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书名:基督的最后诱惑 作者:尼可斯·卡赞扎基斯
第四章
母亲疾步行走,想赶快混进人群,不让别人注意到她。她已经听见前面妇女的尖叫声。她后面有一群人走得气喘吁吁,一边走一边咒骂。这些人赤着脚,身体龌龊,头发蓬乱,衣衫底下掖着短刀。跟在这些人后面的是一些老人;最后还有瘸子、盲人和残废人。土地在人们的脚下吱吱作响,尘埃扬起,空气里弥漫着汗酸味。头顶上的太阳这时已经开始发出灼热的火焰。
一个老太婆回过头来看见了马利亚,骂了一句。两个邻居故意把脸扭过去,吐了口唾沫为了驱邪。一个刚刚结婚的青年女子打了个哆嗦,连忙把裙子敛起来,生怕这个做十字架的木匠的母亲从她身旁走过时碰着她的裙子。马利亚叹了口气,把紫罗兰色的头巾系得更紧一些,只露出一双充满谴责的杏核形眼睛和闭得紧紧的气鼓鼓的嘴巴。她在一块块石头上踉踉跄跄地使劲往前走,想尽快跑到最前面,在人群杂沓的地方匿迹。她听见身边不断传来嘀嘀咕咕的议论,但是把心一横,只顾低头走自己的路。我的儿子已经沦落到何等地步了,她在想,我的儿子,我的宝贝儿子!……她继续往前走,为了不叫自己哭出来,使劲咬着斗巾角
她终于走到广大的人丛里,把那些男人都抛在后面。没有谁发觉她,她偷偷溜进妇女堆里。她用一只手捂着嘴,只露着两只眼睛。邻居也没有认出我来,她心想,心里比以前踏实了。
突然,背后响起一阵喧闹声,男人们开始往前涌;他们在妇女堆里推推搡搡,想挤到最前边来。禁锢奋锐党徒的兵营就在人群前面,这些男人想把牢门砸开,把犯人放出来。马利亚闪到一旁,藏在一个人们不注意的门道里,在一边观望。肮脏的长胡须、肮脏的头发、唾沫飞溅的嘴。老拉比骑在一个面貌凶恶的高大汉子肩膀上,两臂向上伸着,挥动着,口里大声喊叫。他在喊什么?马利亚竖起耳朵听着。
“孩子们,你们要相信以色列人民。往前冲吧,一齐往前冲吧,不要害怕。罗马正在燃烧。上帝一口气就会把它吹走!想一想马卡比一家人(1)吧!想一想他们是怎样把全世界的统治者希腊人赶走、怎样叫希腊人丢了大脸的吧!我们同样也要赶走罗马人,也要叫他们把脸丢尽。万物主宰只有一个,那就是上帝!”
老拉比越说越冲动,开始站在巨人宽大的肩膀上跳起舞来。他已经很老了,因为不断禁食、跪拜,因为内心不断燃烧着伟大希望的烈火,弄得身体非常虚弱,根本走不动路。这个身高力大的山地人把他举起来,走在人群最前面。他像擎着一面旗帜似的把拉比在头上摇来晃去。
“咳,他会把他摔下来的,巴拉巴。”有人喊道。
可是巴拉巴毫不理会,仍然把老人在肩头上来回舞弄,只管大踏步地往前走。
人们高声呼唤着上帝。头顶上的空气开始燃烧起来,呼呼地冒着火焰,把天地连成一片。所有人的心灵都震颤起来。这个由岩石、草木和人的肉体构成的世界变得越来越淡,几乎已经变得透明了;出现在它背后的是一个未来的世界,一个由火焰和天使组成的世界。
犹大心里也像着了火。他伸出两臂,一下子把老拉比从巴拉巴的肩头上抢过来。他叫拉比骑在自己脖子上,扯开喉咙大喊:“今天!不要等明天,就是今天!”老拉比也开始燃烧了!开始用他的尖嗓子唱起胜利的赞美诗来;他的声音是一个一只脚已经埋进坟墓的人的嘶哑呼叫。但是顷刻间,所有的人都跟着唱起来!
我受异族围困;上帝赐我神威,
定将宵小夷平!
我受异族侵凌;上帝赐我神威,
定将外敌生擒!
蜂虿滋扰我民;上帝赐我神威,
定将毒虫歼尽!
