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书名:大街 作者:辛克莱·刘易斯
第二十三章
一
美国一卷入欧洲大战,维达就把雷米埃送到军官训练营去了,那时他们结婚还不到一年。雷米埃到了那里,学习很勤奋,而且是相当刻苦耐劳,结业后被授予步兵中尉,是最早被派往海外的美国军官中的一个。
这时,卡萝尔简直非常害怕维达,因为现在维达已把结婚后迸发出来的强烈感情转移到战争上去,而且又开始变得非常不耐烦。雷米埃那种向往英雄气概的热望让卡萝尔深受感动,而且还尽量委婉地把自己的这种仰慕之情表达出来,哪知道维达对待她的态度,简直就像对待一个鲁莽无礼的小孩一样。莱曼·卡斯、纳特·希克斯和萨姆·克拉克的儿子,也都被征召入伍。但入伍的士兵十之八九,都是卡萝尔不认识的德国和瑞典庄稼人的子弟。特里·古尔德大夫和麦加农大夫,都当上了随军医疗队的上尉军医,驻扎在衣阿华和佐治亚的营房里。来自戈镇那个地区的入伍人员中间,撇开雷米埃不算,只有他们两人是军官。本来肯尼科特也很想跟他们一起入伍,可是镇上那几位医生这时已把同业竞争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开会商谈的结果,说应该让他留下来,在他还没有奉召入伍以前,暂且给镇上的人看病。那时节,肯尼科特才四十二岁,在那个方圆十八英里的地区来说,他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比较年轻的医生。韦斯特莱克老医生一向贪图舒适,夜间照例不乐意到乡下去出诊,这时却在他放置硬衣领的盒子里翻寻他从前的勋章襟绶。
至于肯尼科特也想入伍的事,卡萝尔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表态才好。当然,她没有斯巴达妇女的那种尚武精神。但她知道他心里很想去,她也知道他心里一直怀着这种愿望,这一点从他老是步履艰难地走路的姿势和有时谈到天气是阴是晴的神态中就可以看得出来。她对他怀着一种敬佩的深情——但可惜除了这种深情以外,并没有积极鼓励他去入伍。
赛伊·博加特本来就是戈镇的好斗分子。如今,他再也不是从前躲在阁楼里瞎琢磨卡萝尔以及刺探女人生孩子的秘密的自命非凡、瘦骨嶙峋的小孩子了。他已经十九岁了,长得身躯高大,腰粗膀圆,整天都在忙这忙那,是镇上有名的浮浪子弟。无论喝啤酒、掷骰子,还是讲不堪入耳的故事,样样是他的拿手本领。他专门站在戴尔的药房门前,见到过路的女孩子,都要“开开玩笑”,弄得她们当场发窘。他的脸上泛出桃红色,同时还长着许许多多的粉刺。
赛伊到处放出风声说,要是他老娘博加特寡妇不准他入伍,他就不告而别,自个儿报名参军去。他大喊大叫,说他“憎恨每一个卑鄙下流的德国兵,谢天谢地,他要是能一刺刀捅进一个大块头德国佬,教他懂得一点儿规矩和民主,那他也就死而无怨了”。当时,赛伊还着实出过一阵风头,那是因为他用鞭子狠揍过一个名叫阿道夫·波希鲍埃尔的乡下孩子,说后者是个“该死的德国杂种”……后来,正是这个年轻的波希鲍埃尔,在阿尔贡尼拼命把他的美国上尉的尸体背回战壕的时候,不幸捐躯了。这个时候,赛尹·博加特仍然还在戈镇,正打算要上前线打仗去。
二
卡萝尔到处听人说,这场战争将在人们心理上引起一种根本性的变化;所有一切事物,从婚姻关系一直到国家政体,都会在道德上得到净化和提高。对于这种变化,她觉得非常高兴,不过她始终没有发现它。她看到镇上的妇女们已把桥牌扔掉,正在给红十字会做纱布绷带,同时还笑着说,没有白糖叫她们怎么过日子呢。不过,她们在做这些外科包扎用的敷料时,并没有谈到什么上帝和人的灵魂,她们只不过唠唠叨叨地谈到迈尔斯·伯恩斯塔姆的粗鲁无礼,特里·古尔德四年以前跟一个庄稼人的女儿之间有过私情,以及怎么烧卷心菜,怎样修改短褂子,等等。她们一提到战争,只是一个劲儿谈它的残暴恐怖。卡萝尔去做纱布绷带,不但很守时,而且效率很高,但她怎么也没法像莱曼·卡斯太太和博加特太太那样,给那些绷带、敷料灌满了同仇敌忾的情绪。
她对维达愤愤不平地说:“年轻人都在努力工作,而这些老奶奶却坐在一边,净跟我们打岔,一开口话里就充满了憎恨,也许是她们身体太虚弱,什么事儿都干不了,只会憎恨别人吧。”
