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书名:基督的最后诱惑 作者:尼可斯·卡赞扎基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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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从凌晨开始,一直到深夜——尤其是在深夜无人注意的时候——春天悄悄地从土壤的岩石缝钻出来,在整个以色列的土地上茁长。一夜之间,在撒马利亚的沙仑平原和加利利的埃斯特勒隆平原开遍了黄色的雏菊和野百合,在犹地阿的嶙嶙岩石缝里长出了昙花一现的银莲花——大滴的鲜血。葡萄藤上长出了鼓突的芽眼。在这淡红带绿的苞蕾中,没有成熟的花簇,成熟的葡萄,葡萄酿成的新酒都在蠢蠢欲动地要迸发出来;在更深处,在每一苞蕾的心坎里,是人类的赞歌。监护的天使站在每一瓣小叶边,帮助它成长。看了这一切,你会以为创世的开首几天又来到了,当时上帝落在刚刚翻过的土壤上的每一句话都成了树木、野花和绿茵。

今天早晨在神圣的基利心山脚下,那个撒马利亚女人又在雅各井里打水,眼睛望着去加利利的那条路,好像她仍渴望见到那个曾经同她谈过不朽圣水的苍白青年。现在春天已经来临,这个风流寡妇丰满的乳房露得更多了。

在这春天的夜晚,以色列的不朽灵魂进行了蜕变,化成了一只夜莺栖息在每个未婚犹太少女的窗口,歌声使她不能成眠,通宵达旦。你为什么独守空房,孤衾独宿?夜莺这么嘤啼,责怪她,你知道为什么我给了你长长的秀发,高耸的乳房,肥圆的臀部?起来吧,戴上首饰,倚在窗口。天一亮就提起水罐,到井边去打水,同路上遇见的未婚犹太少年调情卖俏,同他们一起为我生儿育女。我们希伯来人有许多仇敌,但是只要我的女儿们给我生儿育女,我就是永生不朽的。我痛恨以色列国土上没有耕耘过的土地,没有嫁接过的树——没有破瓜的处女。

在以土买沙漠里,在上帝保护的希伯仑,在亚伯拉罕神圣的墓地,希伯来孩童一早醒来,就做弥赛亚的游戏。他们用柳条做弓,用藤条做箭,向天空发射,口中高呼弥赛亚——以色列国王——佩着长剑戴着金盔降临人世。他们在神圣的坟墓上披了一块羊皮,给他做宝座。他们为他编了一支歌,他们拍着手欢迎他的到来。突然,从坟墓后面传出一阵欢呼声和击鼓声,弥赛亚趾高气扬地走来了。他的胡须是玉米穗须,他的脸涂得像个凶神。他大声咆哮,举着一把枣枝做的长剑,砍在孩童们的脖子上,他们一个个身首异处,遭到了屠杀。

在伯大尼的拉撒路家,天也开始亮了,但是耶稣还没有合过眼睛。他的苦闷不减,他的面前只有一条路:死。他想,那些预言说的就是我。我就是要把全世界的罪孽都承担起来。是这次逾越节被宰的羔羊。既然这样,那么就让这只羔羊早一个小时给宰了吧。肉体是软弱的,我对它没有信心。在最后一刻,它可能怯懦起来。在我还感到我的灵魂直立着的时候,让死亡马上就来吧。……唉,太阳什么时候才升起?那时我就可以到圣殿去,一了百了,就在今天!

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他的心里感到好过一些。他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天空好像是个果园,有铁栏杆围着,里面尽是各种野兽。他自己也是一头野兽,同其他野兽在一起欢跳。他跳过了栏杆,落在地上。人们看到他都吓坏了。女人尖声喊叫,把她们的孩子从街上叫回去,免得被这头野兽吃掉。男人们抓起长矛、石块、刀剑,开始追捕……他突然倒在地上,鲜血直流。这时他的周围聚集了许多法官要审判他。不过他们不是人,而是狐狸、狗、野猪、狼。他们审判了他,判他死刑。但在他们押着他去行刑时,他记起来他不会死,他是天兽,是永生不朽的。他记起这一点时,有个女人握起他的手,这是马利亚·抹大拉。她把他从城市里带到田野中。“不要到天上去,”她对他说,“春天已经到了这里,请同我们呆在一起吧。”他们俩走啊走,一直走到撒马利亚。到了那里,那个撒马利亚女人出现了,水罐扛在肩上。她把水罐递给他,叫他喝了水。后来,她也拉着他的手,一句话也不说,把他远远带到加利利的边界。这时他的母亲出现在繁花盛开的老橄榄树下。她披着一条黑色头巾,看到他就哭了。她看到了他的创伤,全身的血污,头发上的荆棘冠,她举起了双手。“因为你伤害了我,”她对他说,“但愿上帝也伤害你。因为你,我的名字才被人们议论,全世界都在抱怨我。你举手反对祖国、律法、以色列的上帝,难道不怕上帝?在众人面前不感到羞愧?你难道不想着你的母亲和父亲?我诅咒你!”说完,她就不见了。

