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书名:大街 作者:辛克莱·刘易斯
第二十四章
一
整个仲夏时节,卡萝尔对肯尼科特都好像特别敏感。她想起了许许多多他的怪事情。她听到他嚼烟叶时觉得又气恼又好笑的样子;她晚上一个劲儿念诗给他听的情景;此外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看来都已遗忘了,连一点儿影子都没有了。她一再重复说他虽有入伍参军的宏愿,但现在还得要耐心等待下去。就是在许许多多的小事情上,他也都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她很喜欢他,就是因为他爱做家务,特别善于小修小补。百叶窗的铰链坏了,他毫不费劲儿就把它修好;他一发现鸟枪的枪管里生了锈,就会心里感到难过,像孩子似的跑去找她寻求安慰。反正她总觉得他这个孩子爸爸简直就跟休一模一样,尽管休的前程尚难预卜,但他肯定要比他老子富有迷人的魅力吧。
那是在6月底,有一天暑气逼人,天边还不时出现闪电。
镇上其他医生都应召入伍去了,压在肯尼科特身上的工作特别重,所以他们夫妇俩并没有到湖畔别墅去消夏,而是仍旧留在镇上,有时不免感到无聊和恼火。那天下午,卡萝尔到奥利森·麦圭尔——从前叫作达尔·奥利森——杂货铺去买东西,那个刚从乡下来的年轻小伙计居然敢如此大胆放肆,这不由得叫她感到非常气恼。其实,那个小伙计的举止言谈并不比镇上别家铺子里的掌柜们来得更加唐突随便,但是因为天气太热,她也就发火了。
她说要买鳕鱼准备做晚饭用,那个年轻的小伙计咕哝着说:“你干吗要买那种糟糕透顶的东西呀?”
“我喜欢它呗!”
“瞎扯淡!我说,大夫先生想来应能买得起比这还要好的东西吧。来一点儿本店刚上柜的特制的牛肉熏香肠怎么样?棒极了。海多克家也常常来买呢。”
卡萝尔火冒三丈地说:“哎哟哟,小伙子,我家里的事儿用不着你来瞎指点,至于海多克家爱买什么玩意儿,跟我又有什么相干?”
那个年轻的小伙计简直碰了一鼻子灰,赶紧把蹩脚的鳕鱼片包装好,目瞪口呆地望着她慢腾腾地走出去。她仿佛心里很难过地说:“刚才我实在不应该对他说这样的话。其实,他心里可并没有什么恶意。他人还年轻,根本不知道自己态度粗鲁呢。”
她又走到惠蒂尔舅舅的杂货铺去买细盐和一包安全火柴,这时她的那种后悔心情也没有用行动表示出来。惠蒂尔舅舅热得汗流浃背,身上穿的一件无领衬衫全湿透了,正冲着店里一个伙计大声吆喝道:“来呀,你赶快把这一磅小甜饼送到卡斯太太家去!镇上有些人认为,开铺子的掌柜就得整天接电话,送货上门……哈罗,卡丽。我觉得你穿的这件褂子,领口似乎开得太低了一点儿。你也许觉得非常朴素大方,不过,我说也许我还是个旧脑筋吧,我总觉得女人家不该把自己的胸脯都敞开,给全镇人看!哈,哈,哈!……希克斯太太,你好!你要买鼠尾草吗?对不起,刚卖完了。怎么样,买别的香料好不好?”惠蒂尔舅舅好像挺不高兴似的,哼着鼻子说:“好说,好说!我们这儿还有名目繁多的香料,质地跟鼠尾草一样好!我说,来一点儿甜胡椒,怎么样?”希克斯太太刚走出店堂,惠蒂尔舅舅就气呼呼地说:“有些人走到柜台前还不晓得自己到底要买啥东西呢!”
“我丈夫的舅舅可真是个榨取人们血汗、恃强凌弱但又假装笃信上帝的圣徒!”卡萝尔暗自寻思道。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了戴夫·戴尔的店铺。戴夫举起两只手说:“不要开枪!我投降,就得了!”她笑了一笑,情不自禁地想到,将近五年以来戴夫一直喜欢跟她开这种玩笑,仿佛她是在威胁着他的生命似的。
她懒洋洋地在炎热的街上边走边想,戈镇居民谁都不会开玩笑——只有戴夫一个人例外。在最近的五年里,一到严寒的冬天,大清早莱曼·卡斯所说的总是这么一句话:“多亏天气还不算太冷——天气在好转以前还得要冷呀。”有一次,卡萝尔问埃兹拉·斯托博迪:“我要在这张支票背后签名吗?”可是后来他却把这事对大家说了五十遍之多。萨姆·克拉克也这样大声地问过她五十次:“你的那顶帽子打哪儿偷来的?”镇上有一个运货马车夫,名叫巴尼·卡胡思,本来他就像掉在夹缝里的一个镍币,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但在肯尼科特嘴里却无中生有地讲过五十遍之多,居然说巴尼有一天指着牧师鼻尖说:“快上库房去,把你的那箱子宗教书籍搬出来——它们热得在出汗呢!”
每次她都是一成不变地沿着老路走回家去。每一幢房子的门,每一个十字路口,每一块广告牌,以至于每一棵树,每一只狗,她全都知道,路边排水沟里的每一块变黑了的香蕉皮和每一只空香烟盒子,她也都知道。甚至连每个人见面寒暄时的方式,她也都了如指掌。当吉姆·豪兰突然站住,目瞪口呆地直瞅着她的时候,他并不是要向她说说知心话,不,这是他在对她抱怨说:“哦,今儿个你慌里慌张的,上哪儿呀?”
展望她的未来,难道就是这样吗?面包房的橱窗里照样摆着盛面包的红色篮子,离斯托博迪家大门口那根拴马的花岗石柱不远有一排房子,那里的人行道上照样有着顶针形状的裂缝……
她一声不吭地把买回来的东西交给一言不语的奥斯卡里娜,然后坐在门廊的摇椅里,开始不停地打扇子。可是休在她身边哭哭闹闹的,不由得叫她恼火了。
肯尼科特一回到家里,就咕哝着说:“该死的,这个孩子在干号什么?”
“他闹腾了一整天我都忍着,难道说仅仅这十分钟你就受不了了吗?”
