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书名:基督的最后诱惑 作者:尼可斯·卡赞扎基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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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上,血红血红的,快要沉下去了。在天空的另一头,一道发蓝的白光在东方出现。再过一会儿,逾越节的月亮就会升起,又大又圆,寂静无声。落日的余辉还留在屋子里,斜映在耶稣瘦削的脸上,照到众门徒的前额、鼻子和手上,也照到屋子的一个角落,抚摸着老拉比的宁静、愉快、如今已成为不朽的脸。马利亚坐在纺织机前,埋在阴影里,没有人看到热泪无声地滚下了她的脸颊和下颏,掉在没有织完的布上。屋子里仍然异香扑鼻,耶稣的手指上滴着香水。

正当他们默默地坐在那里,随着夜晚的来临,每个人都越来越感到伤心的时候,突然有一只燕子像剑一样穿过窗户,飞了进来,在众人头上盘旋了三圈,高兴地窥视了一会儿,又转身向着残阳箭一样地飞出去了。他们来不及看清它的白色的肚皮和锯齿形的翅膀。

好像这是他一直在等待的神秘示意,耶稣站起来说:“时候到了。”

他依恋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壁炉,工具,家用器皿,灯,水罐,纺织机,然后看看四个女人:撒罗米大妈,马大,抹大拉和纺织女马利亚。最后他看了一眼已经进入永恒生命的白发老人。

“别了。”他挥手说道。

三个年轻女人没有一个能够说出一句诀别的话。但是撒罗米大妈说:“别这样看着我们,我的孩子,你仿佛是在向我们永别。”

“别了。”耶稣又说。他走近那几个妇女,先把手掌放在抹大拉的头发上,然后又放在马大的头发上。这时纺织女站起来,走了过来。她也低下了头。她们感到他是在祝福她们,拥抱她们,好像他要把她们三个都带走——永远带走。但是这时,她们三人突然开始唱起挽歌来。

他们到了外面院子里,众门徒跟在耶稣后面。在院子边上那口水井上面,一棵忍冬树已开了花。现在暮色已降,花香弥漫。耶稣伸手采了一朵,送到嘴里,用牙齿咬住。愿上帝给我力量,他心中默默地祷告着,在我经受被钉上十字架的痛苦时,愿上帝给我力量能够衔住这朵娇嫩的花,不会把它咬断。

在临街的门口,他又一次停下来,举起了手,用深沉的嗓音再一次喊道:“别了,女人们!”

她们没有一个回答他。她们的挽歌在院子里回荡。

耶稣带头,众门徒跟着走上去耶路撒冷的路。满月从摩押山上升了起来,太阳已在犹地阿山后落下。有一会儿,天空上这两颗大珠宝停了下来,互相对看着。接着,一颗升了上去,另外一颗沉了下去。

耶稣向犹大点点头,犹大就走上前来,在他身旁一起前进。他们俩一定有什么秘密要交谈,否则就不会这么低声细语。有时是犹大低下头,有时是耶稣。两人在回答对方时都字斟句酌,好像一个字值一块金币似的。

“对不起,犹大兄弟,”耶稣说,“但这是必要的。”

“我已问过你,老师,”犹大说,“难道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犹大兄弟。我也希望有个别的办法。我也希望并且等待出现一个别的办法,但是空等了一场。没有,的确没有别的办法。世界末日已到了这里。这个世界,恶魔的王国就要被摧毁,天国将会降临。由我把它带来。但是怎样带来呢?通过我的死。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别打哆嗦,犹大兄弟。三天之内,我就会再起来的。”

“你这么告诉我是为了安慰我,使我能够出卖你而不内疚。你说我有承受力——你这么说是为了给我力量。不,我们越接近这可怕的时刻……不,老师,我没有力量承受!”

“你会有力量的,犹大兄弟。上帝会给你力量,你缺多少就给多少,因为这是必要的——我有必要去死,你有必要出卖我。必须由我们俩来拯救这个世界。请帮助我。”

犹大低下头。过一会儿,他问道:“如果换了你,你必须出卖你的老师,你会这么做吗?”

