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她何时爱吃糖莲子了
书名:倾世聘,二嫁千岁爷 作者:紫琼儿
第171章:她何时爱吃糖莲子了
风挽裳走出萧府的时候,只抱着一个牌位,白衣白裙,风吹起她的衣袂,凄然飘动。
她低头,素白的手,轻抚上灵位上的名字,轻轻柔柔地说,“皎月,我们回家了。恧”
昏迷十日醒来,萧璟棠告诉她,皎月的后事已经处理妥当了,她让他帮忙做了个牌位,日夜焚香供奉。
今日,她要带她回家,回那个可以让她甘愿放弃深仇大恨,转而为奴为婢效忠的家。
她眼眶里满是泪水,苍白憔悴的脸上却洋溢着笑容,“回家是件高兴的事,应该笑的。溲”
风挽裳将灵位抱在胸前,丝毫不忌讳。
踩着木凳子上了马车,撩起车帘,她愣住。
马车里坐着萧璟棠,全身上下都已收拾过,除了酒味没能完全消除外。
“怎么不进来?”萧璟棠轻轻出声。
风挽裳回神,看向他,“你无需亲自送我回去,再说,你……”目光看向他的双腿,不好再往下说。
萧璟棠眼底划过黯然,“我不放心你,至少让我亲眼看到你安然回到幽府。”
风挽裳也不好再坚持,她弯腰进去,坐在他对面,怀抱灵位,一脸的淡漠。
那个恬静淡然的女子仿佛已经是很久远、很久远的画面了。
一桩桩痛苦的经历将她的温柔磨出了尖锐的菱角。
马车里,沉默着,那么小的车厢,两人明明触手可及,却又好像一整片沙漠般的空旷。
“挽挽,其实……”萧璟棠欲言又止。
风挽裳淡淡抬头看他。
他踌躇地握了握拳,最终选择什么都没说,“没什么。”
风挽裳又低下头去,随着失去孩子的痛,以及皎月的死。
萧璟棠就这般凝视着她。
她,变得极为寡言了。
……
没多久,马车缓缓到达幽府,漠河上的风吹来,冷丝丝地拂过肌肤。
风挽裳早在靠近的时候,就已先迫不及待地撩起车窗帘去看。
还好,没有她担心的画面出现,缉异卫没有包围幽府,监视幽府。
幽府还是那个幽府,只是冷清了许多,府门前的狮子好像许久没被照顾过,上面已蒙上了灰尘,失去了它原本的光彩。
也许是都坚信着他们的爷没死,所以,幽府并没有半点办丧事的白。
马车停下,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灵位,然后跟萧璟棠道谢,“幽府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挽挽,说好了当家人的。对家人,无需这般客气。”萧璟棠温柔地笑道。
风挽裳点点头,起身,抱着灵位下车。
踩着凳子下车后,她抬头看着紧闭的朱红大门,心下悲伤难过。
低头,哽咽地对着灵位说,“皎月,到家了。”
一阵凉风吹来,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脸庞,仿佛是皎月在回应她。
她收起悲伤的情绪,拾级而上,细白的手敲响门环。
一下,一下,又一下……
敲了好多遍,才有人来开门。
厚重的朱红大门从里边缓缓打开,是霍靖亲自来开的门。
她淡淡地扯出重逢的笑容,“霍总管,我回来了,府里一切可都还好?”
霍靖看着站在门外的女子,因为面临漠河,向来风大,此刻,她又站在高处,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衣袂,让这张那么憔悴苍白的脸,更加憔悴。
“……还好。”霍靖看了眼还停在幽府外的马车,表情有些冷。
风挽裳怔了下,打算先进去再说,然而,她才抬脚,霍靖就伸手拦下她。
“对不住。”他很抱歉地说。
风挽裳满脸疑惑,“为何?”
“为何?”霍靖的身后走出一大群人,十来个有的。其中一个上前来,指着她的鼻子就骂,“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不是听到
爷死了就跑了吗?还回来做什么?回来看我们笑话吗?”
“不是,你们是否误会……”
“误会什么!难道你敢否认,爷走的那日,你没跟爷要休书吗!早就想离开的人,这会爷一死,不趁机逃走才怪。”又有人捡她说过的话,犯过的错,连她自己也后悔的事来说。
她麻木地看着他们一句又一句地骂得很难听,完全没有想到,原以为回家的感觉竟是这个样子。
原以为,这里多多少少是能叫心回暖的地方,没有想到,真的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子。
他们觉得她背叛了他们,在大难来临时丢下他们,独自保命。
“哟!还是别让送回来的呢!看来是要回来取东西吧?早就给你准备好了!琴儿!”