吃晚饭的时候,肯尼科特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背心一半敞开着,可以看到早已褪了色的吊裤带。
“你干吗不把那件吓人的背心脱掉,换上你那套漂亮的夏装呢?”她开始对他埋怨说。
“太麻烦,因为天太热,不想上楼去呗。”
她又转念一想,大概有一年光景,她没有细心地看过她的丈夫了。她先留意观察他在餐桌上的那副吃相。他一面使劲儿用刀子在盘子里拣,一面狼吞虎咽地吃鱼片,末了还会咂嘴舔舌地去吮刀子上的残汁剩屑。她看了真觉得有点儿恶心。这时,她聊以自慰地说:“实在好笑!像这样的一些琐事,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可千万不要这么傻呀!”但她心里明白,对于他的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吃相,她的确不能等闲视之。
她发觉,他们俩之间竟然无话可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这会儿他们俩就像从前卡萝尔可怜过的那些坐在餐馆里相对无言的情侣。
要是布雷斯纳汉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会眉飞色舞、口若悬河地说个没完没了……
她发觉,肯尼科特身上的衣服好久没有熨烫过了。他的外套上已经起皱,一站起来,裤子的膝盖处也往外鼓了出来。他的那双变了样的破皮鞋很久没有上过油。他硬是不肯戴柔软的礼帽,老是戴着一顶硬邦邦的圆顶礼帽,表示自己威风凛凛,鸿运亨通;有时候,到了家里还舍不得把帽子摘下来。他的袖口——她偷偷地看了一眼,跟浆过的衬衫一样,早已磨破了。她曾把衬衫袖口翻了个面,重新做过,而且她每星期都要拿去洗的。在上星期日早上洗澡的时候,她苦苦哀求他把那件衬衣扔掉,他却没好气地回答说:“哦,我看还可以将就穿半年呢。”
他一星期拢共只刮三次脸,有时候自己刮,有时候找德尔·斯纳弗林帮忙。可是这天早上,他偏偏没有刮脸。
但是尽管这样,他见了人,还是常常夸耀他新颖的大翻领和那时髦的领带。他不时要议论麦加农大夫如何如何“衣冠不整”,甚至嘲笑那些老头儿喜欢戴可以脱换的活袖口或者是早已不时兴的“格莱斯顿式”衣领。
那天晚上,卡萝尔对奶油鳕鱼那道菜不太喜欢。
她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很不整齐,那是因为他平日里有个习惯,爱用小刀子修剪指甲,历来瞧不起城里太太小姐们所使用的指甲钳。肯尼科特身为外科医生,他的十个手指头洗刷得特别干净,对比之下,他那不修边幅的仪表,显得更加不协调了。他尽管聪明而又善良,但偏偏就是不会谈情说爱。
她忽然想起了当年他向她求爱时的情景。那时,他千方百计想要博得她的欢心,羞羞答答地给自己的草帽上扎了一条彩带,就这样深深地打动了她的心。难道说他们相互眷恋的那些日子,如今已是一去不复返了吗?他为了使她产生好感,还念了许许多多的东西给她听,并且坚持说她总是在准备随时指出他的每一个错误(现在,她一想到这里,就哭笑不得)。有一次,他们俩坐在斯内林堡墙根下一个僻静的角落里,他还是坚持这样说……
她仿佛砰的一声把回忆的大门关上了。那是属于神圣的范围以内的事情。可是,令人难为情的,却是……
她好像神经质似的把她面前的蛋糕和甜杏仁羹推到一边。
晚饭以后,因为门廊里蚊子太多,他们只好进屋去了。肯尼科特又唠叨着说:“门廊的纱窗,也应该换新的啦,破纱窗让所有的虫子都钻进来了。”像这么一句话,五年以来,他已经絮絮叨叨地说过两百次了。这会儿他们正坐在那里看书,忽然她又发现了他的那个简直有伤大雅的老毛病——他这副德行,实在叫她疾首蹙额了。这时只见他弯弯扭扭地倒在一张椅子里,两条腿搁在另一张椅子上,正在用小指头掏他的左耳朵——她还可以听到轻微的咂嘴声——瞧他正使劲儿往耳洞里面掏呀掏……
他突然脱口说道,“哦,我忘了告诉你。今儿晚上,有几个哥儿们要来这儿打纸牌。我说,你给我们准备一点儿饼干、奶酪和啤酒,好吗?”
她点点头,暗自思忖道:
“他应该早一点儿告诉我呀。哦,是的,反正这儿就是他的家吗。”
他的那些牌友果然陆续驾到:萨姆·克拉克、杰克·埃尔德、戴夫·戴尔、吉姆·豪兰。他们见了卡萝尔,只是板着脸孔说了一声“晚上好”,而一见到肯尼科特,他们就熟不拘礼地开腔说:“怎么样,现在就开始打牌吧?我有预感,今儿个晚上可要叫他输个精光。”他们谁都没有说也要她——卡萝尔——一块儿打牌。她自言自语,这得怪她自己不好,因为平日里她对他们实在太不热情了,可是,她又转念一想,反正他们也从来没有找过萨姆·克拉克太太打牌。
要是布雷斯纳汉在场的话,说不定他就会邀她一块儿来打牌了。
她坐在客厅里,隔着过道,远远地望着他们人头簇拥地俯伏在餐桌上打扑克牌。
他们身上只穿着单衬衫,嘴里有的抽卷烟,有的嚼烟叶,有的还随地吐痰。他们一会儿压低声音,在那里嘀嘀咕咕什么,不让她听见他们说话的内容,可是一会儿他们又声音嘶哑地傻笑起来。他们说来说去,就是在打扑克牌时常用的那些万变不离其宗的牌迷的行话。满屋子都是叫人闻了呛鼻子的雪茄烟味。他们的嘴里紧紧地衔着雪茄烟,所以他们的面孔下半部就显得阴沉而死板,简直毫无表情。他们就像一群政客在恬不知耻地摊分肥缺一样。
他们怎么能理解她心目中的那个世界呢?
她的那个虚无缥缈的世界,是不是真的存在呢?她是不是个傻瓜呢?现在,她怀疑她心目中的那个世界,她甚至还怀疑她自己。令人刺鼻的充满烟味的空气,几乎使她呕吐。
她又开始默默地回想着他们日常生活的情景。
肯尼科特的日常生活,就像一个孤独的老鳏夫一样呆板乏味。最初,他似乎温情脉脉地故意表示自己对她亲手做的饭菜——这是她的想象力能得到自由驰骋的唯一领域——都很喜欢,但现在他需要的只有他平常最爱吃的那几道菜:牛排、烤牛肉、炖猪脚爪、燕麦粥、烤苹果。有的时候难得灵活变通一些,他把吃柑橘改为吃葡萄柚236,于是就自以为是一个享乐至上主义者了。
婚后的头一个秋天,卡萝尔看到他把自己那套猎装当成宝贝似的,不由得感到高兴,可是现在,猎装的皮面子上,线缝已经裂开,露出了浅黄色的线脚,沾满了野地里的污泥和擦枪时弄上的油渍的破烂不堪的粗布衬里,从扯破了的衣摆底下钻了出来,她一看到就觉得很恶心。
难道说她的一辈子,就像上面那套皮面猎装吗?