人们一边高唱,一边在思想中同敌人作战,不知不觉已走到拿撒勒城中心,敌人的高大堡垒已兀立在眼前。这座堡垒是一座方形的极为坚固的建筑,方方正正,四角有四个角楼,四只巨大的铜鹰。堡垒里每一寸地盘都盘踞着魔鬼。堡垒的屋顶上,几面绘着巨鹰的罗马国旗在顶楼上飘摆,下面一层是拿撒勒最凶残的百夫长鲁孚同他的士兵,再下面一层养着马、狗和骆驼,也住着奴隶。在最下面的院子里有一口干涸的深井,井里囚禁着不剪头发、不喝酒、也不接近女人的那个奋锐党徒。敌酋只要把头一摆,士兵、奴隶、马匹和塔楼里的士兵就立刻倾巢而出,一句话,埋伏在他头上的一层层的恶魔就会全部扑在他身上。上帝就是爱这么行事,把人们不屑一听的极其微弱的正义呼声深深埋在暴虐的地基下。
这个奋锐党徒是马卡比一族人的最后一个子孙。以色列上帝曾经用手遮护过他的头,使这一圣种没有丧命。犹太王希律(他是个邪恶的、该诅咒的叛徒)曾把四十名青少年身上涂上柏油,像火烟一样点燃,只不过因为他们把他装在圣庙门梁上的一只金鹰拆掉。当时干这件事的一伙人共四十一个,四十人被抓住了,首领却逃掉了。以色列上帝抓住他的头发,搭救了他;这人就是这个奋锐党徒,马卡比的曾孙。当时他还是个英俊少年,鬓须只不过是一层绒毛。
这以后几年他一直在大山里游荡,为解放上帝给予以色列人的圣土。“我们只有一个主人——以色列上帝。”他总是这样对人宣讲。“不要给他们委派的地方官进贡,不要叫他们的老鹰偶像玷污我们的圣庙,不要为暴君杀牛宰羊!上帝只有一个——我们的上帝;人民只有一个——以色列人。地球的树上只结一个果实——那就是弥赛亚。”
但突然间,以色列上帝那爱护的手又抽了回去,他被拿撒勒的百夫长鲁孚抓获了。农夫、工匠和有产有业的人成群结队从附近一些村庄跑来;革尼撒勒湖畔的渔夫们也都来了。每一天都有一些暖昧的、语义双关的消息从一家传到另一家,从一条渔船传到另一条渔船,甚至传到过路人的耳朵里:“他们要把那个奋锐党徒钉上十字架;这次他可没命了!”有的时候那消息又是:“兄弟们,祝福你们,救世主已经来了。拿起枣椰树枝,出发吧!让我们一起到拿撒勒去迎接他!”
老拉比跪在红胡子的肩膀上,指着营房又一次大声喊:“他来了!他来了!站在那口枯井里的就是弥赛亚。他正站在那里等着呢。他在等谁?在等我们,等以色列人民!冲啊,把门打碎,把弥赛亚救出来,好叫他出来拯救我们!”
“以色列上帝与我们同在!”巴拉巴扯着嗓子大吼一声,把手中的斧子高举起来。
人群跟着也都喊叫起来,个个伸手去掏衣衫底下的短刀。小孩把投石器装上石子。巴拉巴走在最前面,人人向铁门冲过去。但是所有人的眼睛都被上帝的光照花了眼,谁都没看见兵营的一扇矮门打开了一道缝,门里面立着抹大拉。抹大拉的脸像死一样苍白,不断揩拭着眼泪汪汪的双目。她非常可怜那个将被处死的人,在夜里趁人不注意,偷偷跑进那口枯井里。她准备给他最后一次快乐,人世间最甜美的快乐。她不知道这人是狂热的奋锐党徒,这些党徒曾宣誓在以色列人得救之前,既不理发,也不饮酒,更不和女人同床。抹大拉整夜只是坐在他对面望着他,可是那囚徒的眼睛却朝耶路撒冷那个方向望着,望着这女人乌黑的头发后面的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他望的不是今天被奴役、被奸淫的耶路撒冷,而是这座圣地的未来,未来的圣地连同它七座庄严的城门,七位保护天使和匍匐在它脚下的世界上七十七个民族(2)。当这个被判死刑的人触摸到未来耶路撒冷城的清凉的胸脯时,死亡离开了他,他四周的世界变得甜美、圆润,仿佛一把就可以握入掌心。他闭上眼睛,用手掌握住耶路撒冷的乳房。他当时想的只有一件事:以色列上帝,头发从来没被剪刀剪过、嘴唇从未沾过酒杯、身体从未接触过女人的上帝。整整一夜,这个奋锐党党徒把耶路撒冷抱在膝头,在自己的胴体里建造着天国。他建造的不是天使和祥和的天国,而是他所渴求的、冬日温暖、夏季凉爽的天国,是人同土壤构成的天国。
老拉比发现自己败坏门风的女儿从营房里走出来。他把脸扭到一旁。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耻辱。从他圣洁的、敬畏上帝的身体里怎会生出这样一个妓女来呢?她是叫什么魔鬼附了体,是染上了什么不治之症,居然会走上这样一条耻辱之路?有一天她从迦拿参加节日盛会回来泪流满面,对人说她不想再活了。接着她又无缘无故地大哭起来,涂脂抹粉,戴上所有的首饰,开始到街上去勾搭男人了,再后来她离开了家,在马加丹做起营生来。她那地方就在十字路口,所有的商队都从那里经过……
她若无其事地向人群走过来,虽然身上胸衣扣子都已经解开。她脸上和唇上的胭脂都被泪水洗尽,目光蒙眬、呆痴,因为她整夜守望着那个囚徒,落了一整夜泪,当她发现自己的父亲满面羞惭把头转向一边时,只是苦笑了一下。她早已把羞耻心远远抛在背后,也早已忘记对上帝的畏惧、对父亲的敬爱,早已不再顾及别人的议论指责了。人们谣传,有七个魔鬼附在她身上,但是她心里藏的不是七个魔鬼,而是七把刀子。
老拉比又开始大喊大叫;他想转移人们的注意力,不叫他们发现自己的女儿。上帝看见了她,这就够了——上帝会审判的。
“睁开你们心灵的眼睛,抬头仰望上天吧,”他在红胡子肩膀上扭动着身体说,“上帝在我们头上。天幕已经开启,天使成群结队地出来了。看啊,空中到处是红色和蓝色的翅膀!”