耶稣想了很久。最后他说:“不,我想我不会有这种力量。因此上帝可怜我,给了我这个比较容易的任务:被钉上十字架。”

耶稣挽住他的手臂,轻轻地劝说他。“不要抛弃我,请帮助我。你不是同大祭司该亚法说好了吗?要抓我的圣殿奴隶不是已经准备好、武装好了吗?一切事情不是像我们计划的那样发生了吗,犹大?因此,让我们今天晚上在一起过逾越节,我会给你一个暗示,叫你站起来去叫他们。黑暗的日子只有三天,快得像闪电,第三天我们就可以在一起跳舞庆祝——庆祝复活!”

“别人会知道吗?”犹大问,大拇指指着后面的众门徒。

“我今晚会告诉他们的,当士兵和利未人来抓我时我不希望他们进行任何抵抗。”

犹大撇了一下嘴表示轻蔑。“他们进行抵抗?你是在哪儿找到他们的,老师?一个比一个懦弱。”

耶稣低下头,没有回答。

月亮升了起来,月光洒满大地,给石块、树木和人都涂上了一道白光,在地上投下了深蓝色的阴影。后面的众门徒在一起走着,一边说话,一边争吵。有的想到晚上的筵席已在流口水,有的不无忧虑地谈到耶稣尖刻的话;多马想起了可怜的老拉比。“他的一切都完了。现在轮到咱们了!”

“什么,我们也会死?”拿但业惊异地问道,“我们不是老说将会永生不朽吗?”

“不错,但是看来我们得取道于死才能永生。”彼得向他解释道。

拿但业摇摇头。“那咱们可走错了道,”他咕囔道,“我说的没错,在下面地狱里我们不会有好日子过!”

耶路撒冷这时已经呈现在他们前面的月光中,像鬼魂一样苍白、缥渺。在月光下,房屋好像脱离了大地而悬在半空。人们唱赞美诗的歌声和牲口受宰割的哀鸣在静寂的夜晚听得越来越清楚了。

彼得和约翰在城堡的东门外等着。他们的脸在月光映照下晶晶闪光,他们高兴地跑上前来迎接他们。“一切就像你说的一样,老师。桌上已经摆好杯碟。晚餐就可以开始了!”

“要是你问屋子主人在哪里,”约翰笑着补充,“他准备好一切以后就不见了。”

耶稣微笑道:“主人退而不见,那是最高的款待。”

他们都加快了脚步。街上尽是人、点亮了蜡烛的灯笼和桃金娘花丛。在关着的门后传来了逾越节唱赞美诗的歌声:

当以色列从埃及出发的时候,

当雅各家族从野蛮人手中脱难的时候,(1)

大海眼睁睁地看着而自顾逃跑,

约旦河水居然倒流;

大山像公羊一般惊跳,

小丘像羊羔一般惊跳。

你怎么啦,大海,你怎么逃跑?

你怎么啦,约旦河,你为什么倒流?

你怎么啦,大山,像公羊一般惊跳,

还有你,小丘,居然怯懦得像羊羔?

在上帝面前发抖吧,啊,大地,

在以色列的上帝面前,

他的触摸能把岩石变成湖泊,

让石头喷出清凉的泉水!

众门徒在穿过街头巷尾时也开始唱逾越节的赞美诗。彼得和约翰领着大家走在头里。除了耶稣和犹大,大家都忘记了烦恼和恐惧,急忙奔向等待他们的餐桌。

彼得和约翰停了下来,推开一扇沾着羊血的手印的门,走了进去。耶稣和饥饿的队伍跟随进去。他们穿过院子,登上石阶到了上面一层。桌子已经摆好。三台七支蜡烛的烛台照亮了羊羔、酒、不发酵的面包和开胃小吃,甚至他们吃饭的时候要扶的拐杖也准备好了,好像他们一吃完就要动身远行似的。

“我们很高兴见到你!”耶稣说。他举起手向看不见的主人祝福。

众门徒哈哈大笑。“你在向谁打招呼,老师?”

