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书名:基督的最后诱惑 作者:尼可斯·卡赞扎基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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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空是略呈蓝色的一片灰白。拿撒勒城仍在酣睡,正在做梦,但启明星已在它枕边敲起晨钟。柠檬树和枣树都仍然裹着带玫瑰条的蓝色面纱。深沉的寂静……连黑色的雄鸡也不来报晓。马利亚的儿子打开了房门。虽然眼球陷在乌黑的眼圈里,他的手却并没有颤抖。他打开房门,没有再关上,也没有再回头望一眼父母,就永远离开了自幼居住的老屋。他向前迈出两三步,又站了一会儿。他仿佛听到身后有两只大脚正跟随着他。他回头看了看,谁也没有,他紧了紧带钉的腰带,把血污的头巾系在顶上,就顺着弯曲、狭窄的街道走下去。一条狗满肚子不高兴地向他叫了两声;一只猫头鹰意识到天已破晓,悚然一惊,无声地从他头顶飞过去。他匆匆地把一扇扇紧闭的门扇抛在后面,走到城郊的花园和果园。最早醒来的小鸟已开始啁啁啾啾地唱起歌来。一个老人已在菜园里干活;他正在井边用辘轳汲水,浇灌菜地。白昼已开始了。

马利亚的儿子既无钱袋,也没拿拐杖。没穿草鞋,而他要走的路却非常遥远。他要走过迦拿,走过提比哩亚,还要走过马加丹和迦百农,最后绕过革尼撒勒湖,走进沙漠里。他听说那边沙漠里有一个寺院,在寺院里修道的都是一些心地纯朴、品德高尚的人。这些人穿着白色衣服,不吃肉,不饮酒,从不接触异性……除了向上帝祷告外什么都不做。他们熟悉药草,能够给人医治肉体的疾病,也精通秘术,能祓魔驱邪,拯救人们的灵魂。他那当拉比的伯父多少次同他谈起过这座寺院,一边说一边频频赞叹。拉比自己就去那里修行了十一年,礼拜上帝,也为人们治病。可惜的是,有一天他受了魔鬼(魔鬼自然也是无所不能的!)的诱惑,看见了一个女人。于是他放弃了神圣的生活,脱下白袍,结了婚——而且生下了抹大拉。真是咎由自取,上帝对一个叛教的人给予了应有的惩罚……

“这就是我要去的地方。”马利亚的儿子低声自语说,一边加快了脚步。“在那儿,在那座寺院里,我将躲藏在他的翅膀下面。”

他感到莫大的喜悦!多久以前他就期待着这一天啊!从他十二岁起,他就一心盼望着离开家,离开父母,忘掉过去,不再听母亲的絮絮教训和父亲的挣扎喘息,彻底摆脱吞噬他灵魂的无时不已的烦杂忧患。他渴望像抖掉脚上的尘土似的摆脱人世的纠葛,一个人跑到荒漠中,寻找一个避难所。今天,他终于一顿足就把一切抛在脑后,从啮咬住他的人事齿轮上挣脱出来,把自己的肉体和灵魂整个投到上帝的怀抱。他得救了!

他苍白、痛苦的脸上忽然焕发出光彩。上帝的利爪这么多年一直抓牢他,也许正是为了叫他走向今天的去处,叫他不再受利爪钩挠、自愿地走上这一条路。这是否意味着他的愿望已同上帝的合在一起了?他现在走的路是不是去担承人生中最伟大、也是最困难的职责?幸福的含义是否也就在此?