天空燃烧着一片火焰。人们抬头仰望;他们看见了上帝——手执武器、冉冉下降。巴拉巴举起斧子大喊:“今天!不要等明天,就是今天!”于是人群开始向营房冲锋。他们扑到铁门上,用撬棍启开,把梯子竖在墙上,用火种点火。突然,铁门从里面打开,两个身着铁甲的骑兵出现了。全副武装、面孔黝黑、威武健壮,丝毫不把这一群乌合之众看在眼里。只见他们面容镇定地驱策坐骑,把手中长矛挺举起来。街上马上响起一片号叫和杂沓的脚步声。脊背转了过去,人们又争先恐后地向钉十字架的山坡跑去。
这座罪恶的小山一片赤裸,只有凌乱的山石和一簇簇的荆棘。随便掀开哪块石头,人们都可以发现干了的血迹。希伯来人每一次对罗马人挥舞拳头要求自由,这座山上就树起若干十字架,每个十字架上有一个反叛者在痛苦呻吟,扭曲着身体。天黑以后,豹狼成群跑到这里来痛快嚼吃他们的脚,第二天早上又有乌鸦飞来啄食他们的眼睛。
人群在山脚下站住了,个个气喘吁吁。更多的披盔挂甲的骑兵把他们制服了。这些骑兵往返奔驰,把希伯来人圈到一个特定地区,并在四周布下了警戒线,天时已近正午,但十字架还没有送来。山顶上有两个手里拿着锤子和钉子的吉普赛人正在等着。村子里的野狗也都跑来,想饱餐一顿,在流火的天空下,人人抬头向山上望着,脸上也都像着了火似的。乌黑的眼睛,鹰勾鼻子,被太阳晒得黎黑的枯瘦面颊,油光光的腮须。肥胖的女人,胳肢窝被汗水浸透,头发流着油,太阳已把她们晒得快要溶化,发出一股馊臭味。
革尼撒勒湖的一群渔民也来了,天真的眼睛因为好奇睁得滚圆。他们也同别人一样想来看看神迹。人们都说,只要那些无法无天的异教徒敢下令把奋锐党徒钉上十字架,他就把身上的破烂衣服一脱,变成天使,手里拿着一把短弯刀……这些渔民的脸、胸脯和手臂长年暴露在烈日和寒风里,好像镂刻着花纹。他们头一天晚上就带着一筐筐鱼来到这里,不管能否赚钱,匆忙把鱼卖掉,然后就坐在一家酒馆里开怀畅饮。等他们喝得酩酊大醉时,早已忘了到拿撒勒来的初衷。他们想起了女人,高唱起美人的赞歌来。他们互相争吵了一顿,又重新和好,天快亮的时候,才突然记起以色列上帝,于是匆匆洗漱了一下,就睡眼惺忪地出发去看奇迹。
他们等了又等,最后个个都感到厌烦透顶。背上叫长矛狠狠地打了一下,更使他们对此行后悔不迭。
“依我说,孩子们,咱们还是回船去吧。”一个蓄着鬈曲的山羊胡须的人说。这人虽然年纪已经不小,却保养良好,精力充沛,前额像是一个椭圆的蚌壳。“那个奋锐党徒还不是跟别人一样,最后少不得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你们记住我的话没错,天幕是不会打开的,上帝的怒气还没发完,人世的苦难也还没有到头。你说我的话对不对,西庇太的儿子?”
“依我说,彼得的傻话永远也说不完,”他的同伴,一个胡子很乱、目光不驯的渔夫说,“我这样说你可别介意。你的胡子虽然都白了,可是脑子还不够发达。你像一团火,呼地一下着起来,噗地一下又灭了。最初鼓动我们到这儿来的还不是你?好像发疯似的从一条船跑到另一条船,见人就喊:‘快把手里的活儿放下,弟兄们。这种奇迹一辈子也难得看到一回。快走吧,让咱们快到拿撒勒去看看奇迹!’可是现在呢,背上挨了一两下长矛,你的心一下子又变了。你的调子改了,对别人说:‘快撂下手里的东西,弟兄们!咱们回家吧。’难怪别人总叫你随风转的风信鸡呢!”
听了这番话,两三个渔夫都哈哈大笑起来。一个浑身膻气的牧羊人举起手中的棍杖说:“雅各,彼得就是风信鸡,你最好也别骂他,在咱们这伙人里,他可是最好的人,心肠像金子。”
“你说得对,腓力,一颗金子的心。”别的人也都附和说。他们都伸出手去拍了拍怒气冲冲的彼得,叫他不要生气。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彼得想,说什么都可以,就是别叫我风信鸡。或许我就是个风信鸡,随着风向变,可那不是因为我害怕。那是因为我的心肠好。
雅各看到彼得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感到很不好意思。他后悔自己刚才嘲笑这个老人的冒失话。为了转变话题,他问道:彼得,你兄弟安德烈现在怎么样?还在约旦沙漠里吗?”
