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书名:基督的最后诱惑 作者:尼可斯·卡赞扎基斯
第五章
“孩子们,咱们走吧!”老拉比张开两臂,召唤这一群迷惘不解、痛苦绝望的男女老少说:“咱们走吧!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们。拿出勇气来!”
人群脚步杂沓地跑过一条条狭小的街巷;罗马骑兵像赶牲口似的在后面逼督着,女人们尖叫着关上街门——还要流更多的血呀!老拉比两次摔倒,喀喀地咳嗽起来,吐了一口血。犹大和巴拉巴一边一个把他架起来。人们一群一群跑到犹太会堂,气喘吁吁,一头钻进去。会堂里挤满了人,连院子里也站得满坑满谷。大门上了门闩。
他们等待着,全神贯注地望着老拉比的嘴唇,在这样一场劫难后,这个老人还有什么秘密可以对他们讲,叫他们情绪再次振作起来呢?多少年来他们经历的是一次又一次的灾难,一次又一次目睹同胞被钉上十字架。上帝的信徒不断从约旦、从耶路撒冷、从沙漠里或者从山上走来,他们穿着破衣服,系着锁链,口角泛着白沫——可是结果呢?他们一个又一个地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人们气愤地唧唧喳喳地议论起来。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他们安慰了。装饰着墙壁的青树枝和棕榈树也好,五角星也好,读经台上神圣的经卷也好,都不能叫他们心安了。那些庄严的词句,什么选民啊、福地啊、天国啊,都不过是空洞的诺言。希望一旦拖得太久就开始变为失望。上帝并不着慌,可人们已经没有耐心,不能再等待了。甚至会堂四壁用绘画表现出的美景也不能再欺骗他们了。有一次老拉比在朗读先知以西结(1)的圣迹时,激动得无法自持了。他跳跃、叫嚣、号哭、舞蹈,但仍然找不到解脱。最后他想了一个办法:把自己锁在会堂里,拿起一支笔在墙上画了一幅幅先知经历过的幻境。他在一阵狂热中画下了无垠的沙漠、骷髅和枯骨,人骨堆积成山。图画上端是红通通的天空,像是炽热的铁块。一只巨手从空中伸出来,抓住以西结的脖颈,把他悬在半空。这幅幻景从一面墙壁延伸到另一面,在另一面墙上以西结齐膝站在枯骨堆里,张着一张绿色的嘴,一条带子从嘴里吐出来,上面写着红色大字:“以色列人民,以色列人民,弥赛亚已经来了!”人骨自动串在一起,骷髅升起来,塞满泥土的大口露出牙齿,一只巨掌在天空出现,掌中握着新耶路撒冷城——一座刚刚建成的新耶路撒冷城,光辉灿烂,装点着无数珍珠玛瑙,红绿宝石。
人们看着墙上的这些画,摇着头,唧唧喳喳地议论着,老拉比气得要命。
“你们议论什么?”他对人们喊道。“难道你们不信仰我们祖祖辈辈的上帝吗?又一个人被钉上了十字架,弥赛亚离我们就又近了一步。你们这些不够虔诚的人,你们不了解有人被处死在十字架上意味着什么?”
他从讲经台上拿起一卷圣书,气呼呼地把它打开。阳光从打开的窗户照进来,一只鹳鸟从空中飞下,落在对面的房顶上,仿佛也想听一下拉比宣讲。从老拉比的病弱的孱躯里发出一声幸福的、胜利的喊声:“把锡安山(2)上的胜利号角吹响吧!快在耶路撒冷宣布这一好消息!大声高喊:耶和华已来到他的子民中间。站起来,耶路撒冷,快把你的心高高举起!看哪,从东方、从西方主都在放牧他的子民。峻岭已经夷平,小山也已逃遁,所有的树木都发散芳香。耶路撒冷,快佩带上你光荣的标志。幸福已永远、永远降临到以色列人民中间。”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从人群中,发出一个声音。大家都转过了头。一个又矮又瘦的老头,皱得像一粒葡萄干,正踮起脚高声发问:“什么时候,长老,什么时候?”
拉比气呼呼地收起记载先知圣迹的手卷。
“你着急了吗,马纳西斯?”他问。
“是的,”小老头回答说;眼泪从脸上淌下来,“我没有时间了。我快要死了。”
拉比伸出手,指着先知以西结埋在白骨堆的图画。
“你看看,马纳西斯,你还会复活的!”