他的心感到一阵轻松。不再有利爪的搔挠,挣扎、嘶喊也都成为过去。这一天黎明上帝是怀着无限怜悯降临的,像是一股沁人肺腑的清风。上帝对他说:“咱们走吧!”上帝已经敞开了大门,而他也感到和解后的恬适和喜悦。这是多大的幸福!他喃喃地说:“我太幸福了,我简直无法承受了。我要高高抬起头,我要唱上帝救世的圣歌:‘主啊,你就是我的荫蔽、我的庇护……’”他的心装不下这么多欢乐,已经盈溢出来。他在清晨的轻柔光线中行走,置身于上帝创造的万件瑰宝中——橄榄树、葡萄园、麦田……欢乐的歌声从他肺腑里迸发出来,直冲云霄。他的头抬得高高的,张着嘴,但忽然间,他的心跳停了一下: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两只赤足正跟在他后面跑。他把脚步放慢,仔细倾听。那两只奔跑的光脚速度也慢下来,他感到双膝一软,索性站住了。背后的两只脚也站住了。

“我知道那是谁,”他浑身战栗地低声说,“我知道……”

他还是鼓足勇气,倏地把身子转过来,想在她消失之前看到她……身后没有一个人!

东方的天空变成紫樱桃色。麦穗已经熟透。没有一丝风,麦秆沉重地垂着头,等待着收割的镰刀。原野上寂无一物,没有人,也没有别的生物。只有在他身背后,在拿撒勒城,才存在着一片生机。从这幢、那幢房子的烟囱里已经冒出炊烟。妇女们都起床了。

他感到心安一些。最好别耽搁时间了,他想。我要尽快跑到前边那座小山后面,把她甩掉。他果真跑起来。

在山的另一边麦子已经长得同人一般高了。麦子最早正是来自这块加利利平原的,葡萄也是,至今野葡萄秧仍然攀缠在这里的山坡上。远处,有人吱吱嘎嘎地赶着一辆牛车。驴子打着滚儿从地上爬起来,朝着空中打响鼻儿,接着又竖起尾巴叫起来。他听见了人们说笑的声音。新磨的镰刀闪着光;第一批割麦的人已经开始干活儿了。太阳看见劳动的人群,扑到他们可爱的胳臂、脖颈和小腿上。

这些人看见马利亚的儿子在远处奔跑,便哄然大笑起来。

“喂,你在追谁呢?”他们喊着问他。“要不就是别人在追你?谁追你呢?”

等他走到更近的地方,他们看清他是谁了。他们不再说闲话,相互聚拢到一起。

“是做十字架的木匠。”人们咕噜着。“该死的。昨天我看见他把人钉死……”

“看看他戴着的那块带血的头巾!”

“这是他帮忙把别人钉上十字架拿到的报酬。让那无辜的人的血也落到他头上吧!”

这些人匆匆忙忙地继续干活,笑声在他们喉咙里凝结,他们不再说笑了。

马利亚的儿子从他们身旁跑过去,把这些人抛在后面。他穿过几块麦田,来到覆盖着小山缓坡的葡萄园。他看到一棵无花果树,开始放慢脚步。他想采一片无花果的叶子,闻一下。他非常喜欢无花果树叶的气味,那气味总使他想到一个人的腋窝。小时候他总是闭着眼,深深吸着树叶的香味,觉得自己仍然紧趴在母亲的胸脯上,正在吮奶……但是他刚刚站住脚,准备伸手摘树叶时,忽然出了一身冷汗。那两只脚,那两只一直跟在他背后奔跑的脚突然也停住了。他的头发根根直竖起来。一只胳臂仍然伸在半空。他转过头来:杳无人影;只有上帝,没有任何别的人。土壤是湿润的,露水从树叶上滴落;树洞里有一只蝴蝶正挣扎着张开被露珠打湿的翅膀,想要飞走。

我要呼喊,他下决心对自己说。我要大声叫啸寻找解脱。

过去每当日中时分,他或者一个人徜徉在大山中间或者独自徘徊在荒原上,心里总是为一种汹涌的感情震撼着。但那究竟是什么感情呢?是快乐?是痛苦?还是比所有这些感情更为强烈的恐惧?他总是觉得上帝从四面八方把他环绕住,这时他就要狂喊一声,仿佛凭那喊声他就可以挣脱出上帝羁绊似的。有时他像雄鸡一样高啼,有时像饥饿的豺狼一样号叫,有时像小狗被鞭打一样地悲号。但这一次,当他张开嘴正预备叫喊的时候,他看到那只正挣扎着想展开翅膀的小蝴蝶。他探着身子,轻轻把它捏起来,放在一棵无花果树的高离地面的树叶上。阳光正照着那片叶子。