但维达马上转过身来对她说:“你即使不向她们表示一点儿敬意,至少也不应该如此冒失无礼,一味固执己见;要知道现在这个时刻,有许许多多的男女正在面临着死亡。我们当中有些人——我们已经做出了这么多贡献,而且又都是乐于这么做的——最低要求就是我们希望,你们这些人不要自作聪明,净是损人。”
接下来是卡萝尔的哭泣声。
卡萝尔从心里确实希望看到普鲁士独裁政府的垮台,她自己深信,除了普鲁士以外,世界上哪儿都没有独裁政府了。她从电影上一看到部队从纽约出发的情景,心情就感到非常亢奋。可是叫她深感不安的,却是她在街上遇着迈尔斯·伯恩斯塔姆,听到他说了下面这些话:
“你的那些事儿怎么样了?我呢,混得还不错,新近又买了两头大母牛。怎么啦,这会儿你变成一个爱国者了?啊?准定是他们带来的民主——死亡的民主。是的,打从伊甸园那个时候开始,只要一打仗,工人们总是根据大老板说给他们听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奔赴战场,互相残杀。可现在我比从前聪明了。我已经学乖了,什么战争不战争,我压根儿不乐意听呢。”
卡萝尔一听到迈尔斯的这些话以后,心里考虑的,已不再是这场战争的问题,而是马上敏感地觉得:她自己、维达以及所有一心要为“普通人效劳”的人,实在都是微不足道的,因为这些“普通人”只要一了解到事实的真相,他们就能够自己关心自己,而且很可能也是这样做的。她暗自思忖,数百万像迈尔斯那样的工人早晚要统治一切的,她一想到这里,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到了那个时候,恐怕连一向与她恩爱相加的伯恩斯塔姆、碧雅和奥斯卡里娜,也不会再把她看成“宽宏大量的好太太”了——想到这里,她就马上打住,再也不敢琢磨下去了。
三
6月间,正好美国卷入欧洲大战以后两个月,戈镇出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那就是声名煊赫的百万富翁、波士顿维尔维特汽车公司总经理珀西·布雷斯纳汉荣归乡里,拜客访友。凡是新来乍到的外地人,常常都要听到人们津津有味地谈论这个在本镇土生土长的大人物。
整整两个星期,都是传说纷纭,莫衷一是。萨姆·克拉克大声对肯尼科特嚷道:“喂,听说珀西·布雷斯纳汉快要回来啦!老天哪,能见到这个老家伙俺真开心,嗯?”后来,《戈镇无畏周报》在头版用头条大号标题,刊登了布雷斯纳汉给杰克逊·埃尔德所写的一封信,全文如下:
亲爱的杰克:
你好,杰克,我想此事已是指日可待了。我马上就要到华盛顿去,在航空动力工业部门担任年薪仅一元的政府顾问。我要告诉他们,有关汽化器的问题我还有许多地方闹不清楚。但在我眼看着就成为英雄豪杰之前,我要回来钓几条大黑鲈鱼,与你和萨姆·克拉克、哈里·海多克、威尔·肯尼科特等老友畅叙一番。我将在6月7日从明尼阿波利斯动身,搭乘第七次列车抵达戈镇。一切面谈,并希转告伯特·泰比给我留一杯好啤酒。
你的挚友
珀西
戈镇的上流社会,金融、科学、文学和体育界的全体人士,在第七次列车到站时,几乎全都出动,前去迎接布雷斯纳汉。莱曼·卡斯太太站在理发师德尔·斯纳弗林旁边,久恩尼塔·海多克对图书馆的维利茨小姐也显得特别客气。卡萝尔看到布雷斯纳汉在车厢出口处冲着他们眉开眼笑。你瞧,他身材魁梧,服饰整洁,下巴凸出,目光如炬。他怪亲热地大声喊道:“各位父老乡亲,我向你们问好!”当卡萝尔被介绍给他——而不是他被介绍给她——的时候,布雷斯纳汉两眼直瞅着她,握着她的手显得热烈而又从容不迫。
许多人请他上汽车,都给他一一谢绝了。他宁愿迈开两腿,安步当车。他把自己的手臂搭在喜好运动的裁缝纳特·希克斯的肩膀上。衣冠楚楚的哈里·海多克和德尔·斯纳弗林两人,替他拎着两只灰色大皮包。杰克·埃尔德替他拿着大衣,朱利叶斯·弗利克鲍则替他拿钓竿、渔网。卡萝尔注意到,虽然布雷斯纳汉脚上穿着护腿套,手里拄着拐棍,可是没有一个小孩子胆敢嘲笑他。她拿定主意说:“我一定要让威尔也有一件双排纽扣的蓝外套,一条高边领子,一个布满花点子的蝶形领结,跟他的服饰打扮完全一样。”
那天傍晚时分,肯尼科特正在花园甬道旁剪草,布雷斯纳汉独个儿坐车来了。这时,他穿的是灯芯绒裤子,卡其布衬衫,领口敞开着,头上戴着一顶白色划船小帽,脚上是一双帆布鞋,显得别有风味。“威尔老兄,这会儿你还在忙活!老实说,回到这儿来,一穿上合适的、大尺寸的裤子,我心里舒坦极了。尽管人们都说大城市里怎么怎么惬意,可我觉得,赶回来看看老朋友,钓几条大鲈鱼——这才是赏心乐事呀!”
