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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喷火船

书名:我不为奴 作者:蒂姆·维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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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喷火船

耶稣号主甲板上经历了一场激烈又血腥的持久战。最后几个西班牙人不是跳船就是投降了,这时汤姆倚在主桅杆上,手里握着血迹斑斑的匕首,望着四周横七竖八的成堆尸体。几艘小艇正慢慢将耶稣号拖离岛屿。

“受伤了吗,小伙计?”水手长把脸凑近他问道。他脖子上那道乌青的伤痕还在往外流血。

“没有。只是……”

“那就立即干活!清理甲板,做好战斗准备!把死掉的西班牙人扔出船外,受伤的搬到医务室,越快越好。”

“那战死的英国人要怎么办呢?”汤姆木然瞪着尼古拉斯·安东尼的尸体。他倒在离汤姆不到三米远的地方,全身瘫软,脖子被割开了。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已经白得跟蜡一样。

“把他们整齐排好,准备海葬。”这就意味着上将要主持一场仓促的葬礼,正如汤姆第三次从血腥恐怖的医务室上来时看到的那样。炮击停歇了片刻,上将仓促地念完悼词,尸体被草草扔进海港,多数尸体甚至连裹尸布或炮弹都没绑,任其沉浮。汤姆看着看着突然想起了西蒙;然后大炮声又轰隆隆响了起来,安德鲁·拜恩斯冲他叫喊着,召唤他过去帮忙。

在船尾的回旋炮边,汤姆更清楚地看见了发生了什么。他们在距离海岸几十米的地方定锚,距离米利安号不远。西班牙船队被围困在他们和岛屿的炮台之间。米利安号的一侧半掩于烟雾之中,连续不停地向最大那条西班牙船致以冰雹般的炮弹问候,导致对方的前桅杆和很多索具已经不见踪影,整条船开始慢慢地沉入水底。

“集中火力攻击旗舰!用不到一小时就可以把它打发到海底去!”霍金斯在一排炮手身边喊道。他的话音尽管被喇叭筒过滤后有些失真,依然令人振奋,激励大家为荣誉而战。

“好,总算逮住那杂种了!”安德鲁·拜恩斯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透过炮管线仔细瞄准,然后将导火绳猛塞进点火孔。

这一招果然奏效。不到半小时,西班牙人的旗舰就被击沉了。但不可思议的是,由于内港水太浅,西班牙旗舰的前后桅楼还在水面上,因此有几门炮还在那里继续射击。另一条战船也着了火——晴朗的蓝天下,滚滚浓烟中火光不时闪现。期间弹药舱还被击中了两次,引发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一条西班牙商船已被击沉,而剩余商船的炮火不足以和英国人抗衡,只能仓皇逃离战场。见到这个景象,耶稣号下面爆发出得意的欢呼。

战斗进行到现在,只有岛上的炮台还在威胁英国舰队的安全。

下面的船舱里,马杜扫视着一长列戴着枷锁的污秽身影。他的头很痛,依然晕晕乎乎的,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只要有机会我就会拿到钥匙的!相信我,兄弟们,我会全力以赴!不过现在你们待在下面更安全,因为红毛正在上面相互厮杀!”

“要是船沉了呢?我们都会淹死的!我们全被困在这里了!”这句话一出,大家纷纷响应,恐慌的人群几近失控。

“有机会我就来救你们的。不过你们要时刻准备着!到时候大家必须快速行动,加入战斗!”

马杜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思索着有没有办法现在就释放他们。但是完全无计可施。上面的大炮正在持续地开火。不停有红毛下来船舱取火药。马杜本来也是下来取火药的。这时一名水手冲他喊了起来。

“喂,塞缪尔,赶快出来!上将找你,甲板上边!动作快点儿!”

马杜不情愿地爬了上去,头上挨的那记重击让他还在头晕目眩。他对大炮可恶的轰鸣和甲板上流淌的鲜血都无动于衷,却好奇地望着一个被炮弹轰成两截的人。死就死了吧,反正这场仗跟自己无关。红毛彼此杀个你死我活又不是什么坏事儿。至于他自己也可能会死,以及死后会有什么后果,这些事马杜全然没往心里去。

“啊,你来了,塞缪尔。上帝,你这是去哪里了?”上将惊讶地看着马杜身上血迹斑斑、破破烂烂的侍应服。

“他用匕首杀死了西班牙人,大人。我亲眼见到的!”水手长喃喃说道,冷酷的语调中带着赞许。马杜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惊讶于上将在这血肉横飞的场面下依然镇定自若。难道他也觉得这些炮弹事不关已吗?

“原来如此。好样儿的。小伙子,给我来杯啤酒好吗?忙得口干舌燥的,我想这仗一时半会还完不了。”

马杜满肚狐疑地用上将的银质酒杯斟来啤酒。霍金斯高高举起酒杯,让所有水手都看见。

“伙计们,我敬大家一杯。是个男人就端起你的枪,拿下今天的战斗!”