“我的小姐妹,我的小姐妹。”他充满怜爱地看着它,喃喃地说。

他把蝴蝶留在身后叫阳光去温暖它,拔脚继续往前走。但立刻那两只赤脚踏在潮湿土地上的噗噗声又传到他耳朵里来了,而且那声响离他好像只有几步远了。一开始,当他刚离开拿撒勒城时,那脚步声非常轻,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但一点一点地,那双脚有了勇气,离他越来越近。很快它就要赶上我了,马利亚的儿子想,不由打了个寒战。“主啊,”他喃喃地说,“请你让我快快走到那寺院去吧!在她把我抓到之前就叫我走到吧!”

太阳侵入原野,扑到飞禽、走兽和人的身上。大地上响起一片嘈嘈杂杂的声响:山羊和绵羊在山坡上不安地转动着,牧羊人吹起笛子。世界变得柔顺、驯服了。再过一会儿,当他走到左前方那株白杨树的时候,就可以望到他那么喜爱的那座村庄迦拿了。很多年以前,当他还是一个没长胡髭的小伙子——那时上帝的利爪还没有抓住他——有多少次他同母亲到这里来欢度热闹的节日!有多少次他同别人一起观看女孩子们跳舞。这些姑娘来自附近一带的每个村子;她们就在这株枝叶繁茂的高大的白杨树下翩翩起舞,土地在她们脚下快乐地震颤。但是在他二十岁的那一年,有一次他屏着呼吸站在这棵白杨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枝玫瑰花……

他打了个寒战。突然他又一次看到这个他暗中偷吻了一千遍的女孩子,她就站在自己面前,胸上隐约露出太阳和月亮,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白昼和黑夜在她的透明的胸衣下升起又降落。

“躲开我,躲开我!”他喊道。“我已经把自己奉献给上帝了。我正到沙漠里去和他会面。”他迈开大步往前走,急忙走过这棵白杨树。突然间,迦拿展示在他眼前:矮小的房子一座座都用白浆刷过,可供晒谷用的方方正正的阳台堆满了金色的玉米和大葫芦。年轻姑娘坐在阳台边上,晃动着赤裸的双脚,正在用棉线串起一个个红辣椒,用来装饰房子。

他垂下眼皮,急忙走过撒旦布置下的这一陷阱。他不想看到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在他身后,那一双赤脚噼噼啪啪地奔跑在石子路上;它的速度也同样加快了。

太阳升得更高,阳光把大地整个罩住。割麦的人挥动着镰刀,快乐地哼唱着。一把把的麦子很快变成一抱又一抱,接着又打成捆,堆积起来,一垛一垛地高高立在打麦场上。

马利亚的儿子一边往前走,一边暗自祝愿这里的土地主人获得丰收:“每支麦穗大得装满一只口袋!”

迦拿在橄榄树丛后消失了。日近中午,树木的影子都已缩回到树干下面。马利亚的儿子陶醉在每一个他看到的景象中,但他念念不忘的仍是去寻找上帝。就在这时,一股刚刚出炉的面包香忽然飘进他的鼻子。他突然觉得饿了。这一饥饿的感觉使他快乐得喊叫起来。已经有多少年了,他虽然饥肠辘辘却从来不像现在这样想念面包的香甜。这是上帝赐给他的欲望……

他撑开鼻孔在空气里嗅着。追随着香味,他跨过一条水沟,翻过一道篱笆,走进一座葡萄园。在一株树干已经中空的橄榄树下他看到一间低矮的草棚。一个老太婆正弯着身子在草棚前一座砖砌的小灶火上忙碌着。老太婆生着烤肉叉似的尖鼻子,睫毛都已脱落,但动作非常敏捷。她身旁有一条带黄斑的黑狗,两只前爪扒在炉灶上,张着大嘴,馋涎欲滴。狗一听见葡萄园里的脚步声,立刻汪汪叫着向这位不速之客扑过来。老太婆吃了一惊,转过身来。当她看到走来的这个年轻人时,眼睛发出了亮光;她很高兴有人闯进她孤寂的小天地。她擎着一把小木铲,暂时撂下手里的活儿。

“欢迎,欢迎,”她说,“饿了吧?上帝赐福给你,从什么地方来?”