“看不见的人。”耶稣回答道。严厉地看他们一眼。

他在腰部系上一条大手巾,取了水,跪了下来,开始给众门徒洗脚。

“老师,我决不同意让你给我洗脚!”彼得叫道。

“彼得,如果我不给你洗脚,你就不能同我在天国相会。”

“既然这样,那么,老师,你不但要给我洗脚,而且也给我洗洗手洗洗头吧。”

他们围着桌子坐下。他们都饿慌了,但是谁也不敢动手吃。今天晚上老师的脸很严峻,他的嘴唇紧闭。他挨个地看一眼众门徒:右边的彼得,左边的约翰——每一个人;又看一眼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留着红胡子老是板着脸、不合群的共谋者。

“首先,”他说,“我们先得喝盐水,纪念我们的祖先在受奴役的土地上流的泪水。”

他拿起盐水罐,开始把盐水倒在犹大的杯子里,直到溢出为止,然后又在别人的杯子里分别倒上几滴,最后又把自己的杯子倒满。

“但愿我们都记得人类为了自由而流的眼泪,受到的痛苦!”他说,把一满杯盐水一饮而尽。

别人也都苦着脸喝盐水。犹大也像耶稣那样一口气喝干了他的一杯盐水。他把杯子给老师看了一眼,把杯底翻过来,杯里一滴盐水也没剩。

“你是个勇敢的战士,犹大,”耶稣微笑道,“你甚至能承受最苦的滋味。”

他取过没有发酵的面包,分给大家。接着,他给大家分羊肉。每人都伸手接过他的一份律法规定的苦药草:牛至草、月桂、木薄荷。然后把红色的调汁倒在羊肉上,以纪念他们的祖先在被掳期间做的红砖。他们按律法的规定,匆匆吃完,每人都抓起拐杖,一脚悬空,准备开路。

耶稣看着他们吃饭,自己却不吃。他也握着拄杖,右脚抬起,准备远行。没有人说话。唯一的声响是他们双颚的启合,酒杯的碰撞和舌头吮吸骨头的声音。月光从他们头顶的天窗照进来。半张桌子照得很亮,半张在紫色的黑暗中。

沉默了一会儿以后,耶稣开口说:“我忠实的同行伙伴,逾越的意思是通过——从黑暗通向光明,从奴役通向自由。但是我们今天晚上过的逾越节还要更进一步。今晚的逾越节是从死亡通向永生。同志们,我打头走,为你们开道。”

彼得打了个寒战。“老师,”他说,“你又在说死了,而且你的话又是双刃的刀。如果你有什么灾难临头,请放心说出来吧。我们都是男子汉。”

“他说的对,老师,”约翰说,“你的话比那些苦药草还苦。请你讲得清楚一些。”

耶稣拿起他至今还没有碰过的一块面包,掰开分给众门徒吃。

“拿去吃吧,”他说,“这是我的身体。”

他又拿起他的仍旧满满的酒杯,递给众门徒,叫每人都喝一口。他们全都喝了。

“拿去喝吧,”他说,“这是我的血。”

每个门徒都吃了这一份面包,喝了这一口酒。他们感到头晕目眩。这酒很浓,有些咸味,真像是血,而面包咽下去竟像块烧红的煤进了肚肠。他们突然害怕了,感到耶稣在他们的体内生了根,开始吃他们的内脏。彼得的手肘支在桌上,开始哭泣。

约翰趴在耶稣的胸口。“你要走了,老师,你要走了……走了……”他反复低语,别的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你哪儿也别去!”安德烈叫道。“前一天你还说过,‘没有刀的可以卖掉外衣买一把!’我们就卖掉外衣,把自己武装起来。要是冥府渡神敢来带你走,就让他来吧。”

“你们都会抛弃我,”耶稣毫无怨意地说,“都会这样。”

“我永远不!”彼得叫道,拭去眼泪。

“彼得,彼得,公鸡还没叫,你就会不认我三遍了。”

“我?我?”彼得叫道,用拳头拼命捶打胸口。“我不认你?我到死都会跟随你的!”

“到死都会跟随你!”所有的门徒都叫着跳了起来,像在催眠状态中一样。

“坐下,”耶稣宁静地说,“时候还没有到。今年的逾越节我有个秘密告诉你们。你们要放宽胸怀,不要害怕。”

“说吧,老师。”约翰轻声说,他的心像芦苇一样颤抖着。

“你们吃了?你们不再饿了?肚子吃饱了?现在终于可以让你们的灵魂安心听我说吧?”

他们都浑身颤抖着等待耶稣说话。

“亲爱的伙伴们,”他叫道,“别了!我走了!”

