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遗物

书名:倾世聘,二嫁千岁爷 作者:紫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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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遗物

萧璟棠看了她半响,沉重地开口,“一个月前,九千岁从西凉回国途中遇刺,不幸被谋害,东厂出动无数厂卫,听闻已寻回他的遗物。恧”

“是何遗物?”沈离醉已沉不住气地先一步问出口。

难怪这个月来,万千绝都未曾有传来过消息,应是亲自去寻人了。

萧璟棠看着子冉揪住胸口的手越来越用力,也越来越呼吸困难,犹豫了下,淡淡地说,“香囊,听说那是他从不离身的香囊。”

香囊!

那是风挽裳亲手绣的溲!

沈离醉对那个香囊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他看到过,有人只要一下雨,准把挂在腰间的香囊仔细收起来,不让雨淋到。

很普通的香囊,却因为是某个女子一针一线细细缝制的,所以视如珍宝。

若顾玦为一个香囊去拼命,他一点儿也不意外,所以,不可能会遗落。

急促的呼吸声传来,沈离醉回神,看到面前用力揪着心口,一点点软下身子去的子冉,冷汗骤下。

“夫人!”他伸手捞起她。

子冉的脸色好像已经由苍白开始转青了,她无力地靠着沈离醉,吃力地喃喃自语,“他死了?他怎么可以死了?我都还未……还未来得及……噗!!”

一大口血喷出,喷在沈离醉的胸口,瞬间染红白色的衣裳。

“夫人!”沈离醉扶住她不断滑落的身子,正打算抱她回床上,子冉又是喷出一大口血。

她的血,吓到他,让他失了力气。

她倒在地上,似乎,连睁着眼睛都已是吃力,却还在说着悔恨的话,“我……都还来不及跟他说声对不起……”

“来不及……来不……及……”

尾音已是最后的气息,她彻底闭上双眼,一动不动。

“夫人!”沈离醉蹲下身摇她,喊她,她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颤抖地,他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而后,吓得跌坐在地,“她,受惊过度,心脏停止跳动,死……了。”

萧璟棠讶然,看向地上已经一动不动的女子,有些自责,“都怪我,明知她有心疾,却还……”

自责得没脸再说下去,他摇头叹息。

“驸马爷,那千岁夫人的尸体……如何处理?”沈离醉颤着声音‘请教’。

“让人送回幽府吧,让幽府的人为她办后事。”萧璟棠道。

“太后那……”

“太后那里我会说明。”萧璟棠说。

沈离醉点点头,叫人来,“来人啊!”

一般只要是李绅喊的,进来的都是宫女。

很快,两名宫女进来,看到倒在地上,嘴角还挂着血的子冉,吓了一大跳。

“你们快些将千岁夫人收拾一下,让人送回幽府给她安排后事。”沈离醉顺势扶起子冉,交给两名宫女。

两名宫女脸色刷白,收拾……一个死了的人?

可是,她们是宫女,自然是没法拒绝的,害怕地上前。

萧璟棠见人已经带不走了,便喊人进来抬他离去。

夏日的阳光炙烤着大地,风挽裳在角落里看着醉心坊。

而今的醉心坊真的变成了欢场之地,门前,不知打哪儿找来的烟花女子穿着暴露地在招揽客人,昔日高雅的醉心坊彻底消失了。

这时,一辆马车停在醉心坊门前,一个光鲜亮丽的男人从马车上走下来,吆喝醉心坊的门童上前趴下给他当凳子踩。

这种事,顾玦逼她做过,她只知道脚踩上别人的背就等于践踏了一个人的尊严。

更何况,那个男人踩完后,还一脚把人踹开。

那个人是她带着皎月去牙婆那里亲自挑回来的,算起来还是个孩子。

看到他被如此对待,她想要冲上去扶起他,只是,脚才迈出去,忽然,有人从身后拉住她,将她拉回墙角里。

她骇然一看,居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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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娘?”

素娘将她拉到身后,自己往外边看了看,才回过身看向她,“夫人,相信您也看到了,醉心坊已不是您当初所创的醉心坊,贸然现身只会招来祸事。”

“素娘,你快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风挽裳很高兴能见到素娘,她此行前来本来就是想看看素娘还在不在醉心坊里的。

“您别急,当心身子。”素娘说着,瞥向她肚子。

风挽裳自是知晓素娘是以为她还怀着身孕,可是……已经没有了。

但,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夫人,您入宫见子冉姑娘的那日,夜里,就来了一大批缉异卫,说是怀疑有异族人在醉心房里碰面谋害天都,要征用醉心坊好就近监视。九千岁不在了,您又迟迟未归,所以……最后还是落入他们手里。”

“那他们可有怀疑到你们头上吗?我们训练出来的人呢?也都……”

“夫人放心,那些舞伶们都好好的。这世上,贪权的人自然也贪财,我同钟子骞说醉心坊每日所得五五分,条件是舞伶还是只跳舞,最后,他直接提出了四六分才同意的。”

风挽裳放心地松了一口气,不得不说,此举很聪明。

“那这些……”她看向门口,楼上卖弄风***的女子,皱起眉头。

“这些都是钟子骞要求的,无奈,我只能高价从别的青-楼妓-院里买来这些姑娘,希望夫人莫怪。”

“我怎会怪你呢,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换做是我,我未必做得到。”风挽裳拉起她的手轻轻拍抚。

素娘看着她,时隔一月,眼前这个女子好像有些不一样了,面容更显清瘦,脸色苍白憔悴,眉宇间也不见那抹恬淡安宁的气质了。

是因为九千岁的死,伤心过度?

“素娘,醉心坊里的人就劳烦你费心照料了。”而今的她,无法为他们做什么,现身也只会给他们添麻烦。

原来,没了顾玦,她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我会的,在夫人回来之前,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好她们。”素娘道。

“别太勉强,若实在不行,就让她们撤吧。”回来?谈何容易?

就算回得来,只怕也需要很长的时日。

“对了,你是否有打听到幽府而今是什么样的情况?”这才是她主要来找素娘的目的。

她自是不相信幽府里的人会这么无情地赶她走,还对她说那些话,虽然事情发生之前她在幽府里名声扫地,但她知道,就算所有人都会赶她走,霍靖不会。

所以,她才那般问霍靖。

结果,霍靖要她走。

既然他们都要她走,那她就走吧,想着弄懂而今的幽府是什么情势后,希望能找到方法救他们。

素娘看了她半响,也在心里犹豫了许久,才说,“幽府,被缉异卫控制着,听闻是每日审一个人,手段极为残忍。”

风挽裳浑身一震,脸色更白了。

果然!

看似平静,其实一点儿也不平静。

幽府里的上千张脸,她不说全都记得,但多多少少记得一半,而那日,她看到的都是那时在幽府设宴接待北岳特使时勇敢在人前伺候的那些人。

他们不想让她也受害,所以,才那般狠心地赶她走。

难怪,包袱早已收拾好了。

其实,萧璟棠跟她说,顾玦一死,她抛弃幽府的谣言是从幽府里最先传出来的那时候起,她就大抵肯定了自己心里的猜测。

因为,只有在第一时间撇清,才可能让她免于一劫。

不行!

她不能这样干等下去,她必须得做点什么。

敛眉,努力沉思了好一会儿,风挽裳抬头,看向素娘,眼中有着少见的凌厉,“素娘,能把消息放出去吗?”

素娘一愣,“是何消息?”

“钟子骞与醉心坊四六分账的消息。做太监的,比别的男人更敛财爱权,既然他和钟子骞联手,那就让他们砍了对方的

手。”细细柔柔的声音,说得很淡,可是,冷漠的清眸里却闪着一丝狠色。

她不是不会狠,只是以前还没被逼出来而已。

看到还能这般沉着冷静的她,素娘也就放心了不少。

“我会着手去办。”微微福身。

“小心些。”风挽裳扶起她,柔声叮咛。

素娘点头,“我会的,夫人也要保重自己。”

风挽裳终于微微勾唇,很淡,很淡的一个微笑,却是出事以来,她唯一算得上笑的笑容。

“素娘,我原来放在醉心坊的东西,你可有帮我收起来?”她知晓,钟子骞既然霸占了醉心坊,那就一定是把每间房都搜了个遍。

“都收起来了,夫人要吗?我这就回去拿来。”

“我只要那个锦盒上边印有一朵白莲的就好。”那是他在她生辰那夜特地送来给她的,还是撑着毒发的疼痛。

只是她当时被他的欺骗伤了心,没法回应他给的惊喜。

而今,他还不知在哪,是生是死,她想把那个礼物带在身边。

“那夫人在此多等一会,要小心些。”素娘交代了句,匆匆回醉心坊取东西。

风挽裳低下头,看着系在左手上的红绳子,抬手轻抚上去。

这是他亲手编给她的,也是他亲自给她戴上的。

还好,还有这条红绳子陪着她,这些日子,看着它,当他在陪着她。

陪她熬过每一个漆黑的夜。

风挽裳抬头,就看到醉心坊门口有一个缉异卫正盯着她瞧。

她脸色一冷,放下手,镇定自若地走向一旁的茶摊。

一身朴素妇人打扮的她,倒也没引起多大注意。

她找了个位子坐下,跟老板要了一碗茶,边喝边等素娘,一点儿也没有被让发现的惊慌。

发现了又如何?

而今的她,被幽府的人赶出来了,又重投先夫之怀,外面的人骂得有多难听,她很清楚。

所以,就算她走在大街上,钟子骞的人只怕也懒得看她一眼。

譬如,此时——

“听说了吗?那千岁小夫人一听说九千岁死了,就拿了好多的金银珠宝逃走了,而今,正被养在萧府、萧大善人家里呢。”

瞧吧,到处都有她的流言在传,尤其是茶摊茶座此类的。

“可我是听说,她是早就想要走了,奈何九千岁不放人,而今九千岁一死,可不正称了她的心?”

“你说,她肚子里的孽种会不会是萧大善人的?”

“我觉得有这个可能,毕竟是旧相好,九千岁又是太监,那么如花似玉的女人耐得住闺房寂寞才怪。”

“可我听说这九千岁花样可不少呢?有人就曾在醉心坊看到过九千岁是如何跟自己的小妾办那事的,听闻楼上传来的响动还不小,连楼下的丝竹都掩盖不去,更别提那小妾从楼上下来,腿都是软的,脸儿粉扑扑的。”

“这你就不懂了,即便再如何好,又怎比得上真家伙。”

茶摊里的人都很愉快地‘交谈’着她和顾玦如何行周公之礼的事。

风挽裳很努力,很努力才克制下想要拿起面前这碗茶泼过去的冲动。

也心知自己而今在天都的名声早已是人尽皆知,把她不贞的事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聊,只要往天都里的说书摊上一坐,准能听到。

尤其,而今,九千岁死了,他们可以肆无忌惮,毫不避讳,甚至,连过往不敢骂九千岁的话,而今都敢说了。

这条路,是她当初自己选的,她不后悔,反正在萧璟棠成亲当日,托大长公主的福,她在别人眼里早就是一个坏女人了,更别提后来发生的那么多事。

只是,可惜,她的勇敢,没换来好的结局。

而今的幽府就像是在狂风巨浪里的小舟,无法靠岸,没人拯救,只能拼尽全力地去撑着,不屈不挠。

“不过啊,熟话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九千岁死后,报应来了。先是他最宠的小妾回到

旧相好身边,再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而今也死了,你说,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你怎知晓?”

“尸首都抬回幽府了。”

明媒正娶的夫人?

是说子冉吗?

子冉……死了?

风挽裳手里一抖,碰倒茶碗。

在那些人投来目光以前,她搁下几枚铜钱,匆匆起身离开。

子冉死了?

她昨日才托萧璟棠帮她打听子冉的事,今日就听到她死了的消息。

真的,是报应吗?

她仰望折射着刺眼光芒的天空,真的想问一问,真的是报应吗?

不!

她不信!

不都常说老天有眼吗?既然有眼,又怎会看不到顾玦所做的那些事背后有多无奈?

不是说葫芦许愿能灵验吗?

为何她许的愿望一个都没有实现?

一个,是愿顾玦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还有一个,是若有因果报应,她愿替顾玦所造下的杀孽承担一切报应。

另外一个,是她偷偷地在心底希望,她和他可以一生一世,倾情不移的。

为何,一个都没有实现?

风挽裳恍恍惚惚,跌跌撞撞地走在大街上,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对,她要去幽府,去幽府救子冉,拿心头血救子冉。

来得及的,一定还来得及的。

风挽裳匆匆忙忙地往幽府的方向跑去,沿途撞了不少人,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别人也只当她是疯子。

等素娘拿着那个略显沉重的锦盒出来,已经看不到那抹纤弱柔美的身影。

过了石桥,再往下走,幽府就在前面。

风挽裳越走近越觉得冷意侵袭,即便是艳阳高照,她也觉得冷丝丝的,就像那一次,她同皎月去义庄的那种感觉,那是一种死亡的森冷。

她脚步略慢,抱着手臂,有些不敢太快靠近。

怕,怕真的看到死了的子冉。

可是,又怕自己去得太晚,耽搁了最后救人的机会。

于是,脚步又加快。

终于,她再次站在幽府大门外,看着磅礴大气的幽府,攥了攥拳头,坚定地拾级而上。

幽府的大门依旧紧闭,门外依旧落了一层灰无人洒扫。

她抬手敲门环,连续敲了好多次,里边才传来霍靖的声音。

“来了来了……”

很快,厚重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

“哪……”霍靖的话卡在喉咙里,愕然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外的女子,须臾,才回过神来,“你又来做什么?”

表情很冷,语气也很轻蔑。

“子冉回来了吗?”她没在意霍靖的语气,只是焦急地问,声音有些颤抖。

“回……”本能地,霍靖想要回答她,但,立即清醒过来,冷冷道,“你是说尸首吗?抬回来了,就在大堂之上。”

“抬……”风挽裳身子微微一晃,真的来不及了吗?

子冉死了,他回来了该怎么办?

他回来了,不止要面对孩子不在了的事实,还要面对子冉死了的打击,他该有多痛苦?

是不是老天惩罚她太过自私?

所以,连赐给她的孩子也收回去了。

连让她救子冉的机会都不给,一丝都不给。

“她,不是在宫里好好的吗?不是有人看着她的吗?”她双唇颤抖地问,不敢相信,子冉就这么死了。

“在今日之前,的确是好好的。”霍靖看着她,冷哼。

“……你此话,何意?”风挽裳敏感地察觉出这句话里

藏着很大的讽刺,她已经分不清霍靖是在做戏还是说真的了。

“不是你托驸马入宫去跟太后请旨要接子冉姑娘回萧府照顾的话,子冉姑娘会死?”霍靖冷笑。

纤细的身子又是踉跄倒退,脸色惨白,一脸茫然地看向他,“我托驸马入宫去跟太后请旨?”

她只是让萧璟棠帮忙打听一下而已,怎会害死了子冉?

“霍总管,跟我说清楚,子冉她……是如何死的?”她上前一把抓住霍靖的手,急切地求知真相。

霍靖感觉得到这个答案对她来说有多重要,看她抓他的手就知道了,很用力。

他狠心地拨开她的手,愤恨而悲痛地说,“托驸马的福,子冉姑娘听到爷死了的话,从昏睡中惊醒,本就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心,无法承受这个打击,当场吐血,心跳骤停,无力回天。”

当场吐血……

心跳骤停……

无力回天……

这几个字在她的耳畔像魔咒一样盘旋回荡。

最重要的是,托驸马的福!

是她!是她让萧璟棠帮忙的,所以才会害死了子冉!

“你走吧,别再来了。”

门,当着她的面,无情地关上。

想起素娘告诉她的真相,她从自责中清醒,飞快伸脚进去,若非霍靖停得快,厚重的大门早已夹断她的脚。

“你还想做什么?”霍靖愤怒地问,是真的生气,浑身上下都在冒汗。

若是他没留神,没停止,她的脚还能要吗?

“我想见子冉。”她想送子冉最后一程,她想对她说声‘对不起’。

“你还有脸见吗?”

风挽裳只觉得被利箭穿心,她以为这么难听的话不会出自这个看似严厉却是慈祥的长辈之口的,没想到……

这一次,是真的怪她吧?

因为,皎月因为她死了,现在,子冉也因为她才死掉的。

再宽容的心,也会恨吧?

就像,她也开始恨缉异司一样。

霍靖听到马车轱辘声响起,刚打算关门的他满脸欣喜地快步跨出府门,往马车驶来的方向看去。

看到那辆深色讲究的马车,他失望地收回视线,垂头丧气地转身进府。

风挽裳往后看了一眼,再看向失望的背影,正想说什么,身后已传来萧璟棠的声音——

“挽挽……”

然后,朱红大门当着她的面无情地关上,霍靖是背对着她关门的,好像因为这辆马车里坐的不是他正苦苦等待的人,很难过。

萧璟棠坐在马车里,从车窗喊她,“挽挽,你身子刚小产不久,不能吹太多的河风!”