“从拿撒勒。”

“饿了吧?”老太婆又一次笑着问。“你的鼻翅已经像小狗似的扇动了。”

“是的,我饿了。请你原谅。”

但老太太是个聋子,没听见对方说什么。

“你说什么?”她问。“大声点儿。”

“我饿了,请你原谅。”

“原谅——为什么要原谅?肚子饿是用不着害臊的,小伙子。想吃东西,想喝水,还有想女人,都不用害臊,这都是上帝给的。走过来一点儿,不要不好意思。”

她又笑起来,露出嘴里唯一一颗宝贵的牙齿。

“你在这里可以找到面包和水。要找女人可得再走远一点儿,得到马加丹去。”

炉灶旁边一个石头凳子上摆着一堆面包,她从边上抓起一块来。“你看,每次我们清理炉子总是给过路的人留下一块,我们管这叫给蚂蚱吃的面包。这不是给自己的,是留给你们的。你就掰一块吃吧。”

马利亚亚的儿子感到心安了。他坐在那棵老橄榄树的树根上吃起来,面包多么香啊!他喝到的水多么清凉啊!老太婆给他两颗就着面包吃的橄榄多么清甜啊!橄榄的核很小,汁肉很多,简直像两个小苹果。他不慌不忙地在嘴里咀嚼着,感到自己的肉体和灵魂逐渐融合,化为一体,同用一张嘴吞咽着面包、橄榄和水,共同享受着美食,接受滋养。

老太婆靠着炉灶,满心欢喜地望着他。

“你真的饿了,”她笑着说,“吃吧。你年轻,你还要走长路,行路人会遇到很多麻烦事的。吃吧,多吃一点,身体强壮了就能吃苦了。”

她从另一块面包上又掰下一角来,连同另外两颗橄榄一起递给他。她的头巾滑落,露出已经光秃的头皮;她连忙把头巾系好。

“上帝赐福你,你这是到什么地方去啊?”她问。

“到沙漠里去。”

“到哪儿去?大声点儿。”

“到沙漠里去。”

老太婆那牙齿掉光的嘴扭曲了一下,眼神也变得严厉了。“到寺院去?”她突然气恼地尖叫起来。“为什么?你到寺院里去干什么?你年纪轻轻的就一点也不觉得宝贵吗?”

马利亚的儿子没有答话。老太婆摇着一颗秃脑袋,像蛇一样嘶嘶地吸着气。“你是想去寻找上帝,对吗?”她嘲讽地说。

“是的。”年轻人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老太婆养的那只狗先是在她两条麻秆似的瘦腿中间钻来钻去,这时又往年轻人身边靠过来;老太婆狠狠踢了它一脚。

“嗯,你这可怜虫,”她喊道,“你难道不知道,要找上帝不该去寺院,应该到普通人家里!什么地方你看到夫妻一起过日子,什么地方你就找得到上帝。什么地方有小孩,有生活上的种种操心事,什么地方有人洗衣、做饭、吵架再和好,什么地方就有上帝。别听那些太监的话。他们自己得不到就说葡萄酸。我跟你说,家庭的上帝,不是寺院里的上帝,才是真正的上帝,才是你应该礼拜的。让那些懒虫,那些不能生儿育女的傻瓜们在沙漠里敬奉他们的上帝吧!”

