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书名:大街 作者:辛克莱·刘易斯
第二十二章
一
一个人最难使人理解的地方,并不是他对两性或赞扬所做出的反应,而是他怎样设法把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打发过去。正是这个原因,码头工人不了解店员,伦敦人不了解布须曼人223
正是这个原因,卡萝尔也不了解婚后的维达。至于卡萝尔自己,已经有了孩子,一幢大房子也需要她照料。肯尼科特在外出诊的时候,只要来了电话,她还要替他代接一下。此外,卡萝尔见了什么书都要拿来读读,而维达只要看看报纸的大标题就得了。
可是维达脱离了多年来沉闷的寄宿生活以后,非常喜欢操持家务,哪怕是令人腻味的琐事也绝不肯放过。她没有雇用人,说实话也不想雇用。她做饭炒菜,烤点心,打扫房间,洗刷晚餐桌布,那种高兴劲儿就像一位化学家来到了新的实验室一样。炉灶在她看来真的就像是一座神圣的祭坛似的。她一上街买东西,往往胸口抱着一大堆肉汁罐头回来。她还会买一把洗碗刷或是一大块熏肉,看样子就像准备大宴宾客似的。她两膝跪在一棵豆苗旁边,喃喃自语道,“这是我亲手培植出来的——我给大自然创造了一个新生命。”
“看到她是那么幸福,我很高兴,”卡萝尔暗自寻思道,“我也应该以她为榜样。我疼爱自己的孩子,不过,谈到家务方面——哦,我想我还算是走运,跟新开垦的林地上的那些农妇或是贫民窟里的人相比,真不知道要好多少呢。”
可是话又说回来,凡是自以为生活比别人优裕的人,也不见得就会感到非常满足,或者永远满足。
那么,卡萝尔自己的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又是怎样打发过去的呢?她一起床,就给孩子穿衣服;吃过早餐,就吩咐奥斯卡里娜当天要买哪些东西,领着孩子上门廊那儿去玩,再到肉铺子去买牛排和猪排,接着给孩子洗澡,用钉子把架子钉牢;吃过了午饭,安排孩子午睡,给了送冰块的工友小费后,看一个钟头书,然后带孩子出去散步,顺便去拜访一下维达;吃过晚饭,让孩子上床睡觉,马上补袜子,耳边听到肯尼科特一面打呵欠,一面在指责麦加农大夫不该用他那套蹩脚的X光仪器来治疗上皮癌;补好了长袍以后,已经昏昏欲睡,只听到肯尼科特在给炉子添煤,临睡前还硬着头皮看了一页索尔斯坦·维布伦224的书——整整一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只有在休非常淘气,或者呜呜呜地叫,或者哈哈哈地笑,或者用令人吃惊的成年人的口吻说“我爱我的小椅子”的时候,卡萝尔心里才会感到很高兴,在别的时候,她总觉得孤单冷清。一想到这里,她再也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幸运了。她真恨不能像维达那样安于戈镇的现状,高高兴兴地拖地板——那才好呢。
二
卡萝尔看过的书,真是数量惊人,这些书不是从公共图书馆借来的,就是从圣保罗各书店买来的。起初,肯尼科特对她买书的癖好感到十分不安。书——终归是书吗,这儿的图书馆里有好几千册书,可以免费借阅,那你又何必一定要自己掏钱去买呢?为了这件事,他担心了两三年,后来认为她之所以染上“怪癖”,也许就是因为她当过图书馆馆员,恐怕一辈子也都改不掉了吧。
