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书名:基督的最后诱惑 作者:尼可斯·卡赞扎基斯
第二章
他在刨花堆上坐起来,背靠着墙。他的头顶悬着一根皮带,带子上钉着双排尖钉。每天晚上入睡之前,他都要用这条皮带抽打自己,打得鲜血淋淋,这样夜里他就会睡得平静,没有亵渎行为。他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他记不起梦中又受到什么样的诱惑,但是他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逃避了一场危难。“我忍受不了了,我已经受够了。”他喃喃地说,抬眼望着上空,叹了一口气。朦胧的、暗淡的晨光从门缝里溜进来,映着淡黄色板条的天花板,使天花板平添一种奇异色彩,像涂了釉一般柔美,像象牙一样高雅。“不能再忍受了,我已经受够了。”他又低声重复说,恼怒地咬着牙。他凝视着半空,突然间,他一生的经历又从眼前闪现了一遍:父亲在订婚那天手中的拐棍开了花,接着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瘫痪不起。再以后年轻人仿佛还记得母亲怎样盯着自己,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句话也不说。但是他却听见了母亲的无言的苦诉——她是体面的。日日夜夜他的罪像插在心头的一簇刀子。最近几年他一直在搏斗,想战胜剩下的最后的一个魔鬼,但却毫无希望。别的魔鬼都一一被他制服了:贫穷、对女人的欲望、年轻人的欢乐、家室的幸福。他把这些诱惑都打败了,只还剩下最后一个——恐惧。如果能再战胜这一个,如果他有这种能力……他现在已经成人了:这一时刻已经到了。
“父亲瘫痪都是因为我,”他喃喃地说,“也是因为我抹大拉才堕落成妓女。因为我以色列才仍然在轭下呻吟……”
一只雄鸡——那一定是隔壁他的伯父拉比(1)家里养的——在屋顶上扇动着翅膀,生气地连续啼叫。夜太长了,它已经厌烦了;它正在呼唤朝阳。
年轻人倚着墙壁倾听。晨光照亮住房,街门一扇扇开启,大街小巷都复活了。清晨的细碎声响一点一点从地面、从树梢升起来,从房屋的缝隙里渗露出来,拿撒勒苏醒了。这时从隔壁的一所房子里突然传出一声低沉的呻吟,接着拉比就扯着嗓子吼叫起来。他在呼叫上帝,提醒他许诺给以色列的诺言。“以色列上帝,以色列上帝,还要多久?”拉比喊道。年轻人听见拉比的膝盖急促、清脆地磕碰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摇了摇头。“他在祈祷,”他低声说,“他正趴在地上呼唤上帝。马上他就要敲打我的墙壁,叫我也跪在地上礼拜。”他气恼地皱了皱眉头。“我同人打交道已经够烦心的了,还得每天伺候神。”他在墙上重重地用拳头擂了两下,叫那位性格暴戾的拉比知道,他已经起床,正在做祷告。
他一跃而起,身上披着的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袖袍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赤裸的躯体——瘦削、黧黑、东一处西一处青紫的伤痕。他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把衣服捡起来,披在身上盖住身体。
清晨微弱的光亮从天窗外面透进来,照在他身上,把青年人的面庞柔和地显现出来。执著、傲慢、痛苦……下巴和面颊上的须毛已经长成鬈曲、乌黑的胡须。他的鼻子微勾着,嘴唇很厚,因为双唇微微张开,雪白的牙齿闪闪生辉。这张脸并不俊秀,但却含蓄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魅力。是因为他的睫毛吗?浓重的、极长极长的睫毛在他整个脸上投下一层奇特的蓝色暗影。是因为他的双眸吗?他的眼睛很大,黢黑,充满光泽,又充满黑暗——既有威慑力量又非常温存、柔和,闪动着。像蛇的眼睛一样,当它们从长长的睫毛下凝视着你的时候,你会立刻感到一阵昏眩。
他把缠在腋下和胡须上的木屑掸掉。他听到门外沉重的脚步声。他们来了,他知道是他们。“是他,他又来了。”他厌恶地呻吟了一声。“他来找我做什么?”他向门口爬去,想仔细听一下,但他一下子停住了,吓得要命。是谁把工作台顶在门后边,把工具和十字架压在上面?是谁?什么时候?夜里到处是邪恶的精灵,是梦幻。我们在沉睡,他们发现门开着,就随意进进出出,把我们的屋子和脑子弄得颠三倒四。
“昨夜有人走进我的睡梦,”他低声说,仿佛他害怕那夜访者仍然停在屋里,听到他的话似的,“有人进来了。一定是上帝,上帝……还是魔鬼?谁能区分他们?他们常常互换面孔。上帝有时候变成一片黑暗,而魔鬼则是一片光明;人的脑子完全被搅乱了。”他打了一个哆嗦。有两条路;他该走哪一条?他该选择哪一条?