他健步如飞地沿着甬道向卡萝尔跑去,大声吆喝道:“小家伙上哪儿去了?听说你生了个大胖儿子,快抱出来,让我瞧一瞧!”
“他已经睡觉了。”她简单地回答说。
“我知道。规矩就是规矩,小孩子到商店里去总会像马达一样大吵大闹的。不过,大姐,你瞧,我这个人可就是专门要打破规矩的,快去抱出来,让珀西大叔看看他。劳驾劳驾,大姐。”
他就伸出胳膊来,一把搂住她的细腰——那是一条粗大、强壮、老于世故,但又令人感到舒适的胳膊。他狡黠地朝着她咧嘴狞笑,简直叫她受不了,这时,肯尼科特脸上也泛上了一种空洞的笑容。卡萝尔不由得脸红了——这位来自大城市的贵宾,就这样随随便便地闯进了她处处设防的个人生活圈子里来,这不免叫她惊慌失措。后来,她总算能落脚溜了,就蹦蹦跳跳带领这两位男人上楼,来到休睡觉的那个卧室。肯尼科特嘴里一直在低声咕哝着说,“好极了,好极了,嘿,老家伙,看到你回来,当然咯,这可真叫人高兴!”
休这会儿背朝上趴在床上,看样子好像睡得正熟。他为了躲避电灯光,已把两眼埋在蓝色小枕头里,但在这时候,不知怎的突然坐了起来。他身上穿着毛线睡裤,看起来身子小而娇弱,他的一头褐色鬈发也显得蓬乱不堪。他把枕头紧紧地抱在自己胸口,一下子就号啕大哭起来。他一个劲儿瞪着两眼,直瞅着这位陌生人,分明是要他立刻走开。随后,他才对卡萝尔说了知心话:“天还没有亮,爸爸会不答应的。这个枕头会说些什么话?”
布雷斯纳汉怪亲昵地把自己的胳膊搭在卡萝尔的肩膀上说,“我的天哪,你运道真好,生了这么一个小宝贝。我说,威尔真有能耐,说得你服服帖帖——嫁给像他这么一个老光棍!听说你是从圣保罗来的。赶明儿我们要拉着你上波士顿去玩玩。”说完这话,他就俯下身子对着床上的休说,“小伙子,你是我离开波士顿以后所见到的最漂亮的孩子。我就送给你一个小小的纪念品作为见面礼,好吗?”
他掏出来一个红橡皮做的滑稽戏里的小丑。休说:“给我呀。”他一拿到手,就把它藏在被子底下,两眼又是一个劲儿盯住布雷斯纳汉,好像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老头似的。
卡萝尔这才觉得有必要提醒休:“休,我的乖孩子,有人给你东西的时候,你应该说些什么?”这位大人物显然是在等着休向他道谢呢。他们伫立在那里,白等了一场,最后还是布雷斯纳汉带领他们一起从卧室走了出去,而且声调低沉地说:“威尔,你看我们哪天去钓鱼,好吗?”