老太婆越说越气愤。直到她喊叫了好一通,把肚子里的火发泄完了,才平静下来。

“原谅我,好孩子,”她摸着年轻人的肩膀说,“我从前也有过一个儿子,是个跟你一样好的孩子。有一天早上,他精神错乱了,开开门就走出去了。他说他要到沙漠里的寺院去找那些给人治病的圣徒。这些骗人的家伙,他们一辈子也治不好别人的病。就这样,我把儿子丢了。现在我每天在炉灶里烤面包,烤好了再拿出来,可是我给谁吃呢?我的孩子在哪儿?我的孙子在哪儿?我真成了一棵不挂果子的枯树了。”

她停了一会儿,擦了擦眼睛,又接着说下去,“多少年来我总是向上帝举着手臂。‘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我对他喊,‘我有过儿子,为什么你要把他夺走?’我喊了又喊,但谁又能指望他听到我的话?只有一回我看见天幕打开。那是在一个午夜,在先知以利亚的山顶上。我听见一个像打雷似的声音说:‘你就是嗓子喊哑又有什么用?’之后,天幕又合上了。后来我也就不向上帝呼叫了。”

马利亚的儿子站了起来。他伸出手去同老妇人告别,但是老人却把手缩了回来。她又一次像蛇似的嘶嘶地叫着说:“这么说你也要去沙漠,是不是?你对沙子也感觉兴趣,是不是?可是你的眼睛到哪儿去了?孩子?难道你就看不到你身边的葡萄园、太阳和女人?我告诉你到哪儿去。你去马加丹吧,那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难道你没念过经文?上帝说:‘我不要斋戒和祈祷,我要肉!’换句话说,他要你生儿育女!”

“再见吧,”年轻人说,“你给了我面包吃,愿上帝报答你。”

“愿上帝也报答你,”老妇人的气平下来,“你对我的好处上帝也会报答你的。已经有很多年没人在我这个破烂的窝棚前落脚了。就是偶然有人从这里走过,也都是老头老太……”

他从葡萄园走出来,跳过篱笆,来到大路上。

“我再也看不得人了,”他喃喃地说,“我不想看见他们,就是他们给我面包吃,那也是毒药,只有一条路通到上帝脚下——我今天选择的路。这条路从人群里穿过,却挨不着他们的身体,它把他们甩开,通往沙漠。啊,什么时候我才能走到呢!”

他的语声还没有消失,就听见背后响起了一阵笑声。他吃了一惊,转过身来。那笑声来自半空,那是一声嘶嘶作响的恶毒的狞笑,连大气也为之震颤。

“阿多奈!阿多奈!”他的喉咙一阵发紧,只能喊出这一名字。他仰头凝视着狂笑的天空,头发根根倒竖。接着他就开始狂奔,但是那两只一直跟在他后面的赤脚也立刻随在他身后跑起来。

“迟早我要被追上的,迟早我要被追上的。”他一边跑一边喃喃自语。

妇女们仍在麦地里收割。男人把麦束一捆捆地搬到打麦场。在更远的地方,另外一些人已经动手扬场了。一阵热风吹过去,把麦糠像金粉似的扬走,只剩下沉重的麦粒堆在场地上。过路的人走过麦场,总是捧起一把麦子,亲吻一下,祝愿主人明年获得同样好收成。

远处,两山夹持,伫立着一座非常壮观的城市,那就是不久才建起的提比哩亚城。城内到处都是雕像、戏院和涂脂抹粉的女人。这是个崇拜偶像的地方。马利亚的儿子看到这一景象,感到惊惴不安。有一次,还是孩提时代,他的伯父拉比曾经带他到这里来过。当时有一个罗马贵妇人请拉比来替她祓魔;她显然是被浴池的魔鬼附了体,总是赤身裸体地跑到街上,同过路人纠缠。拉比同他的侄子走进她住的宫邸里的时候,这位贵妇正好又被魔鬼缠身。她正向大门外跑,几个奴仆紧紧在后面追赶,想把她抱回来,拉比伸出权杖,拦住了她。但她一眼看到教士身旁的孩子,立刻向他扑过来。马利亚的儿子尖叫一声,吓得晕了过去。从此以后,他一想起这个叫人害臊的地方,就浑身发抖。