沉重的脚步越来越近。年轻人焦虑地环视四周,好像在寻找一个隐匿的地方,一个逃避的地方。他怕这个人,不愿意叫他来,因为他的内心深处有一处没有愈合的伤口。孩提时代,有一次他们一起玩,那个人比他大三岁,把他摔倒在地,打了他一顿。他从地上爬起来,没有说什么,但此后他就再也不去找别的孩子玩了。他既羞耻又害怕。他一个人蜷缩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有一天该如何洗去耻辱,证明自己比他们强,超越所有这些人。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的这一伤口还没有封上,一直往外淌血。
“他还在追求我吗?”他低声说,“还在紧追不舍?他为什么要来找我的麻烦?我不要他进来。”
门被重重踢了一脚。年轻人疾步跑过去,用尽力气把工作台搬开,打开房门。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生着鬈曲红胡子的高大的汉子,敞着胸脯,赤着脚,面孔红润,身上淌着汗。他手里拿着一串烤熟的麦穗,一边嚼一边环视了年轻人的这间木工作坊。他看见倚在墙上的十字架,不由皱了皱眉,他把腿一伸,迈进门坎。
他一句话也不说地蹲在一个墙角,喀嚓喀嚓地只顾嚼他的麦粒。年轻人仍然站在当地,侧着脸。他从敞开的房门望着外面刚刚苏醒的窄巷。尘埃还没有扬起来,路面的泥土湿润,散着一股香味。巷子对面一株橄榄树的叶片上挂着夜晚的露珠和熹微的晨光;整株树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年轻人心头一阵狂喜,用力吸着这一清新的世界。
红胡子却转过头来。“关上门,”他吼叫了一声,“我有事跟你说。”
年轻人听见这凶狠的语声,身体抖动了一下。他关上门,坐在工匠台边上等着。
“我找你来了,”红胡子说,“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把手中的麦穗扔在地上,抬起一双严峻的蓝眼睛,盯住年轻人,又把满是皱褶的粗脖子往前一伸:“你怎么样?准备好了么?”
室内的光线更亮了一些。现在年轻人可以更清楚地看到红胡子粗野的、变化不定的面容了。这不是一张脸,而是两张。当一半脸在笑的时候,另一半却显得气势汹汹;一半脸流露出痛苦的神情时,另一半却木然僵硬。即使脸的两半出现片刻的协调,人们也会在那表面的协调底下感到上帝和魔鬼正在角逐,两种决不调合的势力。
年轻人并没有回答。红胡子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准备好了吗?”他又问了一声。说时他已经站起身来,准备抓住年轻人的胳臂,使劲摇晃他,把残存在他头脑里的一点睡意驱走。但就在他刚刚要这样做的时候,街头响起了号角声,一队骑兵从狭窄的巷子里跑过去,跟在骑兵后面的是罗马士兵沉重的、有节奏的步伐。红胡子握着拳头往天花板上一伸。
“以色列上帝,”他吼叫着说,“时间已经到了。就是今天!不要等明天,就是今天!”
他又转向年轻人。
“准备好了么?”他又问了一句,但没等年轻人回答,就继续说下去。“不用,不用,你用不着带这个十字架——你听我的话没错,人都聚集起来了。巴拉巴也已经带着他的人从山上下来。我们要闯进监狱去把那个奋锐党(2)徒救出来。只要他们一出来,奇迹——你别摇头!——奇迹就要发生了。不信你可以问问你的伯父去。昨天他把我们聚集在会堂里——你为什么不去呢?你伯父在会堂对我们说:‘如果我们只是搭着胳臂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弥赛亚(3)是不会自己来的。要想叫他来,上帝和人必须一起拼斗。’你伯父昨天就是这样对大家说的,现在我把他的话告诉你,只有上帝还不够,只有我们人也不够。需要一起战斗——齐心协力!听见了没有?”
