纷扰,不受风雨折腾。”
“爷……”才刚开口,他的手指就抵上她的唇,轻轻地继续说,“爷这条路太血腥,太污秽,不愿你走近,怕脏了你。只是,爷没想到,那么柔弱的你,却是那么坚定地相信爷,敢于与爷下地狱,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爷是指心头血之事吗?若是我知晓子冉是……即便是拿我的命来换,我也毫无怨言。爷,对不起,那时候,让你那般痛。”
“爷的小挽儿啊……”他将她拥入怀中,心疼地叹,“爷的痛,又怎及你的痛的万分之一。”
闻言,她一怔,从他怀里抬头看他,“爷?”
他这话指的是……
“爷一心想疼你、宠你,却没想到最终让你最疼、最痛的也是爷。”他又将她按入胸怀,用力抱紧,轻轻蹭着她的鬓发,喑哑地低语。
“爷……”她的心猛地揪紧,手指也抓紧他的背衣,他是不是知道了?
“嗯?”他低头看她,凤眸灼亮,似乎在等她说什么。
她眼眸轻轻眨了眨,勾唇浅浅一笑,“爷,你方才说的我这样的女子不适合受风雨折腾,可是,若是这风雨关乎所爱之人,能陪他同受也是幸福。”
他应该还是不知晓的。
这样就好,别再痛了。
“所爱之人,指的是谁?”他微微勾唇地笑问。
他的明知故问叫她羞得低下头。
他不放过她,又抬起她的脸,“不说?”
她嗔怪地瞪他一眼,手指轻轻戳他结实的胸膛。
虽然没听到她亲口承认,但是他还是满意地笑了,伸手握住她的小手指,包裹在掌心里,看着她无限娇羞的模样,俯首,慢慢靠近……
感觉得到他的气息,她也慢慢抬头,承接他的吻。
唇与唇相抵,温柔轻慢地吻了又吻,在她的手臂无意识地环上他的纤腰时,他技巧性地诱她张嘴。
明明都不知道亲过多少回了,仍是生涩得叫人爱怜,柔软纤细的身子在他怀中微微战栗。
绵长火热的一吻毕,他呼吸沉重,她靠在他怀里浅浅娇喘,甚至可以明显地感觉得到他的反应。
她惊愕地抬头,清眸圆瞪,“爷,你……”目光悄悄往下移。
“还看!”他懊恼地轻斥,将她的脸抬起,悄声说,“爷若没反应,你该哭了。”
“可是……”羞归羞,她还是想问清楚。
但是,他邪邪地轻笑,“好吧,既然爷的小挽儿非要看不可,爷也不好再藏着,跟爷来吧。”
说着,他放开她,转身往里边走去。
“爷,我不是……啊!”她才迈出步伐,一个不留意,脚下便被绊了下。
一眨眼,他已经回到面前,伸手扶住她,语气焦急地问,“伤着脚了?”
她摇头,震惊他的速度。
他不信,将她抱起,大步走向堂上仅剩的一张桌椅,将她安置在椅子上,而后快步去点亮了厅里的灯盏,又箭步回到她面前,蹲下身要确认。
她忙站起来,让他放心,“爷,你瞧,我真的没事。”
“爷是怕你又犯蠢了!”他轻哼,还是扶着她的肩,轻轻将她转了一圈,不悦地训斥,“以后疼要让爷知晓,无论是哪里!”
别再一个人默默忍受。
她听着,看着,眼泛泪花,乖顺地点头,“好。”
她知道他话里的意思,所以她点头答应他。
其实,而今,两人心意相通,只要待在他身边,甜蜜都来不及了,哪还会疼。
怕就怕这幸福时光太短。
“坐下吧。”他说。
风挽裳低头看了下仅剩的一张椅子,“还是爷坐吧。”
然后,目光环顾整个大厅,要多凌乱就有多凌乱,方才险些绊倒她的也是一只椅脚。
“你倒是体贴爷。”他笑了笑,拂袖坐下,而后,在她还对着满屋子的烂桌椅发呆时,伸手拉她坐到腿上。
“爷!”她猝不及防,低低地惊呼。
“嗯?”他好整以暇地回应她的惊吓,大手环上她的细腰,而后,朝外吩咐,“让霍靖来见!”
她环抱着他的脖颈,不敢置信地看他。
这人,把脚镣和手镣都震断也就算了,还杀了好几个禁军,居然还能如此老神在在地发号施令?