在巨大的欢呼声中,上将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放在他和马杜之间的船尾栏杆上。他的手一离开酒杯,杯子就突然消失,被一枚不易察觉的流弹轰了开去。霍金斯吃惊地寻找酒杯的去向。他与马杜对视了一眼,然后放声大笑。

“上天有灵,先生们,这是大家的好兆头!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用怕,上帝既然保佑我躲过这一炮,也一定会保佑我们所有人打败这群阴险狡诈、卑鄙无耻的西班牙人!”

马杜看了看四周,看见红毛全部都笑了,其中汤姆笑得最响亮。

同时,汤姆也疑惑地打量着这个无动于衷的非洲侍应。他本以为马杜会害怕,但显然没有;而侍应服上的斑斑血迹更说明了这个非洲人出色的战斗表现。汤姆冲他笑了笑,却没有获得回应。他似乎沉浸在另一个世界,似乎把这场战斗的胜负抛在了脑后。

但现在没有时间去操心这档子事。没有西班牙船只的遮挡,岛上的炮弹朝英国人连续不断地轰来,英国船队伤亡惨重。船体小的安琪儿号被击沉,海燕号被俘。从这两艘船上逃出来的人登上了还在全力防御的耶稣号和米利安号。德雷克的朱迪思号幸运逃脱了,顶风开到炮弹射程之外,但耶稣号明显越来越无法跟上它。开战前,耶稣号的状态就已经不适于航行,现在更是每分钟都有索具断裂。主桅杆中了五枚炮弹,已经摇摇欲坠,而前桅楼顶部已经塌在船舷之外。霍金斯命令米利安号靠上来,然后大家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从女王的旗舰转移到僚舰上。

马杜发现奴隶现在变得不值钱了。红毛搬运的都是一箱一箱的金银和一卷一卷的皮草——他们出售奴隶换来的东西。

“来啊,马蒂,来搭个手!抓住箱子的另一头!”

马杜弯腰帮汤姆将一个箱子抬上甲板。就在这时他感到头顶嗖的一声,接着舱壁上有木屑飞溅开来。他迟疑了下,看见汤姆冲自己咧嘴笑了起来。

“做得好,马杜,听我的没错——不然你脑袋就没了!”

马杜震惊之余抬起箱子,蹒跚地沿着晃动的木板进入米利安号。他们这样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每一趟回来都发现耶稣号的甲板比之前多出几个坑。炮弹把木板整块掀起,这些木板的边缘都呈锯齿状,有人的手臂那么长。就在马杜第四次准备回去时,汤姆扯住他的衣袖拦下了他。

“我估计应该够了。瞧,他们都在往回走。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看来真的出事了。从耶稣号上过来这边的人比从这边过去耶稣号的人多得多,而且每个人都惊慌失措、行色匆匆。米利安号的船楼上有十来个水手齐声呼唤着,请求扬帆起航,而约翰·霍金斯则在耶稣号的后甲板上用喇叭话筒冲对面的米利安号喊话。

“待在原地!离我们有50米远。不会有危险!”

但马杜周围的人可没那么淡定。“火!喷火船!我们都会变成火人,被炸成碎片!上面的人快开船!”

火!马杜不知道喷火船是什么,但他早前曾经见过全身着火的人从西班牙船上跳进海里。他重新爬上通往耶稣号的一条木板,堵住了其他人下船的通道,引来众水手一阵骂声。

“马蒂!你去哪儿?快回来这里!”

马杜对汤姆的呼唤充耳不闻,在通往耶稣号主甲板的路上停顿了一下,恰好看见又一阵木屑飞来,击中一个人的后背。他发现下风方向约400米处是危险的源头。一艘西班牙舰艇,风帆全开,甲板上火光冲天,在烈焰的爆裂声中正全速向他们冲过来。

他看见霍金斯依然镇定地矗立在后甲板上观察那艘火船,然后又重新对着米利安号喊话。马杜顾不上小腿被台阶撞得刺痛,匆忙爬上楼梯,冲到上将面前。

“先生!先生,那些奴隶。他们……”

“怎么,你还在这里?”霍金斯咧嘴笑了,带着惯有的那种指挥若定的神情,抚弄着马杜蓬乱的头发。“小子,你很勇敢,但我现在用不上你。快去米利安号。”

“但是,先生,那些奴……”

“卷起风帆,你们这些笨蛋!原地待命!”

“不行!有火!展开风帆!”

米利安号传来一阵激烈的叫喊声,混杂着风帆震动断裂的声音。船上的水手急于逃命,违抗上将的命令收起了风帆。霍金斯举起喇叭筒,骂了一句又把喇叭筒放下。慌乱中,剩下的几个水手并没有听从他的命令。

“混账!他们这样直接驶入西班牙船的航道反而更危险!”