红胡子扯住年轻人的胳臂,摇撼了他一下。“你听见没听见?你的心思跑到哪儿了?你昨天应该也到会堂去听听你伯父是怎样讲的,也许那样你的脑子就清楚了,你这可怜鬼!你伯父说,那个奋锐党徒,就是罗马异教徒今天要把他钉在十字架上的人,也许就是我们等待了几代的人。如果我们不去帮助他,如果我们不出去救他,他也许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面貌就死掉了。但是如果我们去救他,奇迹就可能发生,什么奇迹?他会脱掉身上的破衣服,脑袋上就会出现大卫王(4)的光辉灿烂的王冠!这就是你伯父对大家讲的,现在我转告你。我们听了你伯父说的话,都流了眼泪。这位老拉比举着双臂,大声喊:“以色列上帝,今天,不要等明天。就是今天!’于是我们每一个人都举起手臂,眼睛望着苍天,齐声高呼。我们淌着眼泪发誓:‘今天,不要等明天,就是今天!’你听见了吗,木匠的儿子?我的话不是对着一堵墙白说的吧!”
年轻人的眼睛半闭着,始终盯着挂在对面墙上的带铁钉的皮带;他正在凝神倾听另外什么声音,红胡子气势汹汹的吼叫声掩不住隔壁老人嘶哑的呻吟,他又在张合嘴唇挣扎着想要说话。两种声音在年轻人脑子里混搅在一起,他突然觉得人类的所有挣扎都不过是一场儿戏。
红胡子这时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推了他一下。
“你在想什么,先知?你难道没听清楚你伯父西缅是怎么说的?”
“弥赛亚是不会这样来到人间的。”年轻人低声说。他的眼睛转到正沐浴在清晨玫瑰色柔光中的十字架上。“不会的,弥赛亚不会这样来临,他永远也不会抛掉身上的破烂衣服,永远不会戴王冠。人同上帝也不会跑去救他。所有的人——除了那些最虔诚的人,谁都要抛弃他。他将孤独地死在一座荒凉的山顶,头上戴着荆棘编的冠冕。”
红胡子转过来,惊讶地盯着年轻人。他的脸一半闪着亮光,另一半却是乌黑的。“你怎么知道?”他问,“是谁告诉你的?”
但是年轻人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时天已经完全亮了。他从工匠台上跳下来,抓了一把钉子,又拿起锤子,向十字架走去。红胡子已经料到他要做什么,一个大跨步就抢先走到十字架前头。他开始用拳头狠狠地捶打它,对它吐唾沫,好像十字架是一个人似的。他转过身来,他的胡须、睫毛几乎刺着年轻人的脸。
“你不害臊吗?”他吼叫起来,“拿撒勒、迦拿和迦百农的所有木匠都拒绝给那个奋锐党徒钉做十字架,只有你——难道你不感到羞耻,也不感到害怕吗?假如救世主到来,发现你为他做了十字架,假如他们今天要钉死的人就是救世主……为什么你不像别人那样有勇气拒绝罗马百夫长(5)说:‘我不为以色列的英雄做十字架’!”
说着,他抓住了年轻木匠的肩膀。“为什么你不回答我?你在看什么?”
他猛地一推,把年轻人按到墙上。“你是个胆小鬼,”他充满鄙夷地说,“胆小鬼,胆小鬼——我就这么骂你!你这一辈子算完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红胡子放开年轻人,转过头来听门外有什么动静。街上一片狂呼乱叫:男人、女人、杂沓的脚步声,有人高呼:传公告的人来了!传公告的人来了!接着又是一声尖叫刺破长空。
“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的子孙们,注意听啦!我现在传布国王的御旨,你们都要把店铺、作坊的门关闭,也不要到田地去耕作。母亲带上孩子,老人拿着拐杖,都出来看啊。跛子、聋子、麻风病病人也都要来观看。你们都要来看一看有人敢同国王陛下作对是什么下场!国王万岁!你们都来看看这个恶徒、反叛、奋锐党徒怎样被处死!”