他在威尔家里待了半个钟头,嘴里老是对卡萝尔说她长得多么迷人,两眼馋涎欲滴地始终盯着她不放。
“是的。他也许有本领,会叫一个女人爱上他,但时间长不了,至多只有个把星期罢了。他的那种好吵好闹和虚情假意的作风,我一看见就讨厌。他是个恃强凌弱的老手。我出于自卫起见,只好对他不客气了。哦,是的,他乐意上我们家来。他也很喜欢我们。他是个非常出色的演员,深信自己能……要是他在波士顿,我会憎恨他。凡是大城市里令人炫目的一切东西,他都有,什么漂亮的小轿车,什么精心裁制的晚礼服。他会在豪华的餐厅里预订精美的酒席。他府上的客厅,是用最佳商号的精美家具陈设起来的——不过里面挂的画,却叫他大出洋相。我宁愿在盖伊·波洛克那个积满尘埃的公事房里跟他闲聊天……但是,我怎么能说假话呢!他的胳臂抚摩着我的肩膀,他的眼睛激起了我对他的敬佩之情。我害怕他。我憎恨他!啊,女人家的想入非非而又自命不凡的心理,简直叫人难以琢磨啊!只因为我是威尔的妻子,他才对我有好感,而我又哪能对这么一个和蔼可亲而又精明能干的堂堂正正的好人来妄加评论呢!”
四
肯尼科特夫妇、埃尔德夫妇、克拉克夫妇和布雷斯纳汉一起动身,到雷德·斯克沃湖边钓鱼去了。他们乘坐的是埃尔德新买的“卡迪拉克”轿车,要走四十英里路才能到达湖边。
开车前,他们有说有笑,七手八脚忙着把午餐篮子和钓竿都搬到车上,还一再问卡萝尔座位下有一大堆围巾,她是不是觉得很碍事。他们正要出发的时候,克拉克太太大惊失色地说:“哎哟哟,萨姆,我忘了把那本杂志带来了。”布雷斯纳汉吓唬她说:“快走吧,你们这些太太们要是自以为喜欢文学,那就干脆别跟我们这些老大粗一块儿走!”他的这些话,逗得车上的人哈哈大笑起来。一路上,那些太太们都抓紧时间午睡了一会儿,只有克拉克太太在自言自语,她虽然现在还没有看完,要是不坐车出门,恐怕她早就可以看完的,因为她看的是一部长篇连载小说,正好看到了一半——那是一个非常激动人心的故事,好像写的是一个少女的逸闻,那个少女是一个土耳其舞女(其实,她是一个美国女人与俄国亲王所生的女儿),尽管有许多男人死乞白赖地追求她,但她仍能保持贞操,其中还有一个场面……
到了湖边,男人们就纷纷上船,投饵钓黑鲈鱼去了。女人们则一面准备午餐,一面连连打着呵欠。卡萝尔觉得男人们认为她们女人本来就不爱钓鱼,因而感到很生气。“虽然我并不想跟他们一块儿去,但去不去,就要随我的便,反正他们也得问我一声才对。”
他们这顿午餐的时间拖得很长,气氛却很愉快,并且以此为背景,他们大谈特谈这位衣锦还乡的大人物、大城市的见闻、国内外重大事件以及许许多多的著名人物。他们既幽默又谦虚地扬言说,他们的朋友珀西一生中的成就并不亚于绝大多数“波士顿的富商巨贾,这些人之所以都自以为了不起,只不过因为他们都是古老的巨富世家出身,又到大学里念过书罢了。请相信,今日里治理波士顿的,正是一些新兴的实干家,而不是那些在俱乐部里打盹儿的老牌吹牛大王!”
卡萝尔终于明白,布雷斯纳汉并不是戈镇人常说起的那种“在东部各地发迹——实际上只要不在那儿挨饿——的戈镇子弟。”她还发现,在唠叨不休的阿谀奉承后面,布雷斯纳汉对他那些老朋友确实满怀着真挚动人的深情。他就这次大战所发表的宏论,已引起了他们的特别关注和激奋。他们都俯下身子凑到他跟前来——其实周围两英里以内,不愁有人会偷听的——他就把说话的声调尽量放低,向他们透露说,他在波士顿和华盛顿两地,搞到了不少有关这次大战的内幕消息,都是直接来自美国参战大本营的,他跟大本营里的某些人士经常接触,可惜他不便泄露他们的尊姓大名,因为他们在国防部和国务院都是位居要职。他特别关照大家,谢天谢地,千万不能向外人吐露一个字,这是仅限于大本营内部掌握的重大机密,所以在华盛顿以外的人根本不会知道的,只有我和你们之间才无所不谈。这是绝对可靠的消息,西班牙到头来还是决定加入协约国,正式出场干仗了。是的,伙计,就在一个月以内,西班牙将要派出二百万装备齐全的大军,在法国境内跟我们肩并肩地作战了。德国佬一下子准傻眼!