“这座城市受了上帝诅咒,”拉比常常对他说,“如果你从那里经过,一定不要停留。要么垂下眼皮,想到死;要么你就抬起头,想着上帝。如果你想得到我的祝福,我劝你任何时候想去迦百农,都走另外一条路,避开这个城市。”

这座无耻的城市现在正在阳光照耀下欢笑呢。人们成群结队地穿过城门走出走进,有的步行,有的骑在马背上。双头鹰的旗帜在城楼上招展;青铜武器在日光下辉耀。马利亚的儿子过去在拿撒勒城外曾看到过一匹死马的尸体横卧在水已经发绿的泥潭里。尸体已经膨胀,皮肤像鼓一样绷得紧紧的。裂开的肚子露出肠肚,一群群小蟹和蜣螂爬进爬出。尸体上面,一群巨大的绿头蝇嗡嗡地飞个不停。两只乌鸦正在啄食它的眼睛。这匹死马真有光彩。养活着那么多寄生物,它好像又有了生命。看着看着,你会觉得它正在春天的草地上快活地翻滚,志满意得,四只钉着马掌的蹄儿伸向半空。

“提比哩亚简直跟这匹死马的尸体一模一样。”马利亚的儿子眼睛望着这座表面堂皇富丽的城市自言自语说。“所多玛和蛾摩拉两座城(1)也是这样。一个人的有罪的灵魂同这也没有什么两样。”

一个身体健壮的老头骑着驴走过来。看见耶稣,他勒住了坐骑。

“你在张着嘴傻看什么,小伙子?”他问,“不认识这个地方吗?告诉你,她是咱们的新公主,提比哩亚,一个妓女。希腊人,罗马人,阿拉伯人,卡尔底亚人,吉普赛人,犹太人,谁都骑她。她还准备迎接更多的人呢。听见我说的没有?她还准备迎接更多的人。二加二等于四,这件事真是再明显不过了。”

他从挎在驴背上的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把核桃来递给耶稣。“看来你是个诚实的人,”他说,“而且也没有什么钱。给你这把核桃在路上咬着吃吧。你可别忘了说,愿上帝保佑迦百农的西庇太。”

老头的双叉胡须虽然已经花白,可是两片厚嘴唇却显露出一副贪吃的馋相。他长着公牛一样的粗短的脖颈,两只来回滚动的贪婪的黑眼睛。他的粗壮的身躯一辈子保准吃也吃过,喝也喝过,交结的女人也决不在少数,但是离他感到知足的程度却还差得很远呢。

一个毛发浓重的又高又大的汉子敞着怀,裸着双膝,手里拿着弯头牧羊杖走了过来。他站住脚,没顾得上向老人打招呼就气势汹汹地对马利亚的儿子吼道:“这位贵客大概就是拿撒勒的木匠的儿子吧?你大概就是那位专门做十字架把我们钉死的家伙吧?”

两个在对面一块麦田里收割的老太婆听见这边的吵嚷声也凑了过来。

“我……”马利亚的儿子说,“我……”他挪动脚步,准备走开。

“你想上哪儿去?”那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揪住他的胳臂说,“不会这么便宜就让你溜走的。做十字架的木匠,叛徒!我要把你脑袋打个稀巴烂!”

但是还没等他动手,那个健壮的老头就攥住了他的弯头牧羊杖,把它从牧羊人的手里夺了过来。

“等一等,腓力,”老头说,“你先听听我这个老人的话。请你先回答我这个问题:世界上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是上帝的安排,你说对不对?”