明明他是被囚禁的那一个,怎么好像反过来,外边的人是听他差遣?
须臾,便听到外边有人跑去照办的声音。
很快,霍靖便来了,带着热腾腾的饭菜,在禁军打开门后,他将食盒从门口递进来。
“有劳夫人亲自来拿一下。”霍靖恭敬地道,瞧见坐在里边如胶似漆的主子,语气里都带着笑意。
就算是事后被爷责罚也无妨了,只要他们好好地在一块儿就好,谁知道明日之后,会是怎样的结果。
风挽裳起身,正要去提食盒过来,他却拉住她,亲自上前去提。
她站在身后,嘴角泛起甜甜的笑意。
“去让人抬张矮榻进来。”
他忽然吩咐,不止霍靖怔住,风挽裳也怔住。
抬矮榻?
她扫了眼四周,没矮榻,他昨夜不也睡了一夜吗?
莫非,是因为她?
霍靖悄悄瞄了眼主子身后的主母,了然地笑了,“是,奴才立即去办。”
“等等。”风挽裳喊住他,走上前,“霍总管能否再帮我打来一盆水和一把梳子,衣裳暂时不换,头发总要梳好些。”
她进来了自然也就出不去了,外边那些人看得紧呢。
“好的,夫人和爷先行用膳,所需的东西奴才很快就备来。”霍靖躬身退下。
房门再度关上,她腰间一紧,抬头就对上一双含笑的凤眸。
“嫌弃爷了,嗯?”
“爷又说笑!”她嗔他一眼,弯身去拎食盒。
手还未够到,修长白皙的手比她快一步拎走,顺手搂上她的肩膀,同她一道回到那张只有一张椅子的桌子旁。
她让他坐下,自己则是从食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饭菜摆上。
他凤眸温柔地盯着她瞧,仿佛怎么都瞧不够似的。
摆好后,见他还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脸儿发烫,“爷,可是我脸上不干净?”
方才在厨房忙活,听到他出事了,跑得太急,也顾不上是否弄脏了脸面。
他伸手将她拉过来,安坐在腿上,“爷最爱的这张脸好似瘦了一大圈。”
然后,拿筷子夹菜喂她,“没有血气,又瘦。”
风挽裳被他嫌弃得皱眉,乖乖张嘴让他喂,若不吃,估计会嫌弃更多。
很快,一张椅子最先送来,她终于不用再坐在他腿上,他也终于可以一道用晚膳。
虽不是她做的晚膳,他却依然吃得津津有味。
用过晚膳后,她要的水和梳子也送来了,还细心地连发簪也送了来。
她替他梳发。
柔软的小手穿过墨发,每一下,都像在挠他的心。
她并没有用发簪替他绾发,而是,将前边的头发都往后梳,取了一根发带轻轻绑起,没有华丽的装饰,却仍不减他与生俱来的雍容。
然后,她又稍稍收拾了下屋里的那堆木头,他似乎看不下去,也帮着收拾。
很快,矮榻也送来了,全新的被褥也送来了,帮忙抬进抬出的是禁军。
每进出一次,脸色都不大好,估计也觉得明明是个阶下囚,还得伺候。
不知不觉,夜已深,外边已是寂静无声。
风挽裳铺好了被褥,回头,就看到那个俊美的男人就坐在那里盯着她瞧。
“爷为何一直看着我?”他的目光只要一得空便是放在她身上。
他笑,“这屋里能看的也就只有你,不看你,你要爷看哪里?”
“……”虽已习惯了他拐着弯的赞美,但她还是禁不住脸红,缓了缓,抬头笑道,“爷折腾好几日了,时辰也不早了,快过来就寝吧。”
被他抱在怀里,昂头看他的时候,她就有看到他眼里的疲惫了,只是他掩饰得太好,不近看,一点也不知道。
“爷看着你睡。”他说。
“爷不睡,那我也不睡。”她难得使性子地道。
他玩味地挑眉,“没有爷,睡不着?”