“那么,德国国内革命的发展前景又如何呢?”肯尼科特毕恭毕敬地问。
这位权威人士低声咕哝着说:“无可奉告。关于这方面,唯一靠得住的消息是,不管德国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只要地狱里还有熊熊烈焰,德国人照样都是效忠于德皇。这是华盛顿内部一位极为可靠的人士亲口告诉我的。不,伙计,对于国际事务方面,我虽然不敢说知道得很多,但有一点你们是可以深信不疑的,那就是说:德国在今后的四十年以内,仍然还是一个Hohenzollern235。我认为这不是什么坏事。德国皇帝和年轻的德国贵族绝对不会撒手不管那些赤色鼓动家的,要知道他们一旦得逞了,准定比皇帝还要糟糕。”
“对于推翻俄国沙皇的这次起义,我倒是非常感兴趣的。”
卡萝尔暗示说,到头来她还是拜倒在这位对于天下大事无所不知的哲人贤士脚下了。
肯尼科特连忙替她进行辩解,说,“卡丽对于俄国的这次革命很感兴趣。珀西,你可有这方面的消息吗?”
“没有!”布雷斯纳汉直截了当地说,“现在我可以斩钉截铁地说,亲爱的卡萝尔呀,你刚才说话的那副派头,很像纽约的那些俄国犹太人,或是那些留长头发的空谈家,真的叫我大吃一惊!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可不能往外声张出去。要知道,这是一项重大的国家机密,是我从一位跟国务院很近的人士那儿了解到的。我老实告诉你,沙皇将在年底以前重新掌握政权。当然,你一定在报上看到了许许多多有关沙皇退位和被杀的消息,但就我所知,还有一支庞大的军队仍然在支持他,他还是会对那些该死的鼓动家、好吃懒做的叫花子显威风的。他们这些家伙自己安安稳稳地躲在后头不露面,却对那些替他们送死的可怜虫差来遣去的。反正俄国沙皇还是会把他们打发到老家去的!”
卡萝尔一听说沙皇要卷土重来,心里就觉得很难受,可她却一言不语。说起像俄国这么遥远的一个国家,其他在场的人看来也都是脑子里空空如也,连一点儿概念都没有,所以,也就没有开口。后来,他们都拼命往前挤过来,纷纷向布雷斯纳汉打听:他对“帕卡德”牌小汽车、得克萨斯州油井的投资以及对明尼苏达和马萨诸塞两州出生的青年的优劣有何看法。还有,对于禁酒和汽车轮胎今后的价格问题,他有没有什么意见。末了,还问他美国飞行员的技术是不是真的比法国飞行员更出色。
他们听了以后都很高兴,因为在所有问题上,布雷斯纳汉的看法跟他们完全一致。
卡萝尔听到布雷斯纳汉扬言说“我们将非常乐意跟经过选举产生的工人委员会对话,但有一些外面来的煽动者却插了进来,居然指点我们该如何管理工厂,这个我们可受不了!”她记得从前杰克逊·埃尔德——这会儿他正在乖乖地接受“新思想”——谈到同样的问题时,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
就在萨姆·克拉克冥思苦想,搜索枯肠,找出来一个又冗长又啰唆的腻味的故事时——说有一回他在豪华的普尔曼式卧铺车厢里还对一个名叫乔治的茶房念叨过呢——布雷斯纳汉两手抱住膝盖,身子前后摇动着,仔细端详着卡萝尔。她心里正在纳闷,真不知道他是不是了解到她强颜欢笑的苦衷,因为刚才肯尼科特当众笑话她,说她“整日像玩命似的砰砰砰敲打大箱子”,他这句土话译成大白话,就是说她“自己一心只顾弹钢琴,却忘了去照顾休”——像这样芝麻绿豆大的家庭琐事,要是别的男人准张不开口来,可他却絮絮叨叨地说了上十遍之多。肯尼科特邀她去打扑克睥,她佯装没听见,她想,布雷斯纳汉一定看透了她的心事。她生怕他会说出一些难听的话来,但又转念一想,大可不必这样害怕,因而不免有点儿恼火了。
后来,她同样又觉得恼火的是:回来的时候,他们的车子一开到戈镇大街上,人们都向布雷斯纳汉频频挥手示意,连久恩尼塔·海多克也把身子探到车窗外去张望,这是人们给予布雷斯纳汉的无上荣誉,但她也分享到了,因而感到十分自豪。她自言自语:“好像我真的巴不得让人们看见我跟这个说话像唱机一样的大亨阔佬在一起!”同时又暗自思忖:“威尔和我常常陪同布雷斯纳汉先生出去玩儿,想必大家也都看在眼里了。”