琴儿拎着两个包袱脚步无比沉重地走上来,看着她,眼中极为不情愿,最后,那个老大娘一把抢过,狠狠丢了出来。
“这样的女人还有何好犹豫的!”
她看着两个包袱从身边飞过,落在台阶上,因为抛的力度过大,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不止有她的针线,还有她的糖罐子!
糖罐子一阶阶的滚落,盒子打开,里面的糖莲子四下散开。
她赶紧上前去捡,不得已,只好先将皎月的灵位放在一边,腾出双手去捡,生怕这糖莲子很快就化了。
虽然,真相是他让她喝鹿血是为了她的心头血,可,这里面的每一颗不止代表着她喝心头血的次数,也代表着他的贴心。
这比他送的那颗什么珠的珍贵得多了。
萧璟棠一直撩起车窗帘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当他看到风挽裳居然那么着急地去捡落在地上的糖莲子时,有些诧异。
她何时爱吃糖莲子了?他怎么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像她这样端庄温婉,自是不爱吃这种小孩子才会吃的东西的。
所以,他以为,他以为,过去,对她,一直都是他以为,真的从来没站在她的角度去想过,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想要的是什么。
他果然很糟糕,居然连她这点小小的喜好都不知道,难怪那时候她说:
[我与他之间从来都是互相的,而我与你之间,永远都是我在不求回报地付出,永远只能在原地等你走来,好像,我若不喊你,你就不会回头,我对你所做的一切,你都当做是理所当然。]
所以,那些糖莲子是顾玦买给她的?所以她才这般看重?
看到脏了,就小心翼翼地用裙子擦去,再温柔地放进糖罐子里,每一颗都像是在捡天下珍宝一样。
看着这样的画面,他的心很闷,很不舒服。
自从她醒来后,她一直都是淡漠无神的,仿佛一夕之间像是不懂得表露情绪一样,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很冷淡,漠不关心。
而今,不过是小小的一颗糖莲子竟能让她流露出情感!
只因,送糖莲子的人!
风挽裳每捡一颗都数着,心中一直都记着糖罐子里有多少颗,她把地上所有的糖莲子都捡完了后,发现少了一颗。
她慌忙四下寻找,一个个台阶地找,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幽府里的人一直呆呆地看着她捡,看着她找。
四周很安静,静得只听得到从漠河河面上吹过来的风声。
冥冥之中,好像有指引似的,最后一颗就在皎月灵位的后面。
她捡起来,看着灵位,淡淡一笑,“皎月,谢谢。”
众人听到她喊‘皎月’,这才留意到她放在地上的东西,也是她方才抱在怀里的东西——
“皎月!那是皎月的灵位!”有人冲上前抢先一步捡起皎月的灵位拿回去给霍靖看。
“你居然抱着皎月的灵位!你还把皎月给害死了!”有人愤怒地指责她。
“你走!”
“滚!滚出幽府,我们不稀罕你这样的主母!”
他们个个声色俱厉,个个同仇敌忾地赶人。
“够了!”萧璟棠再也看不下去地呵斥。
众人循声望去,看到出声的人是谁后,看着风挽裳的眼神更加轻蔑和鄙夷。
风挽裳只是抬眸,淡淡地看向霍靖,“霍总管,你如何说?”
霍靖看着她,面露为难,随即,干脆别开脸不愿看她,“你走吧。说到底,你也不算是我们的主母,你只是爷的妾而已。”
所谓,恶语伤人六月寒。
风挽裳悲凉一笑,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们过往的照顾。”
深深鞠了一躬,她转身,蹲下身收拾地上散落的东西,然后,抱着糖莲子,背着包袱,重新站起来。
迈出步伐的时候,她忽然回身,目光只落在皎月的灵位上,轻声道,“皎月,我走了。”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我会好好活下去,我答应过你,会活着等他回来的。
我一个人,也可以很好的。
幽幽收回目光,她转身离开,脸色很脆弱,背影很坚强,坚强得叫人心疼。
她没有上马车,而是独自前行。
萧璟棠让人驾着马车慢慢跟在身后,看着她背着包袱,抱着糖罐子一个人行走,心疼得无以复加。
那个背影纤弱得好像两个包袱都能压倒她。
直到轱辘声渐行渐远,幽府里的人才一个个踏出门槛,目送那个身影离开,个个红了眼眶。
“霍总管,这样,夫人会不会恨我们?会不会很伤心?”
