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书名:基督的最后诱惑 作者:尼可斯·卡赞扎基斯
第三章
屋子里只剩下年轻人一个。他靠着十字架,搌了搌额头上的汗珠。他觉得喉咙一阵发堵,呼吸十分困难。有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好像围着他旋转,但不一会儿一切就又都静止了。他听见自己的母亲正在生火,准备早一点把吃的东西热上,好跟别的人一样,及时去看处死在十字架上的人。邻居们都已经走了。她的丈夫仍然在呻吟着,拼命想使舌头转动。他的发音器官只有咽喉的肌肉还没有麻痹,所以只能发出吭吭的声音。户外,街上已经没有一个人影了。
正当年轻人倚在十字架上,闭着眼,什么也不想、除了自己的心跳什么也听不到的时候,突然他感到一阵剧痛。他又一次感到那只无形的老鹰两爪抓进他的头皮。“他又来了,他又来了……”他喃喃地说,身体开始颤抖起来。他觉得那两只鹰爪深深陷进他的皮肉里,已经抓裂他的头骨,正在挠他的脑髓。为了不喊出声来,他使劲咬住牙;他不想尖声叫喊,使母亲受到惊吓。他用两只手抱住自己的脑袋,抱得那么紧,仿佛害怕脑袋会跑掉似的。“他又来了,他又来了……”他不住地喃喃自语。浑身嗦嗦发抖。
第一次,最初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他幼小的时候。那年他已经十二岁,正同又叹气又流汗的父母一起坐在会堂里听布道,他觉得头盖骨上被谁轻轻搔抓着,那动作极其轻柔,甚至像是抚摸。他闭上了眼睛。啊,多么幸福的感觉:当毛茸茸的翅膀把他抓起来,带他到七重天上!这一定就是天国了,他想。于是从他低垂的眼皮下面,从他幸福的、半开半合的口里流出了久久也不消失的笑容。那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微笑含着热切的欲望舔着他的皮肉,直到他的整个脸都消失不见了。两位老人发现了儿子神秘的、销魂蚀骨的笑容,猜度上帝已经把这孩子抓到手中。他俩用手指按了按嘴唇,什么话也没有说。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他等了又等,但那抚摸永远没有再来。后来有一天——逾越节,春光明媚——他到母亲出生的村庄迦拿去挑选新娘。那是母亲强要他去的;她想看到儿子早日娶一个妻子。这一年他二十岁,两颊已经长满浓密、鬈曲的鬓须,热血在体内翻腾,夜间不能安睡。母亲认为儿子已经到了年纪,正是青春鼎盛时期,于是劝他到迦拿去,到自己生长的地方去选择一个新娘。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朵红玫瑰花,目不转睛地看着一群乡村姑娘在一株刚刚吐露新叶的大白杨树下跳舞。他一边看一边相互比较——哪一个他都想要,但却没有勇气挑选——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背后一阵极其清脆的咯咯笑声,像是从地底下涌出的一股淙淙清泉。他转过身。穿着红颜色便鞋、头发没有梳辫子、戴着脚镯、手镯、耳环向他婷婷走来的是抹大拉,他那拉比伯父的独生女。年轻人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我寻找的就是她,她就是我要的人!”他喊道,一边伸出手,把玫瑰花递过去。就在这个时候,十只锐利的爪指掐进他的脑袋里,两张翅膀覆在他的太阳穴上,拼命拍打。他尖叫了一声,匍匐在地,口角冒出白沫,他那不幸的母亲感到非常羞愧,立刻把一块手帕盖在他头上,把他抱起来离开了这个地方。
从此他就完全失常了。锐利的鹰爪时不时地抓进他的脑袋。明月当空他在田野漫步的时候;万籁俱寂他正在酣睡的时候……特别是在春天,到处鲜花盛开,芳香扑鼻,他总免不了遭受折磨。每逢他感到幸福,尝受到人世间一点小小的欢乐,比如吃一顿可口的饭,安静地睡一会儿觉,同朋友们聚会在一起说说笑笑,在街上看到一个招他喜爱的女孩……那十只指爪立刻就钻进他的脑子里,使他的一点点欲望烟消云散。
但是那锐利的鹰爪哪一次也没有像这一天黎明前这样凶狠地折磨他。他在工匠台下面翻动一下身子,半坐起来,把头低垂到胸前。很久很久他一直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那里。整个世界已经离他远去了。除了他自己微弱的喘息和那巨大的羽翼在头上拼命扑打,他什么也听不见。
鹰爪逐渐放松了,从他身上一点点松开。先放开他的心灵,再放开他的头骨,最后慢悠悠地离开了他的头皮。他一下子感到痛苦解除了,但同时也觉得极其疲乏。他从工匠台下边爬出来,抬起手,伸进头发里捋了一下,想看看头部受伤的程度。他觉得头皮刚才被刺穿了,可是他的手指却摸不到一处伤口。他的心情平静了一点。但当他抽回手臂,在阳光下查看的时候,却打了个寒战。他的手指正滴着鲜血。
“上帝发怒了,”他低声说,“发怒了……开始流血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可是他的鼻子却闻到空气中有一股野兽的腥臊味。他已经来了,他惊恐万状地想,他就在我的脚下,就在我的头顶,他已经把我完全挟持住了……
他垂着头,等待着。空气静止不动,无声无息。阳光——显然仍如往常一样天真,毫无伤人之心——在对面墙上、在板条钉的天花板上嬉戏。我不张嘴,他暗自打定主意。我一句话也不说。或许他会怜悯我,离开这里。
但就在他下定这样决心的时候,他的嘴唇张开了,话语从嘴里吐出来。他的声音充满了悲苦。“为什么你要吸我的血?为什么你发怒?你还要追逐我多久?”