他一惊而醒,全身汗得湿透。他的周围,门徒们还在酣睡。外面院子里,公鸡在啼叫。彼得听到了,微微张开眼睛。他看见耶稣站了起来。

“老师,”他说,“公鸡啼叫时,我正在做梦。你好像拿着两块交叉的木板。在你的手中,这两块木板成了一把七弦琴和弓,你一边弹一边唱。野兽都从大地的尽头前来听你弹唱……这是什么意思?我想去问问老拉比。”

“梦还没有完,彼得,”耶稣答道,“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就醒了?梦还要接着做下去。”

“做下去?我不明白。也许你自己也做了这个梦,老师——从头到尾?”

“野兽听到歌声就冲向前来把唱歌的吃掉了。”

彼得的眼睛瞪得很大。他心中对这句话的意义产生了一种预感,但是他的脑子仍没有动。“我不明白。”他说道。

“你会明白的,”耶稣说道,“那是在另外一个早晨你听到公鸡叫的时候。”

他用脚一个个地踢醒他的同伴。“醒来吧,懒骨头,”他说,“我们今天有许多事要做。”

“我们走吗?”腓力问道,一边揉着眼睛。“我说,我们回到加利利去,这样安全些。”

犹大咬着牙齿,不做声。

里屋的妇女也醒了,传来她们的话语声。撒罗米大妈出来点火。门徒们已开始聚在院子里,他们在等耶稣;耶稣正弯着腰在同老拉比低声说话。老人病得很重,在屋子靠里面的角落里躺着,起不了床。

“如今你要到哪儿去,孩子?”拉比问。“你把你的大军带到哪儿去?还到耶路撒冷去?你还想把圣殿拆掉?你知道,伟大灵魂说的话是会变成行动的,而你的灵魂是个伟大的灵魂。他对自己说的话是要负责的。如果你宣布圣殿要拆毁,有一天它就会拆毁。因此,说话要好好掂量一下!”

“我是这样做的,长老,”耶稣说,“我说话的时候,心里考虑到的是全世界。我说什么,不说什么,都是有选择的。我自己负责。”

“唉,要是我能多活些天,能看到你究竟是什么人就好了。但是我老了。世界已经变成一个幽灵,在我头上盘旋,想要进来。但是所有的门都已堵死了。”

“想法再多活几天,长老。等到逾越节。为了珍贵的生命,你应该抓紧你的要飞驰的灵魂,到时候你就会看到。时刻还没有到。”

拉比摇摇头。“那个时刻什么时候才到?”他抱怨道。“是不是上帝骗了我?他的允诺怎么没有实现?我快死了,快死了,弥赛亚在哪儿?”他用尽全身剩下的一点点力气使劲抓住耶稣的肩膀。

“坚持到逾越节,长老。到时候你就会看到上帝是信守诺言的!”耶稣从老人的手中解脱出来,走到院子外面。

“拿但业,”他说,“还有你,腓力,到村子尽头最后那个人家。你们会找到一头毛驴和小驹系在门扣上。解开绳子,把毛驴带来。要是有人问你们把牲口带到哪儿去,你们就回答:‘老师需要牲口,我们就会送回来的。’”

“咱们可要找麻烦了。”拿但业低声向他朋友耳语。

“咱们去吧,”腓力说,“不管发生什么,照他说的去做吧。”

马太一清早就提起了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心想,以色列的上帝啊,你瞧这整个结构就像一些先知们在神意的启示下装配起来的一样!先知撒迦利亚是怎么说的?‘高声欢叫吧,锡安的女儿,高声欢叫吧,耶路撒冷的女儿!瞧,你们的国王找你来了,他谦卑地骑在一头毛驴上——尽管他是个征服者!’”