众门徒都叫出声来,扑向他,拉住他,不让他走。许多人在哭。但是耶稣安静地对马太说:

“马太,你已熟背了圣经。站起来,大声告诉他们以赛亚的预言,振作一下他们的精神。你记得:‘在上帝的眼中他像一棵脆弱的小树……’。”

马太高兴得跳起来。他削肩膀、罗圈腿、枯瘦干巴、细长的手指总是给墨水弄得尽是污渍;但是突然之间,他站得多么挺直!他的双颊着了火,脖子胀得粗粗的,先知的话响彻在这天花板高高的阁楼,充满了怨恨与力量:

在上帝的眼中他像一棵脆弱的小树,

从没有浇过水的地上发芽生长。

他既不美丽又没有夺目的光彩,

他的面容也没有地方讨人喜爱。

他受人蔑视,遭人嫌弃,

一个忧伤的人,饱尝辛酸,

我们掉过脸去,对他毫不敬重。

但是他揽过我们所有的痛苦一人承担,

因为我们的罪恶而受伤,

因为我们的不义而挨打,

我们靠了他受鞭笞才得以康复。

他遭天罚,他受痛苦,

但是他不张口;

像一头羔羊给牵去屠宰场,

他不张口……(2)

“这就够了。”耶稣叹一口气说。

他转向同伴们。“这就是我。”他平静地说。“先知以赛亚是在说我:“我就是给牵到屠宰场去的羊,我不会张口哀鸣的。”歇了一下,他继续说:“自从我出生之日起,他们就在把我牵到屠宰场去。”

吃惊的众门徒张着嘴巴看着他,拚命想弄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突然,他们都把脸伏在桌上,开始唱起挽歌来。

有一会儿,甚至耶稣也胆怯了。他怎么能抛弃这些哀哀悲泣的同伴呢?他抬起眼睛看了看犹大,发现犹大的蓝眼睛盯着自己已经很久了。犹大已经猜出老师的心思,知道爱心是多么容易使他的力量瘫痪。两人的眼光相遇,在空中较量了一刹那,一个的眼光严峻无情,另一个苦苦哀求。只那一刹那——耶稣马上摇摇头,向犹大苦笑,又转向众门徒。

“你们为什么哭泣?”他问他们,“你们为什么惧怕死亡?死亡是上帝最慈悲的大天使,最疼爱人类的一个。殉道、钉上十字架、罚入地狱,这些对我说都是必要的;可是在三天之内,我就会从坟墓中出来,升入天堂,坐在天父的旁边。”

“你要再一次离开我们?”约翰哭着叫道。“地狱也好,天堂也好,带我们同你一起去吧,老师!”

“人间的任务也很重,亲爱的约翰。你们大家都必须留在人间工作。战斗也在人间。爱,等待——我会回来的!”

雅各对老师的死已经无可奈何了,现在,他脑子里不断思想的是:他们留在人间没有他该怎么办。

“我们不能对抗上帝的意旨和我们老师的意旨。老师正如先知告诉我们的,你的责任是死,我们的责任是活:活着好让你说的话不致湮没。我们将在新的圣经中把它们牢固确立,我们将制订律法,建造我们自己的会堂,选出我们自己的大祭司、文士和法利赛。”

耶稣吓坏了。“你把精神钉上了十字架,雅各,”他叫道,“不,不,我不要这个!”

“这是我们防止精神化为空气而逃掉的唯一办法。”雅各反驳道。

“但这样它就不会再有自由了;它就不再是精神了!”

“那没有关系。它看上去还是像精神。老师,这对我们的工作来说已经足够了。”

耶稣出了一身冷汗。他很快地看了众门徒一眼。没有人抬头反对。彼得钦佩地看着西庇太的儿子。他的头脑很有创造性:他继承了他父亲老船长所有的优点,现在你们就会看到——他要为老师本人安排一切了……

耶稣绝望之下举起了手。他似乎在求助。“我会派训慰师找你,他是真理的精神。他会指导你。”(3)

“请马上给我们派训慰师来,”约翰叫道,“这样我们就不会误入歧途,找不到你了,老师!”