他停住了。低着头,张着嘴,头发根根直竖,眼睛里满怀恐惧,他在等待着,倾听着……
一开始,他什么也听不到。空气仍然是静止的、沉默的。但是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对他说话了,他竖起耳朵,他听见了——听见了。他拼命摇头,不停地摇头,似乎在说:不!不!不!
最后,他也张口了。他的声音不再颤抖。“我不成!我不识字。我懒散惯了,什么都怕。我喜欢吃好东西,喝酒,和人说说笑笑。我要结婚,有自己的子女……不要纠缠我吧!”
他又沉默住,继续倾听。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突然,他用手捂住耳朵,为了使那咆哮声不至震破他的耳膜。他的整个一张脸抽缩着,屏住呼吸。现在他听清楚了,他回答说:“是的,是的,我害怕……你要我站起来讲话,是吗?我能说什么?怎么说?告诉你,我不会讲话;我不识字……你说什么?……天国?我不向往天国。我喜欢人世。我告诉你,我要结婚。告诉你,我要娶抹大拉,我不管她是不是妓女。她成了妓女是我的过错,都怪我。我要拯救她。我要救的是她,不是人类,不是人世间的王国——我要救抹大拉。对我来说,这就够了!……你把声音放大一点,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把手搭在眼睛上;从天窗外面射进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的目光盯在头顶的天花板上,等待着。他屏住气听着。他越往下听,脸上就越加流露出一种恶作剧的、满意的神情。他肥厚的嘴唇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突然他哈哈地笑了起来。
“可不是,”他低声说,“你完全懂得了。可不是,是故意的,我是故意这样做。我想叫你讨厌我,叫你另外去找一个人。我想把你摆脱掉。”
“可不是,我是故意的,”他接着说,鼓足勇气把心中真实想法都说出来,“我一辈子都要钉制十字架,好叫你选中的救世主一个个都钉在十字架上!”
说完了这些话,他就把挂在墙上的带铁钉的皮带取下来,系在腰上。他看了看天窗;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天空是蓝灰色的,硬邦邦的,有如一块钢板。他还有时间。要到中午,要在火辣辣的阳光照射下犯人才被钉上十字架。
他双膝屈下,把肩膀放在十字架下面,用双臂把它抱起来。他先挺直一条腿,鼓一口气。他觉得十字架出奇地重,他几乎扛不起来。他趔趔趄趄地缓缓向房门走去,他憋着气走了两步,然后又迈了一步才走到门口。突然,他两腿一软,头部一阵昏眩,面朝下摔倒在门槛上;十字架一下子压在他身上。
小屋震动了一下。里屋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门开了,她的母亲跑出来。她母亲是个身材很高的女人,大眼睛,灰黑的皮肤。青春年华早已逝去,她已步入了既甜美又充满凄苦不安的生命中的秋天,她的眼睛环绕着一道道青圈,嘴角像儿子一样坚定,但下颚却表现出更强项、更任性的性格。她头上包着一方紫罗兰色的亚麻布头巾,两个细长的耳环是身上唯一的装饰。
门一打开,老父亲的身影就在她身后显露出来了。他这时正坐在床垫上,目光僵直,上身没有穿衣服,露出松弛的黄黄的皮肤。她刚刚喂过他饭,现在他还费力地咀嚼着留在口里的面包、橄榄和洋葱,鬈曲的白色胸毛上洒满食物屑和嘴里流下来的涎水。那根在他订婚的日子开了花,闻名遐迩的拐杖至今仍然倚在他的床头,只是花朵早已干枯凋萎了。