红胡子打开房门。他看到门外激动的人群这时都在安静地听着,看见传布公告的官吏站在一块石头上。这人没有戴帽子,生得皮包骨,长脖子,细腿。他吐了口唾沫。“下地狱去吧,这个叛徒!”他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就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他又转过身来面对着年轻人,两眼冒着怒火。
“你真应该为你这位西门老兄(6)感到骄傲!”他咆哮着说。
“这不是他的过错,”年轻人羞惭地说,“都怪我,是我的不是。”
停了一会儿,他又接着说,“是因为我母亲才把他逐出门外。因为我的缘故,弄得他现在……”
红胡子的脸一半变得慈蔼,有一瞬间甚至闪出怜爱的光泽。“你怎样偿还这些罪呢,可怜鬼?”他问。
年轻人沉寂了很长一段时候。他的嘴唇蠕动着,但却说不出话来。很久很久他才说:“用我的生命,犹大。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还债。”
红胡子吃了一惊,身体悸动了一下。阳光这时已经从天窗、门缝照射进这间工匠棚,年轻人的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发出光亮,他的语音含着极大的悲痛和恐惧。
“用你的生命?”红胡子掀着年轻人的下巴说。“不要把头转过去,你已经是个男子汉了,看着我的眼睛……你说用你的生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沉默不语。但突然间他喊起来:“别问我了,别问我了,犹大。”
犹大用两只手掌夹着年轻人的脸,不叫它侧过去,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但什么也没说。然后慢慢把手松开,向门边走去。他突然被感动了。
外面的骚乱越来越厉害了。人们赤着脚或者穿着草鞋到处劈劈啪啪地跑动。妇女戴的铜手镯和粗重的脚镯丁丁当当响成一片。红胡子挺直身子站在门槛上,望着人们从各个巷口蜂拥出来,所有的人都往村外一处山坡跑去。那里是刑场,一座小山;犯人将去山头被钉在十字架上。男人都闷声不响,只是低声诅咒着,用手中的拐杖砰砰地敲击石板路面。有的人偷偷地带着刀,藏在褂子里面。女人却尖着嗓子叫喊。很多人把面巾揭掉,头发披散开,口中唱着送葬的挽歌。
走在这一群羊前面的头羊是拿撒勒的老拉比西缅。年迈衰老早已使他的身体抽缩、佝偻,再加上长年肺病身躯更加扭曲。他的一把老骨头之所以没有散开,完全仰仗着他那坚韧的灵魂把它们系在一起。他的手枯瘦如柴,指甲像是鸟爪,手里紧握着一柄杖头雕刻着两条交缠在一起的小蛇的祭司权杖。他一边走一边用这根权杖狠狠地敲着地面的石头,这具活尸简直像一座着了大火的城市,烈焰腾腾。看到从他眼睛里冒出的火焰,你会认为他的骨头、皮肉和头发,他的整个摇摇欲倒的身体,都正在熊熊燃烧。每当他张开嘴呼喊以色列上帝的时候,一股黑烟就从头顶冒出来。走在老拉比后面的是一长列身躯粗壮的老年人,眉毛浓密,胡子下端分成两杈,个个弯着腰、拄着长拐杖。跟在长者后面的是青壮年汉子,再后面是妇女。儿童走在队伍的最后,个个手里拿着石块,有的人肩上还挎着投石器,这一大队人马你拥我挤地往前走,发出一片嗡嗡的声音,仿佛奔腾澎湃的海涛。
犹大倚着门框眺望这些男男女女,心头不禁膨胀起来。就是这些人啊,他想,他的血液一下子冲到头上来。就是他们,同上帝汇合在一起就会创造出奇迹来。今天,不要等明天,就在今天!