一直在采悠阁当差的琴棋书画哭得一抽一抽的,尤其是看到皎月的灵位。
“怕就怕她不恨啊!”霍靖深深地叹息。
那么聪明、善解人意的姑娘,在这非常时期,他们对她的态度转变得如此激烈,她只需仔细一想,便能明白了。
那一句‘我明白了’,也许含义就在此。
“我们这样对待夫人好残忍。”有人不忍地说。
“我们对她残忍好,还是让缉异司的让对她残忍好?何况,她还怀着身孕。”他们不知情,他可清楚地很,那可是爷的孩子!
“虽然夫人不小心怀了别人的孩子,可是我们还是没法讨厌她。”
“是啊,夫人那么好,将幽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将我们视为亲人,与我们并肩……”有人制止那个人的感慨。
“可是,我们把夫人赶走,夫人又跟姓萧的走了。”有人恨恨地说。
“跟谁走都比回到幽府强。”霍靖又是无奈地一叹,转身进府,让人关上府门。
……
风挽裳麻木地走着,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该走到哪里去。
她低头看着怀里抱着的糖罐子,想起来时是抱着皎月的灵位,走时,是抱着他给的满满回忆,泪水忍不住滑落。
她以为可以回家了的,可是,那个家已经不要她。
泪水,模糊了视线,模糊了前路,她停下脚步,真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往左边是上桥,往前是通往各街的路。
天大地大,她要去哪里等他?
“挽挽……”马车在她身后停下,她徐徐回过身去,就见萧璟棠撩起车帘,朝她伸手,“我们回家,可好?”
她泪眼朦胧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转身,上桥。
“挽挽,醉心坊也不是那个醉心坊了!”萧璟棠喊住她,见她停下脚步,便如实告诉她,“醉心坊而今也跟青楼没两样了。”
“不可能!素娘不会让醉心坊变成这样的!”她回身,坚信地说。
“素娘是谁?她拿什么跟缉异司作对?而今,没了九千岁的天都,就是缉异司的天下!太后亲自立的缉异司,有谁敢与之作对?还是在这如日中天的时候?”
“丞相吗?丞相只管朝堂之事,这缉异司,缉拿的是异族,他又拿什么理由管?”
“我吗?我一个皇家鳏夫,若真有那个权力,那日钟子骞就不敢对我们赶尽杀绝,更不敢对我的腿下脚!”萧璟棠愤恨地指着自己的腿。
风挽裳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而今的天都,缉异司独大,东厂也被高松统领,这两人狼狈为奸,薄晏舟也不敢贸然行事,缉异司可是缉拿异族的啊。
不只是顾玦有自己的族人要保护,他们也有的。
毕竟,当年,被屠杀殆尽的不止琅琊族。
否则,若不是因为同一个目标,几个性格迥异的男人也不可能成为结拜兄弟。
虽是兄弟,却都得以大局为重,以自己的身份为重。
也许,幽府之所以到现在还能安然无恙,是因为钟子骞想要引出除了九千岁外还想保住幽府的人。
应该是那一日出现救她的那些黑衣人引起钟子骞的怀疑了。
“挽挽,我们先回去,再想想方法,看看如何夺回醉心坊,或者……如何保护幽府里的人。”
闻言,风挽裳心头一震,愕然看向他。
“醉心坊对你很重要,我想,幽府里的人也是。”萧璟棠淡淡地解释,有些失落,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不得不说,风挽裳心动了。
她确实想要夺回醉心坊,那些舞伶都是她招进来的,也亲口承诺过她们,不需要赚皮肉钱的。
还有,她在牙婆那里买回来的人,原本是想让他们有片瓦砾遮风挡雨,可以自力更生,没想到,最后,让他们过得这般水深火热。
最重要的是,醉心坊是她用来暗中收集情报的地方!若是这些,被钟子骞查到了,或者问出来了,素娘他们的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幽府,也是她最想保护的。
“……你真的愿意帮我?”风挽裳看向萧璟棠,做最后的确定。
眼下,无论是谁,只要能帮她保护幽府里的人,她都愿意去相信,就算与虎谋皮,何况,他不是。
“等我的腿好些了,我就入宫去见太后,试试看。”萧璟棠承诺。
“好!”风挽裳不假思索地答应。
萧璟棠一个眼神,驾马车的孙一凡立即上前接走她肩上的两个包袱,想一并帮忙拿走那糖罐子,风挽裳却是微微侧开身,不愿让任何人碰。
上了马车后,风挽裳还是坐在萧璟棠的对面,低头,默然不语。
忽然,一声细细的抽气声从对面传来,她缓缓抬头看去,就见萧璟棠似乎脚疼,或者在车里坐太久导致双腿难受了,脸上的眉头皱地很深,很深,额头上也渗着薄汗。
她看他实在疼痛难忍,又强撑面子,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糖罐子,然后,轻轻放在一边,起身过去,“腿很痛吗?”