她读过的这些书的作者,十之八九都是维达·舍温深恶痛绝的。他们中间,有年轻的美国社会学家、年轻的英国现实主义作家、俄国的恐怖分子、安纳托尔·法朗士225、罗曼·罗兰226、尼克索227、威尔斯228、萧伯纳、凯伊、埃德加·李·马斯特尔斯229、西奥多·德莱塞230、舍伍德·安德森231、亨利·门肯232以及所有具有颠覆性的哲学家和艺术家,无论是在纽约挂着蜡防印花布帷幔的画室里,在堪萨斯的农场里,在旧金山的客厅里,还是在阿拉巴马的黑人学校里,许多妇女正在孜孜以求地向他们请教。卡萝尔从他们那里得到了一种模糊不清的、如同好几百万妇女都感觉到的愿望,同时,她也得到了一种必须具有阶级意识的决心,但她就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属于哪一个阶级。
她读的这些书当然对她观察大街、戈镇以及跟肯尼科特一起驱车时所看到的附近乡镇很有帮助。在她飘忽不定的思想里,逐渐形成了某些信念,甚至就在她上床睡觉前,或是在修剪指甲时,或是在等待肯尼科特回家的时候,也还会出现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断印象。
后来,她就把自己的这些信念告诉维达·舍温——维达·伍瑟斯庞。她们两人坐在热水汀旁边,那里还有一大碗刚从惠蒂尔舅舅的杂货食品店买来的质量不太好的胡桃和美洲山核桃。那天晚上,肯尼科特和雷米埃跟斯巴达协会的其他几位干事一起到瓦卡明去主持该地分会的成立仪式。所以,维达就跑到卡萝尔家里来过夜了。她先是帮着卡萝尔让休上床睡觉,而且还满嘴唾沫星子乱溅,啧啧称赞孩子的皮肤很柔嫩。随后,她们两人就开始闲聊天,一直聊到深更半夜。
那天晚上,卡萝尔嘴里所讲的和她心里反复琢磨的,表达了成千上万个草原乡镇的广大妇女的心声。她所提出的方案,并不能使许多现实问题迎刃而解,只不过展示出一些可怜巴巴的、徒劳无益的幻景罢了。她并没有把自己的意见简明扼要地用言语表达出来,只是略微提到了这么几句,说,“哦,你知道,”“你要是领会我的意思的话,”以及“我可不知道这会儿我自己是不是讲清楚了”。其实,她的这些意见已经够明确,足以使人义愤填膺了。
三
卡萝尔说,她在读通俗小说和看戏的时候,发现美国的小镇只有两种传统。第一种传统,往往可以从每月出版的几十种杂志里看到,那就是说,美国的许多小镇,至今仍然保持着古老的淳朴和睦的风气,在那里可以娶到心地纯洁的、可爱的姑娘。因此,凡是在巴黎一举成名的画家,或是在纽约发家致富的金融家,早晚要对那些漂亮的城市女人感到厌倦,都会说大城市邪恶透顶。于是,他们就衣锦荣归,娶上他们孩童时代青梅竹马的情侣,欢欢喜喜地定居在这些小镇上,安度晚年。
另一种传统,就是说,所有的美国小镇都有以下这些重要特征:男人脸上都留着络腮胡子,草坪上都有铁狗雕像,门前都有金碧辉煌的砖饰,都拥有西洋跳棋和涂上金色香蒲花纹的水壶,此外还有一些精明而又滑稽的老头儿,他们往往被人叫作“土佬儿”,有时他们突然会大喊一声:“哼,俺老子赌咒发誓就得了”。这种令人心驰神往的传统,至今仍然是杂耍歌舞剧团、滑稽插图的画家以及报上幽默小品的绝妙题材,但在实际生活里,远在四十年以前就已消失殆尽了。就卡萝尔所在的那个小镇来说,那里的人们心里想的,早已不是像过去那样的贩卖骡马的生意经,而是什么便宜的汽车、电话、成衣、谷仓、紫苜蓿、柯达照相机、留声机、莫里斯式皮圈椅、桥牌奖、石油股票、电影、地产、从来没有读过的《马克·吐温全集》以及文字写得非常简洁的政治书籍。
对于这样的小镇生活,尽管像肯尼科特或是钱普·佩里这种人都觉得很满意,但也还是有千千万万的人——特别是女人和年轻小伙子——并不完全感到满意。脑子灵活一点的年轻人以及那些走运的寡妇,都一溜烟地逃到大城市去了。他们不管小说里所写的那种传统,而是决心在那里住下来,哪怕在假日也很少回到老家来。在这些小镇上,就是最最慷慨激昂的爱国志士,到了晚年,只要有路子,也会离开那里,举家迁往加利福尼亚或者其他各大城市。
卡萝尔历来认为,问题并不在于乡巴佬的愚昧无知,而是因为乡镇上缺少生活乐趣!