“老师,”马太想试探一下他的老师,“看来你累了,没有力气步行到耶路撒冷去了。”

“不,我不累。”耶稣答道。“你为什么这样问?我是因为忽然想到要骑毛驴去。”

“你应该骑白马!”彼得插言道。“你是以色列国王,是不是?因此,你必须骑白马进你的都城。”

耶稣匆匆地看了犹大一眼,没有说话。

这时,抹大拉已经出来,站在门口。她的眼眶发黑,因为她通宵没有合眼。她靠着门框,深情地看着耶稣,仿佛是在和他永别。她想叫他别走,但是嗓子仿佛堵上了。马太看见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但没有声音出来,就明白了。他心想,先知们不让她说话。他们不许她妨碍老师完成他们的预言。他将骑上毛驴,到耶路撒冷去,不管抹大拉让不让他去,不管他本人想不想去。这些都已经写下来了!

这时腓力和拿但业回来了,高兴地用绳子牵着一头毛驴和它无鞍的小驹。“结果就像你说的,老师,”腓力说,“骑上去吧,咱们走吧。”

耶稣回头看了一眼住房。女人们坐在那里,双手交叉在胸前,神情悲伤,但是谁都一言不发。撒罗米大妈,两个姊妹,抹大拉站在她们前面。

“屋里有条鞭子吗,马大?”耶稣问。

“没有,老师,”马大回答,“只有我们兄弟的赶牛棍。”

“把它给我。”

门徒们把衣服铺在驯服的牲口背上,好让老师有个舒服的坐垫。在这些衣服上面,抹大拉又披上一条她自织的红毯,边上绣着黑色的丝柏图案。

“你们都准备好了吗?”耶稣问,“大家是不是都有信心?”

“是的。”彼得答道。他走到前面,拉着牲口的缰绳,开始上路。

伯大尼人听到这一群人经过,都开门观看。

“你们到哪儿去,小伙子们?为什么今天先知骑毛驴?”

门徒们探过身去把秘密告诉他们。“他今天出发去登宝座。”

“什么宝座?”

“嘘,这是秘密。你们前面见到的那个人是以色列国王。”

“真的?那么咱们同他一起去吧。”年轻妇女叫道。聚集的人们越来越多了。

孩子们摘下棕榈树枝,走在头里,高兴地唱着:“以上帝的名义来的人有福了!”男人们脱下外衣,铺在地上,让他踩过去。他们走得多么快啊!这一年的春天多美好!鲜花长得那么茂盛,跟在行列后面飞翔的鸟儿唱得那么欢快。一行人向着耶路撒冷大步前进!

雅各俯身对他弟弟说:“我们的母亲昨天同他谈了。她说既然他要登上光荣的宝座,就应该让我们坐在他的左右两边。但是他没有回答她。也许他生气了。她说他的脸色当时就阴沉下来。”

“他当然生气了,”约翰回答,“她不应该对他说这个。”

“不说怎么办?难道他不该管我们,把位置让给加略人犹大?你有没有注意到这几天他们俩总是在一起秘密交谈?他们仿佛难舍难分似的。小心些,约翰,你自己去同他说,免得我们吃亏。大家分享荣誉的时刻到了。”

但是约翰摇了摇头。“我的哥哥,”他说,“你瞧他的样子多么痛苦。好像是去送死似的。”

马太跟在众人的后面走,他在寻思:我真想知道命运注定如今会发生什么?先知们没有解释清楚。有的说宝座,有的说死亡。他会实现的是这两个预言中的哪一个?没有人能解释预言,除非是在事后。只有事情过去我们才明白预言的含义。所以,还是耐心等着吧——这样做更有把握一些。今天晚上回家以后我就可以把这一切都记下来了。

这时,好消息已经长上翅膀,飞到附近的村子和分散在橄榄树丛和葡萄园的小屋里。农民们从四面八方奔来,把他们的外衣和手巾铺在地上让先知踏过去。来的人中有许许多多缺胳膊缺腿的,病贫交迫的。耶稣不时地回头看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大军。突然,他感到极其孤独。他回头喊道:“犹大!”但是那个不合群的门徒这时落在队伍后面,并没有听见。

“犹大!”耶稣又大声叫了一次。

“在这里!”红胡子应道。他推开别的门徒走上前来。

“你要什么,老师?”