“还在那里呢,”彼得叹了口气说,“有人说他已经受洗,跟他的老师一样,只拿蝗虫同蜂蜜当饭食。我倒希望上帝能证明我在撒谎,可是我敢打赌,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看见我这位兄弟从一个村子跑到另一个村子,见人就说:‘悔罪吧!悔罪吧!天国已经近了!’跟所有的疯子一样。什么天国?咱们眼睛前面的这就是天国吗?难道咱们就一点儿廉耻也没有了?我倒要问问你们!”
雅各摇了摇头,浓重的眉毛扭结到一起。“我那位无所不知的兄弟约翰也一样,这是我亲眼看到的,”他说,“他到革尼撒勒沙漠的一家寺院里去当僧侣。看来他并不适合当渔夫,所以就离开了家,把两位老人和五条渔船都留给我一个人照管,急得我差点拿脑袋撞墙。”
“你这位有福气的兄弟在家里还缺什么呢,雅各?”牧羊人腓力问。“上帝能够赏赐给人的礼物什么他都有了。正当年轻有为的时候,是什么迷住他的心窍?”他问是这样问,但心里却暗自高兴——就是阔人的日子也并不全都过得无忧无虑啊!
“想不到他一下子变得整天烦躁不安,”雅各回答说,“夜里在床上来回翻滚,就像小伙子想媳妇想得睡不着觉似的。”
“那他为什么不娶媳妇啊?有多少姑娘只要他一张嘴就肯嫁他。”
“他说他不想结婚。”
“那他想要干什么?”
“他想进天国——跟安德烈一样。”
大家哄然大笑。
“那就祝愿他们永远永远在那儿过幸福日子吧!”一个老渔民揉擦着两只生着老茧的手,语带讥刺地说。
彼得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嘶。“看啊,做十字架的人来了!”
人们一齐把脑袋转过去。他们看到木匠的儿子正从远处往山坡上走;沉重的十字架压得他脚步蹒跚、粗重地喘着气。
“做十字架的人!做十字架的人!”人群吼叫起来。“叛徒!”
两个吉普赛人也从山顶往下看,当他们发现十字架正在背来的时候,高兴得跳了起来,太阳简直要把他们晒化了。这两人往手掌上吐了口唾沫,就抡起镐头,开始挖坑。他们把拿来的平头大钉子放在身边一块石头上。本来要他们打三枚钉子,但他们却打了五枚。
男男女女手拉手地站成一排,想把扛十字架的人去路挡住。抹大拉从人群里跑出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正一步步登上小山的马利亚的儿子。她回忆起孩提时期他们一起做游戏的情景,心中万分凄楚。最早的时候,他刚三岁,她比他稍长一岁。无以名状的欢喜,说不出的甜美!当他们第一次意识到那一幽暗、奥秘的事实:他们一个是男性、一个是女性的时候,两个身体一度曾合在一起,但后来被某个残忍的上帝分开了。现在分离的两半又互相寻找到,正试图重新结合。随着年纪逐渐增长,他俩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一个是男人,另一个是女人,这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他俩无言地、战战兢兢地彼此望着,好像两只野兽在等待着。等着饥饿到了无法容忍时,就互相投进对手的躯体里,重新把上帝分割开的两半合为一体。但是后来有一天黄昏,在迦拿举行节日集会的日子,当她的情人伸出手来正要把一朵玫瑰花递给她同她订婚的时候,残忍的上帝却突然飞落,又一次把他俩分开了。从那以后……
抹大拉的眼里充满泪水。她向前走了两步。扛着十字架的人正从她跟前走过。
她把身体向前探了探。她的涂了香泽的头发触到他赤裸的、殷殷出血的肩膀上。
“做十字架的人!”她用嘶哑的、窒息的嗓子喊了一句,浑身抖个不停。
年轻人转过头,满含痛苦的大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间,他的嘴唇抽搐了一下,嘴巴扭曲着,他立刻又低下头。抹大拉来不及看清他咧开嘴是由于痛苦、由于恐惧,抑或那是一个笑容。
她仍然向前倾着身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就一点儿也没有自尊心啦?你不记得啦?你怎么能堕落到这个地步?”
过了一会儿,她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在回答她。她大喊道:“不,不,你这可怜虫,那不是上帝,是魔鬼!”
这时候人群已经拥过来,把他的去路挡住。一个老头举起棍子敲打他;两个从他泊山下来观看神迹的放牛的人用赶牛杖把他拦住,使他寸步难移。巴拉巴的一把斧头在手中上下飞舞。但当老拉比看到祸事即将发生,就从红胡子的脖子上滑下来,跑去防护他的侄子。
“别动手,孩子们,”他尖声喊道,“阻挡上帝的路是有罪的;你们不要这样做。上帝既有这样的意旨,事情就只能是这样了。让十字架过去吧——那是上帝派来的。让吉普赛人准备好钉子;让以色列上帝的信徒到十字架上去吧。大家不要害怕;要相信上帝。刀子要戳到骨头上,这是上帝的法律。不然的话,奇迹就不能发生!孩子们,听我的话吧!我对你们讲的是实话。一个人只有先走到深渊边上才能生出翅膀来!”