雅各摇摇他顽固不化的脑袋。“它也会——你说的这个真理的精神——也会被钉上十字架。老师,你得明白,只要人存在,精神就会给钉上十字架。不过这没有关系。总归有什么东西留下来的,而这,我告诉你,对我们已经足够了。”

“对我这是不够的!”耶稣绝望地叫道。

雅各听到老师这一痛苦的叫喊感到很不安。他走上前去,握起老师的手。“是的,老师,这对你是不够的,”他说道,“因此你要钉上十字架。请原谅我反驳你。”

耶稣把手放在那个顽固的脑袋上。“如果上帝的意旨是这样,那就让精神永远钉在人间的十字架上吧,让我们祝福这十字架!让我们用爱心、耐心、信心来背负它。有一天它会变成我们身上的翅膀。”

他们没有说话。明月高悬在天空,丧礼的光洒在桌上。耶稣交叉起双手。

“今天的工作完了,”他说,“我该做的都做了。我该说的都说了。我想我已经尽了我的责任。现在我要把双手搭起来了。”

他向坐在对面的犹大点一点头。犹大站了起来,勒紧皮带,抓起他那弯头的拐杖。耶稣向他挥手,仿佛道别。

“今晚,”他说道,“我们将在汲沦山谷对面客马尼的橄榄树下祈祷。犹大兄弟,去吧——带着上帝的赐福。上帝与你同在!”

犹大张开嘴唇,想说什么,但又改变了主意。门开着。他匆匆出去,可以听到他的大脚重重地踩在石阶梯上的声音。

彼得感到不安。“他到哪儿去?”他问道。他站起来要跟着去,但耶稣拦住了他。

“彼得,上帝的轮子已经开始转动了。别插进来碍事。”

一股清风吹了进来。七支蜡烛的烛台上的烛光闪烁。突然吹来一阵强劲的风,蜡烛都熄灭了。整个月亮照进了屋子。

拿但业害怕了,他向他朋友俯过身去。“那不是风,腓力。有人进来了。唉,上帝!你说会不会是冥府渡神?”

“就是他又有什么相干?”牧羊人回答他。“他不是来找我们的。”他拍一拍他朋友的背,他的朋友还没有恢复平静。

“大船,大风暴,”他说,“谢谢上帝,我们只是小船和核桃壳。”

月亮照到耶稣的脸上,把它吞噬了。没有留下别的,只有两只乌黑的眼睛。约翰吓怕了。他偷偷地举起手来去摸老师的脸,看它是否还在。“老师,”他喃喃地说,“你在哪儿?”

“我还没有走,亲爱的约翰,”耶稣答道,“我出了一会儿神,是因为我想到迦密圣山上一位苦行者有一次对我说的话:‘我浸沉在我肉体的五官享受里,像头猪。’

“‘那你是怎么得救的呢,老爷爷,’我问他,‘这是一场拼命的挣扎吗?’

“‘一点也不是。’他回答我。‘一天早上我看到一棵开花的杏树,我就得救了。’

“一棵开花的杏树,亲爱的约翰,这就是刚才一刹那之间我看到死亡的样子。”

他站了起来。“咱们走吧,”他说,“时间到了。”他带头出去,众门徒跟在后面,陷入沉思之中。

“咱们到别的地方去吧,”拿但业向他的朋友耳语,“我感到事情有些不妙。”

“我也有同样的想法,”腓力回答,“咱们把多马也带上吧。”

他们在月光下寻找多马,但多马已消失在小巷中了。他们俩继续留在队尾。这一行人一到汲沦山谷,他们俩就离别人越来越远,伺机找路逃命去了。

耶稣同留下的人一起走下汲沦山谷,又爬上对面的山,上了通向客西马尼橄榄园的一条路。他有多少次曾在这些古老的橄榄树下躺着,通宵不眠,谈着上帝的仁慈和人类的不义!

他们停下来。今天晚上众门徒都吃得很饱,喝得很足。因此都有些倦意。他们用脚踢开石块,清出场地,准备躺下睡觉。

“丢了三个人,”老师看了一下四周说,“他们怎么啦?”