看着那双腿,看着他就在眼前疼痛难忍,她没办法无视,没办法不去关心。
他是为了救她才会变成这样子的。
萧璟棠看向她,她的声音还是细细柔柔的,却少了温和平静,很冷淡。
“不疼。”他摇头,用力地对她扯出一抹微笑,“你跟我说话,就不疼。”
“……好。”风挽裳坐回对面,看着他,听他说。
萧璟棠不由得调笑,“挽挽,你这会让我很紧张。”
风挽裳低下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和他早已没了共同话题,何况,她本就不是个善谈之人。
不由得,她想起嫁给顾玦的那些日子,她好像,真的从未主动跟他交谈过。
从来,都是他来招惹她说的,从来,都是他先开口的。
他还说,若哪天她没法再伺候他了,那一定是她太无趣。
顾玦,顾玦……
想起这个名字,她的心就好像被挖开一个大口子,好空洞,空洞得苍凉发冷。
“挽挽,其实,九千岁一死,你抛弃幽府的流言是最先从幽府里传出的。”萧璟棠担心地看向她,犹豫地问,“你,真的还想要保护那些人吗?”
“原来,是这样。”风挽裳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徐徐抬头,苦涩地笑了笑,“我希望保护得了他们。”
萧璟棠失望地垂眸,他的挽挽还是坚持要救,在被他们那样伤过后。
顾玦救她也是
为了用她的心头血救别的女人,她可以轻易原谅,牵肠挂肚的思念。
顾玦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妾,她也不恨,还这般为他,爱屋及乌!
看她又低下头去看糖罐子,他声音有些涩然地问,“这糖莲子…第172章:孩子呢
“你别误会,这糖莲子,不是因为你曾送给过我,我才收藏的。”风挽裳生怕他误会,赶忙解释。
“我送……”萧璟棠忽然收住话,黑眸深沉地看向她抱着的糖罐子恧。
他肯定自己没送过她糖莲子,那么,是谁?
“你是如何发现的?”既然她以为是他送的,那么,当年那个送给她糖莲子的人一直躲在暗处,才会误以为是他送的。
“每次喝完鹿血都有一颗糖莲子在桌子上,或在窗台上,除了你,还会有谁。”她淡淡地说,心,早已不会因为提及过去而泛起半点涟漪溲。
“原来……”萧璟棠目光紧盯着她怀里的糖莲子,兀自低语。
原来,过去一直有人在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而那么大的萧府,竟从未有人察觉!
那个人……可能是他吗?
若是,那他更加毫无胜算了!
好在,已经不用比,和死人还怎么比?
“阿璟……”风挽裳忽然喊他。
“怎么了?”萧璟棠柔声问。
她犹豫了下,“你能否托人帮我打听一下子冉在宫里如何了?”
“你又何苦?”萧璟棠心里苦涩不堪,深深地看着她,很无奈,“你要救幽府的人,我可以理解,可是……为何连她你也要管?”