放牛的人把他们的赶牛杖撤回来了。握在拳头里的石块掉在地上,人们往后退回几步让出上帝要走的路,于是马利亚的儿子背负着十字架摇摇摆摆地继续往前走。远处一丛橄榄树上传来了蚱蜢<img src="/uploads/allimg/200408/1-20040Q44PCA.jpg"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08/1-20040Q44PCA.jpg" />的鸣声;一只屠夫家养的饿狗在小山头上狺狺地吠着,更远的地方,一个裹着紫罗兰色头巾的妇人在人群里叫了一声,晕倒了。
彼得张着嘴、努着眼睛愣愣地站着。他正在望着马利亚的儿子。他认识他。马利亚在迦拿的娘家同他住对门,她的父母,约阿西姆和安娜,是彼得父母最好的朋友。马利亚一家人都是非常虔诚的教徒,天使常常在他们简陋的小房里进进出出。有一天夜里,邻居看见上帝扮做乞丐走进他们家门。他们也知道,来的人是上帝,因为他们的房子像地震似的摇晃起来。九个月以后奇迹发生了:安娜已是六十多岁的老妇,却生下了马利亚。彼得当时一定还不到五岁,但村子里举行的种种祝贺仪式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全村的人都动起来了,男男女女都跑去祝贺,有的人带去面粉和牛奶,有的人馈赠枣和蜂蜜,也有的人送小孩子衣服,都是给产后的母亲和婴儿的贺礼,彼得的母亲就是接生婆。她烧了热水,和了盐,给呱呱啼哭的婴儿洗澡。可是现在呢?马利亚也早已做了母亲。她生的儿子正背着沉重的十字架从自己面前走过,每个人都向他吐唾沫、扔石头。彼得看着这幅图景,感到一阵心痛。这个年轻人的命运真是不幸啊,以色列上帝怎么会偏偏选中了他,选中马利亚的这个儿子,制作十字架,用来钉那些先知呢?上帝是万能的,他完全可能选中我去做这件事,想到这里,他不由打了个寒颤。可是他没有选我,他选中马利亚的儿子,我逃脱了……突然,他的心平静下来。他对这个背负十字架、肩承了恶名的马利亚的儿子一下子充满了感激之情。
正当这些杂乱的思想在彼得心头澎湃起伏的时候,扛十字架的人气喘吁吁地停住了。
“我累了,走不动了。”他喃喃地说。他前后左右看了看,想找一块石头或者一个人靠一会儿。但是除了高擎的拳头和无数怒目而视的眼睛外,他什么也看不到。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空中仿佛有翅膀的扑动声。他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会不会是上帝在这最后时刻怜悯他、派来了天使。他抬头向空中望了望。可不是,他头顶上确实有翅膀,但那是乌鸦的翅膀。他气得要命。一股拧劲上来,他咬了咬牙,决定继续往前走,他要爬上面前的山坡。但是他脚下的石头突然滚动,他的两腿一绊,身体向前倒去。彼得从人群里飞快地冲出来,及时把他扶住。他把年轻人肩上的十字架拿下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来替你背,”他说,“你累了。”
马利亚的儿子转过头,盯住这个渔夫,发现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他背着十字架行走的整个这段路程仿佛是一个梦。现在他的肩膀一下子轻了,他开始在空中飞翔起来,正像人在梦中飞翔一样。他刚才背着的不可能是十字架,他想。在他背上的是一对翅膀,他揩了一下脸上的汗和血,跟在彼得后面走下去;他的步子现在迈得很稳。
空气是一团火,舔着地面的石块。吉普赛人这时已经挖好了坑。他们带到山上准备叫它们舔血的几只肥壮的牧羊犬这时都趴在坑边一块岩石的阴影里,伸出舌头喘气。老天和地熔接成的这个大火炉里人们头脑的轰鸣声清晰可闻,脑浆像沸水似的嘟嘟冒泡。在这样火辣辣的赤日下,所有边界都改变了方向——理智和愚蠢,十字架和翅膀,上帝和人,一切都换位了。
几个善心肠的女人帮助马利亚苏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赤着脚的瘦骨嶙峋的儿子。最后他准备登上山顶了,走在他前面的是另一个人,背着十字架。马利亚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想找个人搀扶自己一把。她看见人丛里有几个同村的人和几个渔夫,就走过去想在他们身上靠一靠。但是太晚了!营房里响起了号角声,更多的骑兵冲了出来,尘埃漫天。人们重又簇拥到一起。马利亚还没有来得及爬上一块石头看清楚是怎么回事,铁骑已经飞驰过来。只看见铜盔闪烁,红袍翻飞,骄横、肥硕的大马把犹太人像草芥一样践踏在蹄下。
叛逆者奋锐党徒走了出来,两臂在肘间反绑着,衣服都已撕破,露出鲜血淋漓的皮肤,长头发沾满血和汗,贴在肩膀上,灰色胡须极其浓密,像荆棘一样扎煞着。眼睛直勾勾地朝前方凝视着。
人们被这一景象吓住了。他究竟是人,还是破衣烂衫披覆下的一个天使?一个魔鬼?他那紧闭的嘴唇后面禁锢着一个什么可怕的、不可告人的秘密?老拉比本来已同人们约定,为了给他增加勇气,只等他一露面,就齐声高唱战歌:“让我们把敌人驱尽!”但是歌词这时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唱不出了。大家都感到,这个人不需要别人为他助威。他是比勇敢更高的化身:巍然屹立,不可征服。他那反绑在背后的双手执掌着自由。所有的人都惊惧不定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骑马走在叛逆者前面,用一根绳子把他牵在自己马鞍后的是皮肤被东方的太阳晒得黎黑的百夫长。很久以前他对这些犹太佬就怀着刻骨仇恨。十年来他竖起无数十字架,把他们一个一个钉死,十年来他一直用石头和泥土堵他们嘴巴,不叫他们咒骂出声来,可这一切都是徒劳,一个人被钉上十字架后,立刻有一千个人排起队来等着被处死,嘴里高唱着他们的一位先王的圣歌。他们对死毫不畏惧。他们有一个嗜血的上帝,据说所有第一胎男婴的血都要被他舔净。他们有自己律法——一个生着十只角的吃人的野兽。他到什么地方去抓他们呢?他怎样才能把他们征服呢?他们不怕死,而不怕死的人——百夫长在东方这个地方总是思考这个问题——是永远不死的。
百夫长一扯缰绳,把马勒住,用眼睛扫视了一下面前的一大群犹太人: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一双双发炎的眼睛、满是灰土的胡子、油腻肮脏的头发。他厌恶地吐了口唾沫。要是他能够离开这里该多好啊!要是他能够再回到罗马去,回到那个有那么多浴池、那么多剧院和斗兽场、那么多洗得干干净净的美妇人的罗马去,该多好啊!他讨厌东方,讨厌它的气味、龌龊,更讨厌它的犹太居民!