对于肯尼科特老太太远在1895年所买的那套餐具,连它上面的每一个豁口和褐色斑点,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那是一套细瓷餐具,上面的“勿忘草”图案早已褪色,金边也变得模糊不清了。整套餐具包括一个盛卤汁的碟子,放在跟它极不相称的托盘里,此外还有一些色彩庄重、印着福音书上的箴言、带盖子的菜盆以及两个大盘子。
另外还有一个中号盘子,被碧雅打碎了,卡萝尔听刭肯尼科特为了这件事长吁短叹达二十次之多。
还有厨房——黑铁洗涤槽里终年潮湿;滴水板也是湿漉漉的,早已白里发黄,它的木质由于潮湿和长期揩擦,如今就像一束棉纱线那样柔软;那只小圆桌,桌面已经发翘了,此外还有一只小闹钟。灶台已被奥斯卡里娜大胆地涂上了一层黑乎乎的生漆,可是尽管这样,它仍然叫人见了摇头——因为几扇炉门已经松了,通风管道也坏了,烘箱里的热度从来就没有稳定过。
卡萝尔对这个厨房算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她先是把四壁粉刷得雪白,又给窗子挂上了帘子,最后还把那个挂了六年之久的月份牌拿走,另换上了一幅彩色图片。她巴望能给厨房砌上瓷砖,添置一个夏天烧饭用的煤油炉,可是到了肯尼科特那里,他老是舍不得花这笔钱。
其实,她对维达·舍温或是盖伊·波洛克的了解,远不如她对厨房里的炊事用具了解得那么透彻。比方说,那个开罐头的小刀,原是一个用灰色软金属做的起子,尽管不久前有人用它去撬窗子给弄弯了,但卡萝尔觉得它要比欧洲的所有各大教堂都用处更大。再说,星期日吃晚饭的时候,要把冷冻童子鸡切开来,究竟是用厨房里那把柄上没有涂过漆的尖头小菜刀好呢,还是用装上鹿角柄的专门切肉的餐刀好——虽然这是每个星期都要碰到、至今仍未妥善解决的一个问题,但在卡萝尔看来也远比亚洲的前途命运更加重要。
二
那些爷儿们只顾自己打牌玩乐,却一丁点儿都没有去理睬她,直到深更半夜,她的丈夫才大声招呼她说:“卡丽,我说,给咱们送一点儿吃的,好吗?”当她走过餐厅的时候,男人们都朝着她笑,而且好像是在捧腹大笑。可是等她把饼干、奶酪、沙丁鱼和啤酒一一端上来的时候,他们谁都没有看她一眼。那时,他们正在兴头上,议论戴夫·戴尔在两个钟头前突然不再补新牌,他心里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直到他们走了以后,卡萝尔才对肯尼科特说:“你的那些好朋友,几乎把我们家当作酒吧间了,巴不得我像一个女招待那样去伺候他们。不过,在他们眼里,恐怕我连个女招待都还不如呢,因为他们根本用不着给我小费。真是倒霉,得了,祝你晚安!”
其实,在大热天,她很少会像刚才这样找岔子,唠唠叨叨骂个不停,但肯尼科特并没有生气,只是感到有点儿惊讶罢了。“喂!等一下!你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呀?我说,我实在弄不懂你的意思。什么酒吧间不酒吧间的,难道说我的那些好朋友都是酒鬼吗?你可要知道,珀西·布雷斯纳汉不久前说过,今儿个晚上来我们家的这拨人,才是天底下心眼儿最好的老实人!”
他们夫妇两人就这样伫立在前厅里。肯尼科特心里实在给气得要死,不免把自己分内的工作都给忘了:关上大门,给座钟上弦。
“布雷斯纳汉——他算老几!一听到他的名字,我就讨厌!”其实,她这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只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
“你怎么啦,卡丽,他是——我们国内一个了不起的伟人!整个波士顿,人人都要指望他,才能吃上饭呢!”
“我怀疑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再说,也许我们还会了解到,他在波士顿的名门望族中间,说不定被人看成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大老粗呢?你听,他一见到女人,就叫什么大姐长大姐短的,多俗气呀……”
“得了!别说了!当然咯,我知道你心里的意思并不是这样的——你只不过是因为天气太热,又觉得很累,就拼命跟我发一通脾气罢了。可是,不管怎么样,反正我不许你对珀西老兄说三道四。你——正如你对这次大战的态度一样——就是生怕要不了多久,美国就会变成一个军国主义国家……”
“那么说,你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爱国志士!”
“那还用说,我本来就是吗!”
“是呀,今儿个晚上,我就听到你和萨姆·克拉克在一起嘀嘀咕咕什么……逃避所得税呢!”
这时,肯尼科特才惊魂未定,连忙赶去给大门上了锁,拖着沉重的脚步上楼去了。卡萝尔跟在他后面,只听见他在大声吼道:“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呢。我一向是诚心诚意地把我的税款都缴足了的,事实上,我也很赞成缴纳所得税的,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这对培养克勤克俭和进取精神来说,却是一种惩罚——事实上,这种税收办法是极不公平、极不明智的。但不管怎么说,反正我还是照缴不误。只不过政府要我缴多少,我就缴多少,甭想要我多缴一个子儿,我才不当这样的傻瓜蛋呢。刚才我跟萨姆·克拉克在一起议论的,就是汽车费是不是应该从总额中扣掉。随便你说我什么,我都可以原谅你,卡丽,但你说我不爱国,我可一秒钟都受不了。你明明知道我曾经想尽种种办法,以便脱身出来去参军入伍。你也知道,这场战祸一开始,我就说过——我就是这样直截了当地说的——只要德国一入侵比利时,我们就应该马上投笔从戎。你简直一点儿都不了解我。你一点儿也不了解一个男人的工作。你简直有点儿不太正常。我想恐怕你是从这些骗人的小说和别的什么书,还有什么自以为了不起的高深学问里招来的麻烦吧——不知为什么你老是爱跟人家抬杠!”