“留在我身边,犹大。给我作伴。”

“别担心,老师,我不会离开你的。”他从彼得手中拿过缰绳,开始引路。

“别抛弃我,犹大兄弟。”耶稣又说。

“我为什么要抛弃你,老师?这一切我们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他们终于走近了耶路撒冷。沐浴在无情的阳光下,这座圣城光辉夺目,居高临下地耸立在锡安山上。他们穿过一个小村落,从村子一头到另一头,听到了一阵阵丧歌,宁静而温柔,像春天的细雨。

“他们在哭谁?谁死了?”耶稣打个寒战问。

可是跟在他后面的村里的人大笑道:“别操心,老师。没有人死。村子里的姑娘在纺纱时喜欢唱丧歌。”

“为什么?”

“好养成习惯,老师。到了时候就知道怎样唱了。”

他们爬上石子路,进了这个吃人的城市。从世界各地来的服饰各异,熙熙攘攘的人群带来了各自的地方气味和污秽,又是拥抱,又是亲吻地互相打招呼。第二天就是那不朽的节日了,所有犹太人都是兄弟!他们见到耶稣骑在那头不显眼的毛驴上,后面跟着一批手舞棕榈枝的人,不禁哈哈大笑。

“这一位是谁呀?”

可是瘸子、病人、流浪汉们都举起拳头恫吓说:“你们不是见到了吗?这是犹太人的国王,拿撒勒的耶稣!”

耶稣下了坐骑,两步一跨地急急忙忙地爬上圣地的石阶。他到了所罗门门廊后停下步来看一看四周。货摊已经摆好了。好多人已在开始叫卖他们的货物,讨价还价,争论不休。这其中有做买卖的,换钱币的,开旅店的,卖淫的。耶稣的火气上来了,不觉怒火中烧。他举起棍子,挨个儿砸烂卖吃喝的摊子和店铺,推翻桌子,见到商贩就打。“滚开!快滚开!”他叫道,一边走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拐杖。他心里却在默默地祈求:主啊,主啊,你已经决定的事必须发生,让它发生吧,越快越好!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快些——趁我还有力气。

群众拥在他的后面,他们也都在狂喊:“滚开,快滚开!”一边开始抢劫店铺和货摊的东西。耶稣在汲沦山谷上面的王家拱廊停住脚步。他全身冒着热气,长长的黑发披在肩上,他的眼睛喷出火焰。“我是到世上来放火的,”他叫道,“在沙漠里,约翰宣布‘忏悔吧,忏悔吧!上帝的日子快来临了!’但是我告诉你们,你们已经没有时间忏悔了!上帝的日子已经来了,已经来了。我就是上帝的日子!在沙漠里,约翰用水施洗;我用来施洗的是烈火。我给人,山、城市、船只施洗。我已经看到大火吞噬了大地四个角落,灵魂的四个角落——我感到高兴。上帝的日子来了:我的日子!”

“火!火!”群众叫喊道。“把火引来,把世界烧掉!”

利未人抓起长矛和刀剑。耶稣的弟弟雅各带头,他的符咒挂在脖子上。他们冲出来想抓耶稣。但是同耶稣站在一起的人也凶狠起来,门徒们个个鼓起勇气,没有一个人示弱。他们都喊叫着冲上前去跟大家一起砸抢。

罗马哨兵站在宫殿高塔上观看这场好戏,高声大笑。

彼得从一个摊子上抓起一根火炬。“跟他们去,兄弟们。”他叫道。“放火,小伙子们。时刻来到了!”

要不是罗马人的号角在彼拉多的高塔上吹起,发出警告,圣殿的院子里一定会血流成河。号角响后,大祭司该亚法从圣殿里出来,命令利未人放下武器。他已亲自用计巧妙地布置了一个陷阱,造反者必然会掉下去,来不及喊叫就要一头栽到底。

门徒们围住耶稣,焦急地看着他。他会不会作一点什么表示?他还等什么?他还要等多久?他为什么拖延不决,为什么他低头看着地面,而没有向上空举起手来。当然了,他是用不着着急的,但他们——对于他们这些牺牲了一切的穷人来说,现在就是应该得到报偿的时候了。

“快决定吧,老师,”彼得说,他的脸涨得通红,满头冒汗,“快表示!”