吉普赛人把头上的汗水挥在石头上。他们已经在山顶掘出的坑里立起十字架。马利亚的儿子坐在一块岩石上望着他们,望着十字架,望着山坡下面的人群和在人群前面下了坐骑的百夫长。他看了又看,但映入他眼睛里的却只是炎炎烈日下的一个万头攒动的海洋。彼得这时走了过来,倾着身子同他说了两句话。但是他只看到彼得嘴唇在动,却一个字也没听清;年轻人的耳鼓里是翻着白色浪花的汹涌大海的一片澎湃声。
百夫长点头示意,绑着奋锐党徒双手的绳子被解开了。他静静地向路边走了两步,先叫麻痹的双臂舒展了一下,接着就开始自己脱衣服。抹大拉钻过林立的马腿,向他走过来。她张开两臂,但是他却把手一挥,叫她走开。一个带有贵族风度、举止矜持的老妇人这时也从人群中挤过来,一言不发地把他抱在怀里。他垂下头,久久地亲吻着老妇人的两只胳臂。他紧紧地把她抱了一会儿,然后就转过头去。老妇人默默地、眼睛干干地站在当地,看了他一会儿。
“我给你祝福了。”最后她低声说,之后就走到对面,靠着一块大石头站着。那两只牧羊犬同样也伸着爪子趴在这块石头下的阴凉里喘气。
百夫长一跺脚,重又跳上马鞍;他想让人们看到他,听他讲话。他把手中的马鞭在人头上一挥,示意大家安静。他开口说:“听我说,你们这些希伯来人。罗马现在在讲话。你们安静地听着!”
他用大拇指指了一下这时已经脱光身上破烂衣服、站在烈日下等着处死的奋锐党徒。
“这个光着身子站在罗马帝国前面的人妄想造罗马的反。年轻的时候他就破坏过帝国的雄鹰标志。之后他又跑进山里蛊惑你们,要你们同他一起举起反叛的旗帜。他胡说什么救世主从你们的肚腹里跳出来的日子已到,罗马要被毁灭……喂,那边的人,别说话了!…制造叛乱杀人,背叛罗马帝国,这就是他的罪名。现在你们听着,希伯来人,听我问你们一个问题——我想要你们自己作出判决。这个人应当受到什么惩罚?”
他又扫视了一下面前的人群,等着有谁发言。犹太人这时鼓噪起来。他们大声吼叫,你拥我挤,冲出给他们划定的地盘,向百夫长拥过来甚至一直挤到百夫长的坐骑下面。但是他们马上又害怕了,像浪头似的向相反的方向退回去。
百夫长恼羞成怒,他用马刺在马的肚子上磕了一下,对着人群冲过去。
“我问你们,”他大吼一声说,“到底怎样处罚这个反叛、杀人犯和卖国贼——怎么处治他?”
红胡子这时再也遏制不住心头怒火,愤然冲了出来。他想高呼“自由万岁!”他的嘴已经张开,但他的同伴巴拉巴却一把把他揪住,用手捂住他的嘴。
很长一段时间,人群只是像海水一样发出轰轰隆隆的声音,没有人高声说话。谁也不敢把自己的意见说出来,但人人都在低声呻吟,都在叹息,人人都急促地喘着气。突然,一声尖叫盖过了所有的喧嚣。大家都顺着声音把头转过去,既有些高兴,也怀着恐惧。那是老拉比!他又一次爬到红胡子的肩膀上。他的两只骨头棒子似的胳臂向天高举,像是在祷告,或者也许是在祈求上帝赶快降下灾难。他毫无怯意地喊道:“怎样惩罚?给他一顶王冠!”