小镇周围的一切事物,都是呆板划一、缺乏灵感的,人们的举止言谈无不呆滞迟钝。而且,为了得到别人的尊敬,精神上就得受到严格的节制。这是一种满足的情绪……就是弥留之际的死者蔑视自强不息的生者那种满足的情绪。他们却把这种消极态度推崇为唯一美德。这里禁止人们享乐,要人们心甘情愿受奴役,就像笃信上帝一般崇拜这种死气沉沉的生活。
这些呆板乏味的人们,吃的东西简直味同嚼蜡,饭后就坐在扎屁股的摇椅里,身上连外套都没有穿,脑子里则是空空如也,耳朵里听着机械刻板的音乐,嘴巴里赞美“福特”牌汽车机械性能好,竟然还把自己看成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民族的一员。
四
卡萝尔曾经了解过这种普遍沉闷的生活对来自外国的移民所产生的影响。她记得,在头一代斯堪的纳维亚移民中间,还可以看到一些异国情调。有一次,碧雅领她去逛路德教会礼拜堂前设摊叫卖的挪威人市集,她看到在一个地地道道的挪威乡村小饭馆里,有一些肤色苍白的女人,穿着镶嵌金丝、有彩色珠子滚边的大红坎肩,蓝边的黑裙子上束着绿条子围裙,高高耸起的小圆帽使她们的脸蛋儿显得格外俊秀——她们正在给顾客们端上“rommegrod og lefse”——甜酥饼和肉桂酸牛奶布丁。卡萝尔在戈镇破题儿头一遭发现了这种新奇的事物。她几乎醉心于这种淡淡的外国风情之中。
可是她也看到,这些斯堪的纳维亚女人,却乐于把她们带有肉桂风味的布丁和大红坎肩,各自换成炸猪排和浆得绷硬的白褂子,把挪威峡湾古色古香的圣诞赞歌换成了《她是我的爵士乐美人儿》。她们的生活方式渐渐地跟美国生活方式趋于一致。在不到一代人的时间里,她们那些本来愉快的、新颖别致的习俗,如今早已蒙上了灰暗的色调。这一变化过程,虽说也许会给小镇生活增添异彩,殊不知却在她们的子女身上集大成。他们穿的是成衣,说的是中学里流行的俚语,竭力遵守当地礼俗,这么一来,健全的美国生活习俗,就毫无保留地把入境的外国风俗习惯完全同化了。
她觉得自己跟这些外国移民一样,也在潜移默化地变成貌似好看、实则庸庸碌碌的人。一想到这里,她就非常害怕,很想起来反抗。
卡萝尔说,在许许多多小镇上,人们要是想保持体面,就得发誓在知识领域力求贫乏简单。每一个小镇上,除了五六个人以外,几乎人人都把极其容易形成的愚昧无知引以为荣。凡是“有智力”或是“有艺术素养”,或是按照他们所说的是“自炫博学”的人,反而都被视为自命不凡的、道德有问题的人。
虽然在施政纲领和合作社销售方面的大规模的实验,以及需要知识、勇气和想象力的冒险事业,确实已在美国西部和中西部着手进行,不过,并不是在城市,而是在农村搞的这些实验活动。在城市里,这些异端邪说只不过得到少数教师、医生、律师、工会成员和像迈尔斯·伯恩斯塔姆那样的工人支持罢了,事后他们往往因此遭到指责,被人讥笑为“狂热病”和“半瓶醋的空谈社会主义者”。报刊编辑和教会牧师,都会喋喋不休地对他们进行劝诫。那种安之若素的愚昧无知,就像乌云似的笼罩在他们头上,使他们感到郁郁不乐和无可奈何。
五
维达说:“是的……哦……你知道,我总觉得雷本来可以做一个呱呱叫的牧师。我认为他就是有一个笃信宗教的灵魂。我的天哪,要是他讲道,一定会精彩极了。我想,现在他要做牧师,恐怕已经来不及了,不过,我告诉他,卖鞋子照样可以造福人类吗——我心里正在纳闷,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应该组织家庭祷告会。”