母亲走进屋子,看到儿子摔倒在地,正在沉重的十字架下面挣扎。她没有立刻跑过去扶他起来,而只是用指甲掐着面颊,瞪大眼睛看着。不知有多少次人们把她的人事不省的儿子抬回来;不知有多少次他悄悄离开家,到田野里或者什么荒凉无人的地方游荡。有时候他一天一夜既不吃饭,也不干活儿,只是两眼凝视着半空,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她对自己这个儿子已经没有耐心了。他是个精神恍惚白天也在做梦的人;他是个夜里到处晃荡的夜游神;他至今一事无成。只有那些人来叫他做十字架、准备把谁处死的时候,他才使出全副力气,不分白天黑夜发疯似的工作。他早已不到会堂去听传教。他不肯再去迦拿,也不再参加任何节日集会。每当月圆的日子,他就心神恍惚,不是胡言乱语就是狂喊乱叫,好像在同什么魔鬼争吵。他母亲听到儿子发疯似的呼喊心都快要碎了。
他的伯父——那个老拉比——会驱邪,邪疾缠身的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找他,都被他治愈了。母亲不知有多少次跪在这位老人面前,求他给自己的侄儿看看病。几天前,母亲还又一次跪在他脚下抱怨说:“你治好了那么多陌生人,为什么就不肯给我儿子看病啊?”
老教士摇了摇头。“马利亚,折磨你儿子的不是一个魔鬼。不是魔鬼,是上帝——叫我怎么办呢?”
“难道没有办法给他治治吗?”不幸的母亲哀求道。
“那是上帝,我告诉你。没有办法给他治好。”
“为什么上帝要他受这份罪呢?”
老驱魔师叹了口气,并没有回答。
“为什么上帝要他受罪呢?”母亲再一次问。
“因为他爱他。”老拉比过了半天才这么说。
马利亚望着他,吃了一惊。她张开嘴想继续问他,可是拉比却不叫她发问了。
“不要再问了,”他说,“这是上帝的旨意。”他皱着眉毛摆了摆头,示意叫她走开。
儿子害上这个病已经有好几年了。马利亚虽然是一个母亲,最后也感到厌腻了。现在她又看见儿子脸朝下地摔在门槛上,脑门上流着血,她并没有马上跑过去搀扶他,而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不是为儿子叹气,而是悲叹自己的命运。她的一生是这样不幸,为丈夫生病而不幸,又为儿子的疾病而不幸。她没有结婚就当了寡妇,没有与丈夫同房就做了母亲。现在她年纪老了,白发越来越多,但却从来没有过青春年华。她从来没有体味过丈夫躯体的温暖,没有尝受到做妻子和母亲的幸福和骄傲。她眼睛里的泪水已经干涸了。上帝给予她的眼泪她早已淌尽,现在只能用干涩的眼睛望着丈夫和儿子。如果说有时她还哭泣的话,那只是在春天,只是当她一个人孤坐、凝视着绿色田野,嗅着从繁花盛开的树上飘来阵阵花香的时候。在这一时刻她不是为丈夫和儿子啼哭,而是悲泣自己虚度的年华。
这时年轻人已经挣扎着站起来,正用衣襟搌拭额头上的血。他转回头,发现母亲正皱着眉头看他,不由得生起气来。他从母亲的面容知道母亲一点也不体谅他,也知道母亲为什么痛苦地紧紧咬着嘴唇。他觉得这种生活再也不能忍受了。他同样也已经厌倦住在这个家里,同一个病魔缠身的瘫子,同一个永远不露笑脸的母亲生活在一起了。每天他听到的只是像对奴隶似的训告:该吃饭了!快干活儿吧!你要早一点结婚!
母亲紧闭的嘴唇张开了。“耶稣,”她用谴责的语气说,“今天大清早你又同谁吵嘴了?”