因为隔着距离,所以萧璟棠的声音有些大。

风挽裳心里一惊,看向紧闭的大门。

应该,没听到吧?

他们并不知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没有了,还没来得及让他们知道。

她不想在他们失去子冉的同时,还让霍靖知晓这件事,因为,霍靖是知道这个孩子是顾玦的。

在他的心里,倘若他们的爷真的死了,至少还有个小主子。

可是,她没有保护好孩子。

生怕萧璟棠再嚷嚷,她带着深深的愧疚最后看了眼大门,转身离开。

本想不坐马车的,可是想起霍靖说的话,她觉得有必要问清楚,于是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掉头离开。

在马车的身后,朱红大门再次缓缓打开,露出一张震惊呆愣的脸。

是霍靖,他的眼眶里泛起了泪花。

他听到了,听到萧璟棠说,她刚小产不久。

小产……

也就是说,小主子没了。

爷没了,小主子也没了。

所以,这个当家主母好像不用他们赶,到最后也会走的吧?

霍靖双膝一弯,跪在地上,望着外边刺眼的蓝天,老泪纵横。

对不起,爷,奴才还是没有保护好小主子。

“我只是要你帮我打听一下子冉眼下的处境,你为何要进宫请太后恩准你带她回来?”风挽裳一上马车就问。

声音很冷,带着质问,带着责怪。

萧璟棠脸上表情僵住。

这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一面。

她就这么护着顾玦身边的每一个人吗?

都这样了,还护着他们?以至于,要对他这般咄咄逼人?质问?

心凉透彻。

“我以为这样可以顺理成章地把她接出皇宫,你托我打听她的消息不也是为此吗?只是……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萧璟棠内疚地低下头,忏悔。

“你没想过?阿璟,你没想过?你为大长公主的心疾奔波了多少年?送了多少次药?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心疾能承受多少,不能承受多少!”风挽裳嗤笑。

萧璟棠神情失望地看着她,“你说错了,还有一个人比我还清楚!清楚到救你只为你的心头血,可你呢?你有恨过他吗?怪过他吗?这时候你在这里这般咄咄逼人地怪我,公平吗?”

说到最后,嗓门不觉拔高。

风挽裳逐渐冷静下来,也知晓自己方才情绪失控了,没有说什么,起身,下马车。

“我没想到她会醒!”萧璟棠还是跟她解释,不想两人就这样闹僵。

已经撩起车帘的风挽裳停下动作,半响,才道,“方才是我不对。”

然后,还是撩起车帘,下了马车。

“挽挽,你还是怪我。”马车缓缓走在她的身边,萧璟棠从车窗看她。

风挽裳心情沉痛地走着,低着头。

怪的,怎能不怪?

可她更应该怪的是自己,若非她开口,子冉还好好的,在宫里再危险,至少也不会是这样骤然死去。

若是顾玦回来,她该怎么跟他说?

他们的孩子,她保不住;而今,还害死了子冉,他心里那个爱而不得的女子。

忽然间,她觉得自己活得糟糕,糊里糊涂地就把人给害死了。

皎月是这样,子冉也是这样。

这时候,她好想听到那个声音骂她,骂她蠢,骂她笨,骂她没用。

不管骂什么,只要是他的声音就好。

……

风挽裳就这样一直走回到萧府,从朱雀街到青龙街,一直这样失魂落魄地走着,萧璟棠让人驾着马车跟在她身后,默默地跟着她,陪着她。

回到萧府,她还是无精打采地回自己住的那间屋子。

然而,才进院,就看到自己那间屋子的门是开着的,一路无神的眼眸,麻木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这都化了,丢了吧?”

“是啊,连蚂蚁都招来了。”

听到屋子里传来声音,她脸色丕变,快步走进去。

“你们在做什么!”

声音带着些许凌厉,当看到撒在地上的糖莲子正被水侵泡时,她赫然扑过去,推开那两个婢女,蹲下身迅速捡起地上的糖莲子。

那么紧张,那么慌乱,好像掉在地上的是价值连城的珠宝般,可那明明是沾了水,正一点点融化的糖莲子,喂狗,狗都不会吃的东西,她却万般珍贵地一颗颗捡起,先是在衣服上轻轻柔柔地擦了一下,然后再放到床上的被褥上,好暂时让被褥吸走水分。

“去给我取棉布!”她边捡边命令。

两个婢女看到她把已经不能吃的糖莲子放到昂贵的被褥上已经觉得不可思议了,这会还要她们去取棉布来?

有些轻蔑地撇了撇嘴,匆匆跑出去,声音传回来。

“身份不同了,果然连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

了,想当初她还跟我们一样的时候,还不是对我们忍气吞声的。”

“真不知道她得意什么,一个嫁过太监、跟别的男人苟合过,怀过野种的女人,还好意思摆架子,嗟!”

原来,她们竟是这样想她的。

以前在萧府,并非是她忍气吞声,而是她们整日甜甜地喊她‘风姐姐’,还时时戏弄地喊她‘少夫人’,原来,都是假的啊。

只因为当时的她与府里的少爷在一起,所以,她们的嘴才会那么甜,甜到她分不出真假。

原来,过去的她,身边的人尽是虚伪。

……

这棉布,一取就取了一炷香的时辰。

那两个婢女把棉布送来了,又是一脸的恭敬,仿佛刚才说那些话的不是她们。

可是,桌子上的糖莲子已经差不多干透了,只是上面那层糖霜有的已经全部融化,但是,坐在桌边的女子还是轻柔地将它们一颗颗分开,用蒲扇轻轻扇着风。

看到这一幕的人,只怕都会以为她是疯了,只有疯子才会这样做吧,对糖莲子。

再看向糖莲子旁边的那堆棉絮,两个婢女瞠目,不约而同地往床上的锦被看去,锦被一角被剪了一个大口子!

再看向风挽裳温柔地好似对待爱人般,真的不是疯子吗?

“东西放下吧,以后不要再靠近这间屋子。”风挽裳淡淡地说,没有抬头看她们一眼。

虽然声线毫无起伏,也没有凌厉威严,可是,但凡有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她生气了。

两个婢女相视一眼,急忙蹲跪下,“风姐……凤姑娘,我们方才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你们说的也是事实。”

“……”两个婢女被堵得哑口无言。

“下去吧,记住我刚才的话。”她还是冷冷淡淡地说,还是头也没抬,只专注呵护桌子上的糖莲子。

两个婢女又撇撇嘴,放下棉布,转身离开。

毫无意外,才踏出房门,她们又开始各种道她是非了。

风挽裳拿起一颗糖莲子,原本裹在外面的那层令人垂涎的糖霜已经融化,看起来真的无法再留的。

可是,她舍不得,舍不得扔掉他给的温暖。

此时此刻,他在哪里?

何时,回来?

子冉的丧事压根没办,只是简单的下葬,因为,没法办。

幽府的情势越来越紧张,越来越危险。

钟子骞一个个地折磨,是为了让暗中关注幽府的人现身,可是,显然,他的耐心快要耗尽了,近日来,幽府门前时不时有缉异卫守着,或者来回走动。

她跟素娘提议的那个方法果然奏效,高松也是贪财之人,听说钟子骞暗中敛了不少钱财,还利用职权与日进斗金的醉心坊四六分账,于是心里各种不平衡。

接着,她又让素娘找人以钟子骞的名义假装在青龙街买了大宅子,然后以钟子骞的名义轻他过去欣赏。

青龙街是寸土寸金的地方,除了一些大富大贵的人外,大多是朝中官员,以及皇家赐给的人居住,要买宅子,还是大宅子,那可不容易。

高松见钟子骞连大宅子都买上了,可怜自己做了一辈子的太监,都还未买得到,这让他心里非常不痛苦。

风挽裳火上浇油,让他们俩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最后撕破脸。

然后,萧璟棠又在暗中煽风点火,总是很适宜地在太后跟前说钟子骞的不是,让太后失去对他的信任。

萧璟棠说,只有坐回到缉异卫指挥使的身份上,才能帮她保住幽府。

她觉得也有理,便同意了,要求是若他真的重新坐回到缉异卫指挥使的位子上,不许对付幽府,不许再滥杀无辜,他也答应了。

所以,不过短短半个月,经过萧璟棠在太后跟前说关于钟子骞的种种恶行,太后对钟子骞也没再那么看重。

萧璟棠要报双腿残废的仇,又要报当初被钟子骞趁着他悲伤拿画入宫立功之事,他与钟子骞不共戴天之仇,一点

儿也不奇怪。

在太后知晓钟子骞利用职权在外头收敛钱财后,钟子骞不得不退出醉心坊,与醉心坊撇清关系,也因此,醉心坊一点点恢复原貌。

这些日子,为了打点关系,醉心坊原本的积蓄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也因为被钟子骞搜刮去不少。

但是,无妨,只要能保住幽府,花多少钱,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

醉心坊里,高高的楼阁上,一抹素色的身影迎着夕阳茕茕而立,目光紧盯着幽府的大门,一瞬不瞬。

一阵晚风吹来,她以丝绢掩嘴,轻咳。

转眼,又半个月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回来,她的心,空荡得可怕。

三日前,醉心坊终于重新回到她手里,她回醉心坊的第一件事就是登上这座楼阁的最顶层,因为,这里可以看到幽府。

当初不顾他的反对也要买下这里更大原因也是在此。

以前,她派人时不时上来看一下,虽是留意幽府,若发现情况不对也能抓紧想对策。

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这里,成了她的望夫石。

每次上来,她都希望能看到有轿子停在幽府门外,或者是马车,然后,那抹玉色的身影优雅地走出来。

可是……无论她闭多少次眼睛,再睁开,幽府门外永远都是空荡荡的,像她的心一样,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

“咳……”

连日的奔波和劳累,她受寒了,她知晓,已经好些天了,是她不愿吃药。

因为,没有他给的糖莲子,她喝不下,就像他对药有恐惧一样,而她,只是依赖,依赖他给的糖莲子。

一件披风轻轻从后面披上来,她抬手覆上为她披披风的手,“皎月,我不冷。”

一声‘皎月’让素娘心里头酸楚,泪湿眼眶。

饶是在宫中见过各种各样的残忍,也做过不少,以为心早已硬得跟石头一样,没想到,这个女子轻易地教她破了功。

是念得多深,才会在一个人去了那么久后,还会下意识地喊出她的名字?习惯着她的陪伴?

风挽裳说完,怔了下,两行泪水汹涌滑落脸颊,无声无息,不需要任何酝酿。

因为,她喊的人,永远再也不会回应她,永远再也不可能为她披披风。

那张总是板着的脸,明明才十八,却让人以为是二十左右。

明明不善言辞,却用埋葬在心底的伤痛来转移她的伤痛。

皎月,皎月……

心里默念着,泪水滂沱,像决堤般,止不住。

“夫人,下楼吧,若是皎月还在,定是不会让你撑着染风寒的身子在这里待着吹风的。”素娘声音哽咽地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素娘永远忘不了那一日,风挽裳看到那道炒酸笋时,看着看着,就无声无息地落泪,泪水顺着她美丽的脸颊滴落。

她仿佛听到了眼泪的声音,很响亮,很沉重,砸到人的心里,让人心疼。

然后,她说:以后不用再特地备这一道菜了,什么菜都可以的。

她低头,抚着小腹,泪水落得更凶,脸上是无尽的悲伤和遗憾。

素娘是过来人,一下子便明白了她的痛,明白了她不止在承受着丈夫死去的痛,承受着失去皎月的痛,也在承受着比失去一切都要更沉重的痛。

尽管,那个孩子,她还不知道到底是如何来的,但她的悲伤告诉她,那个孩子,她看得比她的命还要重要。

风挽裳望着幽府的方向,拿出丝绢擦泪,唇角,因为想起了过去而微微勾起,“是啊,皎月就像个奶娘一样,明明才十八的姑娘,却活这么老成。”

听到她这般说笑,素娘总算稍稍放心了些,站在她旁边,一同望着幽府,“夫人若不嫌弃素娘太老,以后就让素娘代替皎月吧。”

说完,露出真切的笑容看向她。

风挽裳扭头看她,刚擦干的泪水,又再滑落。

但是,她摇头,尽管很想,但是,她很坚定地摇头。

她不要素娘变成第二个皎月,她不要。

她不要任何人再为她死,她不要!

尽管,这句话,很温暖,很让人心动。

好一会儿,她稳定感动的情绪,拭去泪水,对素娘露出真心的笑容,“下去吧。”

素娘明白这是她的心结,也没放在心上,搀着她转身下楼。

风挽裳转身后,又带着一丝希望回头看一眼,然而,没想到这一回头,所看到的画面叫她瞠目第174章:昔日帝王

天边残阳如血,整齐划一的缉异卫火速包围了幽府。

天边残云汹涌滚动,似乎在昭告着变天了。

“不好!”素娘大惊地喊,“钟子骞要对幽府下手了!怎会一点预兆都没有!”

风挽裳慌忙转身下楼,提着裙摆,脚步飞快地踏下每一个台阶,恨不得插上翅膀。

素娘在身后看得胆颤心惊,“夫人,您慢些啊。溲”

万一不下心踩空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楼阁有三层,每一层都有八十个台阶,顶层九十九个,夫人这么个走法,她真的是担心啊。

风挽裳哪里还听得进去,仔细盯着台阶,脚下不停地往下走,很快就将素娘远远抛在身后了恧。

每走一步都觉得好漫长,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安全下完所有台阶,顾不上歇息,喘息着丢下话,“素娘,快让人去萧府通知一声。”

眼下,除了萧璟棠,还有谁可以帮?

薄晏舟吗?

他们若能帮,早就帮了。

奈何,这个险冒不得。

这钟子骞拖这么久就是为了揪出暗中关注幽府的人,可能是想要立功,也可能是想永除后患。

她知道顾玦一定不会喜欢萧璟棠帮忙,可是,迫在眉睫的事,人命关天,她别无选择。

要她眼睁睁地看着幽府里的人死,她做不到,至少,也要试一试。

若他回来还是要怪她的话,那就怪吧,只要能帮他留住幽府就好,帮他留住他这些年来一个一个救回来的族人。

……

幽府门外,缉异卫整齐划一地守在幽府门外,钟子骞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而来,一身飞鱼服,无限威风。

到幽府门前,立即有人上来牵住马。

他翻身下马,手扶着腰间佩刀,负手拾级而上,两扇朱红大门立即从里边打开。

是在幽府里守着的缉异卫开的。

门一开,通往大堂的青石板路上站的都是而今还在幽府里的奴仆。

“大人,幽府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前来开门的缉异卫躬身作揖道。

“都在这里了?”钟子骞阴冷地笑了笑,撩袍,踏入府门,站在台阶之上,像睥睨天下般看着那一个个恨不得杀了他的幽府奴仆,“幽府上千奴仆,而今只剩下……”数了数,他回头看向身后的下属,“这两个月来,弄死几个了?”

“回大人,三十六个。”那人谨慎地回答。

“三十六个……两个月,少了些呢。”钟子骞嗤笑,再度看向他们,目光落在带头的幽府总管霍靖身上,“看来是没审对人。”

身后的人听到他如此说,都纷纷地站到最前面,将他们的总管护在身后,眼神坚定地瞪着钟子骞。

“啧,跟我玩这一套!”钟子骞嗤笑,“来人,谁拦就割谁的肉,喂……鱼。”

幽府里还留下来的人早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了,这钟子骞说的话也吓不到他们,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哼!骨气!”钟子骞冷哼,转身撩袍又走出府门,“把最先站出来的那个拖出来,正好边割边喂,听说这漠河里的鱼还蛮多的。”

然后,立即有人搬一把椅子出来,又端出热茶。

钟子骞坐下,翘着腿,喝着茶,边叹道,“真不愧是我国的玉娘子,给一个太监喝真是太糟蹋了。”

很快,他指定的那个人被拖出来,就在漠河边上,拔刀割肉。

闪着寒芒的大刀咻地出鞘,另外一个缉异卫则是把那人的上衣一把扒下,露出上身。

冰冷锋利的刀面轻轻拍打皮肉,好像是要试一试从哪里比较好下刀。

漠河对面的丛林里,两个身影站在隐秘的草丛后,看着对面的一幕。

薄晏舟袖下的手拳头越攥越紧,脸上的沉着冷静正一点点,一点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挣扎的狠色。

在看到对面真的下了刀子,从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割下一块肉时,那声惨叫打破了他最后的挣扎,他放下手,松开拳头,转身——

“不行!”旁边的男子拉住他,“苦心经营这么多年,难道要在到最后的时候暴露吗?”