过了一刻钟以后,他管她叫“神经病”,就侧转身子假装睡觉去了,他们这场夫妇之间的争吵,到此才算结束了。
这是他们俩之间头一次发生的口角龃龉。
“世界上有两种人——确实是只有这两种人——他们却偏偏生活在一起。他管我这种人叫‘神经病’,我就管他那种人叫‘大笨蛋’。我们之间永远不会互相谅解,永远都不会。要知道,我们要是这样争吵下去,简直是发疯了——就在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房间里,这张热得够呛的床上,这两个冤家对头偏偏还要躺在一起。”
三
卡萝尔心里真恨不能有区区一隅,属于她自己所有,这才好呢。
“天气这么热,我想我还是到那个空的客房去睡吧。”次日,她就这样对肯尼科特说。
“这个主意倒也不错。”他和颜悦色地回答说。
那个客房已被一张样子笨重的双人床和一个质地低劣的松木五斗柜占满了。她先把双人床藏到阁楼上去,换上了一张帆布床,又给它罩上了一块粗斜纹布床单,白天还可以把它当作长沙发。接着,她又搬进来一只梳妆台和一张套着提花布椅套的摇椅。而且,她还叫迈尔斯·伯恩斯塔姆做了一些书架。
肯尼科特慢慢地开始懂得,她是有意要回避他,才独居一室的。他一迭声地问:“整个房间要重新布置一下吗?”“把你的书都搬进去吗?”她从他的这些提问里了解到他的沮丧心情。可是这件事情好办,她只要将房门一关,就见不到他的满脸愁容了。一想到她这么容易就可以把他忘掉,她心里不免感到很难过。
贝西·斯梅尔舅妈凭自己的嗅觉,终于发现了这件不成体统的事情。她大发牢骚说:“卡丽呀,难道说你就打算单独一个人上床睡觉吗?你的这种做法,我可不赞成。夫妻吗,本该要同房的,那还用说吗?你千万不能有这样的傻念头。谁知道这会闹出个什么名堂来?你不妨想一想,我要是突然向你惠蒂尔老舅提出要求,说我要单独住一个房间,那还像话吗?”
卡萝尔在回答的时候,故意把话题扯到玉米布丁的做法上去了。
但是韦斯特莱克大夫太太,却给她鼓了气。有一天下午,卡萝尔去拜访韦斯特莱克太太,破题儿头一遭被请上楼去,发现这个和蔼可亲的老太太正在一个四壁粉白的房间里缝衣服,房间里摆放着一套桃花心木家具,此外还有一张小床。
“哦,原来你早已跟韦斯特莱克医生分床睡了吗?”卡萝尔心照不宣地说。
“是呀,一点儿都不错!韦斯特莱克大夫说我吃饭时动不动就发脾气,他受不了。可你呢?”韦斯特莱克太太目不转睛地直瞅着她,“嗯,你们……不妨也可以试一试吗!”
“这个……我心里正在琢磨着呢。”卡萝尔有点儿发窘,禁不住笑了起来,“我要是偶尔想单独住,我想,你总不至于会认为我水性杨花吧?”
“哪儿的话,孩子,每一个女人——都应该有她自己的小天地,这样就可以反复思考各种问题。比方说,想想孩子,想想上帝,想想自己面色不太好看了,想想男人们确实不太谅解自己,想想家里的活儿有多忙,而且要承受一个男人的爱,有时就要拿出多大的耐心来!”
“你可说到点子上啦!”卡萝尔一面喘着粗气说,一面来回不停地搓手。这时候,她很想坦白地说,她不但痛恨贝西舅妈,而且对她最喜爱的那些人也心怀不满:她跟肯尼科特日益疏远,她对盖伊·波洛克大失所望,她一见到维达心里就忐忑不安。但她还是有足以控制住自己感情的力量,因此这会儿仅仅说了这么两句话:“是呀,那些男人,他们误入歧途该有多么可怜!我们就是应该躲开他们,好好笑话笑话他们!”
“当然咯,就得这样办。可你总不能老是笑话肯尼科特大夫呀。不过,我的天哪,我的那一位,可真是个举世罕见的老怪物!他应该去办正经事儿的时候,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看小说。‘马克斯·韦斯特莱克,’我就这样对他说,‘你真是一个罗曼蒂克的老糊涂呀。’你猜,他听了有没有生气?唉,他一点儿都没有!反而吃吃地笑着说:‘是呀,我的亲人哪,人家都说结发夫妻,两人的相貌会越长越像呢!’对这个老头儿,你真拿他没有办法!”说完,韦斯特莱克太太就轻松自在地笑了起来。
听了韦斯特莱克太太上面这段自白后,卡萝尔为了回应她的一片好意,也只好这样说:不管怎样,反正肯尼科特还够不上非常罗曼蒂克吧。临走以前,她还对韦斯特莱克太太瞎扯了一阵,说她很讨厌贝西舅妈,现在肯尼科特一年可以赚五千多块钱,以及她对维达嫁给雷米埃的看法(其中包括她言不由衷地称赞雷米埃,说他“心眼儿好”),此外还有她对图书馆馆务委员会的意见,肯尼科特提到过卡撒尔太太得了糖尿病,以及肯尼科特对圣保罗、明尼阿波利斯等城里某些外科医生的看法。
她在回家的路上,由于说了一番心里话而觉得特别宽慰,同时也为自己结交了一位新朋友而感到心情亢奋。
四
这是一出有关“治理家务”的悲喜剧。
那时奥斯卡里娜已回老家帮忙种地去了。卡萝尔一连雇用了好几个用人,当然中间也有断档的时候——雇不到佣人已成为许许多多草原小镇上最难解决的问题之一。越来越多的乡下女孩子都甩手不干了,原因是她们觉得这种小镇上的空气太沉闷,而且久恩尼塔式的太太们歧视“女佣人”的态度,至今丝毫没有改变。她们纷纷跑到大城市去,有的给人家烧饭,有的去商店站柜台,也有的索性进工厂做工。这样,她们下班之后就可以自由自在,真正体会到做人的价值了。
芳华俱乐部里的人,一听到卡萝尔到头来还是被那个忠心耿耿的奥斯卡里娜所遗弃,简直个个幸灾乐祸。不久前卡萝尔说过这样的话:“我家里绝不会出现佣人方面的问题的,你看,奥斯卡里娜现在不是还在我家里忙活嘛。”她们故意提出这句话,问卡萝尔现在还记不记得。