全镇的人都在议论他的轶事,说他态度和蔼可亲,说他博闻强记,不会忘掉人家的名字,又说他的衣着打扮,说他捕鲑鱼的诱饵,又说他如何如何乐善好施。这次他慷慨解囊,送给克卢博克神父一百块钱,同时又把一百块钱送给浸礼会牧师齐特雷尔先生,对齐特雷尔牧师推行的美国化这一工作表示赞同。
卡萝尔在时装公司听到裁缝纳特·希克斯兴高采烈地说:
“这次珀西老兄可把那个老是夸夸其谈的伯恩斯塔姆狠狠地骂了一顿。人家都这么想的,他在结婚以后就会安分守己,不再招惹是非了,可是,我的老天哪,像他们这号人好像自以为什么都知道似的,这种劣根性就是永远改不了。嘿,这个‘红胡子瑞典佬’简直是自讨没趣,真是活该!他竟然胆大包天,跑到戴夫·戴尔店里对珀西说:‘啊,原来是这么一个家伙,人们就得付给他一百万块钱,供他吃喝玩乐。俺心里老想瞧一瞧他呢!’珀西瞥了他一眼,马上回敬了一句:‘哼,怎么啦?’接下去他就说:‘我一直在四处找人,只要会扫扫地就行,一天我赏他四块钱。老兄,这个肥缺你乐意干吗?’哈,哈,哈!你们都知道,伯恩斯塔姆平日里耍贫弄嘴真行,这一回却哑口无言了。他为了把面子扳回来,就骂这个小镇如何如何缺德透顶。珀西马上予以反驳说:‘你要是不喜欢我们这个国家,就趁早滚回德国去,那儿本来就是你的老窝吗!’可是,你们不妨想一想,过去我们从来没有这样嘲笑过伯恩斯塔姆呀!嘿,我说珀西老兄真是好样的,了不起!”
五
布雷斯纳汉借了杰克逊·埃尔德的汽车,把车开到了肯尼科特家大门口,冲着卡萝尔大声喊道,“快出来兜兜风吧。”这时,卡萝尔正在门廊里,来回摆动着休的摇篮。
她冷冰冰地回绝他:“真是太感谢你了,可我还得尽看管孩子的职责呢。”
“把他一块儿捎去,就得了!把他一块儿捎去,就得了!”
布雷斯纳汉已经跳下车来,大步流星地从甬道上走了过来。这么一来,她简直受宠若惊,就不好意思再拒绝他了。
不过,她并没有把休一起捎走。
汽车开了一英里,布雷斯纳汉一言不语,但两眼直瞅着她,仿佛要她明白,他对她心里所想到的每个问题都是了如指掌的。
她发觉,他的胸脯长得很宽厚。
“这儿的土地真美呀。”他说。
“你真的喜欢这些土地吗?可它们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利润呢。”
他吃吃地笑了起来。“大姐,你先别跟我打岔,好吗?我对你可以说了解得非常透彻。你认为我很会装腔作势,净是吓唬人。哦,也许我就是这样的。不过,亲爱的大姐,你何尝不是如此呢?何况你人长得很标致,要是不怕被你刮耳光,我心里可真恨不得跟你亲热一番呢。”
“布雷斯纳汉先生,难道你对你太太的朋友说话,就都是这么个样子吗?你也都管她们叫‘大姐’吗?”
“老实说,就是这样吗!我有办法讨得她们的欢心。结果是一比零,我胜了!”说完,他又吃吃大笑起来,可是声音却没有刚才那么洪亮了。他十分在意地望着车上的电流表。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心翼翼地开始说话了:“你的威尔·肯尼科特,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好医生。这些乡下医生,一直在做了不起的事情。我在华盛顿跟一位著名的医学界权威,也就是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的教授交谈过,那时他说,那些开业医生在乡下所起的作用,以及他们给予居民的同情和帮助,人们从来都没有加以充分肯定过。我们的那些第一流的医学专家,还有年轻的科学家,他们个个都是那么自信,整天关在实验室里搞研究,早已把病人忘得一干二净了。除了规规矩矩的人不担心会染上的极少数罕见的病例以外,真正保障人民大众的身心健康的,还是这些乡下的开业医生。老实说,在我亲眼见到过的最稳健、头脑最清楚的开业医生里面,威尔就是其中的一个。嗯?”