“我告诉你:我老了,也瞎了。我什么也看不见。”
彼得站出来打断了这两人的对话。白昼将近,夜晚他还要到革尼撒勒湖去捕鱼;他急着回去。“长老,”他说,“你答应告诉我们一个秘密,安慰我们的心。到底是什么秘密?”
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聚拢在老拉比周围。院子里能挤进来的人也都挤进了会堂。屋子里闷热非常,到处是一股汗臭味。教堂司事不断把香柏木小圆球扔到香炉里,想冲淡一些臭气。
老拉比爬到一层高凳上,为了使呼吸畅通一些。
“孩子们,”他擦着汗水说,“我们的心已经被十字架装满了,我的黑胡须早已由黑变灰,由灰变白;我的牙齿也都一个个地掉了,刚才老马纳西斯说的实际上我也喊了很多、很多年了;“还要多久,主啊,还要等多久?难道在我死以前就见不到救世主了?”我一次又一次这样自己问自己。后来有一天夜里奇迹发生了:上帝回答我的问题了。不,这不是奇迹。不管我们什么时候发问,上帝没有不回答的。只不过我们的身体沾满了污泥,耳朵快被堵塞了,我们听不见。但是那天夜里我听见了——所以那是一次奇迹。”
“你听见什么了?告诉我们吧,长老。”彼得大声说。他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到犹太教士前面。老人俯下身,看着彼得哭了。
“彼得,上帝同你一样,也是个渔夫。夜里当月圆或者将要圆的时候,他也到外面去捕鱼。那天夜里,正是一轮满月悬在碧空,像牛奶一样洁白,显得那么祥和,那么慈蔼。我抬头望着它都不想闭眼了。我觉得呆在屋子里太憋闷,就穿过狭窄的街道,走出拿撒勒城。我爬上一座小山,坐在一块石头上,凝视着南方——遥望耶路撒冷城。月亮像有灵性似的俯下身看着我,对我微笑。我也看着它,看着它的嘴,它的脸,它的眼角。我长叹了一口气。我觉得它好像正跟我说话,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跟我讲话,可是我又什么也听不见……大地上听不见一片树叶的抖动,还没有收割的原野散发着面包的香味,牛奶从环绕我的高山上汩汩地流下来,流到他泊、基利波和迦密山……这是上帝的夜晚,我想。这轮满月一定就是上帝在夜晚的容颜。未来耶路撒冷的夜晚也将会是这样的。
“我想到这里,不觉热泪盈眶。我感到又悲伤又恐惧。‘我已经老了,’我大声喊,‘难道不叫我先看到弥赛亚就死吗?’
“我跳起身来,我被一种悲愤之情攫住。我解开腰带,脱掉衣服,像初生婴儿一样,赤裸裸地站在上帝的跟前。我想叫他看到我已经多么衰老了,身体多么枯干,像秋天无花果树的一片抽皱的树叶,像葡萄珠已经为飞鸟啄走后的一根光秃秃的枝条。我想叫他看我,怜悯我,快一点显灵!
“正当我赤身裸体地站在上帝前面时,我觉得月光照穿了我的身体,我已经完全变为空灵的精神,和上帝成为一体了。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从顶上,而是从我身体里,从我的内心中!真正上帝的声音总是从我们自己内心发出的。‘西缅,西缅,’我听见他对我说,‘我不会叫你在见到弥赛亚之前就死的,不会叫你在听到他讲话,在亲手触摸到他的身体之前就死的!’
“‘主啊,请你再说一遍!’我大声喊。
“‘西缅,西缅,我不会叫你在见到弥赛亚之前就死的,不会叫你在听到他讲话,在亲手触摸到他的身体之前就死的!’