卡萝尔请的佣人,十有八九是北方树林子里的芬兰小丫头、来自大草原的德国人,偶尔也有瑞典人、挪威人和冰岛人,每当新旧佣人来不及交接的时候,她就自己动手做家务,同时还要耐心应付贝西舅妈的突然袭击。要知道,贝西舅妈常常像水鸭子掠过水面似的噗噗噗地跑进来,告诉她若要打扫起了绒毛的尘土,就得给扫帚上洒一些水,接着又一一指点她怎样给油炸圈饼加糖稀,还有怎样调好佐料塞进鹅的肚子里。卡萝尔干活灵巧熟练,常常赢得肯尼科特很有分寸的赞赏。但是,当她一发觉自己的肩胛骨开始像针扎似的疼痛的时候,她心里就在想,真不知道天底下有多少个像她这样的女人——啊,何止千千万万呢——欺骗自己说,她们一辈子——直到临死以前仿佛都是傻哈哈的,爱做这种没完没了的家务事。
现在,她对一夫一妻的小家庭方式的好处,对它的神圣性开始产生怀疑,而从前她却把它看作是人们美满生活的基础。
她又转念一想,自己不该有如此严重的疑心病。她尽量不去回想芳华俱乐部里有多少太太们,尽管常常骂她们的丈夫,可是回过头来,她们自己也得常常挨丈夫的骂。
她总是尽量不向肯尼科特发牢骚。可是现在她常常觉得眼睛发疼,她不再是五年以前在科罗拉多群山之中身上穿着马裤和法兰绒衬衫、傍着一堆篝火野餐的少女了。她的最大心愿就是能在九点钟上床睡觉,她最讨厌清晨六点半就得起来照料休,一下床,脖子根还在痛呢。她嘲笑过这种平庸忙碌的生活的“乐趣”。现在她才弄明白:为什么工人和他们的妻子不感激他们那些好心的雇主。
到了上午十点钟左右,她的脖子和肩背暂时不痛了。她真的又觉得工作很有乐趣了。这时,她干起活来也就显得生龙活虎了。但她却没有心思去阅读报上讴歌劳工如何伟大的短评了。要知道那些短评每天都要见诸报端,都是由新闻记者中间一些眉毛发白、善于辞令的预言家撰稿的,往往写得面面俱到,振振有词。她觉得自己的看法是独立不羁的,而且带着一点儿阴暗色彩,虽然她尽量不让它显露出来。
她在大扫除的时候,才想到了佣人住的那个小房间。那里屋顶板倾斜,窗口狭小,就像一个牢房一样,下面就是厨房,夏天闷热得透不过气来,冬天却冷得手脚都要冻僵了。这时,她才知道,尽管她一向自以为是一个心肠非常好的女主人,事实上,她还是让她的好友碧雅和奥斯卡里娜长年累月住在这么一个猪圈里。于是,她就哭着,一一讲给肯尼科特听。当他们站在从厨房通往阁楼的那道岌岌可危的楼梯上的时候,肯尼科特还大声吼叫着:“难道说那里出了什么事儿吗?”这时,卡萝尔就一一指给他看:倾斜得很陡的、从来没有抹过灰浆的屋顶板上因为漏雨而渗出一圈圈褐色污斑,屋里的地板也是凹凸不平的,那张帆布床和乱扔在床上的扯得稀烂的被子,还有一张破烂不堪的摇椅以及那块照起来会走样的镜子。
“当然咯,这儿可不是雷迪森大旅馆的客厅,但是对那些女佣人来说,至少比她们自己家里要舒服,所以说她们应该完全心满意足啦。反正她们不会领你的情,如果我们乱花钱,不是太傻了吗?”
可是话又说回来,那天晚上,肯尼科特想要出其不意地让她开开心,就慢吞吞地胡诌说:“卡丽,你知不知道,说不定这会儿我们可以考虑盖一幢新房子了,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了……”
“我说现在已经具备条件了,我们造得起一幢叫人们大吃一惊的房子了!我们盖的那种房子,就是要让镇上的人连做梦都想不到!一定要叫萨姆和哈里望尘莫及!让大家饱饱眼福!”
“是的。”她回答说。
可他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从这以后,每天他都要提到盖新房子的事,可是,新房子到底什么时候盖,盖成什么样式的,连他自己心里都没有谱。起初,她居然信以为真,滔滔不绝地说:她就是主张盖一幢石头砌的矮平房,那里要有许多格子窗和种着郁金香的花坛;或者盖一幢具有拓殖时期风格的用砖头砌的红房子;要不然干脆盖一幢白色的木头房子,装上许多绿色的百叶窗和屋顶窗。
他一看到她谈得那么热火,就回答说,“是的,说得不错,值得考虑考虑。可你知不知道——我的烟斗搁在哪儿了?”在她的追逼之下,肯尼科特只好烦躁不安地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你刚才讲的那些房子,我觉得好像太老式,不太中用啦。”
原来他心里想要盖的房子跟萨姆·克拉克的完全一样,也就是说,现在美国的各个小镇上,每三户人家就有这么一幢新房子:都是四四方方的、呆头呆脑的黄房子,四周都是鱼鳞状护墙板,显得非常洁净,屋前是一道宽敞的有顶棚的门廊,还有相当多的草坪和混凝土甬道,这种房子简直就像时下商人的头脑那样单调划一,要知道这些商人只会投某一个政党候选人的票,每个月去教堂做一次礼拜,并且都有一辆漂亮的小汽车。
连肯尼科特自己也承认:“嗯,是的,我想盖的房子,也许不够那么富有艺术美,不过说实话,我压根儿也不要盖像萨姆那样的房子。对于他屋顶上的那个傻里傻气的塔楼,我也许会把它敲掉的。我觉得,要是给房子刷上一种柔和的奶油色,或许看起来会更赏心悦目一些。萨姆的那幢房子,颜色简直黄得太俗气。此外,还有一种样式的房子也很不错,看起来挺结实的:屋顶上铺的是漂亮的褐色木板,而且都不用鱼鳞状护墙板,我在明尼阿波利斯就见过不少这样的房子。所以说,你要是说我只喜欢像萨姆家那种房子,那实在是大错特错了!”
有一天晚上,卡萝尔虽然已是睡眼惺忪,但还在坚持说,新房子要有一个玫瑰园——就在这时候,惠蒂尔舅舅和贝西舅妈突然闯了进来。
“舅妈,说到治理家务,就数你老人家经验最丰富啦,”肯尼科特好像向她讨救兵似的,“你是不是觉得最好还是盖一幢地地道道的四四方方的房子,装上一座呱呱叫的大火炉就得了。至于要采用什么样的建筑风格,安装上什么花里胡哨的雕饰等小玩意儿,我说,干吗要操这个心?”