“她也没做过什么伤害我的事,我不希望她出事。”因为,那是顾玦最重要的人。
他若是回来了,看到子冉出事了的话,他会更难过的,尤其,还要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
更何况,她原先就打算救子冉的。
“……好,我帮你。”萧璟棠深思熟虑后,答应下来,看着她,深情款款,“只要是你说得出,我做得到的,我都可以帮你。”
“谢谢。”对于他的话,风挽裳只是淡淡地颔首道谢,也没再多说什么。
她担心的是宫里的人,也不知子冉和沈离醉如何了。
太后要子冉入宫,本来是为了警告顾玦此行去西凉必须得安安分分,不能出半点差池。而今,顾玦‘死’了,自然也没有留着的必要。
她就怕太后会因为子冉先前刺杀她和大长公主的事,要对子冉下杀手,或者严刑逼供。
所以,她必须要知道他们而今在宫里的情况,希望能想到仿佛救他们出来。
眼下,能帮她的,只有还顶着驸马身份的萧璟棠了。
※
夜,已经很深了,黑夜里偶尔有虫鸣,守夜的奴仆家丁也不知何时个个眯眼打起盹来。
简陋的屋里,残烛在燃。
床上的女子睡得极不安稳,平放在小腹上的手,一点点地抓紧薄被,无暇的额上渗出一颗颗汗珠。
风挽裳觉得坠入无边的黑暗里,无论往哪儿走都找不到出口,而且,好像有人在喊她——
“夫人……夫人……”
是皎月!
“皎月,我在这!”她马上回应她,怕来不及似的。
“夫人,不……”
“皎月,不什么?你想说什么……你别走!皎月……皎月!”
猛地从恶梦中惊坐起,风挽裳脸上都是苍白的,不止额上,就连背上都是冷汗。
她抬袖抹汗,浑身无力,仿佛被人抽干了力气。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恶梦了,从离开渔村,回到天都,回到萧府醒来开始,每个夜里,都会做恶梦。
要么是婴孩的哭声,要么就是她最后听到皎月说的那些话。
只是,同样的梦都多了一个字,一个‘不’字。
那一日,孩子正从她体内流出,她很痛,脑袋昏沉,只听得到皎月在喊她,完全无暇去注意她的语气有多着急。
那种着急,再加上那个她可能漏听的‘不’字,就好像是要告诉她什么一样。
所以,她耿耿于怀,觉得对不住皎月,所以夜里才会不停地做着同样的恶梦,梦到皎月死前所听到的最后她说的话。
每次梦醒,她就再也无法入睡,哪怕只是刚睡着一个时辰就被噩梦惊醒。
往窗口看了眼外边漆黑的夜,她掀被下榻,穿上衣裳,上前换上新的蜡烛,然后,走出房门,打算到外边去走走。
睡不着,越躺越痛苦,刺绣,她已完全无心思。
所以,只能出去走走,借着夜风,纾解心中的郁闷。
她边走边看着夜空,今夜的星星,很稀疏,月牙掩在一朵乌云后,被黑暗笼罩的大地有些阴沉。
夏风吹来,还是觉得很冷,因为,心是冷的。
白日回府的时候,萧璟棠吩咐别人收拾一间别致的院落给她,说是让她住得舒心些,她拒绝了,还是住回她原本住的小屋子。
因为,这里,也有她和顾玦的回忆。
那时候来取回她存的银子,还记得他说过。
[一个男人若真的爱一个女人,是不会这般委屈她的。]
所以,她不愿接受萧璟棠给她安排的院落,因为,已经不适合接受。
萧府夜里每一条路上都留着一盏灯,方便行走。
不知不觉,她走了很远,至少离她住的屋子有点儿远了,正要转身折回之际,忽然,破碎声从前方的不远处传来,在这深夜更显刺耳。
她回头去看,声音传来之处是萧璟棠的住所。
她有些担心,但是想到自己的身份,想到此时是夜里,诸多的不方便,便打消了去看他的念头,继续迈步离开。
然而,才走出两步,又是破碎声响起,而且,这一次,好像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因为她住的屋子本来就是和婢女住的地方相近,那些婢女经过的时候说,萧璟棠交代了,夜里,主楼不需要人伺候,就算孙一凡跪着求他收回这个命令,他都坚持如此做不可。
男人,是不是都爱逞强?
都这样了还不愿人看到他狼狈?
听着破碎声不止,她想,她既然能听到,其他人应该也能听到吧?
她想去看他的,但,到底是不适宜。
她微叹,迈出步伐,身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挽裳,等一下。”
是孙一凡。
他来到她面前,开口就着急地恳求她,“你去看看少爷吧,少爷从回房后就未曾睡下。”
“我今夜去看他,明夜呢,再往后的每一夜呢?”她很冷淡地说。
“挽裳,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少爷为了救你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你怎能如此说?”孙一凡替自己的主子抱不平。
风挽裳哑然无语,低头半响,徐徐抬头,“好,我去。”
孙一凡说得对,是因为她,萧璟棠才会变成这样的。
也是因为她,皎月才死的。
更是因为她没用,孩子才会离她而去的。
她欠的,该她偿。
而她,能给的也就这么多了,再多的,她无法给。
到了主楼,院里一片黑暗,只有屋里透出的微光隐约看得到方向。
“这是少爷吩咐的,屋里也只点了一盏灯。”孙一凡叹道。
少爷曾经是多么意气风发,多么神采飞扬,而今……
唉!