耶稣一动不动,闭上眼睛。他的额头冒出了汗珠。他一次又一次地对自己说:主啊,你的日子来临了;世界的末日到了。我知道我会把它带来的——我——但是通过死……他一再重复这些话,想从中找到力量。

约翰也向他走来。他碰一碰老师的肩膀,想叫他睁开眼睛。“你要是现在不作个表示,”他说,“我们就完了。你今天做的事意味着死亡。”

“意味着死亡,”多马也参加进来,“而且,告诉你,我们可不想死。”

“什么死?”腓力和拿但业惊呼,“我们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送死,我们来是统治的!”

约翰靠近耶稣的胸口。“你在想什么,老师?”他问。

但是耶稣把他推开。“犹大,到我身边来。”他说,他伸出手扶住红胡子的结实胳膊。

“拿出勇气来,老师,”犹大轻声耳语,“时候已经到了。我们不能让他们为我们感到羞耻。”

雅各用仇恨的眼光看着犹大。在以前,老师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可是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显得不同寻常,而且常常在一起交头接耳,偷偷说话,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两个准是在合计什么勾当。你说是怎么一回事,马太?”

“我什么也不说。我只听你们大家说的和做的,然后写下来。这是我的工作。”

耶稣抓紧犹大的胳膊。他突然感到一阵昏晕。犹大扶住他。“你累了吗,老师?”他问道。

“是的,我累了。”

“只要想到上帝,你就会恢复力气的。”红胡子说。

耶稣站稳了身子,转身面向众门徒。“来吧,我们走吧。”

但是门徒们站着不动。他们不想离开。到哪儿去?再到伯大尼去?去呆多久?这样来来去去,他们已经够了。

“我想他是在耍弄我们。”拿但业轻声对他朋友说。“我不想让步!”说了这话,他还是跟着其余的门徒一脸不高兴地走上回伯大尼的路。

在他们的身后,利未人和法利赛人叫着起哄。有个比较年轻的利未人,长得很丑,但身体壮实,扔了一块柠檬皮,不偏不倚正打中彼得的脸。

“扔得好,扫罗!你正好击中靶眼!”

彼得想跑过去跟那个利未人打架,但被安德烈拉住了。“耐心些,哥哥,”他说,“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

“什么时候?他妈的,什么时候,安德烈?”彼得嘟囔着。“你难道没有看清咱们的处境有多糟?”

他们哭丧着脸,一言不发地上了路。跟在他们后面的群众嘴里骂骂咧咧地散开了。没有人再跟随他们。也没有人再在地上铺破衣服让他们的老师踩过去。现在是腓力牵着毛驴,拿但业在后面抓着尾巴。两人都急着要把牲口还给它的主人,免得多费唇舌。烈日当空,吹来一股热风,尘土飞扬,几乎呛得他们透不过气来。他们走近伯大尼时,前面出现了巴拉巴和他的两个留着大胡子的粗野同伙。

“你们把你们的老师带到哪儿去了?”他叫道,“上天发慈悲,他可吓得屁滚尿流!”

“他们是带他去复活拉撒路!”巴拉巴的同伙说,哈哈大笑。

他们到了伯大尼,进了屋子,发现老拉比正在咽最后一口气。妇女们跪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地默默看着他归天。她们知道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耶稣走上前来,把手放在老人额上。拉比微笑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

门徒们蹲在院子里,嘴里有一种苦味。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耶稣向犹大点了点头。“犹大兄弟,时刻已经来到。你准备好了吗?”

“我再问你一遍,老师,为什么选择我?”

“你知道你最坚强。别人承受不了……你去见了大祭司该亚法没有?”

“去了。他说,他要知道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

“告诉他在逾越节前夕节日晚餐后,在客西马尼。尽量放勇敢些,犹大兄弟,我也尽量这么做。”

犹大摇摇头,不说一句话就到外面路上去等月亮升起来。

“耶路撒冷发生了什么事啦?”撒罗米大妈问她的两个儿子。“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一声不吭?”

“我想,母亲,我们是在沙堆上盖房子,”雅各回答,“房子已经塌了!”