“我既然做了他们的大哥,就该担得起他们这一声‘大哥’!他的族人就是我的族人,要我眼睁睁地看着族人死去?对不起,办不到!”薄晏舟意已决,拨开男子的手,清雅的俊脸上透着坚决的光芒。

“若是这样,他们活了下来,你觉得他们会活得舒心?”男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薄晏舟停下脚步。

“不止如此,还会赔上你而今的所有。”男子又道。

“即便赔上所有又何妨?既然是走的同一条路,若是这条路上少了一个,难免孤单。若是这条路是牺牲其中一个才能走到底的,那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薄晏舟回头,神色依然坚定。

顾玦在哪,到底死没死,目前无人知晓。

他只希望能尽所能地保住他这些年来努力的成果,到最后还是让那个女人出了事,已觉愧疚。

“不行!”男子坚决不同意,语气平平,却透着威慑。

一张脸掩藏在黑纱下,让人看不出其真面目。

“抱歉,这一次,恕难从命。”薄晏舟回身,恭敬地对他弯腰作揖,像是做最后一次的行礼。

男子看着他,这薄晏舟之所以能当那几个男人的大哥,是因为他够沉稳冷静,最重要的是在大局面前,他的脑袋比任何人都清醒,懂得取舍。

不过,今日,他得对他改观了。

他之所以当得起他们的大哥,是因为他确实已经是他们的大哥!

在任何事情面前,看到自家兄弟的族人残害,作为大哥的他若还能忍,那就不配当他们的大哥了。

看来是这两个月来他忍得很辛苦,所以今日爆发了。

半响,男子下令,“抓住他。”

薄晏舟一点儿也不意外,他是很浅,很淡地笑了,抬眸,直视男子,“我明白您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是绝不允许任何人坏事的,既然如此,那就动手吧。”

“你不会武,用不着。”男子冷声,似是怒了,“不会武的人,还想冲出去当英雄?”

“……”薄晏舟讶异地看向男子,印象中,这男子好似没说过半句玩笑话。

“何必那么费劲,只需我站出去便好了。”男子说着,抬手,拉下脸上的黑色面纱。

霞光不再,林中已经笼罩了浅浅的暮色,他的真面目暴露在林中阴影里。

这个男子从相识至今,他是几个人当中与他联系较为密切的一个,却也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每次见面,不是戏子,就是面具、面纱,或者刻意的伪装,从来,都是只知其身份,却不知其面目,今日一见,果然非凡!

他的五官相当出色,棱角分明,黑眸深敛,藏着难解的幽光,神情严峻得恍若石雕般面无表情,黑发束带,哪怕只是一袭灰衣,也觉得浑身上下透着金贵。

许是先入为主,总觉得这张脸看着也透着帝王之气,即使是平静地站着,也有着让人臣服膜拜的气势。

是的,帝王。

当年,失踪的旭和帝——君楚泱!

自古帝王的女人哪个不是国色天香,生于帝王家的人,面貌又岂会太差。

“初次见面,不过,也该是最后一次见了。”君楚泱语气平平地说。

看似无欲无求的样子,但是,爬出鬼门关的人,若真的无欲无求,此时,就不应该在站在这里,也不会有他们。

最后一次……

薄晏舟看着他,内心再度陷入挣扎中。

是的,他们早已是一条船,少了谁,这艘船都会沉,尤其是眼前这个充当着‘帆’的男人。

想想这些年来每一个人有多艰难才活过来,想想这些年,每一个都如履薄冰,连睡个觉都无法安稳。

真的甘心就这样结束?

他不甘心,想必,其余人也是不甘心的。

“只要你说‘救’,一切就结束。”君楚泱静静地等他最后的决定。

“您无需如此。”即便没了他们,他也无需出去自曝身份。

君楚泱只是笑而不语。

薄晏舟却从他深敛的眼睛里看明白了,不是只有他可以为兄弟牺牲一切,他也可以。

只是,他并非他们的兄弟,只是他们的希望,就好像是利益共存的关系。

但是,他好像不是这么认为,他好像也当他们是兄弟了。

就在薄晏舟的内心陷入最后挣扎的时候,漠河对面的幽府又响起凄厉的惨叫,伴随着这声惨叫响起的还有一个声音——

“住手!”

风挽裳终于赶到,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没想到一到就看到那个缉异卫正抓着府里的一个家丁活生生从他身上割下一块肉。

她瞠目,那个画面一再的放大在眼前,她险些无法承受地昏过去。

太血腥,太残暴。

那个家丁惨叫,嘴里已经咬出血。

尽管已经吓得有些腿软,但是她还是冲上去喊他们住手。

“夫人……”那个家丁看到她出现,已经痛得快要睁不开的双眼里,好似闪着异样的情绪。

霍靖以及其他人看到她,都始料未及。

她怎会出现在这里?他们从容就义,死得其所,可,却料不到她会跑来。

风挽裳看向坐在那里的钟子骞,“敢问大人,你凭什么私下对幽府的人动私刑?还是如此惨绝人寰的私刑?”

那张椅子是顾玦坐过的,若过得了今日这一关,她一定要记得让霍靖把那把椅子烧了。

钟子骞搁下茶盏,看向她,一点儿也不意外她的出现,轻笑,“是你啊?本官而今该如何称呼你呢?千岁小夫人?还是给驸马暖床的女人?”

风挽裳脸色刷白,心中愤怒熊熊,却只强忍着,冷冷勾唇,“称呼?风挽裳命薄,可受不起钟大人的一声称呼。”

“是吗?”钟子骞拍着椅子扶手起身,走到她面前,倏地,一把用力捏起她的脸,嗤笑,“本官怎就觉得你命硬得很呢?”

说着,手上还不断施力。

同样的动作,换做不同的人来做,是如此的痛不欲生。

以前,顾玦这样对她,是留了情的。

清眸冷冷瞪着他,不屈地瞪着,小巧的唇勾着嘲弄的弧度。

“所以,钟大人打算要完成当初没能完成的事吗?”

她得尽量拖延时辰,等人来救。

钟子骞笑了,“我要杀你再容易不过,不过,我现在不想杀你了,我想到了更好玩的。”

他放开她,侧开身,让她看到大门里面正看着外面这一切的那些人,“他们那么无情地赶你走了,你却还自不量力地跑回来,妄想能救他们,本官今日就帮你试试他们的真心如何?”

风挽裳只觉冷意从脚底往上蹿,脑袋因为恐惧而发麻。

这人,连割人肉都做得出来,更何况是别的。

看向幽府的人,有个别的眼中已经对她流露出担心和焦急。

“你想做什么?”她收回目光,看向钟子骞,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颤抖。

“想做什么?我好像听说九千岁以前也喜爱在女人的身子上纹些东西,对啊,本官怎么就没想到呢!”钟子骞激动地拊掌,目光有些淫邪地落在她身上。

风挽裳感到阵阵恶寒,他的目光,以及他的话,要猜出他想要做什么,一点儿也不难。

钟子骞看到已经有人气愤地走出府门,好像随时都会扑上来的样子,他满意地笑了笑,摆手,“来人,当场验一下九千岁曾经的小妾身上是否有本官想要的证据!”

“你敢!”风挽裳后退一步,凌厉地瞪着他。

“本官有何不敢的,没有了九千岁,你什么都不是!还是,你以为跟着驸马,依然还可以有恃无恐?但是,你忘了,驸马终究是个皇家鳏夫,再如何,你也只是一个暖床的,连妾都算不上!你凭什么认为本官不敢?”钟子骞一步步地逼向她,笑得残佞。

风挽裳步步后退,余光不停地往后面看,依然没有半个救兵前来。

今日,幽府真的是撑到极限了吗?

那么艰难地撑了那么久,付出了几十条生命,到头来还是逃不过被残杀的下场吗?

“该死的!我跟你们拼了!”

忽然,幽府的人群里传来一声大喊,然后,那个人愤然冲向最近的缉异卫,推倒,拳打脚踢。

但是才踢了一脚,便被另一个缉异卫拔刀杀了。

然后,整个场面都乱了,幽府仅剩的两百人都豁出去了般,赤手空拳跟缉异卫打起来。

一个又一个倒下,风挽裳傻了,呆滞在那里。

好在,其中大部分都是会武的,她也认出来了,留下来的这些人大多都是名为家丁,实为幽府的护卫。

乱战中,霍靖不知怎么打着打着,退到她面前来了,很不悦地训斥她,“你回来做什么?以为我们会感激你吗?就算你不来,我们也是打算要与他们拼死一战的。”

“我就是因为知道你们不要命了,所以才跑来,如果你们死了,谁等爷回来!那么大的幽府,爷回来找不到人怎么办?”

她早就知道,若是钟子骞真的要彻底杀了他们,他们也绝不会走。

因为,该走的人都走了,他们既然决定留下来就没打算活着。

只有他们死了,才能保证逃走的那些人的安全,也能保证幽府是清清白白的,到死都是清白的。

霍靖有些震撼地看着她。

她就那么坚定地相信,爷会回来?

连他们都没有了信心,因为,等了太久,太久,看着一个个被折磨死去,两个月却恍如千年之久。

反而,他们开始相信,她真的与萧璟棠在一起了,以为,她一直在帮着萧璟棠重新取得太后的信任。

“小心!”风挽裳拉开霍靖,原本砍向霍靖的刀,变成砍向她。

这边,君楚泱和薄晏舟正打算让人出手相助,倏然,一阵马蹄声响起,他们扭头看去——

千钧一刻,一把匕首从风挽裳身后笔直射来,直接插在那个人的脑门上。

然后,马蹄声响起,风挽裳回头看去,就见萧璟棠骑在马上,一手控绳,一手用铁拐控制马速。

振作后的萧璟棠请人做了一副铁拐,再加上他本身会武,内力深厚,偶尔能靠铁拐走路。

马停,他手上的铁拐撑着地,飞身落下,撑着两根铁拐走向她。

“我来晚了,可有伤着?”他关心地问。

风挽裳摇头,看到他来了也就放心了,担忧地转身去看幽府的人。

身后,萧璟棠带来的属于萧家的暗卫一到,便飞身加入战斗,出手狠辣,毫不留情,招招夺命。

钟子骞一刀砍向正与他缠斗的人,看着自己带来的百来人一个个倒下,他看向萧璟棠,“你这是做什么?”

萧璟棠让孙一凡护着风挽裳到安全的地方,而后,看向钟子骞,“做什么?你当初毁我双腿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今日?趁此机会,新仇旧恨,一并算了吧!”

说着,不再给他废话的机会,手上的铁拐化为武器,一支支短箭朝他射去。

钟子骞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直到那些暗箭快到眼前了才清醒过来出手去挡,被逼得不停后退。

好不容易挡去那些暗箭,他意味深深地看了眼萧璟棠,转身趁机要逃,然而,一支利箭在暗处射向他,穿透他的肩胛。

趁此,萧璟棠手上的铁拐往地上一定,飞身上前,手上铁拐一转,启动机关,尖锐的刺刀伸出,毫不留情地没入钟子骞的胸口。

也因此,为了这致命的一刀,他也重重跌落在地,孙一凡赶紧上前扶起他。

钟子骞捂着伤口,无力地跪在地上,嘴角淌着鲜血,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血流不止的伤,再看向萧璟棠第175章:是爷回来了!

“你……”

染血的手,指向他,然后,慢慢地转向风挽裳,张嘴想说什么,却是满嘴的血流淌出来,拼着最后力气所说出的话也是含糊不清。

钟子骞倒下了,四周的打斗声也戛然而止,缉异卫拿着武器,犹豫着还要不要打。

风挽裳看着全身都是血的钟子骞,想到自己的孩子是因为他才失去的,想到皎月临死前死不瞑目的样子,一股恨意冲上脑门。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刀,冲上去溲。

“夫人!”霍靖看到她这样,担心地喊。

“挽挽!”

已经被扶到轮椅上的萧璟棠上前拦下她,挡在她面前,也挡住了她的视线恧。

“你让开!我要杀了他!为我的孩子报仇,为皎月报仇!”风挽裳绕过他,拿刀指着钟子骞。

拿刀杀鸡,她很稳;拿刀杀人,她很抖,即便杀的是大奸大恶之人。

是的,她恨钟子骞,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是他和高松联手杀了顾玦,是他害得她失去孩子,是他杀了皎月!杀了那些无辜的渔民!是他害死了幽府那么多人!

不恨?怎么可能!

她和萧璟棠之所以这么快就让他在太后面前失去信任,就是因为她想让他失去一切他不择手段得来的。

“挽挽,他活不成了的,别脏了你的手,若你还不解气,我再帮你补一刀。”萧璟棠拿走她手上的刀,转过轮椅,看向钟子骞。

“是唔……”

钟子骞看着风挽裳想说什么,可是才开口,萧璟棠手上那把刀已经狠狠没入他的胸口,彻底断了他的气。

他咽气倒下时,手指依然执着地指着萧璟棠。

霍靖以为这辈子不会看到风挽裳这个女子恨的,因为她曾那么淡然宁静,曾跟他说过——求得少,便活得坦然。

她要的很简单,只想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地活着。

可是,打从她进入幽府开始就已经注定,这一生都无法平静。

风挽裳看着地上已经死了的人,可是,为何她还是没有觉得舒心、解恨?

“挽挽,别看了。”萧璟棠温柔地出声,并让孙一凡把尸体抬走。

风挽裳看着钟子骞的尸体被拖走,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就这样杀了钟子骞,太后那边……”

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铠甲碰撞的声音,十个穿着厚重铠甲的禁军跟在一匹马后头跑来,整齐划一的脚步越来越近。

带头的统领翻身下马,对萧璟棠躬身作揖,“驸马爷,太后有旨,宣您立即入宫觐见。”

风挽裳心头一震,没想到太后的旨意来得这么快。

就这样杀了钟子骞,杀了太后亲立的缉异司指挥使,在多疑的太后那里,就变成不把她放在眼里,这罪,势必是要追究的。

萧璟棠敛眉,看向她,露出足以叫她感到安心的微笑,“我不会有事的,我与钟子骞之间的过节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杀他报仇雪恨,很合理。”

是合理没错,可太后并不会这么想。

希望太后会看在他还得死守着驸马身份的份上,对他从轻发落吧。

“孙一凡,你留下来等挽挽。”萧璟棠特地交代,然后由一名禁军上来推他前行。

幸存下来的幽府所有人一直看着他们的当家主母,也将她方才与萧璟棠的眼神交汇看在眼里。

是否,保全了幽府,也意味着,要失去这位当家主母了?

他们只是看着那个纤弱柔美的女子,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先前用那般无情的话赶她走的是他们,哪里还有脸再认回来。

再说,人家也未必愿意再回来。

霍靖看着风挽裳一脸担心地目送萧璟棠离开,再看了看地上的横尸,暗自叹息地摇头,回身,对跟他有着同样期盼的府里人说,“大家清理一下吧,受伤的赶紧进府去包扎。”

风挽裳听到声音,收回视线,转身看向他们,目光飞快扫过每一个人,还好,死伤没过半,算是幸运的。

是萧璟棠及时赶到,否则,再迟些,这里的人,包括她,都会没命。

只是,那些人仿佛当她不存在,视若无睹地忙碌着,有些胳膊受伤的,便用没受伤的那一只搭把手,很团结。

也是,若是不够团结,那么大的幽府,上千的人又怎会这么多年来都安然无恙,他们是一条心,个个守口如瓶,守护这个重建的家园,人人有责。

“挽裳,这里太过血腥,还是先回去吧。”孙一凡在旁边,微微躬身,轻声道,脸上也委实担忧自己的主子。

听到孙一凡的话,所有人手上的动作都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有些紧张地期待她的回答。

而今,非要致他们幽府于死地的钟子骞死了,这一关应该算是挺过去了,夫人若要回来的话,应该不会有问题。

只是,她还愿意回来吗?

看到主母的目光看过来,他们立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清理这血腥残暴的场面。

然后,他们听到那个总是细细柔柔、仿佛具有安宁神效的嗓音轻轻响起,“你等我一下。”

等,也就是说,会回去。

一颗颗期待的心,瞬间化为失落。

风挽裳走到霍靖面前,想开口问他是否还欢迎她回来,却又开不了口,尤其,霍靖见她过来了,只是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便低头忙碌。

那日他们说的话言犹在耳,她开始害怕他们是认真的。

于是,转了话题,“霍总管,小雪球呢?它……可好?”

若是霍靖真的还想要她回府,那势必会趁此要她入府去看小雪球的。

她知晓小雪球的重要性,钟子骞也早已怀疑小雪球身上藏有秘密,若说幽府已经被缉异司审了两个月的话,小雪球的安全,堪忧。

然而——

“小雪球不在府里。”霍靖却是语气生冷地说。

无暇去顾及他的态度,她整颗心都揪起来,“小雪球怎么了?是不是……

“小雪球没事。”霍靖回答得很简练,边说边蹲下身去探倒在血泊里的族人的气息,就怕有人还活着,而他们看不到。

听到霍靖这般保证,风挽裳松了一口气,小雪球还好好的就好。

她想念那团小雪球,不只是今日,只是碍于先前幽府的局势,不方便打听。

其实,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想问霍靖,譬如,府里大半的人都撤到哪儿去了,是否足够安全?