六
卡萝尔认为,世界上所有的小镇,不管在哪一个时代,哪一个国家,毫无疑问,都有这样一种倾向:小镇上不但死气沉沉,而且卑鄙可恶,此外还有着难以遏制的好奇心。在法国或西藏正如在怀俄明州或印第安纳州一样,这些特性都是世代相传,历久不衰。
可是,当一个国家处心积虑,力求清一色的标准化,渴望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之后成为世界上的头号市侩的时候,它的小镇早已无法继续保持乡土气息,镇上的人们再也不会在无知的庇荫之下躺下来睡大觉了。这个小镇——就是代表这样一股力量,它正在想方设法去征服大地,使高山大海为之失色,让诗人但丁来赞夸戈镇,并给大人物披上大学生的制服。这样一股力量,由于它非常自信,就会咄咄逼人地威胁着世界上其他国家的文明——一个头戴褐色圆顶礼帽的旅行推销员妄想踩在中国哲人贤士的头上,竟把香烟广告贴在千百年来一直篆刻着孔夫子格言的古老拱门之上。
像这样一个社会,本来可以大量制造廉价汽车、便宜手表和安全刮脸刀片,但它偏偏还不感到满足,除非全世界都认为,生活的最大乐趣和目的,就是要坐上廉价的小汽车,大肆吹捧便宜手表,黄昏时分坐下来闲聊天,聊的不是爱情和勇气,而是安全刮脸刀片使用起来该有多么方便。
像这样一个社会,像这样一个国家,却是由许许多多小镇所决定的。最了不起的制造商——也不过是像萨姆·克拉克那样的忙人罢了。所有那些身体圆胖的参议员和总统,实际上,也都是一步登天的乡下律师和银行家。像这样的小镇,虽然它自以为是广大世界的一部分,并把自己跟罗马和维也纳相提并论,但它绝不会得到——也许使它变得伟大的——科学精神和国际主义思想。它只知道一个劲儿打听消息,以便发财致富,或者名噪一时。它的社会理想,缺乏伟大的气派、崇高的志向、高傲的姿态,而只是关心工钱便宜的厨子和暴涨不已的地产价格。它只会在小屋子里肮里肮脏的油布上打打纸牌,而不知道预言家们已经走上门廊,正在议论一些重大问题呢。
要是小镇上人人都像钱普·佩里和萨姆·克拉克那样心地厚道,那就大可不必再要它去寻求伟大的传统了。可是哈里·海多克、戴夫·戴尔、杰克逊·埃尔德这号人——就是这些忙忙碌碌的小商人,出于他们经商的这一共同目标,因而具有极大的势力,他们虽然自以为有远大抱负,但是他们却整天都离不开收银机和滑稽电影——就是他们使这个小镇成为枯燥无味的寡头统治的天下。
七
卡萝尔竭力要弄清楚戈镇的外貌为什么会这样丑陋不堪。她认为,原因在于这个小镇本身处处看起来都是大同小异,镇上的建筑马马虎虎,极不坚固,很像早年拓殖边疆的移民的村子,不会充分利用当地自然环境的特点,以致漫山坡上矮树丛生,湖滨胜地已被铁路截断,小溪两旁垃圾堆积成山,色彩过于单调沉闷,住房建筑千篇一律,都呈长方形,那些坑坑洼洼的街道,简直太宽太直,一刮大风就让人没处躲藏,而且从那里一眼就可以望到郊外的一片难看的荒地,绝对看不到迂回曲折、引人入胜的景象。这样宽敞的街道,要是两旁宫殿式的建筑耸然林立,一定会显得气势宏伟,相比之下,大街两旁典型的又矮小又破烂的店铺,不消说,越发显得寒碜不堪。