“那么老师呢?荣耀呢?绣金的绸缎呢?宝座呢?……难道他把我们骗了?”老太太看着她的两个儿子,拍着双手,但是他们没有回答她。

月亮从摩押山后升起,虽是全月,但月色惨淡。它在山巅犹豫了一会儿,看了一眼世界,然后忽然作出了决定,从山峰中间开始升起。拉撒路的黑黝黝的小屋仿佛突然给粉刷了一遍,白得十分炫眼。

破晓时分,门徒们都围住了老师。他没有说话,只是挨个儿看着他们,好像是第一次或者是最后一次看他们。快到中午时,他开口了:“朋友们,我打算同你们一起庆祝神圣的逾越节。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我们的祖先动了身,离开了奴役的国土,进到了沙漠的自由。我们也要在逾越节第一次从另外一种奴役中走出来,走进另外一种自由。凡是生着耳朵能听的人,就叫他听吧!”

没有人说话。这些话很晦涩。新的奴役是什么?新的自由是什么?他们不懂。过了几分钟,彼得说:“有一件事我不明白,老师。没有羊肉过逾越节是不行的。我们到哪儿找羊去?”

耶稣苦笑道:“羔羊已经准备好了,彼得。现在它正自己往屠宰场走,好让世界上的穷人过一个新的逾越节。你不必为羔羊担心。”

一直沉默不语坐在角落里的拉撒路站了起来,把他骨瘦如柴的手按在胸口说:“老师,你救了我一命,尽管我的情况现在十分不好,但仍比在地府的黑暗中好过一些。因此,我会去弄一只羊来当礼物让你过逾越节。我有个朋友在山上当羊倌。我现在就去找他,再见。”

门徒们惊讶地看着他。这个活死人从哪儿找到力量,居然站了起来走到门口!他的两个姊姊过来不让他走,但是他推开了她们。他拿起一根棍子当拐杖,跨过了门槛。

他走过村子里的街巷。沿途门都打了开来。又惊又怕的妇女们出来,看到他的高粱秆一样的瘦腿居然还能走路,腰也没有折断,无不啧啧称异。他虽然全身发痛,但还是兴高采烈。他想吹起口哨,好让大家看到他已完全康复,不容置疑。但是他的嘴唇合不在一起。因此他放弃吹口哨,满脸严肃地开始爬上山坡,去找他朋友的羊群。

但是,他没有走出多远,巴拉巴就从花丛中跳了出来,拦在他前面。巴拉巴已经在村子里徘徊了好多天,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等待这个复活的笨蛋走出门来好收拾他。他必须使人们见不到他,免得他们想起复活的奇迹。马利亚的儿子在把他复活以后一定多了不少信徒,因此必须把拉撒路打发回坟墓里去,永远叫他销声匿迹。

“该死的逃出地狱的恶鬼,”他叫喊道,“见到你真高兴!怎么样,在地下过得可好?你说说看,哪儿更好,人间还是地狱?”

“半斤八两。”拉撒路回答道。他想要走过去,但是巴拉巴伸出胳膊不让他走。

“对不起,亲爱的鬼魂,”他说,“逾越节快到了,我没有羊,因此今天早晨,我就向上帝宣誓为了能过节,我要宰杀路上遇到的第一个生物。你真幸运,请伸出脑袋,你要做上帝的祭品了。”

拉撒路开始叫喊。巴拉巴掐住他的脖子,但马上又吓坏了。他捏到手里的十分轻软,好像棉花一般。不,比棉花还软,简直像空气。他的手指甲掐进去又拔出来,可是不见一滴血。他心里想,也许这的确是鬼魂,于是他的一张大麻脸马上苍白起来。

“痛吗?”他问道。

“不。”拉撒路答道,他滑出了巴拉巴的手掌想逃跑。

“站住!”巴拉巴叫道。这次他抓住了拉撒路的头发,可是头发连同头皮跟拉撒路的脑袋分了家。他的脑袋在阳光中灿灿发光,又黄又白。

“该死的!”巴拉巴低声嘟囔,全身发抖。“天杀的,你是鬼魂吗?”他握住拉撒路的右臂,使劲摇晃。“你承认是鬼,我就放你过去!”