“……是!”出乎意料的,她竟点头了。
他不禁失笑,起身走向她,脚踝上,还有手腕上都还遗留着脚镣。
“爷这样子,你也下得去手?”张手,让她看。
“只要是爷就行。”她一鼓作气地说完,转身,先躺下,闭上眼,不敢去看他,铁定又是笑她不知羞了。
然后,被子被轻轻掀起,旁边的空位沉下,是他躺下来了。
几乎是他的手环上纤腰的刹那,她就主动偎进他怀里,心,得到安定。
他伸手搂住她,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轻轻亲吻了下,静静地享受着这样的温馨时刻。
夜深人静,最适合情人呢哝细语。
“爷总说我在你心上八年了,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忍不住的,她在他怀里,低声问。
“从何时开始的?”他回味似的一笑,轻轻握住她的小手,“从看到你背千字文背到差点掉井里去的那时候吧。”
相遇是在雪夜那次,让她悄然入心却是从发现她在萧府开始。
从守护心头血到最后不知不觉变成守护她,看着,护着,也就过了这么些年了。
闻言,风挽裳愕住。
背千字文!那是她刚入萧府没多久的时候。
似乎,好像的确有一次她到井边打水洗衣裳的时候,只记得看手抄,被不平的路面绊了脚尖,手上的那盆衣服摔出去,整个人也跌出去,只差一点点就摔井里了,突然膝盖一痛,她跪倒在地,也因此没直接冲进井里。
原来,那时候是他暗中出的手!
“爷为何那会会出现在萧府?”其实,仔细一想,她大概也想到的了。
“为你的心头血。”他不假思索地坦言,然后,有些紧张地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儿。
她却是不以为意的对他微笑,“我大概也猜到了。”
“你不恼?”他讶异。
“为何要恼,若没有这个心头血,就不会遇见爷,更没那么福分能入了爷的眼,占了爷的心。说起来,还真得感谢萧璟棠的那一针,若不然,我就错过爷了。”若那些苦痛能换来与他相爱一场,她觉得值得。
“果然是爷的傻挽儿。”他心疼地叹。
“爷又是何以看上我的?”她什么本事都没有,也不是那些倾国倾城之貌,能叫他看上,她怕是上辈子烧了高香,积了福了。
“看到她傻乎乎的样子,就想把世上最好的给她,把她宠得更蠢。”他笑着说。
毫无疑问,那个‘她’,是她。
风挽裳感动地笑了,心里甜得要化开。
原来,他最先看上的还是她的蠢。
“爷,我收回一句话。”
“嗯?”
“我要收回后悔倒在爷的轿子前向爷求救那一句话,我想说,倒在爷的轿子前,向爷求救是我这辈子做的最不蠢的一件事。”
有了那样的开始,才有现在的结果。
“这张小嘴是不是被爷亲甜了?”他的心犹如春暖花开,宠溺地笑着揉了揉她的秀发。
“……”她无语,若真是亲的,难道不是应该像他那样口是心非吗?
“对了,爷不是被打了一百大板吗?怎一回事?”她重回幽府后,没法见到他,只好问了霍靖,霍靖说他没伤着,她才松了好大一口气。
“俗话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古有皇帝犯法打龙袍一说,爷自是效仿了一番。”
她惊讶,完全可以想象得到那一百大板打在他的衣袍上,他坐在边上任人捏肩捶背,优雅喝茶的画面。
太后宠他宠到那份上,只因为他真的是她最重用之人,但是,一旦他真正的身份被揭穿,所有的宠信都不复存在,要杀要剐,都是张嘴的事,就好像那会将所有事都推到他身上一样。
其实,时辰越过,她就越慌。
明日,就是第三日了,太后给的三日之期要到了。
他‘毒发’过,还杀了不少人,是蒙骗过去了,可是,却不能改变什么,只要他不按照太后希望的做,太后依然不会放过他。
“爷,都怪我。”她自责地呢哝。
“怪你作甚,爷只是没料到被那小人偷走了,没料到你没看到。”他轻斥,不愿她自责。
他没料到她没看到,所以一直以为她早已知晓,所以以为她无法接受他和子冉是那样的关系却成了亲,所以以为她不愿救子冉。
一切,都错了。
“难道爷就不曾怀疑过是我亲手交出去的吗?”她抬头,眼里依旧充满内疚。
他低头,抬手轻轻拂开散乱在她颊边的发丝,凤眸里闪过一丝沉痛,极快,“爷怎会怀疑你。”
怎还舍得怀疑?
这辈子,他最后悔的不是对子冉造成了那样的伤害,而是不信她。
若他信她,她又怎会痛上加痛,又怎会被逼得一个人回去给他们的孩子报仇,还有苦说不出?
他一直在想,那时候的她,那么柔弱的她,是如何撑下来的?
他错就错在,太坚信她与萧璟棠的那八年!