人们为他担忧,齐声吼叫,想把他的声音压下去。百夫长没有听清犹太教士在喊什么。
“你说什么,拉比?”他把一只手拢起来遮在耳后,又把马向前驱动了几步。
“给他王冠!”犹太教士扯直喉咙重复了一遍。他的脸放着亮光,全身像在燃烧。他摇摆身体,上下跳跃,在铁匠的肩上手舞足蹈,好像他要跃到半空飞起来似的。
“给他一顶王冠!”他又喊了一遍。他为自己能说出人民的心声、能成为上帝的代言人感到非常高兴。他把两臂向外平伸做出一副钉在十字架上的姿势。
百夫长简直要气疯了,一下子从马上跳下来。他把挂在马鞍前端的鞭子拿到手里,大跨步向人丛里走去。他一声不出地从一块石头跳到另外一块石头上,像一只大野兽,一头野牛或是野猪。人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着。又一次,除了橄榄树丛上的蚱蜢和等得不耐烦的乌鸦外,一切声音都静息了。
他迈了两步,又迈出一步,站了一会儿。人群口中呼出的臭气和身上的汗臭迎面扑来。这些犹太鬼!他接着又往前走,最后走到拉比前面。老人高踞在铁匠肩上,从上往下看着他,脸上呈现出极其幸福的神色。他终生都等待着这样一个时刻,现在终于等到了。和所有的先知一样,他也将献身了。
百夫长眯缝着眼睛,打量着他。他的胳臂已经抬起来,只要一下就能把这个老反叛的脑袋打碎;但是他极力控制住自己,始终没有打下来。把这个老头打死是不符合罗马利益的,他只能压住自己的怒气。这个可诅咒的倔强的民族会站起来打一场游击战。把手伸进犹太人的马蜂窝里是不符合罗马利益的。他只好咽下这口气,把皮鞭缠在胳臂上,站在犹太教士前面同他理论。他嗓音嘶哑地说:“拉比,你之所以受人敬重只是因为我尊重你,只是因为我,罗马,看得起你;你自己一钱不值。正因为这一点,我才不想举起我的鞭子。我听见你说的话了,你已经下了判决。现在该听听我下的判决了。”
他转过身对站在十字架两边的两个吉普赛人大声吼叫说:“把他钉上十字架!”
“我下了判决,”犹太教土声音平静地说,“你也宣布了你的判决。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一个最重要的判决还没有宣布呢!”
“罗马皇帝的?”
“不是……上帝的判决。”
百夫长哈哈大笑起来。“我是罗马皇帝在拿撒勒的代言人;罗马皇帝是上帝在世界上的代言人。上帝,皇帝和鲁孚都已经宣布判决了。”
话说完了,他就把鞭子从臂上解下来,开始向小山顶走去,一路上不断用鞭子恶狠狠地抽打石头和荆棘。
一个老人向天空举起双手。“这个恶魔,叫上帝把罪恶都降到你头上吧!都降到你子子孙孙的头上吧!”
披戴着铜盔铜甲的骑兵这时已经把十字架围了一圈。人们义愤填膺,个个踮起脚向上面望着。所有的人都因为悲愤而瑟瑟颤抖。奇迹到底会不会发生?有一些妇女已经在空中看到了无数翅膀。拉比跪在铁匠的肩膀上,极力想从马蹄和骑兵的红袍子的空隙处望过去。他想看一看十字架周围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异象。他看了又看,看着希望的顶峰,也是失望的顶点,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一个劲看着。他在等待。对于以色列上帝这位老拉比可以说非常、非常了解。他知道他是无情的,他有自己的法则,自己的戒律。是的,他作了许诺就决不食言,但他并不急于兑现:他用自己的尺度衡量时间。有时一代又一代过去了,他的预言却仍然悬在空中,并不实现,并不降落到地面来。等最后它终于落下来的时候,他选定的代言人可就吃了大苦了。翻开《圣经》,从头到尾都记载着受上帝遴选的人一个个惨遭杀害,而上帝什么时候曾伸出一根手指搭救过他们呢?这是为什么?为什么?难道他们没有遵照他的意旨行事?还是他的意旨就是叫这些选民一一惨死?拉比向自己提出过这些问题,但却不敢再往深处想。上帝是一个深渊,他想,是深不可测的奥秘,我最好不要走得太近!
马利亚的儿子坐在离十字架稍远处一块石头上看着,两只颤抖的手紧紧抱住双膝。两个吉普赛人这时已经把奋锐党徒抓住。罗马士兵也都拥到前面来,一边讪笑一边谩骂,推推搡搡地争着把这个叛逆者吊上十字架。牧羊犬看到这场热闹,知道时机已到,开始拼命蹿跳。
就义者高贵的母亲离开她倚立的岩石,走到前面来。“勇敢些,我的儿子,”她高声说,“不要呻吟,不要让我们为你感到羞耻!”
“这就是奋锐党徒的母亲,”老拉比低声说,“他的高贵的母亲,马卡比一族人的后裔!”
两条粗绳从叛逆者的腋下套过去,吉普赛人把绳梯搭在十字架的两翼上,开始一点点地把他吊上去。他的身材高大、粗壮;十字架禁不住这么大的重量,突然向前倾侧过来。百夫长踢了马利亚的儿子一脚。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拿起铁镐,走过去用石头和楔子把十字架重新稳固往。
马利亚实在看不下去了,她的儿子居然成为一个把人处死在十字架上的刽子手,这使她万分羞惭。她心一横,开始从人丛里挤过去。革尼撒勒的渔夫们替她难过,假装没有看到她。她从骑兵队里挤过去,想揪住自己的儿子,把他拉出来。一个邻居老太婆很可怜她,拉住她的胳臂说:“马利亚,你这是干什么?你要上哪儿去?他们会把你杀死的!”