“我高兴极了,简直快要乐疯了,这样,我就一丝不挂地在月光下跳起舞来。我又拍手,又跺脚。我不知道我跳舞只跳了一秒钟还是一千年,但不管怎么说,最后我跳够了——感到解脱了。于是我穿上衣服,系上腰带,往山下拿撒勒城走去。栖在屋顶上的公鸡一看到我都喔喔地啼起来。天空在微笑,鸟儿也都醒了。家家户户的房门打开,对我道早安。我自己的那幢破烂的小房从上到下光芒四射——门、窗都变成了红宝石。树林、岩石、小鸟、人,无一不使我感到上帝就在我身旁。百夫长尽管是个吸血的恶魔,看到我也惊讶地站住脚,问我出了什么事。‘你简直成了一个点着的火炬了,’他说,‘小心点儿,别叫拿撒勒着了火。’我什么也没有说,我不想叫他污染了我的呼吸。
“多少年来,这个秘密我一直深深埋在心里。我只是独自感到高兴、感到骄傲,舍不得告诉别人——我一直等待时机。直到今天这个黑暗的日子,又一个十字架钉进我的心里,我不能再保守这个秘密了。我怜悯以色列人。所以我把这个欣慰的消息透露给你们;他来了,他离我们已经不远了。或许他正在路旁水井边歇脚喝一口水,或许在炉边正吃一块刚刚烤好的面包。但不论他在什么地方,他一定会显身到我们这里来,因为上帝这样说了。凡是上帝说过的,就不会再收回去。‘西缅,我不会叫你在见到弥赛亚之前就死的,不会叫你在听到他讲话、亲手触摸他身体之前就死的!’……我感到我的气力一天比一天衰弱了,但是随着气力逐渐离开我,弥赛亚也就一天比一天走近我。我今年已经八十五岁了。他不可能再耽搁了!”
一个生着尖尖鼻子、一双对眼、须发秃秃的人跳了起来。这人的样子活像在揉制面团时忘了放酵母。
“可是你如果能活一千岁,该怎么办呢,长老?”他打断了老教士的讲话。“如果你永远也不死,又怎么办?这种事不是没有过。以诺(3)和以利亚(4)还都活着呢!”这人一边说一边转动着一双狡猾的小眼睛。
老拉比假装没有听见,但是这个对眼的刺耳的话语却像利刃一样刺在他心上。他举起手来像发令似的说:“好了,我要单独同上帝呆一会儿。你们都走吧!”
人群散去,会堂空了,只剩下老拉比一个人。他把街门关好,斜倚在画着先知以西结在空中飘浮的那堵墙上,陷入沉思。他是上帝,老拉比想,是万能的。他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刚才那个无赖多马说的也许是对的?如果上帝真地叫我活一千岁,那可太不幸了。如果他决定叫我永远不死,那么弥赛亚……以色列民族的伟大的希望岂不要落空了?几千年来人民一直把上帝的允诺怀在肚腹里,就像母亲孕育着胎儿一样。人民的精力已经耗尽,骨和肉都已销蚀,活下去一心只为这个胎儿。现在人民正在分娩:已经听见亚伯拉罕的种子的啼声。主啊,叫孩子平安落地吧!你是上帝,你什么都能忍受——我们可受不了,怜悯我们吧!
他在会堂里踱来踱去。日光最后完全消逝了。暗影把墙上的画幅遮住,把以西结吞噬。老拉比看着阴影在他四面落下来。他一生中所闻所见,一生中经受的苦难一下子都涌上心头。有多少次、怀着多大的希望从加利利跑到耶路撒冷,又从耶路撒冷跑到荒漠里,一心去寻找弥赛亚!但没有一次不是一个新的十字架粉碎了他所有的希望,使他羞惭难当地又回到拿撒勒来。但是,今天……
他用两手使劲夹住头。
“不,不,”他恐惧地说,“不,不,不可能是这样的!”
这些天他的心日日夜夜扑腾腾地跳着,仿佛随时就要迸裂。这是因为他又有了一个新的希望。这希望太大了,不是他的心所能容下的。或者毋宁说它是一种疯狂,一个正在吞噬他的恶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多少年来,疯狂已经把它的利爪抠进他的心里。他把它一次次驱走,但它一次又一次地返回来。过去它从来不敢在白昼露面,总是在黑夜、在他梦中袭来。但今天不同了。今天,就在日中午,在光天化日下……他会不会就是那个人?