即便是再强大的男人,突然失去双腿,也会倒下的。
风挽裳了然地点点头,上前敲门。
“都说了,夜里不许任何人靠近!”屋里传出萧璟棠暴躁的怒吼。
“是我。”她淡淡地出声表明身份。
“……”里边登时安静,好一会儿,才传来他的声音,“挽挽?”
好像是不确定,所以出声确认。
“是我。”风挽裳回答他。
“你先在外边等一下。”他慌忙说,然后大喊,“孙一凡!”
孙一凡立即开门进
去,“少爷,奴才在。”
“马上收拾干净!”坐在轮椅上的萧璟棠慢慢放下手上高举的巨大花瓶,让孙一凡赶紧打扫。
但是,孙一凡的身后走进来一个纤细的身影,黑夜里,一身白裙出现的她,恍如仙子,美丽动人。
“挽挽,不是让你先在外头等一会儿吗?你站那别动,我过去!”见她不听话地要走过来,他赶紧出声喝止,担心满地的碎片伤着她。
推着轮椅过去,奈何,地上的碎片卡住轮子,他恼得掌拍打扶手。
风挽裳走上前将他推到干净的地方,想倒茶给他,可是,桌子上的茶具全变成地上的碎片了。
她只好作罢,看向他的双腿,“是脚疼得睡不着吗?”
听大夫说,他腿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的,只是无法行走了而已。
“你呢?你又为何睡不着?”萧璟棠转移话题。
风挽裳倒是坦然告知,“做恶梦。”
萧璟棠心疼地看着她,相比她坦然面对,他有些自愧不如。
“我梦见孩子,梦见皎月,还梦见好多好多的尸体……可是,我不怕,因为,已经发生了,无可挽回,我能做的就是要对得起他们。”
风挽裳看向他的双腿,也许是有些强人所难了,但是……
“阿璟,如果白昼和黑夜活成两个样,更痛苦。”
白日里的他,装作没事一样,夜里却躲在房里无法接受事实,这跟她当初不想拿掉腹中死去的孩子又有何区别?
“挽挽,我只是,不想承认自己是个废人!”萧璟棠颓废地垂下头去,不甘地握拳,捶打扶手。
“你怎会是个废人?萧府里那么多人得靠你养着,倘若你真的这样下去,那你就真的是个废人了。还是……你要我还你一双腿?”风挽裳淡淡地说,从头到尾,语气都很淡漠,就像是在照着念别人说的话一样,没有一丝感情在里面。
萧璟棠愕然抬眸,“挽挽,不许有这样的念头!只要能救你,即便搭上我这条命也无妨,何况只是一双腿!”
“可是,你这样子,让我很为难。”风挽裳叹息,他这样子颓废,这样子自暴自弃,她又怎安心得了,过意得去?
也许是无情了些,但也是事实。
“我不是要怪你的意思,没有人要怪你。”萧璟棠瞪了眼孙一凡,目光又转柔地看向她,坚定地答应下来,“好,为了不让你自责,我答应你,我会振作。”
“你能振作就好。”风挽裳淡淡地点头,没有激动,也没有欣喜,那双清亮透彻的眼眸里好像被蒙住了,没有一丝的情绪表露。
这时,孙一凡也带人迅速收拾好了屋子,送上了新的热茶,风挽裳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时辰也不早了,你歇着吧。”
她一个已嫁做人妇的女人,实在不宜在一个男人的屋子里待太久,尤其是三更半夜。
“嗯,都听你的。”萧璟棠一扫脸上阴霾,露出温柔的笑容,“你也快回去睡,若是睡不着,明日我让大夫给你抓几贴安神的药。”
风挽裳点头,对孙一凡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
孙一凡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不由得感叹,“物是人非啊,她变了,变得冷漠寡言了。”
仿佛一夜之间就经历了一生,仿佛大彻大悟般,也仿佛历尽沧桑,气质也越发沉静了。
萧璟棠也一瞬不瞬地目送,黑眸深沉。
……
翌日,皇宫,司礼监
萧璟棠坐在抬椅上,看着床上尤未醒来的女子,淡淡地宣布,“我方才去见过太后,请求太后答应让我带子冉姑娘回府养病,太后已经答应。”
“你说什么?”还带着面具的沈离醉不敢置信地问,终于,还是轮到子冉了是吗?