“爷一次次地信任我,我却一次次叫爷失望。”她愧疚地苦笑。
“你对爷,就没失望过吗?”他喑哑地问。
她摇头,“曾经的那些失望,是以为爷对我好皆是为了取我的心头血救子冉,还有以为爷要打掉我的孩子……不过,那些到最后都成了悔恨,而今,更觉得自己愚蠢之极,竟将爷的真心看得那般不堪。”
说着,她自我厌恶地低下头去。
“之后就没有了?”哪怕怨一怨都好。
她坚定地摇头,温柔地对他微笑。
即便不知道他早已那么爱她,她也没资格去对他失望。
他没错,错的是她。
“真是蠢得没话说了。”他心疼地拥紧她。
她甜甜地笑了笑,脸色又变得凝重,“爷,明日可有对策了?”
“没有。”他也坦然告知,低头问,“怕吗?”
她又轻轻摇头,“怕的是不能陪在爷身边。”
“怕也来不及了,从你随爷踏入这道门开始,你就真的同爷绑在一块了。”他低笑。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应该的。”真的束手无策了,只能期待明日会有奇迹出现,否则,今夜,真的是他们最后一夜这般相拥谈心了。
“嗯?你拿爷跟鸡狗比?”他状似不悦。
她失笑,“我只是做比喻,爷莫怪。”
“比喻也不对,你又没嫁爷。”他揶揄。
她一下子羞窘起来,所有关于明日的焦虑全都消失了,“爷说得也有理,你我这般,着实不适合。”
说着,她还真放开他,背过身去睡,还不忘挪出点距离。
顾玦微微颦眉,伸手一把将她捞回怀里,“也学会欺负爷了,嗯第230章:拜堂
她嫣然而笑,“是爷教导有方。”
“唔……”他状似思索的样子。
她纳闷,“爷在想什么?”
“爷在想老三说的那句话。”他浅笑回答。
“哪一句?”殷慕怀莫不是说她的坏话?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他笑意深深。
轰!
她的脸爆红,轻捶了他一记,把脸死死埋进他怀里。
殷慕怀居然还这样说,是有多嫌弃她。
不过,话说回来,她好似在他的几个兄弟里都不太讨喜,若换成是她,也喜欢不起来吧,给他们惹了那么多麻烦。
“都这么蠢了,爷怎还舍得打你,爷只会……”他低头在她耳畔悄声私语。
“爷!”她又羞恼地喊了声,枕入他臂弯里,闭上眼,不愿再理他。
头顶上响起他低低的笑声,看来很愉悦,她的嘴角也跟着悄悄弯起。
他既然不愿她愁,那她就不愁了吧。
至于明日是怎样的结局就明日再说,只要能陪着他,刀山火海,她都不怕。
……
凤鸾宫
“你说什么?薄晏舟入夜时又去幽府见了顾玦?最终还不欢而散?”太后听到禁军统领禀报的消息,怒然拍案,“哀家要你们看紧他,任何人不得进入幽府与他会面,你们是如何办事的!”
“回禀太后,那是因为昨日丞相拿着太后的令牌来见九千岁,禁军与缉异卫便都没有阻拦,是微臣失职,请太后恕罪。”
“风挽裳又是如何一回事?不是已被顾玦赶出府了吗?”太后眯起凌厉的眸光。
“确实是被赶出幽府了没错,后来应是丞相又带她进来的,九千岁本又要赶走她,那风挽裳不愿走,九千岁便留她下来了,就与九千岁一同待在大厅里,同吃同睡。”具体的他也不是很清楚,只能这般交差。
太后敛眉思索。
风挽裳,莫非薄晏舟要她革除风挽裳舞官一职是为此?然后为自己所用?
原想着,这风挽裳与萧璟棠决裂了,顾玦也断不可能再重视她,原本想利用她来当做奖赏,让其二人更加替她尽心尽力,没想到,最后与两个都决裂。
而今,薄晏舟是想要利用风挽裳从顾玦口中套出话来?!
对了!是这样了。
他曾口口声声说最爱的人是他的妻子子冉,子冉却是他的妹妹,这么多年来,除了子冉外,也就风挽裳一个女人能靠他靠得如此之近,还颇得他的宠爱。
他重情也并非全是假的,只不过换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风挽裳!
而今就算抓来风挽裳也无济于事了,顾玦心思缜密,既然同意让她留在身边,那必定也想到了这一层,光是看到这个副统领没了一只耳朵,再想到禀报上来的种种,他分明就是在告诉自己,他要逃,易如反掌,没有逃,也是证明忠心的一种。
无妨,反正明日便是最后期限了,谅他们也兴不起什么浪来。
“来人,派人盯紧丞相府!”