儿子使劲咬着嘴唇,为的是不叫一句不好听的话从嘴里迸出来。他打开了房门。阳光洒进屋子,随之而来的是从沙漠刮来的一股卷着尘埃的炙人的热风。他一句话也没说,擦了一下额角上的血和汗,就再次把肩膀放在十字架下面,一下子把它扛起来。
母亲的头发滑落下来,披散在肩膀上。她用手梳理了一下,重新塞在头巾下面。她向儿子身边迈近一步,但当她看到阳光照耀下儿子的面孔时,不由得惊讶地悸动了一下。这一张脸为什么总是不停地变化着啊!为什么它像水一样流动不定?每天她第一次看到他,总是发现他的前额、他的眼睛和嘴角闪动着一种奇异的光辉,发现他面露笑容,有时是欢欣的,有时则是悲戚的苦笑。还有些时候,母亲看到的是欲念的闪光在他的前额、下颚和脖颈上闪动,好像把整个他都吞噬了。
今天母亲看到的是:他眼睛里跳动着黑色的火焰。她非常害怕。本想问他,你到底是谁?但是话到嘴边,她又克制住了。“我的孩子!”她嘴唇哆哆嗦嗦地叫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想弄清楚这个成年的男子汉到底是不是自己儿子。他会不会回过头来看看她,会不会跟她说话?他没有回头。他挺了挺腰杆,把十字架妥当地背在背上,便一步步走出门外。他的脚步这次走得很稳。
母亲倚着门柱站着,看他步履轻捷地从一块石头迈到另一块石头上,一直走上山坡。只有上帝知道,他从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在他背上的不是十字架,而是两只翅膀,推动他凌空而行!
“主啊,我的上帝,”母亲思想混乱地喃喃说,“他究竟是谁?是谁的儿子?他跟他父亲一点也不一样;跟谁都不一样。他每天都在变化。他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不同的人……噢,我的脑子简直乱成一锅粥了。”
她记得有一天下午自己坐在庭院的水井旁边,怀里搂着他。那是一个夏天,头顶的葡萄架结满了葡萄。新生的婴儿吃着奶,她沉沉地睡着了,但在她还没有完全睡实以前,在短短的一瞬间,她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好像梦见天上出现了一个天使,手里晃动着一颗星,一盏灯笼似的星星。天使走下来用星星照亮了大地。黑暗中出现了一条弯曲的大路。大路光明耀眼,像一道闪电。后来这条路就爬到她身边,在她脚下消失了。
她心驰神往地注视着这条路,想弄清楚它从什么地方开始,为什么通到她的脚跟下面就停止了。正在此时,她又抬起头来——她看见什么了?星星在她头上静止不动了,三个骑马的人出现在星光照耀下的大路上,每人头上都戴着灿灿的王冠。他们停歇了一会儿,望了望天空,看见悬在半空的星星,就策马向她飞驰过来。这时,母亲已经看清这三人的面貌了。中间的一个像是一朵白玫瑰,那是一个面颊仍覆着一层绒须的金发美少年。右边是一个黄皮肤、吊眼梢、黑须尖翘的人。左边是一个黑人,鬈曲的头发已经斑白,耳朵戴着金环,牙齿洁白闪亮。母亲还没有来得及仔细观察他们,也没来得及挡住婴儿的眼睛,以免被那耀眼的光辉刺伤,三个骑马人已经走到跟前,离鞍下马,在她面前跪倒。
白皮肤的王子首先走过来。婴儿甩脱了母亲的胸脯,笔直地站在母亲膝上。王子摘下头上的王冠,恭恭敬敬地把它放在婴儿脚下。黑人第二个跪倒在地,从衣服里拿出一把翠绿宝石和红宝石,轻轻地放在婴儿的小脑瓜上。最后是那个黄皮肤的人,伸手将一大把孔雀羽毛放在小孩脚下,叫他拿着玩……婴儿看着这三个人,对他们笑了笑,但是,他的小手并没有伸出去触摸这些礼物。
三个国王一下子都消失了,接着出现了一个年轻牧羊人,穿着羊皮缝制的衣服,双手捧着一罐热羊奶。婴儿一看见羊奶,就在母亲膝头上手舞足蹈地跳起来。他把小脸儿伏在罐上,高兴地、贪婪地喝起来……
身子倚在门柱上,母亲回忆起这个长梦,叹了口气。她的这个儿子曾给她带来过多么美好的希望!术士们为他占算,曾预言过多么辉煌的前途!就是老拉比不也曾注视着他,打开经书,为他朗读先知们的圣迹,又在孩子的胸上、眼睛里,甚至足踵上寻找过印记么?但她伤心啊!随着时间流逝,她的希望一个个都破灭了。她的这个儿子选择了一条邪恶的道路,离开一般人的行径越来越远了。
她把头巾紧了紧,扣上门闩,也顺着山坡走上去。她要去看看那个人怎样被钉上十字架——只是为了把时间打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