在他还未想到脱身之策以前?
当顾玦死了的消息传来时,他不信。
凭他这些年对顾玦的认识,那个男人就算是到了地狱,爬也会爬回来。
你想想,一个可以从很小的时候就懂得忍辱负重手刃敌人,再到入宫在那么短的光景里成为九千岁,
他的毅力只怕天下没人比得上。
哪怕他还有一口气在,就算没有,他也会努力保住那一口气!
所以,他才一边想对策,一边等他回来。
可是,眼下……好像已经等不了了。
一个多月过去了,他还没回来,不能不叫人担心,倒不是担心他真的死了,只是担心他的处境,毕竟,还有心碎之毒在身。
太后给顾玦的解药有三个月的期限,可是,那颗解药在他这里,因为那解药是解药也是毒药,吃下了,后期毒药发作会更残忍。
是顾玦不假思索地将那颗解药丢给他钻研的,所以说,他是个意志力很强大的男人。
换句话说,就是宁可痛到死,也不愿憋屈地活。
只是,顾玦啊,而今的你,又在何处?
再不回来,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可真的都白费了,费尽心思保护的人也将……逃不过这一劫。
“来人,把子冉姑娘抬着跟上。”萧璟棠直接吩咐。
“且慢。”沈离醉赶紧出声阻止。
萧璟棠眯眼看向他,“你有何话说?”
沈离醉躬身作揖,“小的斗胆请问驸马爷,为何千岁夫人是要到驸马爷府上去养病?”
萧璟棠有些怀疑地重新打量了下眼前这个太医,遂,看向床上的子冉,“挽挽而今住在萧府里,想着九千岁已经死了,让子冉姑娘留在宫里总归不好,所以,才让我进宫来请求太后,让子冉姑娘出宫,挽挽想亲自照料她,也算是对九千岁尽的最后一份心吧。”
低着头的沈离醉大为吃惊。
风挽裳回萧府了?
这段日子,宫里不是没传过,说大长驸马为了救千岁小夫人,残了双腿,大长驸马也因此重获美人心。
可是,他也只是当笑话听听了算。
也许,萧璟棠救她残了双腿,她会因此自责愧疚一辈子,但绝不可能以身相许,除非……还爱。
否则,相信她即便流落街头,也不会再回去才对。
可是,八年的情感,要唤醒,只需要一丝丝的触动。
萧璟棠为她残了双腿,又正好得知自己的夫君死了,伤心欲绝之下需要慰藉,所以,她对萧璟棠的情,要复苏,一点儿也不难。
若是这样,真的应了他当初劝顾玦的话,真的没什么比得上八年的情感。
那……孩子呢?
“你说……谁死了?”
忽然,身后的大床上传来虚弱的声音。
沈离醉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去!
醒了!
她居然这时候醒过来了!
子冉揪着心口,吃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地走过去。
沈离醉担心她摔着,赶紧去扶她。
子冉指着萧璟棠,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透着疯狂之色,“你刚说……谁死了!”
“夫人,你快回去躺下,先别激动,你而今的状况不宜激动。”沈离醉想要架她回去。
根本不能让她听到这个消息的,这一个月来,他甚至连让她睁开眼都不敢,就算是呆滞的,他也担心顾玦死的消息叫她听了去,那就是致命的一击啊。
“滚……开!”子冉用力挣扎,奈何,她根本没有力气,心,也快要窒息般地闷疼着。
她瞪着萧璟棠,如果她有力气的话,她一定将他拎到眼前问清楚!
她也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只知道迷迷糊糊中听到‘九千岁死’这四个字,就像是通关密语,顿时激得她醒来。
死了?
他怎么可能死了!
不是一向只有他杀人的吗?那么残暴无情的他,还有谁杀得了他?
“驸马爷,千岁夫人的情况很不稳定,能否……”
“你闭嘴!”子冉用尽所有力气去吼这个陌生的男人,然后,险些站不住地回过身,看向萧璟棠,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