看起来都是大同小异——就是对那种沉闷的、安安稳稳的哲学的一种外在的写照。美国的小镇十之八九都很相像,游客无不感到腻味。在匹兹堡以西,到处可以看到——而在匹兹堡以东,偶尔也可以看到——同样的锯木厂,同样的火车站,同样的“福特”汽车行,同样的奶酪厂,同样的盒式住宅和两层楼店铺。一些比较新颖的、别出心裁的住宅建筑尽管力求富于变化,看上去还是大同小异:它们同样都是小平房,同样都是用灰浆和彩色瓷砖砌起来的四四方方的房子。各个店铺里陈列着同样的统一规格、广告遍布全国的商品,方圆三千英里以内的各地报纸,都刊登着同样的“通过报业辛迪加发出的特写报道”,阿肯色州一个小伙子身上所穿的那种色彩鲜艳的现成衣服,也可以在德拉瓦州的一个小伙子身上发现,他们两人的嘴里都会说内容相同的体育版上的俚语,如果说他们中间一个是大学生,另一个是理发师的话,谁都不会猜出他们到底谁是大学生,谁是理发师。
如果说肯尼科特突然被人带到离戈镇几十英里远的另一个小镇去,那么,连他自己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异样的感觉。显然,他走过的是同样的大街(那条街道的名字八成儿也叫作大街),他会在同样的食品店里,看到同样的年轻小伙子正在端着同样的冰淇淋苏打,送给一个同样的年轻女人,而在她的胳臂底下也掖着同样的杂志和唱片。只有等他上楼,走进诊所,发觉门上挂着另外一个牌子,诊所里面又是另外一个肯尼科特医生——也许这时候他才会发觉事情有点儿蹊跷。
最后,卡萝尔从她所有的批评后面,清楚地看到这样一个事实:大草原上的这些小镇,虽然是依靠庄稼人才得以存在,但在为庄稼人提供劳务方面,并不见得比大城市更好些。它们要靠庄稼人发财致富,为镇上的居民提供大汽车和令人尊敬的社会地位;它们跟那些大城市不一样,在攫取高利以后,它们不愿把本地建设成一个雄伟的、永久性的中心城市,而是依然留下了这么些破破烂烂的小房子。这是一种“寄生的希腊文化”,甚至还要删去“文化”这两个字才合适。
“这就是我们目前所处的情况,”卡萝尔说,“有没有什么补救办法呢?是不是真的有办法呢?也许可以从批评着手。哦,对我们那些平庸无能的大人物所做的抨击,也许多少总会有一点儿效果……但也说不定连一点儿效果都没有。也许有一天那些庄稼人会建造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市镇。不妨想想看,他们可能还会有自己的俱乐部呢!不过,我想,我自己恐怕再也不会提出什么‘改革方案’了。再也不会提了!唉,毛病就出在人的精神状态上面,反正没有哪一个社团或政党会认为公园总比垃圾场好……这就是我的想法,不知道你有什么意见?”
“换句话说,你希望所有一切都要十全十美,是吗?”维达回答说。
“是呀!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你好像非常讨厌这个地方!你要是对它连一点儿感情都没有,那又怎能指望在这里有所作为呢?”
“嘿,怎么能说我没有感情呢!其实,我对它还是一往情深的。要不然,我就不会这么生气了。现在我才了解到:戈镇并不像我当初所想象的那样,只不过是大草原上小小的一粒疹子,实际上,它就跟纽约一样大。我在纽约认识的人不超过四五十个,但在这里,我也认识了那么多人。你再说下去!说说还有什么其他意见?”