一个同男人一样粗壮、臀部肥大的女人突然从人群里跑出来。这是个凶恶、狂热的女人;衣服已经快从肩膀上滑落下来。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木匠的门上。
“下地狱吧,你这个钉十字架的臭木匠!”她大声骂道。
咒骂声一下子从街道的这一头响到另一头。小孩子争着把投石器从肩膀上取下。红胡子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做十字架的臭木匠,做十字架的臭木匠!”唾骂从四面八方投掷过来,木匠的房门被石头打得震天响。
年轻人跪在十字架前面,上下抡着钉锤。他有意弄出乒乒乓乓的声音,想掩盖住街上的叱骂声。他的胸中血液沸腾,眼睛冒着火星。他像疯了似的挥舞着锤子,脑门上汗如雨下。
红胡子跑到他身旁,抓住他胳臂,一下子把他手中的锤子夺过来。
“你还是要把十字架弄去?”
“是的。”
“你不感到羞耻吗?”
“不。”
“我不叫你这样做。我要把它打烂。”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伸出手,想找一把大锛子。
“犹大,犹大,我的好兄弟,”年轻人用艺术的语气缓和地说,“你还是不要妨碍我的事吧。”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深沉、幽暗,仿佛已经不是他的声音了。红胡子感到很不安。
“妨碍你的什么事?”他低声问。他焦急地凝视着年轻人,等着回答,这时阳光正直射在木匠的脸上和他瘦小、赤裸的躯干上。他的嘴唇闭得紧紧的,扭曲着,好像用尽力气不使自己大声叫喊。红胡子这时才发现他的身体多么瘦削、多么苍白,怜悯之情油然而生。年轻人似乎正在逐日消瘦,面颊一天比一天塌陷。自从上次见到他才过了几天?他离开他是为了到革尼撒勒湖畔几个村子去兜一个圈子。他的职业是铁匠。为人打铁,钉马掌,制作锄头、犁铲、镰刀。他干了几天活儿又匆匆赶回拿撒勒,因为他得到消息说,那个奋锐党徒将被钉上十字架处死。他还记得自己离开这里时他的这位年轻朋友的样子。可是这次回来,样子简直全变了!他眼睛红肿,太阳穴凹陷下去,嘴角挂着无法掩饰的凄苦?他为什么这么痛苦?
“你怎么啦?”他问。“为什么一天天瘦下去?是什么事在折磨你?”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他想回答,折磨他的是上帝,但他克制住自己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他憋在心里想大声喊出来的一个字,但他不想说出口来。
“我正在搏斗。”
“跟谁?”
“不知道。就知道我在搏斗。”
红胡子紧紧盯住年轻人的眼睛。他向这双眼睛探询、向它乞求、对它威胁,但那双黑魆魆的眼睛却没有任何反应,流露出的只是恐惧。
犹大突然感到一阵昏眩,在他凝视着这双幽暗的、无言的眼睛时,他仿佛从中看到繁花盛开的树、碧蓝的水和熙攘的人群。在眸子的最深处,在开花的树、蓝色湖水和人群后面,隐隐约约佇立着一架黑色的大十字架。
红胡子一下子跳起来,挺直身子,眼睛差点儿迸出来。他想说话,想问,你会不会是……就是你?但是他的嘴唇却僵住了。他想把年轻人抱在怀里,想亲吻他,但他的两只手臂高擎在空中也变得像木头一样僵直了。
他就这样僵立在那里,敞开手臂、努着眼睛、头发倒竖。当年轻人看到这副形象时,不由惊叫起来,一直禁锢在他心扉后面,叫他心寒胆战的噩梦场景一下子弹跳出来——手执在十字架上钉人器具的一群小矮人,“快去找他,孩子们”的呐喊。另外他也认出了小矮人的首领红胡子:那人就是犹大,铁匠犹大。正是犹大仰天狂笑率领着这群人到处追寻他。
红胡子的嘴唇动了动。“你会不会是……就是你……?”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会不会是谁?”