贝西舅妈的嘴唇一张开来,简直就像橡皮圈那样富于弹性。“当然,他说得对!卡丽,对于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心里有什么样的想法,我可都知道,你就是喜欢什么塔楼呀,什么凸窗呀,什么钢琴呀,以及天晓得还有什么别的劳什子,其实,最要紧的还是要有几个壁橱,要有一台好的火炉,而且晾衣服的地方也要方便,至于其他方面,我看就无所谓了。”
这时,惠蒂尔舅舅也不管自己嘴里流出了一点儿涎水,就把脸儿凑到卡萝尔眼前,唾沫星子乱飞地说:“当然咯,其他的就都无所谓了!至于别人对你的房子的外表有什么看法——你管它干什么呀?要知道你是住在房子里头吗,外表什么样一点儿都不碍事。这个事情本来跟我无关,可是,我还得说一说:眼下你们这些年轻人,只想吃蛋糕,不爱吃土豆,这可把我气炸啦。”
卡萝尔为了忍住心中的愤怒,就赶紧跑到自己的房间去了。但她仍然听得见他们老两口在楼底下说话的声音:贝西舅妈嘀嘀咕咕的声音,有如一把扫帚在窸窸窣窣地扫地;惠蒂尔舅舅嘟嘟囔囔的声音,却像一个拖把在咯噔咯噔地拖地。她心中怀着一种莫名的恐惧,生怕他们会跑到楼上,突然来个破门而入;可她又唯恐自己会向戈镇的礼俗标准屈服,乖乖地下楼去向贝西舅妈“请安”。她仿佛觉得戈镇的全体居民都要求她的一言一行务必合乎他们的标准。她感到,他们这种要求简直就像一个个浪头似的纷至沓来:他们坐在自己的客厅里,好像在用一种令人敬畏、具有权威、毫无妥协的眼光瞅着她。于是,她大吼一声说:“好吧,我下楼就得了!”她给鼻子上搽了一点儿粉,又整了一下衣领,就冷冰冰地下楼了。不料那三位年纪都比她大的长者并没有理睬她,原来他们已经把话题从新房子扯到轻松愉快的废话上去了。这时贝西舅妈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哼哧哼哧啃烤面包似的:
“我觉得,斯托博迪先生应该把我们店里的水管马上修好。我是在星期二上午十点钟以前去找他的——不,不对,应该说是十点过两分钟——不管怎么说,反正那时候离晌午差得相当远呢,我记得时间还很早,因为我刚从银行里出来,就直接上小菜场买牛排去了,哎哟哟,我的天哪!奥利森铺子里的肉,价钱真是贵得吓人呢,其实质量并不见得很好,哪怕给你切一块上好的肉,我说也还是一点儿都不新鲜!可是,到头来我还得把肉买下来。末了,我还顺便拐个弯,去看了一下博加特太太,问问她的风湿病见不见好……”
卡萝尔一直在留神观察着惠蒂尔舅舅。从他脸上那种紧张的表情,她知道这会儿他并没有在听贝西舅妈的絮絮叨叨,好像他自己在想什么心事,可能突然就会把舅妈的话打断。
果然不出所料,他开腔说:
“威尔,你说,我上哪儿——才能给这套上装和背心再配一条裤子?不过,我想花的钱不要太多。”
“哦,那么,纳特·希克斯就可以给你做一条吗。不过,依我看,你最好还是到艾克·里弗金的铺子去,他那里的价钱可要比时装公司便宜得多。”
“哼!那么,你诊所里安装了新式火炉没有?”
“还没有呢。我已经上萨姆·克拉克的店里看过一个,可是……”
“嗯,你还是赶快装一个吧。不要拖拖拉拉的,眼看着夏天都快过去了,干吗非要拖到秋凉以后呢。”
卡萝尔只好曲意奉承地对他们笑笑说:“请各位不要见怪,我想早点儿歇息去了。因为今天打扫楼上,我觉得有点儿累了。”
说罢,她就告退了。她可以料到他们背地里准定在议论,表面上却假惺惺地原谅她。她不知怎么的一直睡不着,后来听到远处床铺吱嘎作响,知道肯尼科特已经上床了,这时她才算放心了。
次日吃早饭的时候,肯尼科特简直是没头没脑,又突然扯到斯梅尔夫妇身上去了:“惠蒂尔舅舅看起来好像很笨,实际上,他这个老头儿才精明呢。不用说,他的那个铺子经营得蛮不错的。”
卡萝尔粲然一笑说:“惠蒂尔舅舅说得对,盖房子,最要紧的还是对内部要讲究,至于别人对房子的外表有什么看法,那是无关宏旨的。”肯尼科特一听到她想通了,不由得喜上眉梢。
看来他们家的新房子,决定要照萨姆·克拉克家的那种样板动工建造了。
肯尼科特一个劲儿说,盖新房子完全是为了他们娘儿俩。他说要给她做几个存放衣服的壁橱和一间“很舒适的缝纫室”,可是,当他从旧记账簿上撕下一片纸来——平日里他总是节省纸张,喜欢收集针头线脑的——拟定修建汽车房的计划时,他的最大注意力便放在一块混凝土地坪、一只工作凳和一条汽油槽上了,而不是放在未来的新房子里的缝纫室上。
这时,她身子往后挪了一下,仿佛心里觉得害怕似的。
就在眼前这座破房子里,稀奇古怪的东西可多着呢——吃饭间居然要比前厅高出一个台阶,一小丛紫丁香虽然枝叶上还粘满烂泥,但放在小屋里倒也很别致。可是,在未来的新房子里,一切的一切都将是光洁平整,千篇一律,而且又是固定不变的。如今,肯尼科特已是年过四十,可谓功成名就,人们自然可以想见,在这座新房子里,也许会留下他最富于创造性的东西。只要她还待在这所破破烂烂的大房子里,她随时都可以来改变一下它的面貌。可是,一旦搬进了新房子以后,她就得在那里待上一辈子,而且就在那里寿终正寝了。因此,她就恨不得让盖房子的事往后拖下去,但愿今后会有奇迹出现。当肯尼科特喋喋不休地说要给汽车房安装一道能自动启闭的大门时,她仿佛已经看到了监狱的大门。
从此以后,卡萝尔自己再也不愿提到盖房子的方案了。肯尼科特心里觉得很难过,也不再拟定什么计划方案了。反正过了十天之后,盖房子的事就被忘得一干二净了。
五
卡萝尔结婚以后,每年都巴望能去美国东部旅游观光一番。肯尼科特每年照例都说要去参加全美医学会大会,“会后就去东部各地玩个痛快。纽约这个城市我很熟悉,因为我在那里待过将近一个星期,不过,我倒是很想去看看新英格兰,参观那边所有的名胜古迹。也很想尝尝海鲜呢。”他从2月一直谈到5月,可是到了5月,他又一成不变地说:眼看着某几个女人快要临盆了,或者是有好几笔地产生意要成交,看来“今年又脱不出身来出远门了——不过,既然出远门,就要真的像像样样地出远门,否则也就毫无意思了”。
卡萝尔因为对洗不完的碗碟感到非常腻味,所以越来越想离开戈镇出门旅行去。她常常想象自己仿佛到了东部,一会儿在瞻仰爱默生237故居,一会儿在宛如翡翠牙雕一般的浪花里洗海水浴,一会儿又穿着昂贵的衣服在跟一个具有贵族风度的外国人侃侃而谈。还是在春天的时候,肯尼科特就好像自怨自艾似的说:“我想,今年夏天你大概想到很远的地方去玩玩,可是,古尔德和麦加农一走,那么多的病人都要找到我头上来,现在看来我又脱不开身了。我的天哪,要是这次你又去不了,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成了一个吝啬鬼。”卡萝尔自从领略过布雷斯纳汉到处旅游、其乐无穷的那种令人心头缭乱的情趣以后,整整一个7月里都觉得很不安生。她心里虽然很想出门旅行去,不过嘴里并没有说出来。他们曾谈到过要去明尼阿波利斯和圣保罗玩玩,但后来还是没有去成。有一次,她竟然开天大的玩笑似的提议说:“我想,要是我暂时离开你,带着休自己去科德角,你看怎么样?”她的丈夫所做出的唯一回答就是“我的天哪,要是明年我们还走不了的话,恐怕你也许就得单独出门了”。
到了7月底,肯尼科特提议说:“听说那些‘比弗斯’238正在乔雷莱蒙开大会,还在街头举办集市,各式各样的东西都有。赶明儿我们就上那儿看看。顺便我还有事儿要想找卡利布里大夫谈谈。就在那里待上一整天。我们出不了远门,这一趟也许将就弥补一下吧。我说,卡利布里大夫这个人,可真了不起!”