“你回去盯紧风挽裳,绝不能让她有机会再见到丞相,或者传出半点消息!”
“是!”那禁军统领躬告退。
太后又招来可信的太监,附耳交代……
※
翌日,天翻鱼肚白,昼光一点点从明净的窗棂透射进来,照得大厅朦朦胧胧,渐渐的,依稀可辩物。
风挽裳缓缓睁开还很是沉重的眼皮,忽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吓到,猛然坐起来,直到看到俊美妖冶的脸庞,不安的心才落定,再伸手摸了摸,才暗暗松了好大一口气。
“梦见什么了?一醒来就这般不害臊地轻薄爷。”温软的低笑响起。
他懒懒地侧躺,单手托着后脑,饶有兴味地看她。
许是已习惯了他这样逗她,又许是知晓他对她的真心,她自然而然地偎回他怀里。
瞧,她这不是跟上他的脚步了。
不再只是他主动,她想亲近他的时候也不再顾虑那么多。
他张开臂弯收拢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把玩着她乌黑亮丽的秀发。
她伸手拿下他的手,放在腰间,紧紧握住,“方才睁开眼,我以为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是梦。”
所以才那般惊醒,那般慌乱。
“这么不安,爷将你拴裤裤腰带上可好?”他轻笑,拿起她的手一根根手指地把玩,凤眸里柔光万丈,心里满足的同时,又心疼。
她脸红,“爷净会欺负人!”
“爷瞧着你挺爱爷的欺负的。”他灼热地说着,放开她的手,滑入锦被里,不安分起来。
“爷……”她身子顿时酥软。
“乖……爷就看看这儿可有瘦了。”他诱哄的声音低得惑人,调整了下姿势,俯首——
她羞红了脸,以为他是要吻她,本能地微噘起唇,岂料,他凤眸里闪过一丝邪光,只是从她唇角轻轻擦过。
而后,转向她纤细雪嫩的颈畔绵密地厮磨,喘息变了节奏,浅浅地响在她耳畔,叫人无法抗拒,在他怀里软成一滩春水。
接下来,他不只动手看,还动嘴看了。
他从锦被里钻出,拿下她捂住小嘴的小手,再度吻上软嫩的唇瓣。
好一番厮磨后,也解了馋,他埋首在她颈畔,轻轻喘息,平复体内那团火焰。
风挽裳轻轻环抱着他,纤细的手指轻轻梳弄他的墨发,嘴角泛起甜甜的笑意。
她无时无刻都感觉得到他的疼惜。
一番温存下来,外边已是曙光万丈,天色大亮。
两人起身收拾好后,外边霍靖也送来梳洗的东西。
她乐于伺候他梳洗,替他梳发。
明明是被囚禁着,却犹如寻常夫妇,平淡地幸福着。
一顿早膳用下来,时辰已过了大半。
“可有何想要做的?”
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忽然问。
她动作一僵,缓缓抬头看向他,半响,柔柔地笑着摇头,“除了爷,没什么想要的。”
她并非是有意地甜言蜜语,真的是凭心而说。
那对父母,断绝关系了就真的断绝了,也没什么放不下的。
唯一牵挂的弟弟也听话地回北岳了,而且而今也过得挺好。
这世上,除了他,她真的没什么想要的,或者说,没什么激起她想要的***。
虽知她对他的心已是不容置疑,但听她口口声声地表明,他心里犹如百花齐放。
凤眸愈发深邃,伸手将她拉到腿上,“心这么小,真没出息。”
“足够装爷就好。”她低头道。
“真是越来越懂得讨爷欢心了。”他满意地勾唇,凤眸炽热温柔地盯着她瞧。
“我说的都是实话,可不是为了讨爷欢心才说。”她一本正经地澄清。
他不禁失笑,“爷的小挽儿越来越不含蓄了。”
“……”她努力克制住想要瞪他的冲动。
忽然,她想到自己眼下唯一想要的,昂头,殷切地看他,柔声细细地说,“爷,有件事,我倒是想做。”
“嗯?这颗心不是只装得下爷吗?”他挑眉,笑着揶揄。
她嗔他一眼,起身迅速将碗筷收拾妥当,放置一边,而后,又将他拉起来,再仔细地将桌椅摆正。
顾玦站在旁边,看着她认真地忙碌,微微挑眉。
很快,她再三确认两张桌椅足够端正了,这才回身,对他浅笑嫣然,走到他面前,含羞带怯地说,“爷,您若不嫌弃,我们就此补上上次未能完成的拜堂之礼,可好?”