红胡子没有回答,只是嚼着自己的胡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的脸又一次变得一半光亮,一半阴沉。这个年轻人出生时,甚至出生之前发生过的种种征兆和异常现象一一涌上他的心头:当众多的求婚者一一来到的时候,只有约瑟一个人的拐杖开放了花朵。正因为这个,拉比才把娴雅的、虔诚的马利亚许配给他。但就在结婚后一天,在他还没有接触新娘的身体时这个新郎就遭到雷击,身体瘫痪了。人们还说,新娘闻了一朵白色百合花的香味就怀了孕。在婴儿降生前的夜里,她梦见天幕开放,天使冉冉降落,像飞鸟一样并排落在她破旧的房屋屋顶上,筑起巢窝,放喉歌唱。天使有的在她房门前守护,有的飞进屋子,生火、烧水、准备给出生的婴儿洗浴,还有的煮肉汤给产妇喝……
红胡子犹犹豫豫地慢慢走过来,在年轻人前面俯下身。再一次问:“你会不会是……你就是……?”他的话音中充满希望、恳求和恐惧。但是他仍然没敢把话说完。
年轻人吓得浑身一抖。“我?”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我是怎样的人,你还看不见?我说不出话来。我没有勇气去会堂。我一看到人群就吓得跑掉。我无耻地违背了上帝的戒律,在安息日还工作……”
他扶起十字架,把它树直,又捡起钉锤。
“你看,我现在做什么?我在制做十字架,供他们钉人!”他又强笑了一声。
红胡子非常生气,不再说话。他开开房门。又有一群村民乱哄哄出现在村口——披头散发的老太婆,病病歪歪的老人,瘸子,瞎子,麻风病患者,拿撒勒的全部渣滓。这些人也都要到山上去,一个个走得气喘吁吁。他们也要爬到十字架钉人的山头上……指定的时间快要到了,我该到人群里了,红胡子脑子里想。到时候了,我们该一起冲上去,把奋锐党徒抢走。到那时候,他究竟是不是弥赛亚就会弄清楚了……但他还在踌躇着。突然,一股凉风从他头顶吹过。不,他想,不是今天要钉上十字架的人,他不是希伯来人等了几个世纪的那个人。明天!明天!明天!亚伯拉罕的上帝呀,你用明天两个字折磨我们折磨了多少年了?明天,老是明天!好吧——到底还要多久?我们都是血肉之躯;我们已经受够了!
他感到胸中怒火上撞。年轻人这时正趴在十字架上接着钉钉子,他气呼呼地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寒颤,问自己说:他会不会就是那个人,他会不会就是那个人,这个钉十字架的木匠?上帝行事总是那么隐晦,从不直截了当……他会不会就是那个人?
在老太婆和残疾人后面出现了罗马巡逻兵,擎着盾牌、长矛,戴着铜盔。冷漠,一言不发,他们驱赶着前面的一群贱民,脸上明显地流露着对希伯来人的鄙夷不屑。
红胡子气愤填膺地斜睨了一眼这些士兵,血液在沸腾。他把身体转向年轻人。他不想再看他;一切好像都是这个年轻人的过错。
“我走了!”他大声说,紧握着拳头。“你——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钉十字架的木匠!你是个胆小鬼,你跟你哥哥——跟那个传布法令的人一样没出息,甘愿当叛徒。但是上帝容不得你,他会向你身上投掷雷火,像用雷火轰击你父亲一样,他会把你烧成灰。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记住我的话,你也不会忘掉我了。”
【注释】
(1)拉比原文Rabbi,发音应为“力拜”,是犹太教的经师,犹太会堂的主持,有时亦可作“老师”的称呼。本书后半部中,耶稣的门徒对他亦称呼拉比。为了不与犹太教经师混淆,译文一律作“老师”。
(2)Zealots,是古希腊犹太教中一派激进狂热的教徒,官话本《圣经》译为“奋锐党”,他们在政治上公开反对罗马人统治耶路撒冷。
(3)Messiah,犹太教对期待中降临人世、拯救以色列人的救主的称谓,也译作“救世主”。
(4)以色列人最贤明的一位国王,既是政治家、军人,也是诗人和先知。事迹分见《圣经·旧约》《路得记》、《撒母耳记》、《历代志》中一些章节。
(5)百夫长(Cenlurion)是古罗马军团的以百人为编制单位的队长。
(6)根据《圣经·新约》,耶稣有兄弟雅各、约西、西门、犹大四人和妹妹数人,《马太福音》第14章中曾简略捉到过。本书中只在本章中出现西门,在第16章中出现过雅各。根据内容,两人应都是耶稣的异母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