可是,看霍靖的样子,好像不大想理会她,不止霍靖,其他人也一样。

难道是她猜错了?

他们那日说的话是真的?并非是为了不想她卷入这场危险中才说那样伤人的话?

“挽裳,少爷此次入宫也不知是什么结果,你要同我回去等消息吗?”孙一凡又等不及地上前询问。

风挽裳想到萧璟棠是为了救下幽府才会被太后宣进宫问罪的,无论如何,她都该回去看看结果,顺便,收拾一下东西,回幽府住。

所以,她看向自顾忙碌的人们,对霍靖淡淡笑道,“霍总管,我先回萧府去看看,府里的事得辛苦您一个人了。”

霍靖愕然看向她,虽然心里已经有底,但,听到她这般说,还是感到很意外。

回萧府,她说的是回萧府……

也就是说,幽府是来,萧府是回,这两者有很大的区别。

幽幽地看着她,虽然心里百般不情愿是这样的结果,但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爷也不知是生是死,她腹中的孩子也没有了,当初又是他们亲口赶她走的,况且,爷离开那日,她确实有跟爷开口要休书……

他们又有何颜面要求她回来?

倘若,她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回来了呢?

“应该的。”沉重地点头,霍靖转身去忙,生怕控制不住自己,开口留她。

风挽裳看着他已经略显苍老的背影,微微颔首,转身,脸色凝重地随孙一凡离去。

她的背后,所有人放下手上的搬运动作,看着她离开。

“这下,夫人真的要成为别人的夫人了。”有人不舍地说。

“夫人是不是介意我们那日说了那样的话?”

“对啊,应该同她解释清楚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懊悔着。

“够了!她那么聪明,不可能不懂那些话背后的无奈,否则今日也不会独自一人跑来。”霍靖厉声喝止。

也可能是,那萧璟棠再次打动了她,让她生了留下之心吧。

否则,比任何人都坚信爷还活着的她,为何还回萧府去?

所有人都低下头去,不再说话,默默地处理地上的尸首和血迹。

无论如何,至少,这场让他们苦撑了两个月的暴风雨总算过去了。

天色已暗,漠河对面,两道身影还站在那里。

“那是她的选择吗?”君楚泱问。

“也许。”薄晏舟答。

毕竟是救了她,还为她失去一双腿,再有八年的情感牵绊,要动心,一点儿也不难。

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是萧璟棠救了她,不离不弃地护着她。

她若选择回去,真的没人怪得了她。

“可惜了我那杯茶。”君楚泱幽幽地叹息。

薄晏舟扭头看了他一眼,“而今,只能祈祷,这萧璟棠不再兴风作浪。”

“若是这样,这一次,谁也别想阻止我。”君楚泱说着,戴上面纱,转身离开。

薄晏舟看着对面已经笼罩在夜幕中的幽府,低声叹气。

她知道的太多,若是回到萧璟棠身边继续做萧璟棠的女人,君楚泱要灭口,也无可厚非。

他现在比较担心的是,顾玦回来看到这样的结果,会如何?

黑暗彻底笼罩大地,灯火通明的萧府笼罩在恐慌不安的气氛里。

距离萧璟棠被带进宫已经快两个时辰了,宫里还是没有半点消息传来。

孙一凡在府门口不停地徘徊张望,就盼着主子的马车快些出现。

然而,等了又等,等来的却是一群缉异卫。

孙一凡慌了,“挽裳,你快来瞧瞧!”

风挽裳走出府门一看,几百号人的缉异卫整齐划一地包围了萧府大门。

“你们要做什么?”孙一凡问。

那些缉异卫不回答,笔直地站着。

风挽裳皱起一双秀眉,莫非,太后真的判了大罪?让缉异卫来抄家?

她屋里的包袱以及收拾好了的,只等萧璟棠回来,确定他没事后,就同他说回幽府去。

而今,结果却是如此始料未及,她一下子懵了。

“又来一拨人!”又是一声惊喊。

风挽裳抬眸,定睛看去。

是禁军,禁军中间是一顶轿子,走在轿子旁边的是一个太监,太监手上捧着什么东西。

待走近,才发觉那是描金九凤锦帛,太后的懿旨!

轿子在府门前停下,倾轿,先是一根熟悉的铁拐探出来,再是一抹身影撑着铁拐钻出来,站得有些吃力。

所有人提着的心都放了下来。

是萧璟棠。

他一出轿子,后面立即有禁军将轮椅送过来,扶他上去坐下。

孙一凡看到自己的主子毫发无损地回来了,激动地上前伺候,“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萧璟棠没有马上回答孙一凡,而是抬头看向站在府门前的女子。

这场景,好熟悉,仿佛回到过去,夜幕降临,她等在门口,翘首以盼的画面。

失温的心终于一点点回暖。

萧璟棠让人推他过去,停在她面前,“挽挽,我回来了。”

这也是他以前每次回来看到等在门口的她,所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嗯,回来就好。”风挽裳淡淡一笑,如释重负,早已想不起当初,只有归心似箭。

他心下失落,因为,她没有像过去那样笑盈盈地上来为她擦汗,或者为他拂雪,即便没有,也会开心地迎上来。

接下来,那个太监宣读了太后懿旨。

原来,萧璟棠在太后跟前列举了钟子骞重重罪证,以及呈上幽府所有人的相关来历,那足以证明与异族无关,纯粹是钟子骞对九千岁怀恨在心,有意报复。

接着,萧璟棠又说钟子骞当初是如何趁他家破人亡时卑鄙地踩他上位的。

再加上萧璟棠的双腿本就是被钟子骞毁了的,太后最终没有降罪于萧璟棠,反而让他恢复缉异司指挥使的身份。

风挽裳听到结果是如此圆满,彻底宽心了。

等宣旨的太监和禁军一离开,她转身看向他,淡淡地开口,“阿璟,我……”

“挽挽,我没想到太后会让我坐回这个位置,其实,我有想起你说过的话,你不喜我当缉异司的指挥使。”萧璟棠打断她,对她解释。

风挽裳一怔,想了想,似乎早已忘记自己曾跟他说过什么了。

她淡笑,“若是你还像当初那样子,我确实不喜。”

“当初,确实是我做错了。”萧璟棠惭愧地说,“以后不会了。”

不会吗?

若太后要求,谁又能拒绝得了?

否则,顾玦又岂会被逼无奈地杀了太傅一家?

区别在于,端看心里那杆秤是否拿捏得正罢了。

事到如今,她也没法再说什么,只希望他真的能统领出一个不一样的缉异司吧。

莞尔点头,风挽裳看向他,重拾话题,“阿璟,知道你没事就好了,我也该回去了。”

“回去?”萧璟棠愕然,“你回哪儿,这儿不是你的家吗?”

“出嫁从夫,幽府才是。”风挽裳柔柔地笑道,眼角眉梢仿佛都带着马上就能回家的喜悦。

“那里已经不是了,他们那日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

“他们只是为了保护我,不想我也跟着他们受苦受刑。”

“可是……”

“我包袱已经收拾好了。”风挽裳淡淡地打断,脸上都是要离开的坚决。

包袱已经收拾好了?

萧璟棠心碎地看着她,在还未确定他是否安然之前就已收拾好了包袱?

她未免太无情!

等他回来,确定他的结果,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别人交代的事。

他真的好想问她,何以这般冷漠无情?

风挽裳见他久久没有说话,感激地对他颔首,“多谢你帮忙救了幽府,这份恩情,我会记得的。”

萧璟棠眼底蒙上一层冰冷,他看着她,心寒透彻。

那么的客套,那么的疏离,仿佛,无论他做什么都已经捂不热她的心。

看到他失望和不敢置信的眼神,风挽裳有些尴尬,低头,“我去拿包袱。”

她知道自己这样有些太不近人情,但是,她已经等太久了,幽府,才是她该守着的地方。

转身,进府。

然而,她刚抬起脚要跨入门槛,萧璟棠伸手拉住她。

“……挽挽,这些人说是要来庆贺我重新归位,昔日府里宴席都是你操办,你能否……再为我办一次?”

风挽裳回头,望进萧璟棠满是期待的黑眸里,那里面还夹带着一丝伤痛。

她沉默,考虑。

“府里,已经好久没热闹过了。”他松开手,低头,声音微涩。

任谁都听得出这句话背后的悲哀,自从萧老夫人和大长公主相继离世后,萧府一直被笼罩在死气沉沉的悲伤里。

也许,萧璟棠是想要借此来赶走这些悲伤。

风挽裳抬头看向那些缉异卫,想起那些被他们欺凌的画面,清眸里流露出挣扎之色。

萧璟棠看出她在犹豫,赶忙道,“你放心,这些不是钟子骞统领的那些混账,他们都是我过去当指挥使时较为……靠谱的。”

说到最后,失了底气,似是因为那时候的自己也没少干混账事。

“……好。”风挽裳松口答应。

在他帮了她那么多后,在她欠了他那么多后,这样的要求,她不该拒绝,也不能拒绝。

萧璟棠笑了,像是如获至宝的笑。

风挽裳只当没看见,转身进府忙活起来。

她又岂会不懂?说当家人的人,却一直对她存着那样的心意。

只可惜,曾经对他的那份心早已死去,而今活着的这颗心,只为一个叫做‘顾玦’的男人。

很快,在风挽裳有条不紊的指挥下,宴席很快就张罗好了,也不知消息是如何走漏的,不止缉异卫,还有朝廷官员络绎不绝前来祝贺,让沉寂了好几个月的萧府彻底喧哗起来。

……

相对于人声鼎沸的萧府,幽府才刚入夜,就已经寂静无声。

几乎是四面环山的幽府,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总会让人觉得阴森可怖。

尤其是此时,忽然狂风大作,吹得幽府门前的两个灯笼不停地左右晃动,本就微弱的烛火,明明灭灭。

前方的石桥上忽然出现一点星火,那点星火以极快的速度移动着,忽上忽下,仿佛有一个鬼魅在暗中抛弄着,由远而近,眨眼的功夫,已到府门前。

一道黑影形如鬼魅地突破黑暗而至,站定,手腕翻转,半空的星火落入他手中。

随着府门前的两个大灯笼一照,原来不是鬼魅,是一个人,那星火也不是星火,而是火折子,是那人抛在空中照亮前路用的。

他轻身一闪,人已站在紧闭的府门前,一手负后,一手拉起门环敲门。

深夜,幽府大门被敲响,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

发生了那么多事,入夜不久,幽府的人几乎已经回屋歇下了。

良久,门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然后,门被缓缓拉开,守门的人边打着呵欠边眯着惺忪的双眼问,“谁啊?”

外边的身影没有回答,而是推开他,直接进门,大步流星地往采悠阁的方向走去。

一阵风从外头灌入,冷得让那个家丁不由得打了个颤,也清醒了不少,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外,这才想起方才自己被人推开之事,吓得回头一看,哪里还有人!

难道他刚才见鬼了?

是鬼敲门?

不对!

不是鬼!

是真的有人进来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闯进府里了!”

这一嚷嚷,整个沉寂的幽府登时灯火通明,个个边穿着衣裳,边跑出来抓贼。

“你怎能连人进府了都不晓得!”霍靖一掌拍向那人的脑袋,训斥。

他们已经提心吊胆地撑了那么久,今夜总算能好好歇息一下,没想到,又被这一嚷嚷给吓得魂飞魄散。

“总管,对不住,是我昨日染了风寒,脑袋有些昏沉,没看清。”那家丁愧疚地低头认错。

“你确定真的有人进府了?”霍靖严肃地问。

“我确定!那人还推了我一把!”家丁肯定地说。

霍靖脸色更加凝重了,赶忙吩咐,“五人一队,分头找!”

命令一下,一盏盏灯笼穿梭在偌大的幽府每个角落,寻找着入府的可疑人物。

霍靖正提着灯笼站在一边指挥着,突然,琴儿匆匆跑来,在身后喊,“总管,采悠阁楼上的灯亮了!”

霍靖震惊地回身看去,“亮了……”

他先是愣了下,随即,欣喜若狂地往采悠阁跑去,“爷!准是爷回来了!”

“啊!是爷的魂回来了?”

琴儿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

霍靖提着灯笼赶到采悠阁,远远地看到采悠阁楼上亮着灯,心里更加激动,上楼时,还险些跌倒。

终于,咚咚咚地一口气跑到房门,他激动得顾不上礼数,直接冲进去。

但是,里头的人刚好出来,两人撞了个正着。

还好,那人侧身闪开,顺手拉住他。

“她呢?”阴柔的嗓音响起。

听到已经听了那么多年的声音响起,霍靖一下子湿了眼眶,再抬头一看,顿时,潸然泪下。

“爷!爷!您还活着……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借着房里的灯火照拂,他看到日盼夜盼的主子就在眼前,真真切切。

身上穿的虽不是他们见惯的华贵衣裳,只是一袭黑袍,但是他们的爷没错,无论穿什么都掩不去独属他的慵懒妖冶。

如墨黑发也不是金冠玉簪等非凡饰物,而是以发带束之,简单,却也不失雍容。

这张脸还是那么俊美,可能是披星戴月地赶回来,显得有些憔悴和疲惫。

“停!”顾玦沉声制止他激动下去,一心只想知道那个小女人在哪,“她在哪?”

当他连走路都嫌慢,施以轻功来到采悠阁,看到从里到外都黑漆漆的整栋楼,蹙了蹙眉,飞身直上二楼,轻轻推门而入。

过于安静的屋里,让他皱眉,大步上前往床榻上一捞,却捞了个空。

手腕翻转间,火折子亮起,床上只有整齐的被褥,并没有她。

“夫……”霍靖不解,回头往外边找了找,诧异地问,“爷没遇到千绝?”——

题外话——谢谢大家的荷包、钻石、鲜花、月票,群么么哒(づ ̄3 ̄第176章:九千岁到!

凤眸冷眯,颇是不悦,“千绝不在?爷让他留下来保护夫人,他擅离职守?”

“千绝去找您了。”霍靖看了看主子的脸色,心情沉重地说,“爷,其实……这几个月来发生了很多事。”

“晚些再说给爷听。”顾玦蹙了蹙眉,转身出门,下楼。

他的‘死’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心里大抵有数。

所以,他疯了地赶回来,最想做的第一件事,那便是亲眼确定她和孩子的安危溲!

“爷要去哪?”霍靖跟在后头,着急地问。

“醉心坊。”

“可是……夫人不在那!恧”

爷这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何事?好像对天都发生那么多事一无所知。

就要下楼的身影,戛然停下脚步,颦眉,徐徐回身,阴冷柔柔地吐出两个字,“不、在?”

看到主子不太妙的神色,霍靖心底不由得打了个颤,试图引开他的注意力,“爷,您要不要先去看子冉姑娘?”

“霍靖,爷几个月不在,你就忘了爷的耐心有多好,是吗?”眸色转冷,俊脸非常之不悦。

“奴才不敢!”霍靖惶恐地躬身,不敢再瞒,“夫人她……在萧府。”

“萧……府?”顾玦眯起凤眸,讥笑勾唇,“是爷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

“奴才没说错,爷也没听错,夫人……确是在萧府。”霍靖已经开始感觉头皮发麻了。

“萧府又谁死了?”

“呃……”

“没人死,她去萧府作甚?”

在爷的心里,只有萧府死了人,夫人才会去吊唁吗?

爷果然真的没听到任何关于这几个月来天都发生的事,他极有可能是受了重伤,醒来后披星戴月赶回来的。

“爷,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发生了好多事。”霍靖说得支吾。

“你刚说过了!”俊脸已尽是不耐。

“因为发生了好多事,夫人……夫人她……住在萧府里。”霍靖咬咬牙,如实说出。

住在萧府里!

顾玦俊脸乍然阴沉骇人。

短短几个字,将他不眠不休,一刻不停赶回来的思念瞬间击溃。

[若是爷有朝一日要让人取代妾身的位置,妾身能否求去?]

[爷,这就是妾身的决定,还请爷履行承诺,休了妾身,放妾身离去!]

[妾身求去,请爷成全!]

[若是可以,请爷给妾身一纸休书!]

一声声的求去回荡在耳畔,就连他离开天都前,她跟他要休书的画面浮现脑海。

她居然真的敢!

四周空气仿佛冻结成冰。

静,静得可怕。

鬓前的发丝无风飘动,为那微垂的俊脸更添深沉和冷冽。

颀长的身影正随着一点点握起的拳头,紧绷着。

“说!怎么回事!”他会了解清楚,再选择要不要判她的罪。

霍靖自责地双膝一弯,下跪,“是奴才的错,是奴才把人赶走的!”

楼下早已被消息震惊赶来的奴仆们也纷纷跪地,异口同声,“奴才也有错!”

“说清楚!”