拉比倚着墙,闭上了眼睛。他又出现在他面前,从他前边走过去,气喘吁吁,背着十字架。环绕他身体的空气颤动着,正像空气在天使四周总是颤动着一样……看啊,他抬起眼睛来。老拉比从来没有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过这么多天国!他就是我们在寻找的哪个?“主啊,主啊!”老拉比喃喃地说,“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预言像电光似的在他心头烨烨闪烁。一时他衰老的头脑里充满光辉,一时他的脑袋又毫无希望地陷入到黑暗里。他的肚腹裂开,以色列人民的祖先走了出来。他仿佛看到:这一执拗的、坚韧的民族,浑身创伤,在摩西——生着曲角的领头公羊——的率领下,又一次踏上无尽的艰苦旅途,从奴役之乡走到迦南圣地,以后他们还继续行进,从迦南走向未来的耶路撒冷。但在后一半旅程中,领头人已不是族长摩西,而是另外一个人——老拉比的心怦怦地跳起来——另外一个人,一个背着十字架的人……
他走到街门,一下子把门打开。一阵清风迎面扑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太阳已经落山,鸟儿都回巢栖息。狭窄的街道充满幢幢暗影。大地变得凉爽了。他把街门锁上,把沉重的大钥匙放在腰带下边。有那么一小会儿,他好像失去了勇气,但马上就下定决心。他倾着头,直奔马利亚住的地方。
马利亚坐在家中小院里的一只高凳上,她正在纺线。室外光线还很亮;夏日的阳光懒懒地在大地上移动,一时还不想离去。农夫和耕牛干完一天活儿正从地里走回来。做主妇的在生火做晚饭;傍晚的空气里弥漫着木柴燃烧的烟味。马利亚在纺线,她的心也同她纺的线一样随着纺锤一会儿向这边扭,一会儿向那边扭。记忆同幻想交织在一起:她的生活一半真实、一半像神话。多少年来她天天做着家务琐事,突然间飞来了一只孔雀——那奇迹,用它尾巴上的长长的金色羽毛把她受的痛苦煎熬覆盖上了。事前她完全没有料到,她感到心慌意乱。
“主啊,你愿意带我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吧。愿意怎么处置我就怎么处置我吧!你替我选择了丈夫,你赐给我一个儿子,你叫我受痛苦折磨。你叫我喊叫我就喊叫;叫我沉默我就沉默。主啊,我是什么?是你手中的一把泥土,任你随意揉捏。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但是有一件事我要乞求你:主啊,怜悯怜悯我的儿子吧!”
一只雪亮的白鸽从对面房顶上飞下来,在她头顶上扑抖了一阵翅膀,然后非常神气地落在院子的石子路上,不慌不忙地在马利亚的脚前脚后绕圈子。它舒展了一下尾巴上羽毛,弯了弯脖子,转过头来望着马利亚,圆圆的眼睛在夕照下像红宝石一样闪耀着。它看着马利亚,同她说话。它一定是想告诉我一个什么秘密,马利亚自言自语地说:啊,要是老拉比能来这里该多好啊。他听得懂禽言,他会给我翻译的……她望着这只鸽子,感到替它难过。她放下手中的纺锤,温柔地呼唤它。鸽子好像很高兴,一下跳到她的膝头上。它栖息在她膝头上,缩回翅膀,身子一动也不动,倒好像它的全部秘密就是一直想栖息在她的双膝上。
马利亚感到鸽子温暖的小身体轻轻压在身上,不由露出笑容。啊,假如上帝也总是这样轻柔地降临到人们身上该多好啊!想到这里,她不禁回忆起很久以前一天早上的事。那天她同她的未婚夫约瑟爬上了高耸入云的迦密山,爬到先知以利亚之峰。他俩想祈求这位能召唤天火下降(5)的先知为他们在上帝面前说情,赐给他们一个儿子,他们愿意把这个儿子奉献给先知以利亚受其恩宠。他俩这天晚上就要结婚,所以天刚黎明就动身到这座山上接受这位降火的先知——他最大的欢乐是施放雷电——的祝福。这是一个晴朗的秋天,万里无云。人们正在收割庄稼;锅里面煮着葡萄汁;无花果成串地晒在屋沿下面。这一年马利亚刚十五岁,但她的新郎已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手里紧紧握住那根因上帝显圣而开了花的拐杖。
他们爬上这一神圣的山峰时,正是日中时分。他们跪在地上,浑身战栗着用指尖触动地面上尖锐的、带着血迹的岩石。一个火星从石头上迸出来把马利亚的手烫了一下。约瑟张开嘴,准备呼叫住在山上的这位野性的先知的名字,但是在他还没有发出声音之前,载着冰雹的乌云突然轰隆隆地从天端掩过来,在巉岩上形成一个旋转不停的大漏斗。正当约瑟冲过去,想抱住未婚妻,把她拖到一个岩洞里躲避的时候,上帝发出一道耀眼的电光。霎时间,天地连接在一起,马利亚仰面倒下,昏迷过去。当她苏醒过来,睁开眼睛,向身边一看,她发现约瑟正面朝下躺在黑色岩石上,身体已经瘫痪了。
马利亚把手放在栖息在她膝上的小鸽子身上。她怕把鸽子惊走,只是非常轻地抚摸着它。“上帝在山顶上用粗暴的方式降临,用粗暴的方式对我讲话,”她低声说,“他对我讲了些什么呢?”