“我相信他的确是这样的。他就是为人们的实际需要效劳的。”
“你再说一遍,好吗?哼,是呀。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你这话还是说对啦……不过,你说,孩子,要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好像并不怎么喜欢戈镇吧。”
“一点儿也不喜欢。”
“那你就要错失大好机会了。那些大城市吗,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请相信我的话,我可知道得最清楚不过了!总的说起来,这是一个很好的市镇。你能到这里来,就算你走运。我自己真巴不得能在这里长住下去!”
“那敢情好呀。你干吗又不长住下去呢?”
“嘿!我的天哪——难道说我能把事业给扔掉不管……”
“你大可不必住在这里。而我呢,却非长住下去不可!所以我就想要改变它的面貌。你可知道,像你这样的杰出人物嘴里老是啧啧称赞你的本乡本州好,实际上却产生了多大的恶果吗?我说,正是你在鼓励当地居民不要进行什么改革。他们还援引你的话来做证,一直相信自己是住在天堂里,而且……”她捏紧了拳头说,“这个鬼地方,简直沉闷得要死!”
“得了,就算你的想法是对的。既然如此,你也用不着对这么一个怪可怜巴巴的小镇大发雷霆呀!”
“我对你说过它很沉闷。简直沉闷得要死了!”
“可是别人并不觉得它沉闷呀。像海多克两口子那样的夫妇,日子过得该有多欢畅,什么跳舞呀,还有打纸牌呀……”
“不,他们也觉得怪烦腻透顶的。几乎镇上的每个人都是这样。内心空虚,作风恶劣,到处搬嘴弄舌——我恨之入骨的,就是这些玩意儿。”
“这些玩意儿——在这里,当然咯,是免不了的。就是在波士顿,也是一个样!不管到哪个地方,也都是一个样!唉,你刚才给戈镇找出来的那些毛病,只不过是人类生活的天性,是永远都改变不了的呀。”
“你说的也许有道理。可是在波士顿那样的地方,所有像我卡萝尔这样正直的年轻女人——顺便说一说,我认为自己是清白无辜的——相互之间都可以谈谈心,乐一乐。如今,我在这里——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掉在一个死水坑里——只有你这位了不起的布雷斯纳汉先生来了,才把它搅动了一下!”
“我的天哪,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这儿的‘当地土著’——你姑且不客气地这么称呼他们——一定是非常悲观绝望啦。可是,说来也真怪,他们并没有都去上吊自杀呀。看起来他们好像多少还是在奋发图强呢!”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缺少的是什么东西。归根到底,人多少总还有一点儿忍耐力吧。你不妨看看那些矿工和囚犯,就得了。”
布雷斯纳汉把车开到明尼玛喜湖南岸。透过倒映在湖中的芦苇,可以看见宛如压皱的锡箔一般、正在湖面上闪闪颤动的涟漪,远处岸边郁郁苍苍的树林子,还有银白色的燕麦和深黄色的小麦。他轻轻地拍拍她的手,说:“卡萝尔……大……姐呀,你真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但你这个人也是很难弄的。我说的意思,明白吗?”
“我明白。”
“嘿!也许你明白,不过,按照愚见——但也不是太愚不可及——总觉得你喜欢标新立异,自以为与众不同。嗯,你只要知道,有成千上万的妇女,特别是在纽约,她们的说法恰好和你完全合辙,这么一来,你就再也不会得意扬扬地把自己看成是独一无二的天才了;你就会去赶浪头,摇旗呐喊,高呼‘戈镇万岁万万岁’,安安稳稳地去过一种既体面而又舒适的家庭生活了。大概有上百万的女孩子,刚刚走出大学校门,就想指手画脚,倒过来教她们的老奶奶如何如何煮鸡蛋。”
“你的那个土里土气、俗不可耐的比喻,用得可真漂亮呀!我想,你大概是在‘宴会’上和‘董事’会上常常用,给你自己卑微的出身夸耀一番吧。”
“哼!也许你这话说得有些道理,反正我不想跟你抬杠了。不过,你也得想一想:你对戈镇的成见太深,所以就不免言过其实了。有些人原来在某些问题上可能很想赞同你的看法,但你却偏偏跟他们闹对立——可是我说,好家伙,整个戈镇绝不可能从头到脚全都错了!”