但是他一摇晃,胳膊就掉了下来。他吓坏了。他把腐烂的胳膊扔在花丛中,吐了一口唾沫,感到非常恶心。他吓得头发倒竖,便拔出刀来,想把他杀了拉倒。他握住他的脖子,按在一块石头上,开始宰割。他割呀割的,但是刀子却好像在割一团羊毛,根本割不进去,巴拉巴身体凉了半截。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宰一具死尸。他想往山下逃跑,可是看见拉撒路仍在动,他害怕拉撒路那个讨厌的朋友找到他,再让他复活,于是他尽量鼓起勇气,把拉撒路的头和脚抓住,像拧湿衣服好晒在绳子上一样,开始拧绞起来,直到他听见拉撒路的脊椎啪地一声折断了才放手。他把脊椎折断的尸体拦腰分成两段,藏在花丛中间,自己一溜烟跑掉了。他跑啊跑的,这是他一生之中第一次感到害怕。他不敢回头看一眼。“唉,”他对自己说,“但愿我能及时赶到耶路撒冷找到雅各。他会给我一个辟邪物来驱除恶魔的!”

这时,在拉撒路家里,耶稣正在对他的门徒讲话,竭力想在他们的心中投入一点点光亮,让他们有所准备,不致于因为看到将要发生的事而吓得四散奔逃。

“我就是道路,”他对他们说,“也是人们朝它走去的房子。我也是向导,是人们出去迎接的那个人。你们必须对我有信心。不论你们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因为我不会死。你们听到没有——我不会死。”

犹大这时独自一人留在院子里。他在用大脚趾踢石子。耶稣时不时地回头看他一眼,脸上露出无法形容的悲伤。

“老师,”约翰抱怨道,“你为什么总是叫他留在你的身边?你注意看他的瞳孔,就会看到一把刀。”

“不,约翰,亲爱的,”耶稣答道,“不是一把刀,是一个十字架。”

门徒们面面相觑,十分不安。

“一个十字架!”约翰叫道,趴在耶稣的胸口上。“老师,谁要被钉上十字架?”

“不论是谁,只要俯下身看一看那对瞳孔,就会看到他的脸在十字架上。我看了,我看到了自己的脸。”

但是门徒们没有听懂。有的还笑了。

“老师,你这么告诉我们很好,”多马说,“至于我,只要我活一天,我就不会看红胡子的瞳孔!”

“你的子孙会的,多马。”耶稣说。他从窗户里望着外面的犹大,犹大这时正站在门口,面向耶路撒冷凝视。

“你的话很费解,老师,”马太抱怨说,“这样的话你怎么能指望我记在本子上呢?”刚才这一阵儿,他一直提着笔,不懂耶稣在说些什么,也不知如何下笔。

“我讲话并不是为了让你记下来的,马太,”耶稣不满地说,“有人把你们这些文书叫做公鸡,一点也不错。你们以为你们不叫太阳就不出来了。我真想把你的笔和本子扔进火里去。”

马太马上收起写好的东西,退缩到一旁。

耶稣的怒气未消。“我说的是一件事,你写的是另一件事,将来读到你写的东西的人理解的又是另一件事!我说十字架、死亡、天国、上帝……你理解多少?你们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痛苦、利益、希望寄托在这些神圣的话上。我的话消失了,我的灵魂也就消失了。我再也不能忍受了!”

他站了起来,气得说不出话来。突然,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和心里充满了沙粒。

门徒们吓呆了。他们觉得,老师好像仍然拿着赶牛棍在催促他们前进,仿佛他们都是不肯挪动一步的懒牛。套在他们脖子上的牛车就是这个世界,耶稣催促他们前进,他们在轭下换着脚休息,就是不肯挪动一步。耶稣看着他们,感到精疲力竭。从地面通到天上去的路途长又长,而他们却在那里呆着不动。

“你们还能跟我在一起呆多久?”他叫道,“你们心中有严重问题不敢问的,赶快问吧。你们有贴心的话要同我说的,马上说吧。这会使我好过一些。说吧,这样在我去了以后,你们就不会后悔错过了同我说句贴心话的机会,不会后悔你们没有让我知道你们多么爱我。否则,就为时太晚了。”