他状似讶异地挑了挑眉,勾唇轻笑,“爷的小挽儿何时也学会逼婚了?”
她难为情地低下头,“今生来世,我只想做爷的妻。若今日真的命尽于此,我恐黄泉路上没有名分,不能同爷一起。”
顾玦看着正用头顶对着他的人儿,心中仿佛一壶烧开的开水,沸腾、滚烫,幸福得仿佛要溢出来。
久久得不到他的回应,风挽裳缓缓抬头看他,就对上他盯着她,不知该说什么的样子。
“还是,爷不愿来世再遇上我这个祸害?”她说着,说着,眼里泛起水雾,“我只是觉得,好不容易才知晓爷的真心,相守却是如此的短暂,短到……我还未来得及好好回应爷多年的情。”
本来她的时日就不多了,却没想到老天给他们在一起的时日更短,只有一夜。
昨夜她偎在他怀里,如何也不愿睡,大约是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地睡着的。
而他,似乎也一夜未眠,一直就那般抱着她,看着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如获至宝,不舍得睡去。
顾玦上前一步,抬手轻抚着她脸上的轮廓,“难不成你除了祸害爷,还想去祸害别的男人?”
“爷……”她泪眼婆娑地看他。
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柔声坚定地低语,“小挽儿,爷不说山盟海誓,但是,无论在哪,能站在爷身边的女人只有你,若不是你,这个位置,爷宁可空着凉快,也不让人来碍爷的眼!”
无论在哪,无论今生或来世……
她感动地落泪,还说不是山盟海誓,这不就是吗?
但是,她知道,他一向做的比说的好,一旦说了,就更加会做到。
“那爷可愿同我拜堂?”她悄悄抹去感动的泪光,从他怀里退出,再一次期待地问。
“小挽儿,何不直接说,你迫切地想成为爷的妻,还赖什么没有时日了。”他忍不住又逗她。
她恼了,生气地背过身去。
他笑,从后轻轻拥住她,“不止胆子大了,脾气也越来越大了。”
“还不都是因为爷!”她又羞又气地为自己辩解。
她平时才不会动不动就生气,都是他惹的。
“爷就爱看小挽儿生气的样子。”他倾首上前,亲吻了下她的脸颊。
“就不怕我气得再也不理爷了?”她转过身,气气地问。
“爷理你就行了。”他眯眼浅笑,牵起她的手,面朝她方才认真摆好的桌椅。
她的气,顿时烟消云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心儿扑通扑通地狂跳,仿佛要跳出胸腔。
然而——
“小挽儿,这大厅里并没有神明。”他如实地说。
幽府从未过过任何节日,更未供奉过任何神明。
“爷!”刚烟消云散的气又回来了。
都这时候了,他怎还能如此冒犯神明。
“好好好,都依你。”
见她真的要翻脸了,他宠溺地笑了笑,牵着她的手,面向门外边的天地,扭头看到她脸上就像新嫁娘般娇羞又欢喜的笑意,心里暖烘烘的。
就是这么个容易满足的小人儿,第一次成亲只是一身凤冠霞帔,一顶花轿就将她送入洞房了,她也什么都没问,不吵不闹。
这一次,还是她主动提出要拜堂的。
这一次更简陋,连凤冠霞帔都没有,宾客也没有,连最基本的喜堂也无,更别提什么神明了。
也罢,她欢心就好。
“霍靖!”他朝外大声喊。
一直守在外边门廊下的霍靖一听到叫唤,忙不迭走到门口应声,“奴才在。”
夫人一道在厅里后,爷诸多要求,这些禁军自然不会去伺候,只好同意他再次守着,随时听候差遣了。
“你来喊。”
喊?
喊什么?
霍靖不解,直接看向主母解惑。
风挽裳看向旁边的男人,偏偏,他好似故意看不到她的求助,应是要让她自己回答霍靖。
难为情地轻轻咬唇,道,“爷说,要同我拜堂。”
俊眉微挑,看向她,“爷怎记得是你急着要同爷拜堂?”