其实,乔雷莱蒙就是大草原上的一个跟戈镇大小相仿的小镇。
他们的汽车坏了,大清早又没有旅客列车,所以他们只好搭乘货车去。事前他们几乎磨破了嘴皮子,才把休留下来托付给贝西舅妈照看。卡萝尔一听到要进行这次极不寻常的短途旅行,简直可以说是大喜过望了。自从休断奶以后,她除了见布雷斯纳汉以外,这就是头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了。他们登上了守车——就是挂在列车最后面的那一节颠簸得够呛的红色圆顶小车厢。它好比是一间四处流动的矮棚屋或者是四轮大马车上一个带篷顶的客厢,靠边的地方有一些黑漆布座位,还有一块钉在铰链上的松木板,可以放下来当作桌子用。肯尼科特正在跟车上的那个乘务员和两个司闸员一起打纸牌。卡萝尔很喜欢司闸员脖子上围的那种天蓝色绸巾,见到他们如此热情好客,而又毫不拘束,她心里自然也很高兴。既然这里不会有满头大汗的旅客从她身旁挤过,她就可以尽情地享受坐慢车的乐趣了。她仿佛置身于波光粼粼、麦浪滔滔的风景画之中。她很喜欢闻车上涂的润滑油和泥土晒热后散发出来的芳香,她觉得,火车轮子不紧不慢地发出来的嘎哒嘎哒声,就像它不顾烈日炎炎,依然在尽情引吭高歌似的。
她心里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前往落基山239的旅途中。他们快要到达乔雷莱蒙的时候,卡萝尔脸上喜气洋洋的,就像是在欢度节日一般。
可是,她一看到乔雷莱蒙火车站的那座红色木头房子,跟他们刚离开的戈镇火车站完全一模一样时,心里就凉了半截。肯尼科特打着呵欠说:“火车准点到达。上卡利布里家吃午饭还来得及。我在戈镇给他打过电话,通知他我们要上这儿来。我对他说,‘我们坐的是货车,十二点以前到。’他说要上车站来接我们去他家里吃饭。卡利布里人品很好,你还会发现,他的那位太太也非常聪明伶俐,真可以说是个贤内助呢。哎哟哟,你看,他已经来了。”
卡利布里大夫大约有四十来岁,脸上的胡子刮得精光,长得矮墩墩的,看上去非常像他的那辆栗壳色的小汽车,只不过他头上还多了一副防风眼镜罢了。肯尼科特说,“喂,卡利布里大夫,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内人——卡丽,快过来跟卡利布里大夫见见面。”卡利布里默默地鞠了一个躬,就跟她握起手来,可他还没有把她的手放下来,就马上全神贯注地对肯尼科特说:“肯尼科特大夫,见到你很高兴。对啦,这会儿我要向你请教一下,就是你对瓦赫基恩扬那个波希米亚女人得的突眼性甲状腺肿,到底是怎么治疗的?”
这两位大夫肩并肩地坐在车子的前座,对甲状腺肿谈得很热火,几乎把她丢在了一旁。可她自己也对此没有发觉,此时她正凝眸远望那些陌生的房子……单调乏味的小棚屋、人造石砌的矮平房、笨头笨脑的四四方方的房子,尽管被油漆涂得乱七八糟,但鱼鳞状的护墙板看上去却是齐齐整整的,而且都有宽敞的门廊,此外还有不少干干净净的草坪——她想这次出门真不易,要尽量将沿途景色饱览一番。
卡利布里到家后,就把卡萝尔介绍给他的妻子。卡利布里太太身子长得胖乎乎的,一开口就叫卡萝尔“亲爱的太太”,接着就问她是不是觉得热,显然是在没话找话,到头来总算找补上这么一句话:“哦,让我想想看,你和肯尼科特大夫好像是有个小宝贝,是不是?”接着,卡利布里太太就把一盆卷心菜炖咸牛肉端到餐桌上来,这时候,她的脸上简直就像那些热气腾腾的卷心菜叶子一样在冒热气。这两个男人显然把他们的太太全给忘掉了,他们按照大街的习俗寒暄一番以后,谈的还是老一套,什么天气呀,庄稼收成呀,还有各种款式的汽车,等等,后来索性扔掉了这些条条框框,七转八拐地扯到他们那些格调不高的行话上去了。肯尼科特捋着下巴颏儿,摆出一副学问渊博的面孔,慢条斯理地问:“你说,卡利布里大夫,你利用甲状腺素来治疗产妇临盆前的两腿疼痛,效果到底好不好?”
他们认为她知识非常浅薄,对于男人之间谈的种种奥秘根本一窍不通——对于他们这种见识,卡萝尔并不觉得气恼,反正已习以为常了。可是眼前直冒热气的卷心菜,还有卡利布里太太老是絮絮叨叨地说“现在女佣人就这么难找,真不知道将来我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儿呢”,却使得她两眼昏黑,几乎要打瞌睡了。她为了驱走睡魔,赶紧打起精神来,就向卡利布里求教:“卡利布里大夫,明尼苏达州医学界有人主张要制定帮助哺乳母亲的法令吗?”