“不,当然还不至于全都错了,但还是有错吧。现在让我讲一段小故事给你听听。远在人类还处于原始穴居时代,有一个女人向她的配偶诉苦说,她简直觉得样样事情都不满意,她特剔讨厌的就是潮湿的涧穴,从她的赤身裸腿上跑过去的耗子,披在身上的硬邦邦的兽皮,嘴里吃的半生不熟的禽肉,此外还有她丈夫胡子拉碴的脸孔,终年不断的战争以及对神祇的顶礼膜拜,要是她不把自己最好的兽爪项链送给祭司,那么,神祇就会把厄运降临到她头上。可她的男人却不以为然地说:‘你说的这些,不见得有什么坏处吧!’他心里想这么一说,就可以把她的嘴巴给堵住了。现在,你也一定自以为:既然维尔维特汽车公司和它的大老板珀西·布雷斯纳汉就是在这里出生的,这里一定是个具有高度文明的地方吧。事实上,真的就是这样吗?我们还不是至今仍然停留在由野蛮过渡到文明的这个阶段吗?我建议不妨以博加特太太为例加以说明,得了,我说,只要像你这样的聪明人继续为维持现状进行辩护,那么,我们就永远脱离不了刚才所说的这种野蛮状态了。”
“孩子,你真会耍贫嘴呀。不过,我的天哪,我倒很想看看你想设计一种什么新的玩意儿,比方说,开一家工厂,雇上一大拨来自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还有天晓得打哪儿来的赤色分子替你干活去吧!我料你很快就会把自己的那一大套理论扔得精光!当然,我可不是一个劲儿要为现状辩护:毋庸讳言,现状确实是糟得很!只不过就我这个人来说,思想还是很开明的。”
于是,他就开始传播他自己的那一套为人之道:喜爱户外活动,做事光明正大,对朋友永远忠诚。这时,卡萝尔就像一个新受圣职的教士一样突然发现:只要一超出宗教宣传小册子的范围,即使遭到一个反对崇拜偶像者的攻击,那些保守派既不会浑身发抖,也不会哑口无言,而是恰好相反,他们马上会神气活现地利用一些含糊不清的统计数字来进行反驳。
布雷斯纳汉真是一个了不起的男子汉、实干家和好朋友,卡萝尔越是拼命跟他拌嘴,反而越是喜欢他。他是一个踌躇满志的总经理,她压根儿不愿让他瞧不起自己。在他说到所谓的“空谈社会主义者”时——尽管这个名词并不是什么崭新的玩意儿——所露出的那种挖苦嘲笑的神态后面,好像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使她不由得产生一种希望,愿意和他那一帮子脑满肠肥、鸿运亨通的经理先生握手言和。布雷斯纳汉问:“你真的愿意跟那些长着火鸡脖子,戴着牛角边框眼镜,得了腺样增殖症,蓬头散发的傻瓜蛋打交道吗?要知道这些家伙整日唠叨什么‘条件’不好,可就是从来不肯做一点儿正经事。”卡萝尔回答说:“当然不愿意咯,但反正都是一个样。”布雷斯纳汉又说:“就算你说的那个穴居的女人所找的岔子通通都找对了,我敢说,她最后准定会碰上一个棒小伙子,一个真正的须眉汉子,为她找到一个又舒适又干燥的洞穴,而不是一个什么满腹牢骚、吹毛求疵的激进分子。”卡萝尔只是稍微扭了一下脑袋,压根儿没有表态。
他的那双巨大的手、性感的嘴唇以及毫无拘束的说话声音,仿佛使他的自信心越发增强了。现在,他正如肯尼科特从前一样,使她感到自己既年轻又温顺。这时,只见他耷拉着脑袋说:“亲爱的卡萝尔,可惜我马上就要离开戈镇了。跟你在一块玩儿,可真是再好都没有了。是的,你长得的确很标致!赶明儿你上波士顿的时候,我可一定要请你吃午饭。哎哟哟,真见鬼,这会儿我们该往回走了。”不过,卡萝尔还是缄口无言。
卡萝尔到家后对他传播的那一大套煎牛排式的为人之道所做出的唯一答复,就是哭泣着说“反正都是一个样呗……”
在他动身去华盛顿以前,卡萝尔就再也没有看到他了。
他人走了,但他那目光如炬的神情,好像还映现在眼前。他两眼端详着她的嘴唇、头发和肩膀时的神态,分明使她感到,自己不仅是贤妻良母,而且还是年轻的女人,世界上还是有许许多多的男人,跟上大学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两样。
就是那种赞美之情,促使她要好好地去重新认识肯尼科特,她要揭去亲密的外衣,透过最熟悉的现象去发现从没有见到过的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