老拉比屡次问她的也正是这个问题,因为在她身旁发生了一次又一次奇迹,叫拉比非常迷惑。
“你好好想一想,马利亚,”拉比总是说,“上帝有时候就是这样同人讲话的——同霹雷闪电,你仔细回想一下他到底说了什么。也许我们能从中了解你儿子的命运。”
“打了一个大雷,长老,就像一辆牛车似的轰隆隆地从天上滚下来。”
“雷声之后呢,马利亚?”
“你说得对,长老。上帝是在雷声里说了句什么,但是我听不清他说的。请原谅我。”
她一边抚摸小鸽子,一边努力回忆三十年前发生的那次霹雷闪电,想寻找出它的隐秘。
她闭上眼睛。她感觉到手掌里鸽子的温暖小身体和它跳动的心脏。突然间——她不了解是怎么回事,不明白为什么——鸽子和闪电成为同一的东西。她相信自己决不会错:鸽子心脏的跳动和霹雷——它们都是上帝!她惊叫了一声,心惊胆战地跳起来。三十年来她第一次听清了被霹雷掩盖住的话,鸽子咕咕叫声中隐藏的声音:“祝福你,马利亚……祝福你,马利亚……”一点儿不错,上帝那时喊的是:“祝福你,马利亚……”
她转过头来,看见自己的丈夫已经靠着墙坐起来,嘴仍然一开一合地蠕动。天已经黑了,但是他仍然在折磨着自己,汗出如浆。她走到街门口。从丈夫前边走过的时候,她并没有跟他说话。她想看一看儿子是否回来了。和儿子分手时,她最后看到的是他拿着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那个人带血的头巾,把它系在自己头上,然后向山坡下的平原跑去。他上哪儿去了呢?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家?难道他又要整夜踟躇在原野上,到天亮再回来?
马利亚正站在街门口的时候,看见老教士向她走来。老人大口喘着气,全身的重量都倚在拐杖上。晚风这时已经从迦密山上吹下来,拉比额角上的两撮白发在风中飘飘摆摆。
马利亚为了表示敬意,把正路让开。拉比走进院子。他拉起他兄弟的手拍了拍,但并没有说什么——他有什么话好说呢?他的心正沉在黑色的海洋里。他转过头,对着马利亚。
“你的眼睛在闪亮,马利亚,”他说,“怎么回事?上帝又来了么?”
“长老,我知道了。”马利亚无法控制内心激动地说。
“你知道什么了?看在上帝面上,快告诉我。”
“那被雷鸣闪电掩盖住的话。”
老拉比打了个哆嗦。“以色列上帝真伟大啊,”他高举双臂喊道,“我来找你也正是为了这件事,马利亚,想再次问问你。你知道,今天我们又一个希望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了,我的心……”
“我已经知道那句话了,长老,”马利亚又说了一遍,“刚才傍晚的时候,我坐着纺线,又在回忆那次闪电。我觉得头一次身体里面打雷的声音不那么响了,在雷声后面我听见了安详、清晰的话语,上帝的声音:‘祝福你,马利亚!’”