“这倒对,西庇太,什么都是上帝的主意。”

“那好。这个人制做十字架也是根据上帝的意旨。你就别纠缠他了。你是个聪明人,我一说你就明白:凡是上帝安排的事咱们最好别插手。二加二等于四,这件事再明显不过了。”

马利亚的儿子这时已经挣脱了这位莽汉的铁掌,趁机跑走了。两个割麦的老太婆像发了疯似的摇晃着镰刀,在他背后尖声叫骂。

“西庇太,”高大的汉子说,“咱们都碰过这个做十字架的木匠,现在得去把手洗干净。咱们都同他说过话,所以也得漱漱口。”

“算了,算了,”老头儿说,“咱们还是别在这儿站着了。你跟我来,给我作个伴儿。我得快点赶回去。我的两个儿子都走了。一个到拿撒勒去看往十字架上钉人,至少他自己这么说。另一个多半到沙漠里去当圣徒了。我那些渔船现在都没人管了。你来帮我把网拖上来;现在网里大概已经捕满鱼了。我会给你一盆鱼的。”

两个人上了路。老头儿的情绪非常高。“主啊,上帝的操心事也真不少,”他呵呵地笑着说,“自打他老人家创造了世界,就惹上麻烦了。鱼儿喊叫说,主啊,别叫我们瞎了眼闯进渔网里!渔夫喊叫说,主啊,叫鱼儿都瞎了眼一古脑儿游进我的网里!你说上帝听谁的?有时候他听鱼儿的,有时候又听打鱼的——他就是这样叫世界转动!”

马利亚的儿子这时候已经岔到山羊走的一条陡峭的小路上;他准备绕过马加丹,不叫它把自己的脚掌弄脏。这个迷人的、袒胸露怀的、邪恶的小村庄就在前面十字路口的一片枣椰树下面。两条大路交通繁忙,日日夜夜都有商队来往。有的从幼发拉底河或是阿拉伯沙漠走向大海,有的从大马士革或是腓尼基奔往青葱的尼罗河谷。马加丹村庄的入口处有一口水井,井边总是坐着一个浓妆艳抹、上身赤裸的女人,对来往客商媚笑。啊,赶快逃跑,走另外一条路!有一条近路通到革尼撒勒湖,绕过湖泊就是沙漠了。上帝正坐在沙漠中一口干涸的水井旁等着他呢。

一想到上帝,他的心就膨胀起来,步伐也加快了。太阳最后对那些割麦的少女怜悯起来,开始西沉。空气变得凉爽了。割麦的人仰面躺在麦秸堆上缓一口气,说一两个不怎么文雅的笑话松懈一下神经。她们的身体简直像着了火一样;裸着上身在太阳底下干了一整天活儿,汗流浃背,再加上在旁边干活儿的男子汉身上的汗味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她们的身体像着了火;现在她们说两个笑话,大笑一阵,又感到清凉了。

妇女们的笑声和打趣的话也飘到马利亚儿子的耳朵里,他脸红了。为了摆脱人们的话语声,他强制自己想一些别的事。他开始重新琢磨刚才那个牧羊人腓力对他的辱骂。

“谁也不知道我在受多大折磨,”他叹了口气说,“谁也不了解我为什么钉制十字架,我在跟什么挣扎。”

在一座农舍前面,两个农夫扫掉挂在头发和胡须上的一层糠屑,正在洗浴。他们一定是两兄弟。老母亲把寒酸的晚餐摆在炉灶旁边的一个石头架子上,炉火上烘着玉米,散发出一阵阵香气。

两个农民看见了马利亚的儿子,灰尘仆仆,疲惫不堪,觉得这个旅人非常可怜。

“喂,你这是到哪儿去啊?”他们问。“看样子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可是又没拿行李。过来,在这儿歇歇脚,跟我们一起吃块面包吧。”

“还可以吃点玉米。”母亲说。

“再喝一口水,气色就恢复了。”

“我不饿。我不要吃什么,谢谢你们。”马利亚的儿子回答说,准备继续赶路。他在想:他们一发现我是谁,就要为摸过我的手、同我说过话感到羞耻了。

“你这个人可真够固执的,”两兄弟中的一个喊道,“看不起我们,是不是?”