妇女们都在听着耶稣说这番话。她们缩在一个角落,下巴夹在双膝缝里。她们不时叹气。她们听不懂耶稣的每一句话,但是不敢说什么。突然,抹大拉惊叫了一声。她是第一个有了预感,心中响起了丧葬的哀号。她跳了起来,到了里屋,在枕头下找到她带来的水晶瓶,里面装满了阿拉伯香水,那是以前一个客人作为度夜资送给她的。她跟随耶稣后,就一直带在身边,对自己——可怜的姑娘——说:上帝是伟大的;谁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我要用这瓶宝贵的香水洗我爱人的头发?这一天也许会到来,他愿意站在我的身旁当新郎。这是藏在她心底的愿望,但是现在,在她爱人的身后,她看到的是死亡,不是爱神,而是死神。死亡也像结婚一样,需要香水。她从枕头下取出水晶瓶,放在怀里,开始哭泣。她像抱着婴孩一样抱着瓶子,悄悄地哭着,不让他们听见。然后她擦干眼泪,走出去趴在耶稣的脚边。他还没有来得及把她扶起来,她就打碎了瓶子,香水洒落在神圣的脚上。这时,她一边哭,一边散开自己的头发,用它来擦拭洒了香水的脚。她把瓶里剩留的香水洗爱人的头。接着她又趴到老师脚下吻他的脚。

门徒们给惹得生气了。

“浪费这么贵重的香水,真是可耻,”做买卖的多马说,“要是把它卖了,可以养不少穷人。”

“可以救济孤儿。”拿但业说。

“可以买羊。”腓力说。

“这不是个好兆头,”彼得低声叹息道,“有钱人的尸体是用这种香水涂抹的。马利亚,你不该这么做。要是冥府渡神闻到他心爱的香味来了……”

耶稣微笑道:“你们总是会有穷人同你们在一起的,但是你们不是总有我同你们在一起。所以为我浪费一瓶香水没有关系。有时甚至浪费也会上天,与她好出身的姊妹高贵坐在一起。亲爱的约翰,别感到丧气。死神总是要来的。最好还是趁头发洒了香水的时候来。”

屋子里弥漫着有钱人坟墓的香气。犹大进来看了老师一眼。他是不是可能已把秘密泄露给别的门徒了?他们是不是在用葬礼用的药膏涂抹死人?

但是耶稣微笑道:“犹大兄弟,燕子在天上飞,比鹿在地上跑得快,一个男人的脑子动起来又比燕子快,而一个女人的心又比男人的脑子动得快。”他这么说的时候眼睛看着抹大拉。

彼得开口说:“我们说了许多话,但最重要的都给忘了。老师,我们在耶路撒冷什么地方过逾越节?我建议到古利奈人西门的酒店里去。”

“上帝已作了不同的安排,”耶稣说,“起来,彼得。带上约翰到耶路撒冷去。你在那里会见到一个肩上顶着水罐的人。跟着他。他会进一所屋子。你们跟着进去对屋子主人说:‘我们的老师向你问好,而你桌子是否已经摆好杯盘,好让我同我的众门徒一起吃顿逾越节晚餐?’他会回答你:‘我向你的老师问好。一切都已准备停当。我们正等着他来呢。’”

众门徒你看我,我看你,像婴儿一样,眼睛睁得大大的,说不出的羡慕。

“你这话当真吗,老师?”彼得眼睛瞪得鼓鼓地问,“一切都已准备停当?羊羔,烤肉叉,酒——一切东西?”

“一切东西。”耶稣答道。“去吧,要有信心。我们坐在这里说话,但是上帝并没有坐着,并没有说话。他正为人们工作。”

这时他们听到屋子里面的角落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喉鸣。他们都掉过头去,感到羞愧。他们都忘了老拉比这时正处于垂死的痛苦中。抹大拉跑过去,另外三个妇女跟在后面。众门徒都走到床边。耶稣把手掌覆在老人冰凉的嘴上。老人睁开眼睛,看到了他,微笑一下。然后他抬起手来,示意众人退去。等只留下他们两人时,耶稣弯下身子,吻了老人的嘴、眼、前额。老人看着他的眼睛,脸上又发出光彩。

“我又见到了三个人:伊利亚,摩西和你。我现在相信了……我要死了!”

“上帝保佑你,长老。你高兴吗?”

“是的。让我吻你的手。”

他抓住耶稣的手,把他冰凉的嘴唇贴在上面良久。他喜悦地、无言地看着他,向他道别。但过一会儿,他说话了:

“你什么时候也来——到那里,到天上?”

“明天,逾越节。我会见到你的,长老!”

老拉比交搭起双手。“现在放你的仆人走吧,主啊!”他喃喃低语,“我的眼睛看到了我的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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