卡利布里慢慢地转过身来对她说:“哦……这个问题嘛……我从来还没有……哦……还从来没有调查研究过。我可不大想掺和政治问题。”说完,他就一扭头,背着卡萝尔,怪亲昵地睃了肯尼科特一眼,把刚才被打断的话又接上了:“肯尼科特大夫,你总碰到过单侧肾盂肾炎的病例吧?巴的摩尔的巴克伯恩医生主张采用剥脱肾脂和肾切除的方法,可是我觉得……”
他们一直吃到下午两点钟以后才站起身来。卡萝尔就在他们无敌三勇士的前簇后拥下,信步来到了给“比弗斯兄弟会”年会增添了世俗的欢乐气氛的市集上。“比弗斯兄弟会”会众到处都可以见到:身份较高贵的会员,身上穿着灰不溜丢的便服,头上戴着圆顶大礼帽;喜欢时髦的会员则穿着夏天流行的毛巾布短上衣,头上戴着草帽;还有一些土里土气的会员,身上只穿一件单衬衫,吊裤带也都磨坏了;但是,不管他属于哪一个阶级,每一个比弗斯兄弟会会员胸前都佩戴着一大条像炒虾仁似的透红彩带,上面印着“比弗斯兄弟会本州年会骑士阁下”这么几个银色的字,在每一位莅会会员的太太的衬衣上,也都佩戴着一枚徽章:比弗斯兄弟会骑士阁下夫人。跟都庐斯市代表团一起来的,还有他们那个著名的“比弗斯业余管乐队”,全体队员一律是义勇兵式240的华服打扮:绿丝绒的夹克衫、天蓝色的裤子,红色的圆筒形无边毡帽。说来也真怪,在那些义勇兵自鸣得意的艳服映衬之下的,依然是一个个美国商人的典型脸孔:满面红光、油腔滑调,而且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他们在大街和第二条街的拐角上站成一个圈,正在演奏。每当他们嘘嘘地吹横笛或是鼓起两个腮帮子使劲儿吹短号的时候,他们总是瞪起两只眼睛,显得很严肃,好像是正襟危坐在挂着“今日本人公务忙”的牌子的写字桌后面办公一样。
本来卡萝尔以为那些比弗斯就是一些普通市民,他们组织起来的目的,无非是劝人参加便宜的人寿保险,每月第二个星期三到会所去打一次扑克牌,可是,她却看到一幅大字招贴,上面这样写着:
比弗斯兄弟会
本会向来为全国优秀公民的楷模,
世界上的青年精英全汇聚于此,
他们精力充沛,聪明能干,又宽宏大量,
乔雷莱蒙竭诚欢迎诸君光临。
肯尼科特看完了大字招贴后,就啧啧称赞地对卡利布里说:“比弗斯,好一个强有力的社团!我从来都没有加入过。真不知道往后要不要入会呢。”
卡利布里却暗示说:“他们这个社团真不赖,而且势力也很大,你看到那边打小鼓的那个家伙了吗?听说他是都庐斯最精明、泼辣的杂货批发商呢。依我看,是值得加入的。喂,请问你常常要给人寿保险做体格检查吗?”
他们一直往前走去,看看设在街道两旁的集市。
沿着大街的某个街区走去,可以见到许许多多“诱人的玩意儿”,有两个小摊在叫卖热狗,一个小摊在卖柠檬汁和爆玉米花,一台震耳欲聋的旋转木马,还有好几处都是游乐场地,谁要是有兴致的话,就可以用小球去投掷布娃娃。那些高贵的代表们觉得这有失身份,当然不屑一顾,但是那些乡下小伙子则不然,他们砖红色的脖子上系着浅蓝色的领带,脚上穿着黄得发亮的皮鞋,搭上粘满尘土和来回摇晃的“福特”汽车,带着自己的情人一起到镇上来。他们正在狼吞虎咽地吃三明治,仰着脖子整瓶整瓶地大喝草莓汁汽水,而且跨上深红色和金色的旋转木马,把它当真马骑呢。他们一会儿尖声喊叫,一会儿又吃吃地大笑起来;从烤花生的摊位上不断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那台旋转木马也在隆隆地发出单调乏味的噪音,还有一些人正在声嘶力竭地嚷叫着,拼命招徕顾客:“好机会——好机会——喂,小伙子,快来——快来——让那位姑娘痛痛快快地玩一玩——让她开开心,乐一乐——花上五分钱——也就是说,半角钱,一块钱的二十分之一——说不定你还能赚进一块真正足金的金表!——机会难得,切莫错过!”大草原上的骄阳,正在把它那一支支有毒的箭矢射向那条一无遮拦的街道,商铺的砖房上,白铁皮檐口被照得闪闪发光,一阵阵闷热的风把扬起的尘土吹落在汗流浃背的比弗斯弟兄们的身上,他们穿着紧得勒脚的新皮鞋,在一个街区上来回奔跑,真不知道下一步要搞些什么名堂,好让大家玩个痛快。
卡萝尔跟在脸上毫无笑容的卡利布里夫妇后面,沿着一长溜货摊走去,觉得有点儿沉闷,就低声对肯尼科特说:“让我们来乐一乐吧!玩一会儿旋转木马,抓一个金戒指回来!”
肯尼科特想了一下,咕哝着对卡利布里说:“旋转木马——你们二位乐不乐意也去玩一会儿?”
卡利布里想了一下,咕哝着对他的妻子说:“你乐不乐意也去玩一会儿旋转木马?”
卡利布里太太淡淡地一笑,叹了一口气说:“哦,不必了,我可不大喜欢这玩意儿,你们不妨自己去玩玩吧。”
卡利布里也索性对肯尼科特明说了:“不,我们对这个玩意儿实在也没有多大兴趣,你们二位不妨去玩玩吧。”
肯尼科特在最后归纳意见的时候,就是反对乐一乐的。他说:“卡丽,依我看,还是以后再玩吧。”
她只好把这个念头打消了。她开始仔细观察眼前这个小镇。她发现自己从戈镇的大街来到乔雷莱蒙的大街,好像还在原地,一步也没有挪动似的。这里的杂货铺也是开设在上下两层的砖房里,帆布篷上面也挂着各种会社的牌子,女帽店也都是木板平房,汽车行也都是红砖房,大街的尽头,也照例跟草原连成一片,这里的人们心里也会照样纳闷:不知道在大街上随便吃了一个热狗三明治,算不算触犯了清规戒律。
晚上九点钟,他们终于回到了戈镇。
“你好像有点儿生气了。”肯尼科特说。
“是的。”
“乔雷莱蒙是一个生龙活虎的市镇,你觉得是不是这样?”
她恼火了:“不!我觉得那是一个垃圾堆。”
“卡丽,你——怎么啦!”
他为了这件事苦恼了足足一个星期之久。每次只要他在用刀子刮盘子,拼命索捡咸肉粒的时候,都会偷偷地瞅上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