霍靖将事情从被缉异卫控制住幽府开始说起,说东厂也被高松接管后万千绝亲自去寻他,说为了不让她跟着受累,便狠心拒绝她回来,也说了皎月死了的事……

把所有知道的全都尽可能简明扼要地说了,只除了,孩子的事,不忍开口告知。

话,已经说完一会儿了,可是听的人却没有半点反应,那张俊美如妖的脸布满阴霾,凤眸死寂般,平静得很反常。

可是,霍靖跟着伺候了那么多年,还是多多少少了解这个主子的。

他的手心开始冒冷汗,身子不由自主地打颤。

这样平静冷凝的气势,让人连开口都不敢。

从来波澜不惊、杀伐果断的爷,眼下,好像正在风暴边缘。

再一次证明,风挽裳在爷的心中占据着怎样的分量。

不知过了多久,阴柔的嗓音终于打破这可怕的压抑——

“让人去问丞相府如何说。”他说完,举步,拾级而下。

“是。”霍靖忙不迭跟在身后,战战兢兢,心里悲喜交加。

“更衣!备轿!”穿过门廊,顾玦下令。

霍靖忽然停下脚步,带着哽咽告知,“爷,子冉姑娘死了!”

前方的身影倏地身子一僵,停下脚步,赫然回身,轻身一闪,回到霍靖眼前,“你说子冉怎么了?”

“子冉姑娘……死了。”

“……”高大的身形微微一晃,俊美的脸上在昏暗的灯色下刷白如雪,半响,他一把揪起霍靖,“葬在哪?”

“鸢尾山。”

尾音未落,颀长的身影犹如一阵风从眼前闪过,消失不见。

“爷,您当心些啊!”霍靖追出门外去,担心地叮咛。

“总管,方才真的是爷回来了是吧?”还跪在门外的人,一个个站起来,还是不敢相信地问。

霍靖收回目光,回身,面对他们,“是,爷回来了!我们熬过来了!”

“太好了!”

得到确认,大家抱成一团欢呼,喜极而泣。

别具匠心的萧府里,飞檐高墙的厅堂前,回廊环伺,奇峰屹立。

这宴席便是设在前堂花园中,两旁酒席,堂前搭了戏台子,可供客人听戏。

萧老妇人还在世时就常年养了个戏班子,需要他们的时候就得随传随到,所以,这一点儿也不难。

因为是临时的,在菜色上,要做得出简单又不失大方的菜,除了府里的厨子,风挽裳还让人去青龙街的饭馆、酒楼请来厨子帮忙。

忙前忙后,最终紧锣密鼓办出来的宴席,总算没让萧璟棠丢脸。

眼看,宴席已快到尾声,萧璟棠与几位朝中官员在饮酒作乐。

而今,朝里的人都认为九千岁死了,萧璟棠还顶着驸马的称号,即便双腿已残,却仍受太后看重。更何况,他为大长公主从此不能再娶,太后在这上面多多少少会惦记着补偿他,再说了,不都说女婿是半个儿吗?大家心中都明白,这萧璟棠只怕会成为下一个‘九千岁’。

有人看到桌上的驸马心不在焉,顺着目光看去,便看到一抹素白丽影抱着一坛佳酿,盈盈从花径那边走来。

她一头如墨云发简单地盘起,盘成妇人发髻,上头除了一支木簪子,没有更多的点缀,素白的提花衣裙穿在她身上也别有风情。可能是她自身有气质,怎样都是赏心悦目。

“驸马爷,这女人,你当真要留下了?”有人忍不住地问道。

那可是九千岁用过的女人,虽说九千岁已经不在,但她的名声早已传遍整个天都了。

萧璟棠淡淡地收回目光,放下筷子,举杯笑道,“我倒是想。”

“这有何难,女人嘛,不就图个依靠,何况她这样的。”有人调笑。

萧璟棠抬眸,温柔地看着正往这边走来的女子,轻笑,“我怕我配不上她。”

“驸马爷真会说笑。”那人瞥了眼他的腿,干笑,喝酒。

萧璟棠不以为然,一直温柔地看着,看着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仿佛看到她昔日笑盈盈走到他怀里的样子。

就在这时——

“九……九……”

门外忽然响起唱名的声音,可是‘九’了半天也没喊出个名堂来。

萧璟棠瞧见风挽裳的脚步略微停顿,他沉下脸色,示意孙一凡出去看看。

孙一凡点头,才转身,那颤抖的声音终于唱出个完整的名称来!

“九……九千岁到!”

啪啦!!

在场所有人手里的酒杯、碟碗都摔落在地,破碎声此起彼伏。

有的开始神色恐慌,大多是震惊和疑惑。

“九千岁不是死了吗?”

“莫非是太后刚封高公公为九千岁?”

“有这个可能。”

“或者,门外的小厮见鬼了也不一定。”

风挽裳听到这声高唱,手里的酒坛子早已应声落地。

她不管那些人在说什么,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面露狂喜,提起裙摆,绣鞋踏过地上潺潺流淌的酒水,不顾一切地朝府门狂奔而去。

鬼也好,妖也罢,只要是他,她都要。

“挽挽!”萧璟棠担心地喊,转过轮椅去追。

疯狂跳跃的心,急于想要看到他的心,风挽裳只恨不得自己生出一对翅膀,立即飞到他面前,扑进他怀里,让他的气息和体温安抚她痛不欲生的心。

但是,她跌倒了,在府门台阶前。

穿着夏裙,薄薄的一层,坚硬的青石板路磕破她的膝盖,她满脑子都是他活着回来了的惊喜,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疼痛。

“挽挽!”萧璟棠滑着轮椅来到她面前,弯腰扶起她。

刚巧,一双银丝皂靴迈入府门,站定,高高在上地俯视着眼前这对男女相互扶持的画面,优美的唇形冷冷勾起。

薄晏舟传来的事实是——

当日去迟一步,萧璟棠为救她被树压断双腿,他们确保她已安全后才撤离。

霍靖说,她是一个月后才回到幽府的,抱着皎月的灵位。

因为萧璟棠为她残了双腿,所以她回到他身边尽心照顾!

八年的感情,确实是一触即发!

风挽裳看到那双皂靴,时光仿佛静止,四周的一切自动消音。

她的视线随着那双皂靴缓缓往上看,熟悉的玉色锦袍,熟悉的玉勾腰带,腰间少了她亲自缝的锦囊。

他的手里,抱着她同样想念的小雪球,小雪球看到她也在微微拱着小身子,好像也迫不及待地想来到她怀里。

最后,终于看到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一下子,所有的心酸和煎熬在看到他的那一刹那,眼眶里的泪,就像泛滥的江水,冲破闸门,汹涌滑落脸颊。

他还好好的,毫发无伤地回到她面前。

依然是妖冶到令人惊心动魄的美貌,依然是天生优雅的气质,依然是……

可是,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一样的慵懒而高贵,一样是摄人心魂的凤眸,然而,此刻,看着她,里面好像弥散着腊月飞雪般的冰冷,早已没有了当初对她该有的一点点温情。

那是绝对的冰冷,她被他盯得心颤。

他的眼神,并不陌生,也不熟悉,可她就是找不到昔日可以安心的色彩了,反而,很心慌,甚至,害怕。

顺着他目光低头一看,她这才发现自己忘了拨开萧璟棠的手。

慌忙地,赶紧拒绝萧璟棠的搀扶,却不知,这动作,看在某些人的眼里,是心虚。

萧璟棠也震惊着顾玦的出现,直到手被拨开,才回神,却见她已兴奋地走上前。

“九千岁!真的是九千岁!”

“天啊,九千岁居然没死!他活着回来了!”

“那是人是鬼?”

……

现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炸开了锅。

风挽裳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欣喜若狂地走到台阶前,见到他走来,她停下脚步,抬手抹去泪水,笑着等他来到面前。

顾玦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凤眸也越来越冷。

一步、一步,拾级而下,依旧是闲庭信步般地优雅,可却有人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冷意,不由自主地后退一大步。

终于,他站定在她面前,俯首看着她,修长好看的手一如既往,一下一下地抚着怀中小雪球。

这些熟悉的动作,都让她想及、念及。

他回来了,毫发无伤,还是那个俊美妖冶,优雅高贵的九千岁!

他还活着,真好!

最好的是,他还像从前一样活着,什么都没有变,应该没遭受太多的苦痛。

真的很好。

她笑着喜极而泣,但是,抬眸对上他的眼,她嘴角的笑容僵住,因为,凤眸虽含笑,却是冷若刺骨,嘴角的弧度,是嘲弄。

“爷?”她不解地转着眼珠子,想要在他眼里,在他脸上找到熟悉的温柔。

可是,找不到。

这,真的是他啊?真的是顾玦吗?

顾玦俯首,凤眸扫过她尚算平坦的小腹,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紧盯着她,薄唇,一点点贴近她有些苍白的唇瓣。

风挽裳顿时松了一口气,是他没错,若非他,他不会这般直接。

他最爱这样子对她了,从来不管任何场合。

垂眸,看着放大在眼前的俊脸,熟悉的气息凑近,她伸手,微微主动往前,然而——

在两人的唇快要吻上一解思念的时候,他倏然别开,贴近她耳畔,“爷没死,失望吗?”

她浑身僵硬,仿佛被雷击中,就要抱上他的双手僵在半空,整个脑子因为他这句话,一片空白。

为何开口就是这样的话?

她震惊地倒退一步,不解地看向跟他前来的霍靖。

霍靖只是低头叹息,略显无奈和失望。

在霍靖那里得不到答案,他看向她,茫然地摇头,“你可是还计较当日你离去前,我同你要休书一事?”

“休书?你不提,爷还忘了。”顾玦冷笑,将小雪球丢给身后跟着的霍靖,上前一把扣起她的左手皓腕,眸光掠过系在上面的红绳,遂,低头看她,嘴角依旧勾着嘲弄地弧度,“关于你的流言,爷听到好多种版本。有的说,爷一死,你就迫不及待地回到旧相好身边,而今给萧璟棠暖-床?无名无分?”

“不是这样的!”风挽裳慌忙摇头,想要解释,他却又打断她的。

“还有的说,你而今是驸马的贤内助,助他夺回权势?”说着,他抬头扫了眼府内的宴席,一看就知道是谁张罗的,低头,重新看向她,“果真是贤惠啊!”

“爷就不想听妾身亲口说吗?”风挽裳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带着恳求。

他也相信那些流言吗?

“说什么?说休书吗?”他冷笑,倏地松开她的手,没有一丝留恋地松开。

明明他力气不大,可风挽裳却是站不稳地踉跄两步,茫茫然地看着被抛开的手,仿佛,他这一松手,再也不会被握住。

她真的慌了,日盼夜盼他回来,她不想是这样子的相见。

回身,看向他,“爷……”

“爷今夜是来祝贺驸马大喜的。”他却又在徐徐地沉声打断她。

她明明就站在他身边,他却再也看不到她,眼里也没有她。

顾玦一双凤眸徐徐落在萧璟棠的双腿上,轻笑,“驸马可真是因祸得福,本督跟阎罗王下了两个多月的棋,才肯放本督回来,这一回来,损失不少。”

残了一双腿,一辈子无法行走,还因祸得福?

这九千岁的嘴还是一如既往地毒啊。

众人不由得暗自腹诽。

风挽裳却是心如刀割,跟阎罗王下了两个月的棋,说得轻松,不知他背后是如何撑过来的。

两个月……

幸好,他撑过来了,活着回来了。

既然他要忙着祝贺,那等他不忙了她再同他好好解释。

他回来了,她有一辈子的时日可以跟他解释,总能解释清楚的。

风挽裳把迫不及待想要倾诉思念的冲动往心底里压,心疼地看着他的侧脸.

灯影一明一暗地打在他脸上,但她还是看得出来,瘦了,憔悴了。

这两个月,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还可以说得这么轻松,依然把所有经历的苦难掩饰得那么完美,完全让人看不出他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萧璟棠看向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双眸紧紧胶着在他身上的风挽裳,心下凉透,心房好像才点亮一点点光芒,又一下子熄灭,彻底黑暗。

挽挽,他的挽挽那么深情地凝视着那个男人,哪怕那个男人已不屑回头看她。

他滑动轮椅过去,先是担心地看了看风挽裳,才看向顾玦,“九千岁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本督觉得这话对极,自古福祸相依,就是不知这祸……”双手接回小狐狸,凤眸徐徐地扫过在场所有人,勾唇,“落在谁身上?”

众人浑身打了个颤,只觉得好冷。

明明是六月盛夏,却好像是腊月寒冬,连微风都是凛冽的。

顾玦却懒得再多说一句,径自走向那边的席位,在一张桌子前站定,意思很明显,等人收拾。

目光从未离开过他的风挽裳赶紧吩咐人,“快,把桌子收拾干净。”

他极爱干净,那次他从云中王手里救出她,衣裳上染了血,两道好看的浓眉紧紧蹙起,直到当场换上干净的衣裳才舒展开。

对那件事,她记忆深刻。

不,应该说,她对他的每一件事都记忆深刻。

可是,风挽裳的吩咐却没人动手,她有些尴尬,忘了这里的人不是由她支使。

“无妨。”她淡淡一笑,亲自上前收拾,不想让他站太久。

那笑容,却是所有人在这两个月里看到的唯一一个真正的笑容。

“还不照做!”萧璟棠怒斥愣着不动的丫鬟。

顾玦徐徐抬眸看去,看到她收拾得挺利索,冷笑,“你当别家的主母倒也是顺手,是爷调-教得太好?”

风挽裳手上收拾的动作僵住,他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好像一把锤子,敲在她心上,窒痛。

虽然,过去他也曾多次用这样的口吻跟她说话,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这次很明显地冷嘲热讽。

好不容易压下的酸楚和委屈又涌上心头,她想他拥她入怀,不想他这样子讽刺她。

终于,她做了一个决定,走到他面前,昂头看着他,“爷,妾身想同你单独谈谈。”

什么轻重,什么大局,此时此刻,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苦苦等待他回来,不是要这样的结果。

顾玦看到她拳头攥得紧紧的,好似要跟谁拼命的样子,轻哂,凤眸徐徐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你问问他们同不同意。”

风挽裳怔住,不解他何以这般说,扭头看向众人,只见那些宾客忙不迭一个个拥挤地往府门挤。

原来,他不愿挪步,想要单独跟他说话,只有别人走。

但是,一窝蜂地拥向府门时,忽然有人提出疑问,“而今,东厂是高公公统领,朝中大事是太后亲自处理,九千岁还是以前的九千岁吗?”

于是,所有人刹住脚步,回头,齐刷刷地看向站在那里的九千岁,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风挽裳心里着急得不得了,有些怨他们停下脚步,怨他们回头。

可是,她也不由得担心地看向他。

是啊,他的气势确实还是以前的九千岁,可是,他的排场……

没有千绝,没有厂卫,有的只是一个老总管。

他回来了,可是,而今的天都已不是他没离开时的天都,朝中势力也不是他离去前的局面。

等于,他要重新来过?

顾玦看到那张桌子很快就收拾好了,抱着小雪球过去入座,当那些去而复返的人不存在。

就在那些人在去还是留之间举棋不定时,就在风挽裳打算上前同他解释时,萧府门外,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打破夜的寂静。

有马蹄声,车轮轱辘声,以及行动间盔甲碰撞的声音。

“太后驾到!”

一声尖锐的高呼,吓了众人一大跳。

因为,不敢相信,这么晚了,太后还会驾临。

而能让太后在这么晚的时辰里冒着危险出宫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就在那里浅啜佳酿,刚活着回到天都的九千岁!

那他们方才的放肆,岂不是……

所有人都纷纷出去跪地迎接。

随着禁军开路,马车停在府门前,太后一身凤袍从马车里下来,也顾不上免众人的礼,着急地往里走,直到看到那个抱着小狐狸,站在那里恭迎的男子,她才放缓脚步,锐利的双眸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就连搀扶她的高松亲眼看到顾玦活生生地站在那里,也彻底惊呆,甚至忘了跟上太后的脚步。

怎么可能?

顾玦怎么可能还活着?

以那样的伤,不可能还能活着!

可是他却活生生地回到天都了,这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这顾玦还是九命猫妖不成?

“顾玦?你当真是顾玦?”太后缓缓走近,不敢相信地问。

半个时辰前,有消息传入宫中,说是顾玦回来了,就在萧府。

为此,她特地亲自赶来瞧,没想到是真的。

“回太后,是奴才。”顾玦将小雪球交给身后的霍靖,躬身作揖,“奴才幸不辱命,已完成太后交代的事,但奴才归来,未能马上入宫复命,请太后恕罪!”

太后凌厉的目光盯着他瞧,“为何有消息传来,说你回国途中遇刺身亡第177章

顾玦目光冷锐地扫了眼在太后身后走来的高松,随即,敛眉,“太后体谅奴才,替奴才照顾妻子,奴才又岂能辜负太后的厚望,即便只剩一口气,爬也得爬回来,让太后安心。”

风挽裳心头一窒,他是不是尚未知晓子冉已经……

他说千辛万苦活着回来是为了子冉,倘若他知晓子冉已经死了,那岂不是毁灭性的打击?