“他们走了。”安德烈生气地说。

耶稣微笑了一下。“别责怪他们,安德烈。你会见到:有一天三个人都会回来,每人都戴上荆棘冠,这是最高贵的王冠,而且长年不枯!”说完就靠在一棵橄榄树上,因为他突然感到十分疲倦。

众门徒都已躺下。他们找来比较大的石块当枕头,尽量躺得舒服些。

“来吧,老师,同我们一起躺下。”彼得打个呵欠说。“安德烈会值夜的。”

耶稣离开他靠在上面的大树上。“彼得,雅各,还有约翰,”他说,“你们跟我来!”他的语声充满了痛苦。

彼得装着没听见。他四肢伸展,又打了一个呵欠,但是西庇太的两个儿子把他拉了起来。

“咱们去吧,”他们说,“你不害臊?”

彼得走近他的兄弟。“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安德烈。把你的刀给我。”

耶稣走在头里。他们把橄榄园抛在后面,到了开阔的空地。耶路撒冷沐浴在白色的月光中,在他们对面闪烁。头顶的天空是乳白色的,没有星星。原先升得那么匆忙的月亮现在一动不动地挂在当空。

“天父啊,”耶稣喃喃地说,“在天之父,在地之父,你创造的世界是这般美丽,我们都已看到;我们没有看到的世界也是美丽的。我不知道——请原谅我——我不知道,天父,哪一个世界更加美丽。”

他弯下身来,捧起一撮土,闻了一下。土香一直钻进他的胃肠。附近一定有阿月浑子,地上有松脂和蜂蜜的香味。他用土擦了擦脸颊、脖子和双唇。“多香啊,”他喃喃道,“多么温暖,多么友爱!”

他开始哭泣。他把土捧在手掌里,舍不得撂下。“在一起,”他喃喃地说,“我们在一起死,我的兄弟。我没有别的同伴。”

彼得站得太久了。“我精疲力竭了,”他说,“他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我不走了,我就在这里躺下吧。”

他在寻找一个舒服的空地躺下时,看到耶稣向他们慢慢走来。他马上恢复了力量,比别人早一步迎上去。

“快半夜了,老师。”他说,“这是我们睡觉的好地方。”

“我的孩子们,”耶稣说,“我的灵魂极其悲伤。你们回去躺在树下,我留在这里空地上祈祷。但是我要求你们不要睡着。今晚要醒着,同我一起祈祷。请帮助我,我的孩子,帮助我度过这困难的时刻。”

他把脸转向耶路撒冷。“现在去吧。不要打扰我。”

众门徒退到不远的地方,在橄榄树下躺了下来。但是耶稣趴在地上,脸贴住土壤。他的脑、心、唇现在都不能同大地分开了——它们也变成了泥土。

“天父,”他喃喃地说,“我在这里很好:泥土与泥土在一起。请让我在这里。你给我的那杯酒是苦酒,很苦很苦的苦酒。我承受不了。如果可能,天父啊,请把它从我唇边挪开。”

他沉默着,仔细倾听。他也许会听到天父在黑暗中的声音。他闭上眼睛。谁知道——上帝是善良的,天父可能出现在他内部,慈悲地向他微笑点头。他等啊等的,一边哆嗦着。他没有听到什么,没有看到什么。他孤身一人,看了一下四周,害怕起来,突然站了起来,去找他的同伴壮胆。他发现他们全都睡了。他用脚推了一下彼得,然后约翰,然后雅各。

“你们不害臊吗?”他不满地对他们说,“你们就不能熬一会儿同我一起祈祷?”

“老师,”彼得无法不让眼皮搭拉下来,“灵魂已有准备,但是肉体软弱。请原谅我们。”

耶稣回到空地,跪在石块上。“天父啊,”他叫道,“你给我的那杯酒是苦酒,很苦很苦的苦酒。请把它从我唇边挪开。”

他说话的时候,看见在月光中有一个天使从头顶飞落下来,面容严峻苍白。天使的翅膀是月光做的,手里捧着一只银杯。耶稣双手掩面,跌在地上。

“这就是你的答复,天父?你没有慈悲心肠?”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张开指缝,想看一看天使是不是还在他的头上。他看到天上来客降得更低了,银杯几乎碰到了他的嘴唇。他尖叫一声,伸出双臂,仰天跌在地上。