“爷!”她又羞恼地瞪他,若非骨子里的矜持,只怕也学那些娇滴滴的姑娘家跺脚了。
霍靖可算听明白了,掩唇窃笑。
果然只有夫人才能让爷活得这般轻松,若还有以后,只怕是要以逗夫人为乐了。
顾玦笑了笑,替她扶了扶发髻上有些歪的发簪。
那支发簪他认得,正是七夕那日他送的。
而后,他认真站好,对霍靖道,“开始吧。”
霍靖就站在门外边,清了清嗓子,高声喊,“一拜天地!”
这突如其来的一喊也吓了外边的守军一大跳,猛地转回身确认这是否是在耍花样。
然而,却看到一向倨傲、不可一世的九千岁携着他身边的女人,一同跪下,诚心地朝天地一拜。
这一拜,吓得他们赶紧分散开,不敢再挡着门口,不然,他拜的不是天地,是他们!
许是这九千岁过去作恶多端,威名显赫惯了,即便是阶下囚,所有人都还是不由自主地怕。
拜完天地,他扶她一道站起来,面向没有高堂的大堂……
但是,他们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一同跪下。
椅子上是没有高堂,可是,幽府里却有着高堂的灵位。
他们能看到的。
霍靖见此,便再中气十足地喊,“二拜高堂!”
拜完高堂,两人起身,面对面,眼中均是倒映着彼此。
“夫妻对……”
“都死到临头了,居然还有兴致拜堂?”
蓦然,府门口传来冷冷地嘲讽。
风挽裳脸色一骇,这声音……是萧璟棠!
他们转身看去,只见敞开的府门外,萧璟棠拾级而上,一身威风凛凛的飞鱼服,春风得意地迈过高高的府门,直朝他们走来。
这萧璟棠不是还被关着的吗?
怎会这么快就放出来了?
莫非,都那样了,连丞相也拿他没辙?
距离午时还有两个时辰。
萧璟棠突然被放出来了,铁定不会轻易放过顾玦的。
两个时辰,也够受的了。
很快,萧璟棠来到眼前。
顾玦将她搂在身边,握了握她的小手,让她放心,而后,凤眸徐徐地看去,看似无波无澜,所有的冷戾全都藏在了平静的眼波下。
萧璟棠先是看着风挽裳,一身厨娘打扮,可站在那白衣胜雪的男子身边却也不显突兀。
都这样了,她还要嫁这个男人?
他以为那张纸笺曝光后,她与顾玦再无可能的,怎会……不过短短一夜,他们又在一起了?而且似是比以往更恩爱,颇为同心的样子。
尤其,他以为她是知晓顾玦不是太监才那么快爱上他的,没想到,那日的验证,居然真的是!
“看来驸马是急着来告诉本督,你比本督还受宠了。”顾玦阴恻恻地冷笑,也暗喻了他是如何出来的。
能这么快出来,除了太后,还有谁!
“九千岁应该知晓我国有一种刑罚叫做赎刑,但凡案情有疑问而无法查清、定罪量刑遇到困难无法确认或者犯罪者“意善功恶”时,都可以用金钱抵免其刑罚。九千岁是异族一事可比本官与山贼勾结严重得多了,所以本官这不是赶着前来抓紧时辰审问了。来人,将东西抬进来!”萧璟棠阴冷地勾了勾唇,朝府门外喊。
风挽裳担心地跟着往外看去,只见四个缉异卫将一个巨大的滚轮搬进来,她吓得捣住嘴,骇然失色。
滚轮是由密密麻麻的刀锋形成,在阳光下折射出可怕的寒光。
“这就叫千刀万剐,相信九千岁应该不陌生才是。”说着,他挥手让人抬来一根大木头,又挥手让两个缉异卫抬着滚轮从木头上滚过。
被滚过的木头一下子被刮掉一层结一层的皮,层次不一。
可想而知,若是在人的身上滚过的话,该有多可怕。
“是不陌生,却未曾玩过,来日若有机会,本督会记得驸马今日所选。”顾玦面不改色地笑了笑,完全不将那可怕的刑具放在眼里。
“爷不担心吗?”她都快要担心死了,他还笑得出来。
这萧璟棠而今丧心病狂了,这么费尽心机赶在午时前出邢部大牢,为的可不就是折磨他。
“爷还正愁没机会跟他算账呢。”他俯首,对她轻声说。
她心惊地揪紧他的衣服,抬头看他,“寡不敌众。”
他一个人应付萧璟棠已经很吃力了,虽然不知萧璟棠的武功造诣有多高,但是从前几次他们交手来看,再加上那些禁军,缉异卫,要胜,并不容易。
“即便如此,也没得选择了不是?”他轻轻捧起她的脸,“可惜,这小人出现的太不是时候,没能完成最后一礼。”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足以让外边的人听见。
萧璟棠冷笑,“以后也没机会了,本官就是证明。”
“你那是老天开了眼,让我看清你的真面目!”风挽裳冷冷反击回去。
“爷爱气你,可不爱看你对别的男人生气。”修长的大手将她的小脸转回来,轻声细语地笑。
她再焦灼,也不由得失笑,点头,柔声叮咛,“爷一定要小心。”
“乖。”他在她额上落下极尽怜惜的一吻。
萧璟棠看得火冒三丈,“来人,将九千岁绑起来!”