老拉比浑身无力,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他用双手捏住太阳穴;开始努力思索。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
“再没有别的了,马利亚?你集中全部精神再好好想一想,肯定你还能听见的。以色列的命运很可能就在你听到的话上。”
马利亚听了拉比说的简直吓坏了。她的胸部开始发抖;她再一次竭尽全力仔细倾听雷声后面的话语。
“听不清。”最后她精疲力竭地说。“我听不清,长老。他还说了很多话,可是我听不清楚。我已经尽了一切力量,就是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拉比把手放在她头顶上,放在她的大眼睛上面。
“斋戒吧,马利亚,斋戒、祈祷。不要为家务琐事分散精神。有很多次你的头顶上出现一个光环,明亮刺目。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正的光辉。我说不准。斋戒、祈祷,你就会听清楚了。‘祝福你,马利亚……’上帝的信息一开始就充满慈爱。你要更努力听一听下面的话。”
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马利亚走到装瓶罐的架子前面,取下一只铜碗,倒满清水,然后又拿了一把枣。她俯身把这些东西递给老人。
“我不渴也不饿,马利亚,”拉比说,“谢谢。你坐下,我有些事要跟你谈谈。”
老人把要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掂量着,他要说的真是难以措词。那是一个希望,像蛛丝一样纤细,而且若隐若现,极难捕捉。他实在找不出同样微妙、同样隐约的话语表示出来。他生怕用词不当,使这一希望增加重量,被人误认为是确定的事实。他不想把这个做母亲的人吓坏了。
“马利亚,”最后他开口说,“你的这幢房子外面不时出现神秘的事物,正像一只沙漠里的狮子不停地游荡一样。你同别的女人不一样,马利亚。难道你自己没感到吗?”
“没有,长老,”她低声说,“我跟别的女人没有什么不同的。我喜欢跟别的妇女一样既有牵挂、又有欢乐。我喜欢洗衣服、做饭、到水泉去汲水,跟邻居们聊天。傍晚的时候,我喜欢坐在门口看过路行人。我的心同所有妇女的心一样,长老,也充满了痛苦。”
“不是这样的,马利亚。你跟别的妇女不同。”老人语调严肃地说,举起一只手,仿佛不要马利亚再表示不同的意见。“另外,就是你的儿子……”
拉比没有把话说下去。他怎样才能找到合适的言词表达呢?这是最难对马利亚说的一段话。他抬头望着空中,倾听了一会儿。树上有的小鸟正准备睡觉,有的又刚刚醒过来。宇宙的巨轮在旋转,白昼已落到人们的脚下。
拉比叹了一口气。日子匆匆过去了,一天紧随一天。黎明黄昏、日出日落、月盈月亏、孩子长大成人、乌丝变成白发、海水吞噬了陆地、郁郁葱葱的高峰变得童山濯濯——可是人们等待的那个人却始终不见踪影。
“我的儿子?”马利亚声音颤抖地说,“我的儿子怎么了,长老?”
“他跟别人的儿子也不一样。”拉比大胆地把话说出来。
他又一次掂量了一下要说的话,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有时候夜里,当他独自一人,自以为没有人看到他的时候,他的整个面容就改了样,在黑暗中发着光亮。我在墙壁的上端凿了一个小洞——上帝原谅我这么做——有时候我爬到高处从小孔中看他。我偷偷地看他在做什么。为什么我这样做呢?因为——我承认——我对他的行为感到非常困惑。我的知识在这方面变得毫无用途了。我常常打开圣书,翻了一遍又一遍,但还弄不清他到底是怎样一人,他到底是谁?所以我才偷偷地看。结果我发现,在一片黑暗中他的脸被灵光拂拭着,被灵光照得通亮。我知道了,正因为这个他才一天比一天苍白、消损,不是因为生病、禁食或是祈祷,不是的,他是被灵光吞噬了。”
马利亚叹了口气。一个母亲如果生了个与众不同的儿子,那她可太痛苦了,她想。但是她并没有说什么。
老人向她倾着身子,声音也降低了。他的嘴唇像着了火一样灼烫。
“祝福你,马利亚,”他说,“上帝是万能的。上帝的安排我们无法猜测。你的儿子可能是……”