我是那个做十字架的木匠,耶稣准备把自己的身份说出来。可是他胆怯了。他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黄昏降落像谁突然挥下一把利剑。在群山还没有来得及燃烧出玫瑰红的光焰前,大地已经变成紫红色,接着就变得一片昏黑了。早已攀上树梢的亮光倏地跳上天空马上不见踪影。黑暗发现马利亚的儿子独自登上一座小山的山顶。一株老杉树兀立在这里。虽然高空的劲风不住抽打它、折磨它,这株老树却顽强地挺立着,树根已经深钻到岩石下面。小麦和木柴燃烧的芳香一阵阵从平原上飘上来,这里,那里的农舍正升起晚餐的炊烟。

马利亚的儿子又饥又渴。有那么一刹那,他对山脚下的农民感到非常羡慕。他们干完了一天农活儿,精疲力竭、饥肠辘辘地走回自己破旧的茅屋,从远处看到家里已经点亮的炉火和袅袅炊烟,他们的妻子正在炉边做饭……

他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孤独,比山上的狐狸、林中的猫头鹰更孤独,禽兽至少还有自己的巢窝和洞穴,有同伴的温暖身体在等待着它们回去。可他什么也没有,连母亲也被他丢弃了。他蹲在老杉树下面,身体蜷缩成一团,不住发抖。

“主啊,”他喃喃地说,“我感谢你,为你给我的一切;为你给我的孤寂、饥饿和寒冷。我什么也不缺了。”

但就在他说这些话时,又隐隐觉得自己受了不公正的对待。他像一只掉进陷阱的困兽,向四周环视了一下,太阳穴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怦怦地跳动。他欠起身子,跪在地上,两眼盯着幽暗的山路。那双赤脚行路的足音仍能听到。它们蹬着小路上的石头,一步步走上山来。最后,它们爬到了山顶。马利亚的儿子不由自主地喊叫起来——他自己也为那声音吓住了:“走近来。不要躲藏了。已经是黑夜了,谁也看不见你。快显身吧!”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的永恒声响甜蜜地、平静地在大地回响:蟋蟀和蚱蜢的鸣声,吃奶的小羊羔的咩叫;远处,几只狗在黑暗中发现了人们看不到的东西,连声吠叫……他向前探着头,肯定杉树底下有人站着,就在他对面。

“请你出来吧……请你……”他低声乞求,想召唤那始终不肯露面的身影。他等待着。这时他已经不再发抖,但汗珠却从腋下,从额头不断冒出来。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听着。有一刻他幻想自己听到了笑声,从黑暗中轻轻传来的笑声;在另一刻,他又仿佛看到大气在旋转、凝聚,幻化出一个人形,但转瞬又消失不见。

因为过分努力,他的身体好像一点点在消融。他用尽力气想把那暗影牵住。不再呼叫,他只是乞求。双膝跪在地上,伸着头,在杉树下面等待,身体一点点在融化……

双膝被岩石硌破了,他换了一个姿势,把身体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就在这个时候,他并未失去心头的平静却尖叫一声,他看见她了——在紧闭的双目中见到了她。但不是他期待的那个女人。他本来以为会看到自己的母亲,会看到她把手放在他头上,又伤心又气恼地责骂他。可是他看到的是什么呢?他浑身颤抖着慢慢睁开眼。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女人的威猛的身躯,从头到脚裹着片片青铜缀成的铠甲,颈上长着一颗鹰头,黄眼睛、勾鼻子、勾形的铁嘴叼着一大块肉。这个鹰头女人声色不动地、冷冷地注视着马利亚的儿子。

“你不是我料想中的样子,”他低声说,“你不是母亲……可怜可怜我,开口说话吧。你到底是谁?”

他问,他等着她回答。他又问。回答他的只是那双在黑暗中炯炯发光的黄色圆眼睛。

忽然间,马利亚的儿子什么都懂了。

“你就是诅咒!”他喊了一声,面朝下摔倒在地。

【注释】

(1)Sodoma,Gomorrah约旦河谷地的两座古城,由于居民作恶、淫乱,被耶和华降下烈火毁灭。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8、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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