这次,有驸马这个指挥使亲自发号施令,那些缉异卫再怕也得硬着头皮上。
一个个拔刀气势汹汹地冲进去。
杀气逼来,顾玦凤眸一凛,将佳人推至身后,面沉如水地走上前,每一步,脚下的地都好似在震颤。
披散在背后的墨发,无风自扬,好似邪魔降临,妖魅噬人。
要冲入大厅抓人的缉异卫,脚才抬起,一股强大的内气袭来,形成一个保护层,将他们都挡在外头。
距离最近的人被那股强大气功吹得面部扭曲。
顾玦张开的手往前轻轻往外推,那些人瞬间一个接一个往后倒地。
他拂袖,俯首,轻身一闪,直接从那些人身上踏过,长身玉立于明媚阳光底下,微偏着脸,凤眸似抬非抬,冷戾地看向萧璟棠,“前几次交手,驸马都败在本督手下,这一次,驸马何不亲自来抓?若不然,今后你是本督手下败将一事就要跟随驸马一辈子了。”
“想必是九千岁误会了,前几次是本官有意要输给你。”说着,别有深意地瞧了眼站在厅里的风挽裳,回头,继而冷笑,“今时今日,已无顾虑!”
说着,手腕翻转间,别在腰间的佩刀已在他手上。
咻的一声,宝刀出鞘,刀鞘随手一扔,却是笔直地插在廊柱上,可见其内力深厚。
两道身影开始快如闪电地交手,很快就飞身而起。
风挽裳担心地跑出门口去看,目光紧随他的身影,一颗心高高悬着。
既然萧璟棠被太后下令暂时放出来了,薄晏舟应该知晓了才对,为何还不来。
若真要等到午时,他顶得住吗?
阳光下,屋檐上,两道身影飞来闪去,四周只听得到打斗的声响。
萧璟棠手里有武器,而顾玦唯一的武器就是他遗留在他四肢上的那圈铁镣,这才有兵器交响的声音传出。
也不知他们交手了多久,也许还不是太久,可是在她看来都是煎熬。
连她这个不懂武的人也看得出来他们的身手似乎是不分伯仲,方才萧璟棠说他以前之所以会输给顾玦,是故意输给她看的。
她就怕顾玦轻敌了。
风挽裳捧着担惊受怕的心,时不时地往府门口瞧去,怎救星还不出现!
正想着,忽然,一个身影从天而落,狼狈地摔在她几步之外。
瞧清是萧璟棠后,她揪紧的心瞬间松开,又担心地看向另一道翩然而来的身影。
他落在她前面,虽是背对着,但无时无刻保护她的心,她看得真真切切。
忽然,他左肩上的暗红映入眼帘,她吓得瞳孔骤缩,险些就要冲上去查看他的伤势。
但是,她硬是克制上前的脚步。
因为,事情还未结束,她不能叫他分心。
“以为学那阴阳不调的武功就能打赢本督吗?你才当了太监多久?”顾玦眯起凤眸,阴柔徐徐地昭告他已是太监的事实。
顿时,场上哗然,窃窃私语。
这种事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公诸于众,萧璟棠怒得面目狰狞,以宝刀支撑着站起,捂着受创的胸口,瞪向门里的风挽裳,“是你!”
此事,九千岁不可能知晓,除了她!
那夜,若非气急,他也不会失控到忘了……
顾玦脸色一沉,微微侧身回头看她,“小挽儿?”
她早已知晓?
能知晓那么隐晦的事的,也只有……
她既是忍辱负重回去报仇的,断不会做出与这个小人亲近的事来。
思及此,心中又多了一笔帐可算!
风挽裳坦然地对上他意外的目光,道,“是他强行那般对我,我才知晓的……”
她这话,也等于更加证明当今驸马已被净身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