不幸的母亲尖叫了一声。“可怜可怜我吧,长老。你说他可能是先知?不,这可不成。如果上帝这样写下了,就请他把写的涂掉吧!我要我的儿子跟所有的人一样,跟其他人一模一样……我要他像他父亲一样做马槽、摇篮、犁杖和过日子用的木器,而不是钉制十字架把别人处死。我要他娶一个正经人家的好姑娘——带着一份嫁妆。我要他能挣钱养家糊口,生儿育女,每个星期六都出去玩——一家人,奶奶、儿女和孙子孙女,叫所有的人都羡慕我们。”
老拉比用力拄着权杖,立起身来。“马利亚,”他神情严肃地说,“如果上帝答应了所有母亲的请求,我们的日子都过得安安稳稳、舒舒服服,我们在安乐的沼泽里就要腐烂下去的……你一个人的时候,应该把我们刚才谈的好好想一想。”
他转过身,准备向他的兄弟道一声夜安。可是约瑟目光呆痴、伸着舌头,一直凝视着半空。他仍在为讲话与自己搏斗。
马利亚摇了摇头:“他从一清早就自己跟自己挣命,到现在也没有解脱出来。”她走到丈夫身边,替他揩拭了一下淌着口涎的扭曲的嘴巴。
正当老拉比伸出手向马利亚告别的时候,门悄没声地开了,儿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张脸在黑暗中放着光亮。血迹斑斑的头巾仍然粘在头上,但是面颊上的大颗泪珠、脚上的泥土同血痕却被夜色遮盖住了。
他跨进门槛,很快地向屋子里看了一眼。他看到了母亲、老拉比以及在墙边黑灯影里父亲的呆痴的眼睛。
马利亚准备点上灯,但被老拉比制止了。
“等一等,”他低声说:“我要同他谈几句话。”他鼓了鼓勇气,向耶稣身边走过去。
“耶稣。”他温柔地叫了一声。为了不使马利亚听到他的讲话,尽量把声音降低。“耶稣,我的孩子,你还要推拒他多久呢?”
“直到我死!”一声粗暴的呼喊使整个一幢小房子都震动起来。
马利亚的儿子体内所有气力好像都流失出去,他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半个身子斜倚着墙壁,粗声地喘着气。拉比还想同他说些什么。他俯下身去,但马上弹跳回来。他好像走近一团烈火,连脸都烫得发痛。上帝已经把他笼罩住,他想。是的,上帝在他身体四周,不让别人挨近他,我还是走吧。
拉比心事重重地离开马利亚的家。房门关上了,但马利亚不敢点灯。一头野兽正在黑影里窥伺着她。她站在屋子当中,听着丈夫喉咙中发出的绝望的咯咯声,听着瘫软在地上的儿子恐惧的喘气声。儿子好像正被人扼住喉咙——是谁在扼杀他呢?不幸的母亲掐着自己的脸,连指甲都陷在肉里。她问上帝,她再一次问他,满怀冤屈地大叫:“我是个母亲,你不可怜我吗?”但是没有人回答她。
她僵立在那里,不再说话,只听着自己每一根血管都在跳动。就在这时,她耳边响起一声狂野的、胜利的呼喊,瘫痪者的舌头终于松开,整个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从他那张扭曲的嘴里迸出来,声音在整间屋子里发出回响:啊—多—奈!但老人一发出这个声音,马上就睡着了,像铅块一样掉进了睡乡。
马利亚打起精神来把油灯点着。晚饭在锅里已经煮开了。她走到灶火旁,打开陶土锅的锅盖,看一看要不要加水,要不要再加一撮盐。
【注释】
(1)Ezekiel,古代以色列先知和祭司。《圣经·旧约》有《以西结书》48章,记载以西结的活动及耶路撒冷城为巴比伦帝国征服、被毁情况及光复的希望。第37章以骸骨复生象征以色列的复兴。
(2)锡安山是《圣经·旧约》时代耶路撒冷城门两山中的东山,今名奥弗尔山。《圣经》多以锡安代表耶路撒冷城,含有诗意的预言意味。
(3)根据《圣经·旧约》《创世记》,以诺共活了三百六十五岁。他“与上帝同行,上帝把他取去,他就不在了。”
(4)以色列最知名的先知之一,活动时期在纪元前四百多年,见《圣经·旧约》《列王记》。有人认为耶稣就是以利亚,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16章。
(5)指以利亚同巴力的先知在迦密山的较量,让众民知道,耶和华是以色列人真正上帝事。经以利亚祈求,耶和华降下神火,烧尽燔祭物及木石。见《圣经·旧约》《列王记》第1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