等他恢复神志时,月亮已从天空中央挪移了一步,天使已溶化在月光之中。在远处通向耶路撒冷的路上,他看到疏落的移动的火光,那显然是火炬。它们是不是朝他而去?还是离他而来?他又一次被恐惧攫住,一心想看到别的人,听到人的声音,触摸一下他喜爱的手掌。他踉踉跄跄跑去寻找他的三个同伴。

三个同伴又入睡了,他们宁静的脸沐浴在月光之中。约翰把彼得的一条胳膊当枕头,彼得把雅各的胸口当枕头。雅各那一头黑发的脑袋则枕在一块石头上。他双臂张开,仿佛是要拥抱天空,他一口洁白的牙齿在他乌黑的胡须中间闪闪发光。他一定正做着美梦。因为他的脸上挂着微笑。耶稣不忍心叫醒他们。他蹑手蹑脚地回到原处接着就又趴在地上哭泣起来。

“天父啊,”他轻轻地说,轻得仿佛不想让上帝听到,“天父啊,你的意旨将要实现。不是我的,天父,——是你的。”

他起来,又朝耶路撒冷的方向看了一眼。火光如今来得更近了。他可以清楚地看到火光四周晃动的人影和青铜盔甲的闪光。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他喃喃低语,他双膝发软,站立不稳。就在这时出现了一只夜莺,停在他对面一棵扁柏幼树的枝上。它鼓胀起脖子开始歌唱。月光、春天的芳香和潮湿温暖的夜晚使它完全陶醉了。它的小身体里面有一位全能的上帝,创造了天、地、人类灵魂的那个上帝。耶稣抬头,全神贯注地听着。这个热爱土壤、热爱冷冷的拥抱和小鸟的胸脯的上帝会是人类的真正上帝吗?突然,另外一只夜莺从他灵魂深处跳了出来,回报这只夜莺的邀请,也开始歌唱起永恒的痛苦和欢乐,歌唱起上帝、爱、希望来……

它如醉如痴地唱着,耶稣全身打着哆嗦。他没有想到自己体内孕藏着这样丰富的财宝,也没想到那里面有这么多令人愉快的、没有泄露过的欢乐和罪愆。他的内心开了花,那只夜莺被开满繁花的树枝绊住,不能也不愿再飞离。飞到哪儿去?它为什么要飞离?这片大地就是天堂……但是当耶稣没有失去肉身随着这双重的歌唱进入天堂时,传来了嘈杂的人声,点燃的火炬和青铜盔甲走近了,在火焰和烟雾中他似乎看见了犹大:两条抓紧他的胳膊和刺痛他的脸的红胡子。他尖叫一声,失去了知觉。他感到那只不过是一刹那。但在失去知觉以前,他还是清清楚楚地感到犹大呼吸急促的嘴贴在他自己嘴上,他清清楚楚听到粗哑的、绝望的话语声:“老师,你好!”

月亮现在快要挨到犹地阿淡蓝色的群山了。吹来了一股潮湿的寒风,耶稣的指甲和嘴唇都发青了。耶路撒冷在月光中耸立着,黯然无光,死一样的苍白。

耶稣转过身来看着兵士和利未人。“欢迎上帝的使节,”他说,“咱们走吧!”

突然,在骚乱中,他看到彼得拔刀割去了一个利未人的耳朵。

“把刀插回鞘中去,”他命令道,“如果我们以刀还刀,哪一天世界才能免于杀戮?”

【注释】

(1)雅各是亚伯拉罕的儿子以撒和利百加所生的双生子之一,其兄是以扫,后由上帝赐名为以色列,关于他携家去埃及的故事,见《圣经·旧约》《创世记》。

(2)见《圣经·旧约》《以赛亚书》第53章第2—7节。官话本译文为:“他在耶和华面前生长如嫩芽,像根出于干地。他无佳形美容,我们看见他的时候,也无美貌使我们羡慕他。他被藐视,被人厌弃,多受痛苦,常经忧患,他被藐视,好像被人掩面不看的一样,我们也不尊重他,他诚然担当我们的忧患,背负我们的痛苦。我们却以为他受责罚,被上帝击打苦待了,哪知他为我们的过犯受害,为我们的罪孽压伤。天他受的刑罚我们得平安,因他受的鞭伤我们得医治。他被欺压,在受苦的时候却不开口,他像羊羔被牵到宰杀之地,又像羊在剪毛人手下无声,他也是这样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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