太后脸色微僵,他言语间是在表示不满她挟他妻子作为人质,但,他的妻子已经死了,他还未知晓?

“顾玦,你府里人没告诉你吗?”太后扫了眼站在他身后的霍靖溲。

顾玦立即意会过来,徐徐侧身,看向霍靖,“告诉爷什么?”

霍靖很配合地看着主子,张了张嘴,心一横,一脸沉痛地告知,“爷,子冉姑娘心疾突发,等不及您回来,已经……”

后面不忍再说,老泪盈眶恧。

风挽裳的心,紧紧为他揪着,担心他知晓真相后无法接受这个打击。

可是,他却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或许是这个打击太大,让他一下子缓不过神来,忘了该如何反应。

又或许是悲伤太大,无法言表。

在场所有人都陪他静默着,仿佛被定住了一样,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那么痛,他为何没有半点表露?

风挽裳看着心疼,就好像过去他经历的那些事,总是说得那么云淡风轻,所有的痛,所有的伤,都压在心底,让它们自行腐烂。

终于,他缓缓抬头,凤眸里阒寂如冰,然后,对太后,涩然一笑,“她,本就撑不久了。”

太后的目光徐徐转向风挽裳,“她本来还可以撑得更久的。”

风挽裳心头一凛,虽低着头,却是悄悄看他的反应。

是啊,子冉本来可以撑得更久的,若是她早些拿心头血救她的话。

就算不是在幽府之前,在回到萧府醒来的第一件事就入宫让沈离醉拿自己的心头血救子冉,也许,子冉就不会死了。

顾玦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去,静默哀痛。

“好了,哀家听闻你还活着才出的宫,既然看到你人还好好的,哀家也就放心了。高松!”

高松立即躬身上前,递上手背,小心翼翼地搀着。

在众人的恭送中,太后转身,摆驾回宫,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身道,“东厂而今已由高松统领,缉异卫指挥使则是驸马,你……就还是哀家亲封的九千岁,哀家念及你遭遇丧妻之痛,又经九死一生,好生休养一阵子吧。”

说完,转身离开,好似怕看到顾玦的反应般。

风挽裳看着那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再看向站在前面的顾玦。

眼下,对他来说,真的是多重打击。

幽府死了那么多人,子冉也死了,而今,太后又趁机撤了曾赋予他的权势。

他死,太后挺多惋惜失去一个可以全心全意帮她做事的人才,还是方方面面都能做好的人才,却不会说没有他不可,反而就像是卸掉了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轻松了。

而今,顾玦活着回到天都,原本太后就已经开始顾忌他,断不可能再重新赋予他原本的权利。

九千岁还是九千岁没错,却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呼风唤雨的九千岁。

高松得意地眯眼,有太后金口玉言,顾玦就算回来了也翻不了天,起不了浪,他又何需自危。

“千岁爷,请节哀。”

“千岁爷,节哀。”

……

太后走后,那些大小官员们特地折回来拱手‘安慰’,其实,全都是讽刺的意味。

节哀的是指丧妻,还是指失去了过往权势?

从他们的语气以及表情中,已看得出来是后者。

看到他还是面无表情,看着那些人得意的嘴脸,不由得,风挽裳上前一步,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承受。

他扭头,凤眸徐徐地看过来,她渴望与他对视,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冷冽,尖锐地刮过她的心。

他勾唇,冷笑,“你也想同爷说节哀?”

她摇头,“妾身与爷一样难过,可惜,悲伤无法分担。”

“不是无法接受吗?你这难过,可信?”他讥笑,又瞥了眼坐在轮椅上的萧璟棠,唇角的冷意更深,倏地抓住她的手,大步往外走。

风挽裳只觉得一阵冷风拂过心头,他的手抓得她很痛,他的脚步迈得很急,她险些跟不上。

“挽挽!”萧璟棠在身后喊她。

可是,她已经顾不上回应他,只顾着提着裙摆,努力地跟上那个男人的步伐,那个男人看起来就像是在拖着她走。

半个时辰前,还高朋满座的院子,此刻,瞬间冷清下来,冷清得叫人心慌。

从顾玦出现的那一刻,她的目光一直凝注在他身上,一刻都不舍得移开,甚至,她抛却所有矜持,当众要和他单独谈谈。

他的挽挽被那个男人逼出了他所没见过的一面面。

放在扶手上的手一点点攥成拳,指关节上泛白,黑眸迸发出阴狠的光芒。

走出萧府,一辆马车在外头等候,旁边只有一个车夫,没有前呼后拥的护卫,看起来有些凄凉。

原本的宾客也都一顶顶轿子离开了,只剩下他们。

一走出萧府,他立即松开她的手,径自走向马车,好像沾染了什么脏污的东西般,多抓一下都觉得难以忍受。

手腕被松开的刹那,风挽裳的心慌得发疼,紧步跟上去。

“带爷的孩子投入别的男人怀里,勇气可嘉。”

她好不容易跟上,却听他如此说,脚步僵硬地放慢,停下,脸色刷白,整个人如遭雷劈。

孩子……

因为他的回来而平复了些许的伤口,突然被狠狠撕裂开,好痛,尤其,要马上面对他,更痛。

她该如何开口跟他说,他们的孩子……没了?

尤其,在他还承受着失去子冉的痛苦的时候,要她如何说?

看到她停下脚步,不再跟上,顾玦眸色更冷,停下来,转身,冷冷看向她,“不想回去?”

“对不起!”她闭上眼睛,痛苦的泪水滑落,最终还是选择跟他坦白。

瞒他,又瞒得了多久?

只怕会先把自己折磨疯掉。

顾玦看到她如此痛苦的样子,心,仿佛被挖出,不敢相信,她居然跟他说的是这三个字!

对不起?

别人残一双腿她就回心转意,死心塌地了?

所以,要跟他说‘对不起’?

他都‘死’了,怎么没见她守寡?

他目光深深地看向她的肚子,算算也将近四个月了,有的已显怀,她应该是身子过于纤细,哪怕此时穿着合身的裙裳也看不出来。

再看向泪流不止的女人,他冷笑,箭步上前,捏起她的脸,低声如鬼魅般地说,“……想留下?回去把爷的孩子生下!”

“对不起!”她摇头,看着他,隔着朦胧的水雾看着他,满脸自责和愧疚,仿佛用了毕生的勇气才说得出这个无比残忍的事实。

“对不起!我没保护好孩子!”她的心,痛得无法呼吸,抱着肚子跪在地上,低着头低声痛哭。

顾玦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僵住,身子还挺得很直、很直,第一次体会到天旋地转的感觉,凤眸里,满是不敢置信。

良久,他僵硬地低头看她,伸手一把将她拉起,“你说……孩子,没了?”

他甚至问得小心翼翼,凤眸也紧紧盯着她,害怕得到失望的答案。

抓在她肩头的双手,很用力、很用力,代表着他的在乎。

想起沈离醉跟她说过的话,想起他知晓孩子可以留的时候有多开心的样子,想起他亲自为她熬的安胎药,想起他细心留意她胃口的画面,她更加觉得对不起他。

“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他,我不该以为……”

她还未说完,用力抓在肩头的双手已经失望地拿开,他低头,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薄唇勾出一抹可笑的弧度,“我居然以为只是没显怀,原来已经不在了。”

风挽裳看着这样子的他,更加难受,难受到要咬住拳头才没让自己放声痛哭。

他说的是‘我’,不是‘爷’,这表示,他有多在意这个孩子,有多在意,就有多痛苦。

千言万语,面对他如此悲痛的神情,她竟什么也说不出口。

在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的时候,他缓缓抬头,很失望,很失望地看着她,然后,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按过去。

她以为他是要拥抱她,安慰她的时候,正欣慰地哭着,倏然,头顶上却传来他冷若刺骨的话——

“爷还听到一个流言,说九千岁亲口要留下的孽种,被他的小妾打掉,回头跟了萧璟棠。”

她浑身一震,从他肩头抬起头来,却被他骇人的神色给吓到。

她真的没见过这样子的他,即便他要杀人的时候也没有这样阴沉可怖过,俊美的脸布满戾气,以及,浓浓的讽刺和悲伤。

这才是顾玦!褪去那层优雅慵懒后,真正的顾玦,有着喜怒哀乐的顾玦!

大手轻轻抬起她的脸,指尖冰凉,他的气息仿佛也是冰冷的,“爷在鬼门关徘徊时,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跟你说明白那碗药的事!爷赶回来想要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想同你说清楚!爷想认认真真地告诉你,这个孩子——爷想要,比谁都想要!”

风挽裳的脸上已经爬满了泪水,还在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模糊了视线,她却还是清晰地看到他心里无限放大的痛苦。

他说,这个孩子,他想要,比谁都想要!

可是,孩子没了!

她的泪水,湿了他的指,顺着他的指,滑落掌中。

“不惜用自己的命来宣布要这个孩子的你,哪怕受千夫所指也要留下孩子的你,为了保护这个孩子草木皆兵的你,怀疑爷的你……你要爷如何去相信你保护不好他?”

风挽裳摇头,抽泣不止地解释,“是被追杀,我以为肚子不疼是因为孩子很乖,孩子体谅我这个母亲……是我太大意……”

“太大意?可是爷听到的消息是,有人亲眼看到你们安全了的,还看着你有多聪明地从树下救出萧璟棠!”他指上用力,讽刺的笑未达眼底,便冷冷抽手。

她脸色苍白,本能地伸手想抓回他,可是,却抓了个空。

然后,他粗鲁地将她赶上马车,“别以为孩子没了,爷就会放你走,你对爷还有用处。”

说完,他甩下车帘。

风挽裳跌落在马车里,原本就被磕破皮的膝盖,此刻才感觉到疼痛。

也许,是此刻,全身都在痛。

她想过无数个他们重逢的画面,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马车外,幸好离萧府大门有一段距离了。

霍靖看着爷阴郁到极点的脸色,那是他从未看到过的,看来是爷今夜的隐忍到了极限。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很不安分的小家伙,再看向马车,想了想,把小雪球放上去。

小雪球开心地正要往里头钻,可是,跟这位主人这么多年,好像也嗅出主人情绪不佳是怎样的,于是,刚钻进去的小脑袋,非常聪明地缩了回来,双眼巴巴地看着霍靖。

霍靖着急,悄悄地想要把它赶进去,希望它的存在能安抚里面还在哭泣的女人。

无论夫人做错了什么,至少她真的那么真心对待过幽府里的每个人,甚至那日在钟子骞终于要对他们下毒手时,她还特地赶来阻止。

如今,她在里边压抑地哭着,就像一根鞭子,鞭挞着人的心。

“霍靖,你的双手已经老到抱不好它了是吗?”旁边响起阴柔冷冽的声音,霍靖吓了一大跳,赶忙把那团钻进去一半的小雪球拎出来,退得远远的。

爷连小雪球也不让靠近了吗?

也许,爷看重的不只是那个孩子,而是那个孩子是他们两个的孩子。

“对不起……”马车里传来自责的道歉,哭得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霍靖不忍,看向正昂头,看着夜空的爷,不由得小心翼翼地说,“爷,是否真的只是意外?”

望着漆黑夜空的男人缓缓看向他,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手摇鼓,那是在西凉街上看到时,顺手买下的,还来不及送出的礼物。

只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送出了。

再也没有……

他端详了一会儿,一掌捏碎,碎木刺进他的掌心里。

他不知疼痛,回眸,冷冷往马车里看了眼,嗤笑,“意外?就算是意外,也是为的别的男人!”

为了那个男人,让孩子意外的没了!

在那个男人面前,曾经那个让她拼命也要留下的孩子已显得没那么重要。

说完,他转身离开,一个人。

霍靖让车夫赶着马车跟上,他赶忙追上去,“爷,您而今刚回到天都,千绝又不在,大意不得啊。”

前方的身影置若罔闻,索性,几个纵身,消失在浓浓的黑夜第178章:可怕的真相

风挽裳放下车窗帘,轻轻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

他认定了她跟萧璟棠在一起,他信了那些流言,因为有人证明确定她安全了才离开的,所以,他不相信她。

真的不怪他不信她,因为,她也没相信他。

如果,当初她相信他不会伤害孩子,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结局。

他今日的种种不相信,都是她昔日的种种不相信造成的溲。

无论说什么都是她的错。

刚才,他捏碎那个手摇鼓,她看到了,心,痛得快要窒息。

那么悲伤,那么遗憾恧。

他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还要在乎那个孩子,所以,即便从鬼门关里爬回来,怀里依然带着那个手摇鼓。

那是,给他们的孩子的礼物。

所以,她不能怪他不信她,他只是太伤心了,一下子打击太大了而已。

等他冷静下来,她再好好跟他解释。

瞧,他也没扔下她不是吗?

只是,把她推上马车而已。

风挽裳这般地自我安慰,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前,好像又朦胧了,不是泪水,而是……

霍靖看着主子消失的方向,摇头叹息,抚着怀中也挣扎个不停的小雪球,退回去,与缓缓行驶的马车并行。

然而,走了一会儿后,他没听到马车里传来哭声,他有些担心地轻声问,“夫人,您还好吗?”

“……”里边没有声音传来。

霍靖侧耳去听,还是没有半点声音,他心下慌了,摆手让车夫把马车停下,又轻轻地唤,“夫人?”

“……”

“夫人……”

接连唤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霍靖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慌忙上前撩起车帘往里看去。

“不好!”

他惊喊,放下小雪球,赶忙爬上马车,钻进去扶起倒在马车里的女子。

一张清丽姿容布满泪痕,楚楚动人,也苍白得吓人。

小雪球也很着急地在身边打转,张嘴咬住裙摆,用小小的力气拉扯,好像想试图叫醒她。

霍靖查看她全身上下都没有受伤后,这才松了一大口气,吓走的半条命总算回来了。

小心翼翼地放下她,赶紧退出马车,坐在另一边的车头,对车夫道,“夫人昏倒了,赶快赶回去!”

还好只是昏倒,撩起车帘,看到她倒在马车上,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她想不开了。

还好,还好,应该只是伤心过度,昏过去了。

夫人向来坚强,发生过那么多事都撑过来了,相信这件事也撑得过来的。

霍靖叹息,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天上的星星仿佛早就知道了今夜的悲伤,所以不愿露面。

马车在寂静的深夜里疾驰着,马蹄声哒哒哒的,仿佛踏在人的心头。

……

这一次,昏了多久?

风挽裳缓缓睁开眼,外面阳光明媚,透过窗棂折射进来的光芒,把昏暗的屋子照亮。

她缓缓坐起,微微扭头去环顾屋子,熟悉的一切,熟悉到心痛。

时隔两个多月,她终于又回到采悠阁了。

下意识地,她悲伤地看向紧闭的门,心,狠狠地疼。

外面,门扉上已经没有皎月的影子,已经听不到她敲门,听不多她刻板地问她是否已醒来的声音。

物事,人非。

[夫人,您相信爷还活着吗?]

[既然您相信爷还活着,那奴婢就恳请您也活着等爷回来!]

[好,我会活着,活着等他回来,活着……给他一个交代。]

那时候,皎月为了让她活下去,甚至对她下跪磕头。

风挽裳幽幽地看向窗外。

皎月,你我的相信成真了,爷活着回来了。

你看到了吗?

爷活着回来了,好好的,没有少胳膊断腿。

可是,没有保护好孩子,我让他很失望。

皎月,若你还在就好了,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

这时,门被轻轻打开来。

是琴儿和棋儿,在大部分人都撤离幽府时,这俩丫头还能选择留下来,真的很有勇气。

“夫人,您醒了?”琴儿走过来挂起纱帐,“大夫说您染了风寒,再加上伤心过度才昏倒的。要您放宽心,切莫积郁成疾。”

“嗯。”她淡淡地点头。

开始满心都是他回来的狂喜,再到后来痛不欲生的悲伤,她倒忘记自己的风寒已经有些时日了,一直拖着没喝药,也越来越严重。

“夫人,您要起身吗?也是到时辰喝药了。”棋儿端着药上来询问。

幽幽地看向棋儿手里端的那碗药,她把漆盘找了个遍,也没瞧见糖莲子,心下一阵失落。

他好像真的不想管她了,因为她没能保护好孩子。

昨夜,他跟她说的话,一字字地鞭挞她的心。

他说,在鬼门关徘徊时,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跟她说明白那碗药的事。

他说,这个孩子,他想要,比谁都想要!

字字剜心!