他大步流星走向楼梯,向船内剩下的几个人喊道:“快,先生们!赶紧去米利安号!”

“但那些奴隶!他们会被烧死的!”马杜操着半生不熟的红毛语言喊道,可这时正好从岛上传来震耳欲聋的炮声,霍金斯没有听见这些话。马杜踌躇不前之际,米利安号船身正不断移动,只见上将身手矫健地跃过木板,米利安号水手顺势将他拉上船。过了一会儿,米利安的风帆吃足了风,加速驶离,连接米利安号与耶稣号的踏板掉入海中。

马杜留在了耶稣号上面。他的身后传来船只解体发出的碰撞碎裂声,木屑如雪片般从他头顶呼啸而过。他看见汤姆正在米利安号拥挤的甲板上激动地朝自己指指点点,可他顾不上多看,回头望向那条西班牙火船。那条船现在驶近了,比之前近得多,一些比较矮的船帆已经被烧得焦黑,无形的火焰不断吞噬着帆布,烟雾弥漫。马杜听到木头断裂撞击的声音,也闻到焦油燃烧后挥发出的味道。也许火船会和耶稣号擦肩而过——但现在他无法判定。不管怎样,有一件事他必须要做。

他跑下主甲板,直奔前船楼,路上差点被一根掉落的两米断梁击中。要是水手长已经带走了钥匙,要怎么办呢?他不顾一切地在二等海员遗留的杂物中、水手长的船舱中、军械库中搜寻着。这些地方他几乎从来都没进去过。没有……没有……有了!钥匙找到了,但这是自己要找的钥匙吗?他从墙上的挂钩取下如他脑袋一般大的金属钥匙圈冲了出去。就在这时,从岸上射来的一枚炮弹刚好穿过窗户上的小洞,打在对面15厘米厚的橡木船板上,反弹落在了地板上。

空荡荡的炮台甲板上出奇地安静。远处传来低沉的炮火声,仿佛战场是在遥远的森林深处。接着他听见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在一片骚乱之中,这声音尤为奇怪,让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站立了好一会儿,有种踏入了太虚幻境的感觉。

那是歌声。不是水手劳作时洪亮的号子声,也不是战斗的欢呼声,而是一曲悠扬低沉的吟唱,就像他曾经在葬礼上听过的挽歌,正向众神倾诉死者的功德,不管死者去向哪里,期盼众神能够继续眷顾他。然而现在的歌声与葬礼上的挽歌还是有些不同:他心惊胆战地聆听着,发现在齐声合唱中,混杂着一个与众不同的细微声音。这声音微微颤抖,节奏急促,应该是一位老人发出的。马杜被这歌声深深地震撼了,他蹑手蹑脚地屈身下楼进入货舱,意识到甲板下的奴隶以为自己在这场战斗中注定要走向死亡,此刻正在为自己唱着挽歌。

他下来时,歌声却突然打住了。有片刻,船舱内一片沉寂,只有远处时不时传来隆隆的炮声以及炮弹击中船身时偶尔引发的巨大撞击声打破平静。接着他突然听见了一句用玛尼语说的悄悄话:

“撂倒他,姆肖弟!就在楼梯口,别让他跑了!”

马杜半只脚已经踏进了货舱,听见这话停了下来,浑身发抖。他这才反应到下方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锁链叩碰声原来是同胞准备攻击自己。也许他们以为来的人是个红毛。或者难道他们痛恨自己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他在黑暗中大声喊道:“别动手,弟兄们!我带了钥匙,来放你们走!这条大船上没有红毛了!”

群情沸腾。十几个人齐声召唤欢迎他下来。他在昏暗中摸索着给第一个人解开锁链,刚才唱歌的那个老人激动地哭了出来,赞美他是解救众人的君王。

“别夸我了,前辈们。我们还没完全脱离危险呢。上面情况非常危急。”他双手狂乱地拨弄着陌生的钥匙和锁孔,一分一秒也不敢耽误——火船现在就要撞上来了吧!终于,另一个人发现了他手忙脚乱,于是从他手中拿过了钥匙圈。

“把钥匙交给我,小兄弟。在这里我比你看得清楚。带那些锁链已经解开的人走吧,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就照你说的办。不过得赶紧。没多少时间了。”

于是马杜离开一部分人,爬上梯子赶去炮台甲板。快到时,他听见上面传来一声尖叫,赶紧上到主甲板,看见自己刚解开的两个人正俯下身子查看另一个人。那人的身体正在抽搐,肚子被一条飞来的木片刺穿了。在他的右侧,西班牙火船火势正旺,烧得噼啪作响,而且船已失控,转着圈慢慢向这边漂来。火船已经近在咫尺,此刻他都能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对此束手无策,第一次因为害怕而想吐,不是怕自己丢了性命,而是为了其他的人,那些自己一直试图解救的人。所有的小船都已消失不见——难道这次救援最终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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