“我要叫我的儿子离开那里。”马利亚说,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别哭了,马利亚,”老太婆说,“你看看那个当妈妈的。看着自己的儿子被钉上十字架,身体连动也不动。你看看人家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我不单是为自己的孩子落泪,也是为那位母亲。”
马利亚的这位邻居一辈子肯定也受过不少罪。她摇了摇已经掉光头发的脑袋说:“不管怎么说,做母亲的总不想叫儿子被别人钉上十字架。与其那样,还不如看到自己儿子处死别人呢。”
马利亚一心往前走,并没有听见邻居的劝解。她一步步走上山顶,两只泪水模糊的眼睛到处寻找儿子。整个世界开始哭泣,天地变得一片模糊。在迷雾里,马利亚只能看到一匹匹战马、青铜盔甲和一个新竖立的巨大十字架从地面高耸到天空。
一个骑兵偶一转头,发现了她。他举起长矛,示意她退回去。母亲站住脚。她俯下身,从马肚子底下望过去,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儿子。他正跪在地上抡着镐头,加固那座十字架。
“孩子,”她喊,“耶稣!”
母亲的喊声叫人肝肠俱断,把一片人喧马嘶和饿狗的狺狺声都盖住了。儿子回过头,看见了他的母亲。他的脸色变得更加幽暗,更加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铁镐。
吉普赛人登上绳梯,把奋锐党徒双手分开,拉到十字架上。为了不叫他滑落,他们用绳索把他套住。接着他们就拿起铁钉,开始钉他的双手。热血滴滴答答地溅到耶稣的脸上,他把镐头一扔,惊惧地退了几步。他躲到骑兵后面,发现自己正站在儿子被处刑的那位母亲旁边。他浑身颤抖,等着听到皮肤的绽裂声,身上的血液全部聚集在两手的手掌中心;血管膨胀,剧烈地跳动,好像马上就要绷开。他觉得自己的掌心有一处痛得钻心,大小正如一只钉头。
母亲的呼叫声又一次响起来:“耶稣,我的孩子!”
十字架上传来一阵低沉的鸣响,一声凄厉的喊叫,那不是发自一个人的肺腑,而是发自大地的心腑深处:“以色列上帝啊!”
人们都听到了这一声叫喊,一声肝肠都被撕裂的叫喊。是他们自己,是人民自己在喊叫吗?还是大地?抑或是已被吊在十字架上的就义者在第一根铁钉穿过肌肤时的痛呼?无法再分清了,三者同时都在被铁钉钉穿。人民、大地同那个奋锐党徒,他们都在痛苦地呼喊,鲜血喷溅出来,洒到骑兵的马匹身上;一大滴血珠落在耶稣的嘴唇上。滚烫的、带咸味的血。制作十字架的木匠身体摇摆了一下,但他及时跑过来,抱住了他。他没有跌倒。
“我的孩子,”她喃喃地说,“耶稣……”
他的眼睛闭着,感到两手、两脚和胸部疼得快要昏过去。
那个贵族老妇一动不动地站着,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在十字架上一阵阵抽搐。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出。过了一会儿,她发现木匠的儿子同他母亲站在自己背后,这人就是给自己儿子制作十字架的犹太背教者,这人就是生育了背教者的母亲!为什么这样一个儿子,一个叛徒,仍然活着而她的儿子却在十字架上呼号、挣扎?她感到悲愤填膺,就伸着两臂向木匠的儿子这边走过来,她走到他跟前,面对面地同他对立着,耶稣抬起头,看见了这个老妇人,她的脸苍白、狂乱、残酷无情。他看见了她,垂下了头。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诅咒你,”老妇人用嘶哑的嗓子厉声说,“我诅咒你,木匠的儿子。你把别人钉上十字架,你自己也是被钉上十字架的!”
她又转过头对木匠的母亲说:“你呢,马利亚,你也将受到我这样的痛苦!”
说完这两句话,她立刻又回过头,再一次把目光盯在儿子身上。抹大拉这时正抱住十字架的立柱,为奋锐党徒唱着挽歌。她的双手摸着他的脚,头发和胳臂都溅上了血。
吉普赛人拿出刀子,割碎被处死者身上的衣服,准备瓜分。他俩用拈阄的办法分了破烂的衣服,最后只剩下一块白色裹头巾,上面沾满了鲜血。
“这个头巾我们给木匠的儿子吧,”他们说,“这个可怜鬼,干的活儿也不错。”
他们发现他正坐在太阳地里,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这是你的一份,木匠,”一个吉普赛人把带血的头巾扔给他,接着又喊了一句:“祝你生意兴隆,再多多钉些十字架!”
“别忘了也给自己钉一个,木匠!”另一个吉普赛人嬉笑着说,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注释】
(1)犹大·马卡比及其兄弟、家人为推翻异族对犹太人的统治,在公元前一、二世纪先后与希腊人、叙利亚人奋战,取得犹太独立。天主教《圣经》收入《马卡比传》一二两卷,但为犹太教及基督教列为外典。
(2)数字“七”在《圣经·旧约》中有“完整”的含义,这可能来自上帝用六天创造天地万物,第七日休息的说法。与此相关,“七十七”有众多、无限的意思。这里说“七十七个民族”亦即所有民族,或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