她闭了闭眼,忍下眼里的水雾,缓缓下榻,走到棋儿面前,看着那碗乌黑的药,伸手拿了过来,昂首一口喝尽。

很苦,可是,比不上心里的苦。

他回来了,她更应该好好照顾自己才是,不能因为没有糖莲子就不喝药。

她得养好身子,养好精神才能把话跟他说清楚。

琴儿和棋儿看着这张苍白的脸满是强撑的模样,有些不忍心去看,她的脸憔悴得叫人心疼,上面的泪痕就连在梦中也不曾干过。

在门外守了一夜,也听了一夜她呢喃的梦话,听不清在说什么,唯一听得清的两个字就是‘皎月’。

这时,门外又响起一个婢女的声音。

“夫人,爷要您去前厅。”

前厅?

他回来了!

他愿意见她了吗?

愿意听她解释了?

想着,风挽裳赶紧找来衣裳换上,匆匆出门,飞奔似的下楼。

沿路的奴仆从未见过这般失了冷静的夫人,就好像唯恐去迟一步会失去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好不容易,一路跑着来到前厅。

踏入门槛,她看到了他,坐在堂上还是穿着昨夜衣裳的他。

她看得出来他一夜未归,回来了也没顾上换下衣裳,而是急着找来了她。

就连脸上也是一夜风霜的样子,没收拾过,凤眸里透着一夜未眠的血丝。

他一整夜都去做什么了?就算再痛苦,也不该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浓浓的心疼蔓延。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正端详着的东西,是荷包。

是那个她曾险些酿下大祸的荷包,那个他从来都贴身收藏的荷包,那个她亲手缝制过的荷包。

此时此刻,他为何拿出那个荷包,以一种极为冷静的眼神盯着?

很冷静,冷静得有些诡异。

“爷。”她走上前,轻轻地喊,内心不安极了。

这样的他,这样冷寂的他,真的叫人不安。

他摆弄荷包的目光顿住,徐徐看向她,没有一丝暖意,有的只是冰封般的冷。

这比昨夜他爆发时更可怕,这样的他,又把所有伤痛都压在心底里,任之腐烂。

他就这样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抿了下干燥的唇瓣,“爷可是愿意听我说了?”

凤眸薇薇阖起,又落回荷包上,很冷淡地说,“爷也觉得该给你个机会。爷不会拿你弟弟威胁你,也许,就算有这个本事,萧璟棠也救得了,你无需再顾忌这些。”

他以为,她着急着解释是害怕他对付弟弟,所以才欺骗他?

“爷觉得妾身愿意失去孩子?”她心痛地笑问。

“别说爷不信你,爷也想信你,所以花一整夜找到了一个人!”他冷眯起眼,没有半点温情地看向她,冷嗤,“带进来!”

很快,霍靖带了一个人进来。

是一个男人,他战战兢兢、瑟瑟发抖地跟在霍靖身后走进来,手上,脸上都是伤。

看到那个人,风挽裳瞪大双目,不敢置信!

是那个大夫!

那日,替她流掉腹中死胎的大夫!

他居然还活着,她还以为,那一日,所有人都被缉异卫杀死了的。

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她激动地走到他面前,“大夫,你快说出当日的真相!”

“你……你别过来!”反常的,那大夫害怕地推开她,避她如蛇蝎,“你别过来……我要被你害死了……”

“大夫,你在说什么?”风挽裳茫然混乱地问。

为何她听不懂?看到他身上的伤痕,她直觉他是害怕顾玦,赶忙安抚道,“大夫,你莫怕,你只需把你当日知道的都说出来就好。”

“你别想再威胁我!”大夫甩开她的手,一看到坐在堂上的俊美男子,吓得慌忙跪下,身子抖得更加厉害。

这个俊美得不像话的男子,可比魑魅魍魉还要可怕。

“求千岁爷开恩,是小的孤陋寡闻,不知这女人竟是千岁爷的爱妾,才犯下大错,求千岁爷饶命!”

“大夫,你在说些什么?你快告诉他,那日发生了何事啊!”风挽裳着急地上前催他。

“夫人,你莫要再害我了,当初是看你一个弱女子带着一个双腿重伤的男人我才出手相救,也是你说,你腹中胎儿来得蹊跷,留着不止会惹来杀身之祸,还会连累你们逃不掉,所以要我以死胎骗那个跟着你的婢女,要我替你流掉腹中的孩子。”他哪里知晓那是九千岁的爱妾,九千岁找上门了,那他只有尽可能地推掉一切,保命要紧啊。

“以死胎骗跟着我的婢女……”风挽裳面如死灰,身子微微一晃,无力地软在地上,怔怔地喃喃自语,“骗……流掉腹中的孩子……”

为何是这样?

为何与当初发生的截然不同?

她呆滞地抬头,疯了般地扑向那个大夫,抓着他摇晃,“是你说的!孩子跟着我受了太多惊险,又在河里泡了那么久,才会胎死腹中的!这些都是你说的!”

那么疯狂,那么激动,在前面的证词前,这会的她反倒显得她想要逼大夫改口供的嫌疑。

“什么受太多惊险,河里泡那么久,你看着娇弱,身子血气可好着呢,你那喜脉是我行医多年见过最稳的一个了……我有证据的!”那大夫拿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一锭十两,十锭就是一百两,银子底下是萧家的记号,“为了这一百两,我有违医德不说,还险些丧命!幸好,我装死逃了出来,那个婢女就是察觉出不对劲,才被灭口的。”

风挽裳怔怔地松手,后退一步,整个脑袋都在发麻。

你那喜脉是我行医多年见过最稳的一个了……

那个婢女就是察觉出不对劲,才被灭口的……

灭口……

[夫人……不……]

那是皎月最后的话,那个‘不’字在梦里无限放大,那个‘不’字之后是她受了重创的呻吟,之后就是刀光剑影,一场乱战。

所以,那个‘不’字,是想告诉她,不要喝药,不要流掉孩子?

因为,孩子原本就好好的?

她以为的很乖,是真的很乖?孩子那么顽强地在她的肚子里活得好好的?

活得好好的孩子,却因为她太大意,别人说是死胎就真的信了。

如果,她没有只顾悲伤。

如果,她再坚持一些,坚持到皎月回来,皎月也不会死,孩子也还好好的。

如果,当时她对萧璟棠像之前一样抱着防备的心,没有因为他为救自己残了双腿不再怀疑他,她应该会想到种种的可疑之处。

譬如,皎月才出门去叫大夫,大夫就已经进来了,和萧璟棠一起。

她为何要这么蠢!

为何当时没有一点点怀疑!就这样蠢到把肚子里顽强活着的孩子流掉。

大夫扭曲事实不可怕,可怕的是,她真的亲自流掉自己的孩子!

“一百两……九千岁要留的孩子,只值一百两吗?”

坐在圈椅上的顾玦倏地飞身一闪,伸手将地上的大夫拎了起来,红着双眼拎起他的衣襟,强大的内力将他一点点提起,内力汇聚成一股狂风,将四周的东西都吹得东倒西歪,吹得人睁不开眼。

狂风汇聚,席卷起男子的墨发,衣袍猎猎作响,像是站在地狱顶端,要毁灭人间的邪魔。

然后,他将那个大夫狠狠摔了出去,侧身,再一掌补出去。

大夫笔直地从厅里飞出,撞在设于前院的奇石上,砰的一声巨响,将奇石撞裂,砰然落地。

只来得及吐出一口鲜血,就咽气了。

那么远的距离,却还能把奇石撞碎,可见那一掌是用足了内力,毫不留情的,哪还有得命活。

厅里,狂风过后,已是一片狼藉。

风挽裳还瘫坐在地上,表情木然、眼神空洞,完全不敢相信,真相竟是如此肮脏。

眼前笼罩上一个黑影,她僵硬地抬头,完全不意外会看到满脸阴霾、双目猩红的他。

他没有蹲下身,只是那般冷冷俯视着她,心灰意冷,“爷不想去信,为你找尽理由,可是,结果呢?你倒是让爷变成了一个可笑的笑话!”

即使已经那样了,即使心里也相信她因为那个男人为她付出的一切,回心转意了,却还是担心会误会她,所以,疯了地去找遍天都里里外外的大夫,只为证明,那真的是意外!

她不是故意保护不好他们的孩子!

可是,真相却远比原来该相信的,还要残忍、可笑。

怕被追杀,逃不掉,所以选择放弃他们的孩子?

在那个男人和他们的孩子之间,那个她曾经扬言不惜一切要保住的孩子,她最终,选择放弃!

“爷的孩子没能自己亲自保护,失去了也不能怨谁。”他闭了闭眼,很平静地说。

那般冷静,痛到极致的冷静。

她宁可他对她施暴,宁可他像那次吸食了乌香的时候发泄心中的情绪,或者,像刚刚对待那个大夫一样,把她扔出去也好。

这样麻木冷静的他,让她看着,好痛,好痛。

他说,不怨谁,却是恨他自己。

不怨谁,也是连怨她、恨她都不屑了,她连让他恨,都不配。

她痛得跪上前抱住他的腰,泣不成声。

“松手!”他没有拉开她,只是极为冷漠地看着她,命令。

就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不,比陌生人都不如。

至少,陌生人,他还会有兴致逗上一逗。

是谁曾埋怨,她还要多久才学会主动靠近他的?

而今,她主动了,这般不知羞耻地缠抱着他,他却已经不稀罕了。

她摇头,不愿放,害怕这一放,就是永远。

但是,冷冷地,他朝外唤,“霍靖!”

霍靖进来,从没想过会看到这样的画面,很震撼,也叫人心痛不已。

那么端庄恬静的夫人此时跪在地上,抱着爷的腰,昂首,满脸泪水地看着爷。

无奈的,他上前拉开她,“夫人,地上凉。”

霍靖走过来的时候,风挽裳已经怔怔地松了手,被他的冷漠吓到。

他不看她一眼,决然地转身,丢下一样东西。

她低下头,咬着唇,兀自舔伤。

一切,都太迟、太迟了。

无论如何,是她的愚蠢才失去了孩子。

在那么不堪的真相面前,她曾经不惜一切也要保住孩子的行为都成了笑话。

尤其,还特地去跟沈离醉说,等生下孩子再拿心头血救子冉,那更是天大的笑话。

孩子没了,子冉死了。

她,也彻底失去他了。

霍靖弯腰捡起地上的荷包,悲伤地叹气,“夫人,其实,这个荷包在琅琊族里叫子孙荷包,是琅琊族里的一个习俗,是大婚第二日,给长辈敬茶后,婆婆亲授的。那是当年惨遭屠杀时,族长夫人临死前交给爷的唯一遗物,也许,后来被爷理解为族长夫人是要他重建琅琊族,把琅琊族延续下去。所以,爷这些年来一直带在身上,一刻都不敢忘自己肩上的重任。”

霍靖说完,把荷包放到她手里,转身,摇头叹息地走了。

风挽裳怔怔地看着手里的荷包,两行清泪滑落。

荷包不是旧的那个,而是她照着那个绣的那一个,上边已经被撕成两半。

霍靖的话回荡在耳畔。

这个荷包,是开枝散叶的意思,他却亲手撕毁了丢回给她。

可见,他对她有多失望,有多心寒。

是啊,她连他们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外面灿烂的阳光照进来,却照不走她心里的寒冷。

原以为,她至少遭受的是不知该如何跟他开口的痛,却没想到真相是这样的丑陋。

露出一抹绝望的轻笑,她紧捏着那个荷包走出前厅,失魂落魄地绕过前庭,茫茫然地往前走,走过回廊花径,走过亭台楼阁,一直走,一直走……

萧璟棠说是刚好去拜祭他的奶奶,所以才那么恰巧地救了她。

现在想想,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救她的黑衣人离开后,钟子骞就出现了。

然后跳河逃生,逃到渔村,一切都是早已安排好的。

只是,皎月发现了可疑,赶回来告诉她,所以被灭口。

这一切的一切不是被钟子骞,而是萧璟棠!

皎月当时手指甲里都是凶手的衣屑,现在仔细想想,当日,萧璟棠穿的就是那样深蓝色的衣物!

现在想来,真的漏洞百出!

钟子骞怎么可能忌讳他是驸马而不杀他,却反而敢将他的腿毁得彻底?

既然还忌惮他是驸马的身份,就不怕他活着回天都找他报仇吗?

太矛盾了!

而且,那日,钟子骞要杀幽府,萧璟棠赶来救人的时候,钟子骞死得太快,太猝不及防。

他临死前,一直指着萧璟棠,眼里写满了震惊!

所以,这一切,都是萧璟棠背后主使的!

到底,她犯了怎样的蠢?

她不懂,萧璟棠为何要这样对她?

这是对她杀死他奶奶的报复吗?

那日,萧璟棠被压在树下的时候,皎月想只带她离开的,但是拗不过她,只好留下来帮忙救人。

可是,皎月最后却是被自己所救之人杀了!

如果,当时她听皎月的,如果她无情一点,狠心一点,不理当时的萧璟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皎月真的是被她害死的!

就连孩子也是她的愚蠢,她的无知才失去的!

一点儿也不怪他不能原谅她。

如果,她的死能够偿还他的痛,他是不是会好过一些?

在花园里拾掇的仆人看到风挽裳正一点点,一点点靠近湖边,一颗颗心不由得高高提起。

从她出现他们就已经注意她了,仿佛毫无意识地走,漫无目的地走,很叫人担心。

“夫人不会想不开吧?”

“听说,爷好像因为夫人拿掉肚子里那个孩子勃然大怒。”

“夫人也是,爷都说要留下那个孩子了,干嘛又拿掉。”

“诶呀!夫人越走越近了,快去禀报总管!”

有人赶紧咚咚咚地跑去禀报。

……

杨柳依依,绿草幽幽。

那抹失魂落魄的身影总算在湖边上停下脚步,再往前一步就是直接跳入湖里了。

风挽裳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好累,她真的好累。

她低头看着倒映在水里的自己,这么憔悴懦弱的脸,是她吗?

风挽裳,瞧你把自己活成什么样了?

就连唯一一个用心宠过你的男人,你都让他失望、痛心。

不是老天不厚爱你,是你配不上别人的好。

“夫人,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一听到禀报,霍靖脸色丕变,火急火燎地赶来阻止,当看到那抹素影就站在湖边上时,整颗心都要吓坏了。

但是,原以为想不开的女子却是回眸一笑,“我没有想不开,倒是想通了好多,想明白了好多。”

是有过那么一刹那的念头的,因为愧对皎月的死,因为愧对死去的孩子,最对不起的是他,更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可是,她凭什么要?

这一切非她所能选择,一切都是有人精心策划的。

她死了,对所有人就有了交代了吗?

没有!

尤其,便宜了那个让她痛失孩子的人!

所以,她要活!

活着还那个被自己的善良愚蠢害死的孩子,和因她惨死的皎月一个公道!

那抹笑容让霍靖怔住,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浴火重生般,耀眼夺第179章:子冉没死

这样的夫人,让霍靖不由得想起当初刚进府时,那个恬淡无争的女子。

仿佛,所有的苦难只为了一场蜕变。

“夫人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霍靖欣慰得连连点头。

只要不是有轻生的念头就好,他也就放心了。

“霍总管,以后就别再喊我夫人了,我……不配,也很快就不是了。”风挽裳看向湖面,涩然地说,目光幽远,声音透着几分飘渺溲。

“……夫人要走吗?”霍靖愣了下,她最终还是决定离开,回到萧璟棠身边去?

其实,不也全是她的错。

若非是嫁入幽府,也许,她的痛苦也只有当初萧璟棠取她心头血那一次恧。

自从嫁入幽府后,她遭受的太多、太多,若当日正被追杀的她考虑放弃孩子而带萧璟棠逃命,又有谁能怪她?

她到底与萧璟棠在一起八年,再以一双腿为代价救了她,她若真因此放弃孩子,其实也没多大意外。

况且,之前在知晓子冉姑娘和爷的真正关系后,又知晓爷当初救她是为心头血,又以为爷不要孩子,这些,早已让她产生了离开爷的念头。

只能说,不是世间所有事都能尽如人意。

风挽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湖面,看着湖中亭里,想起他们曾发生过的一幕幕。

她真的有些怀念那时候的时光,虽然步步惊险,却是最同心的时候。

一路走来,也不过大半年的光景,从大雪纷飞到夏日炎炎,他们已经发生了那么多刻骨铭心的事,裂痕也越来越多,而今,严重到,已经无法缝补。

八年,他一直在意她和萧璟棠的那个八年,可他却不知道,她与他的这大半年来早已抵过那长长的八年。

见她没说话,霍靖知晓自己猜对了,有些不舍地劝,“也许,爷只是还未想通。”

“不是每一个错误都可以得到原谅,总要付出代价的。”

而失去他,就是她的代价。

很惨重,因为,失去的是此生最重要、最珍贵的东西。

“爷没说要让夫人离去。”霍靖声音有些冷硬了。

“他会同意的。”她低头,似是喃喃自语。

他不会原谅她亲手扼杀了他们的孩子,不会原谅她害死了皎月。

当初像防什么一样防着他,甚至怕与他同床,怕他夜里伤害孩子。

原来,她竟不信他到这种地步。

可笑的是,到头来,亲自杀死孩子的人竟然是自己。

连她都没法原谅自己,何况是他?

霍靖还想说什么,张嘴,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因为,看得出来,她去意已决。

只是,爷若执意不放人,她又如何走得了?

……

风挽裳回到采悠阁,很平静、很平静地把二楼寝房里的每一件东西都亲自收拾好,换上新的桌布,新的枕套。

桌布,是她绣的。

枕套上的连理枝和比翼鸟也是她绣的。

在天愿做连理枝,在地愿做比翼鸟。

多么唯美的诗词,只是,已经不适合他们。

她的所有痕迹,都不该再留着,惹他心烦。

以及,那挂在窗棂上,一串串的香囊。

当看到柜子里当初赌气没送出去的披风时,她又是一阵悔。

倘若当初把这披风送出去了,倘若,当初听他说完……

今日的他或许会对她多一点信任吧?

原来被这样误会,是真的痛不欲生,心里像是被撕裂的疼。

那时候的他,是以怎样的心情来承受她的误解的?

难怪,他连解释都不屑了。

那么骄傲的人,被她那样以为,以为他不要他们的孩子,还防贼一样地防着他。

可是,即使那样了,临走前,他还是想跟她解释清楚,只是,她没有听。

抬手,轻抚着上面的针线,想着那夜在楼下,在狭窄的美人榻上,他拥着她入睡。

竟没想过,那会是他们最后一次相拥而眠,最后一次。

苦涩一笑,她压下眼睛里的水雾,把披风仔细折叠好,放回衣柜里,再将自己的衣裳收拾到一个衣箱里,尘封。

其实,他以前的衣裳都是放在别处,由府里奴仆熨烫好,隔日再取来伺候他穿上的,只是由她替他更衣后,衣柜里渐渐多了一件又一件他的衣裳。

这一切,都要成为回忆了。

风挽裳关上柜子,锁上衣箱,再看向外边太阳西斜的天色,走出房门,下楼,往小厨房走去。

从午后到天黑,整整两个时辰,她做了满满的一桌菜,只要是他爱吃的,她都做了,每一道工序都没假手于人。

尽管知晓他不会出现,即便出现了也不会吃,但这是她目前为止最想要为他做的事。

因为,她还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那日,也是在这里,她为他下厨做菜,他说:

[爷的胃都让你包了。]

[你这般做是不是想让爷以后不能没有你,嗯?]

[妾身是爷的妻,除非爷不要妾身,否则,爷永远都吃得到妾身做的菜。]

[只为爷一个人做?]

[只为爷一个人做。]

[爷还真就不能没有你了。]

一句句,清晰回荡在耳边,充满温情,那是,她许下的诺。

除非他不要她,否则,永远都吃得到她做的菜。

而今,他已经不要她了。

……

时辰,一点、一点消逝。

饭厅里,圆圆的大桌子上,满满的一桌子菜,早已冷却。

脚步声来来去去,幽府里的一盏盏灯火熄灭,也没等来那个应该出现的身影。

但是,女子仍淡定地坐在那里,低头认真地缝补着手里的荷包,完全没有一丝不耐,那么安静,那么坚定,仿佛要等到天荒地老。

门外守着的婢女已不知是第几次叹息……

又一个黑夜了。

萧璟棠在简陋的屋子里,看着床上早已收拾好的包袱。

其实,那个包袱也只是几件衣裳而已,在夺回醉心坊后,她便住到醉心坊去了,衣裳没有全都带过去。

就算她住在醉心坊,她白日也会回来一趟,与他商议如何保住幽府,除掉钟子骞一事。

而今,彻底失了她身影的萧府,又回到过去可怕的寂静,即便奴仆来来往往,也还是觉得很荒凉,来自寂寞深处的荒凉。

他转过轮椅,看向外边漆黑的夜。

谁也没想到顾玦还活着,并且活着回到天都,毫发无伤!

心碎毒发,又遭受了那样致命的伤,竟还能完好无损,他到底是不是人?

都那样子了,还能活着回来,足以证明,即便他是人,也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他的挽挽明明已经快回到他身边了,明明就只差一步就尘埃落定了!

可是,千算万算,他没算到顾玦竟还能活着回来!

像没事人一样的回来!

他的归来,等于宣告他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孙一凡!”萧璟棠朝外喊。

孙一凡立即出现在门口,躬身回应,“少爷。”

“确定全都灭口了吗?”

“回少爷,渔村那边早已一把火烧透,缉异司那边……新提拔的副指挥使昨夜已将参与那件事的人,以与钟子骞助纣为虐为由,全都除掉了。挽裳小姐不会知道此事。”孙一凡平静地禀报。

在萧璟棠面前,孙一凡一直尊称风挽裳一声‘小姐’,因为,知晓这位风挽裳与主子的关系有多么不同。

萧璟棠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点点头,让人进来将他抬出去。

“顾玦回到天都后,有何动静?”

“好像因为妻子的死很悲伤,再加上知晓挽裳姑娘腹中的孩子没了,暂时没有任何动静传出。”

萧璟棠冷眯起眼,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沉吟片刻,摆手,“捎信给高公公,请他前来一叙。”

“是。”孙一凡俯首领命,转身,沉稳地徐徐而去。

天亮了,趴在桌上睡着的女子缓缓醒过来,看到外边晨光普照,再看到烛台上一盏盏烛火都已燃尽,只剩烛泪。

然后,目光幽幽地落在满桌子从未动过的菜肴上,虽然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却还是不免失落。

她又低头看已经缝好的荷包,缝是缝好了,却已经无法如初,如同他和她。

看到门外的琴儿和棋儿踌躇着不敢进来的身影,她收起荷包,淡淡出声,“进来把桌上的菜都收拾了吧。”

听到她的话,琴儿两人总算不用再犯难,进去麻利地收拾掉桌上一道道用心做出来的菜。

“爷回来了吗?”风挽裳起身,淡淡地问。

“回夫人,还未。”棋儿回答。

风挽裳面无表情地点头,转身离开。

琴儿手上收拾的动作顿了下,心软地说,“夫人,爷应该在鸢尾山。”

脚步骤停,她讶异地回头,“鸢尾山?”

棋儿想制止琴儿说下去,但是琴儿已经忍不了了,“是!因为,子冉姑娘就葬在鸢尾山。”

原来!

他竟在鸢尾山待了整整一夜,没有回来。

是太痛了吧?

一下子承受这么多的打击,孩子的死,子冉的死,皎月的死……

她也该去给子冉上炷香了,她想跟她说声‘对不起’,她的死说到底也是她间接害的。

风寒的不适,让她忍不了轻咳几声,才走出采悠阁,直接去找霍靖安排。

但是,霍靖刚巧不在府里。

以防顾玦误会她擅自跑掉,她找人说了声,便让人备了轿子,前往鸢尾山。

……

就在轿子离开幽府一炷香左右的时辰,霍靖从外头回来了,一踏入府门,就听到下人来禀报,说风挽裳去了鸢尾山,他整张脸都吓白了。

“胡闹!真是胡闹!谁说夫人可以出府了!而且还是去的鸢尾山!”他暴跳如雷。

“可,也没说过不准夫人出府的。”那个禀报的人弱弱地说。

“你……”霍靖气得想掐死他,着急得手拳头打掌心,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要出大事了!”

鸢尾山,在玄武街,一个较为清静的山头。

风挽裳坐了快半个时辰的轿子才来到鸢尾山,子冉所葬的地方。

轿子不适合进去,她婉拒了轿夫的跟随,一个人拎着装有香烛供品的篮子往里走去。

鸢尾山并不是满山都是鸢尾花,甚至满山都找不到一株,听说是因为入口处有一块大石头形状像鸢尾花,所以鸢尾山因此得名。

鸢尾山中,很安静,安静到有一丝丝的风吹草动都能吓到。

风挽裳走了好一会儿,总算看到子冉的坟墓,却没有看到以为会看到的人。

又环顾了下四周,并没有他的身影,满山只有一座孤坟在那里,显得好不凄凉。

不是说他在鸢尾山吗?又去哪儿了?

下意识地寻找了下,风挽裳赶紧加快步伐走过去。

坟,还是新的,收拾得很干净,上头也还未开始长草。

她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心中觉得惋惜和哀伤的同时,更觉得歉疚。

若是她早一步心头血救她,她就不会长眠于此了。

悲伤地叹息一声,她赶紧把带来的供品摆上,拿出火折子点了香烛插上,然后,拿出纸钱来,一张张烧给她。

“子冉,对不起。”她真心地说出心中的愧疚,“若我能早些拿心头血救你,你就不会死了。”

他,也不至于那么痛苦。

“原来,有些事,迟一步就是永远的遗憾了。”

“他好不容易活着回来,却要承受失去你的痛苦,还要承受……”想起他那个决然的背影,风挽裳没再扒开自己的伤口,深吸一口气,由衷地说,“若你在天有灵,请保佑他别再受那么多痛,好吗?”

一阵风吹来,吹起面前的火花,缓缓飘起,化为灰烬。

忽然,嗖地一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石头草丛后拱动,这么寂静的一座山,再加上她此刻正在坟前祭拜着,听到这样的风吹草动,也不由得吓了一大跳,心惊肉跳地起身,往前看去,刚好捕捉到一团雪球一样的白。

小雪球?

不会是小雪球吧?

风挽裳低头看了眼快要燃尽的纸钱,毫不犹豫地提起裙摆追上去。

追到那块石头处,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前面那团雪白消失的方向,已经可以确定那是小雪球无疑。

小雪球在这里,那他肯定也还在这里!

她随意瞥了眼方才小雪球制造出动静的地方,这一瞥,她整个人吓得倒退,脸色雪一般地惨白,瞪大双目,身子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是一只手,一只血淋淋的手!

小雪球刚才在这里,那这只手是小雪球叼来的?

顾玦怎可能会让小雪球砰这么脏的东西,尤其是一只血淋淋的人手!

除非,他也出事了!

担心他的心情战胜了恐惧,她慌忙大步朝小雪球离开的方向找去,双手已经着急得用力攥紧,不停地在心里祈祷他没事。

万千绝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他一个人若是出事了怎么办?

他之所以差点死掉,就是因为他留下万千绝保护她!

不,她不能再让那种意外发生!

越想越着急,越想越害怕。

终于,她跟着小雪球的方向一路往前走,直到看到停在一个洞口外徘徊的小雪球。

她放慢脚步靠近,当看到洞口外的尸骸时,吓得险些尖叫出声,还好,及时捣住了嘴。

那些尸骸看起来已经很久远了,残缺不全,全都堆在那里,有的还埋在地底下,有的还被枯草掩盖住。

小雪球看到她,立即撒欢地朝她跑来,小小的一团,小嘴全都染上血红,就连下巴的皮毛也全都染上了些许。

她焦急地四下找了找,没看到顾玦,赶紧蹲下身抱起小雪球,又环顾了下四周,小小声地问,“爷呢?”

小雪球吱吱叫了几声,睁着大大的眼睛看她,好一番无辜后,忽然剧烈挣扎,从她怀里跳下,直接往堆满尸骸的洞口里钻去。

风挽裳瞧见小雪球往里去,心里更加担心,担心他在里边出了什么事,也顾不上害怕,直接弯腰钻进去。

里面很黑,她一进来就踩到了什么东西,险些被绊倒,吓得她慌忙掏出火折子吹亮。

小小的光一点点照亮昏暗的洞穴,眼前的画面真的让她想尖叫,太可怕。

到处都是尸骸,而且都是不齐全的,散乱各处。

前面的小雪球好像见她没跟上,特地停下来,回头等她。

即使心里再恐惧,想到顾玦可能在里边,她便有了勇气继续往前走。

跟着小雪球弯弯曲曲地不知拐了多久后,小雪球总算在下一个洞口停了下来,回头等她。

她相信,若是没有小雪球带路,自己肯定被困在这看似空旷荒凉却很是玄妙的洞穴里。

蹲下身,她轻抚小雪球,低声说,“乖,快带我去找爷。”

小雪球瞄了瞄前面黑漆漆的洞口,又回头瞅着她,好像很为难的样子。

风挽裳看着这个入口,这洞穴里,像这样的入口太多,通常是进去后,又从另一边出来了。

小雪球就停在这里,而且一副不敢进去的样子,看来,是这里了。

她弯腰抱起它,轻轻抚了抚它,然后,举起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走了一小段路后,她差点踩空。

因为,原本平地的路突然变成陡峭的阶梯,往下延伸,太突兀,若是不注意,真的会直接一脚踩空,跌滚下去。

原来,这诡异的洞穴里别有洞天,外面的一切都是用来恐吓别人的。

她把火折子往前照,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下,突然,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出现在前方,她吓得失声,好在及时捣住嘴。

看到这样一具血淋淋的尸体横在中间,她更肯定这里边发生了可怕的事,以防前方再突然出现死尸,她捣住嘴巴不敢放,害怕自己不小心惊叫出来惊动什么,更加坚定地往前走。

小雪球被她的手肘夹得不舒服,还一直在拱动挣扎,她又不能放它下来胡乱往里边闯。

走完陡峭的台阶后,风挽裳提心吊胆地继续往里走,沿途,时不时出现一两具尸体,她更加心急如焚,更怕看到的下一个尸体会是他。

然而,出乎意料的,持续往里走,拐过一个弯后,前面的路竟然诡异地亮着灯,两旁都设有灯盏,亮如白昼,而且,也不再时不时冒出一具死尸,甚至,有股很清新的味道传来,与外边的天差地别。

她皱了皱眉,吹熄火折子,不敢掉以轻心,低头把小手指抵在小雪球的嘴上示意它不能吵后,才抱着它继续往里走去。

两旁的灯盏把路照得透亮,她谨慎地一步步往里走,总觉得走完这条路,拐过前面的弯就该到底了。

所以,越是靠近转弯,她就得放轻脚步,尽可能地贴着墙面走,不让灯火照出的影子泄露她的到来。

就在她到达转弯处,正打算先探头去看个究竟时,里边忽然传来谈话声——

“我早就跟你说过,她真的不能再拖了。”

是沈离醉的声音!

风挽裳双目瞪大,不敢相信这里面说话的人居然是沈离醉!

那,沈离醉口中的‘她’,是谁?

该不会是……

想到那个不可能的可能,她走出去,就站在拐弯处,往里看去。

里面是一间偌大的屋子,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各个角落的摆设都很独特,可做厅,也可做寝房。

两个身影背对她而立,一个是顾玦,还有一个是沈离醉。

听说,宫里的那个太医‘李绅’因为没照顾好子冉,被太后赐死了,算是对顾玦的交代。

她料想到沈离醉应该逃出来了,却没想到他会在此,而他口中的‘她’……

风挽裳的目光落在他们面前的石床上,石床上铺着上等锦被,床上躺着的人赫然是——子冉!

她被这个真相震惊到,原以为死了的人,原来还活着。

她是从霍靖那里证实子冉死了的,甚至,霍靖还骂她说是因为她的关系,子冉突然受了刺激,心疾突发而死。

原来,霍靖也是骗了她。

不过,无所谓了,子冉没死比什么都好,至少,他的痛苦可以减少一大半了。

“你前夜不是就应该带她过来了吗?”沈离醉又问。

风挽裳心头一震,前夜……

前夜他去萧府之前就已前来看过子冉,也知晓子冉命在旦夕,急需心头血?

[别以为孩子没了,爷就会放你走,你对爷还有用处!]

前天夜里,他将她塞进马车时所说的话回响在耳边。

你对爷还有用处……

还有用处……

而她的用处在此,也只剩下这个用处了。

她涩然苦笑。

不打紧的,至少还有这个用处不是吗?

她本来就很后悔没能及时取心头血救子冉,而今子冉还活着,还活着等她的心头血救命,她也很高兴。

只要子冉活下来,好好的活着,他就不会那么痛了吧?

可是,怎么办?

她还是得再伤他一次,即便他不屑恨她,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会让他没法不恨的吧?

沉吟了好久,顾玦终于出声,声音好像压抑得有些暗哑,“我回去带她……”

“不必了!”

清柔的嗓音在身后响起见。

两个男人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回身看去。

顾玦看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她穿着素白的裙裳,很简单,简单到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就连发上也只别了一支桃木簪子,那么素净,可由她身上体现出来的是一种清雅飘逸的美。

她抱着小雪球站在那里,然后,神色坚定地朝他们走来。

风挽裳一步步走过去,走向那个凤眸中难得露出诧异的男子。

子冉命悬一线,她真的不怪他最终还是选择要取她心头血,反正她之于他也只剩这个用处了。

她该感激他至少还做了犹豫,在她犯了那么不可原谅的错后。

如果她和子冉之间,只能一个人活,那就子冉吧。

就算子冉活下来爱的不是他,至少,也不会像她这样让他那么痛。

她在他面前站定,淡淡地与他的目光对上,然后,看向他身后,躺在床上的子冉。

静,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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