“哦,亲爱的卡萝尔,我要是果真把你所有的看法都当真的话,一定会觉得很伤心。不妨想一想,人家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呢。要知道人家辛苦了这么多年,才建起了这么一个好端端的市镇,而你好像突然从天上飘落下来似的,满不在乎地说‘糟透了!’难道这样说就公平吗?”
“怎么就不公平啦?要是让戈镇人去看一看威尼斯,做个比较,准定也会同样感到伤心呢。”
“绝不会!我说,乘坐威尼斯的那种狭长的平底船固然很惬意,但我们这里的浴室可比那里漂亮!可是——我亲爱的卡萝尔,在这个镇上考虑过这些问题的,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尽管——恕我无礼——我觉得你好像认为除了你以外谁都没有动过脑子似的。当然咯,我也得承认,我们这里有某些东西还不够有水平。比方说,我们上演的戏剧,也许就没有巴黎的精彩。是的,确实如此!可我也不愿看到任何外来文化突然来侵袭我们——先不管它是街道设计、请客礼仪,还是疯狂的共产思想。”
维达简单扼要地谈到了她认为“将会使戈镇变得更好、更美的一些行之有效的办法,但是这些办法跟我们的生活很有关系,事实上已在实现之中”。她谈到了妇女读书会、农妇休息室、灭蚊运动以及有关园林绿化和疏浚下水道的运动——所有这些事情,都并不是异想天开、虚无缥缈,而是近在眼前、切实可行。
而卡萝尔的回答则是够异想天开,虚无缥缈了。
“是的……是的……我知道。以上这些事情都很好。不过,要是我能使所有这些改革一下子都得到实现的话,我仍然需要一些令人吃惊的外来的东西。这里的生活已经够舒服、够合乎卫生标准了,而且又是那么安稳。现在但愿它最好少一点儿安稳,多一点儿热劲才行。我希望妇女读书会能促使市政建设得到改善,办法就是:提倡斯特林堡233的戏剧,有古典舞蹈家(在朦朦胧胧的薄纱下面,可以看到一双娇美的腿),还有(我可以一目了然地看见他!)一个身材粗壮、蓄着黑胡子、玩世不恭的法国人坐了下来,喝酒,唱歌剧里的咏叹调,讲一些淫猥下流的故事,嘲笑我们的繁文缛节,并摘引了拉伯雷作品里的一些片瓯,而且还一点儿都不感到害臊,居然吻我的手!”
“哈——哈——哈!别的事情我可不太清楚,不过,我想,那正是你和所有其他不知足的年轻女人求之不得的:让一个陌生人吻你的手!”一看到卡萝尔喘不过气来,那个老松鼠一般的维达,马上脱口而出,大声嚷道:“哦,亲爱的卡萝尔,千万不要把我的话当真。刚才我说的话的意思,只不过是……”
“我知道,你说的正是这个意思。快往下说呀。拯救一下我的灵魂。说来也怪可笑的:我一个劲儿想拯救戈镇的灵魂,而戈镇也使劲儿想拯救我的灵魂。你说,我还有什么别的罪孽吗?”
“哦,还多得很呢。也许有一天,我们在这里会看到像你刚才所说的那种脑满肠肥而又愤世嫉俗的法国人(多么可怕,净是喜欢冷嘲热讽,满身散发出烟草味,拼命喝烈酒,把脑子和消化器官都给弄坏了!),不过,谢谢老天爷,我们暂时还得忙着修草坪和铺路面!你知道,这些事情真的一转眼就会来了。妇女读书会多少已是初见成效。而你呢……”她用特别强调的语气继续说道:“使我大失所望的是,你做的事太少了,老实说,并不比被你嘲笑的人做得更多!校董会的萨姆·克拉克,目前为了改善学校的通风设备,正在做出努力。埃拉·斯托博迪——她的口才,在你看来总是很可笑——已经说服铁路局一起出钱,在火车站前面那块空地上开辟一个小花园。”
“你呀动不动就挖苦人。可是很抱歉,我发现你的态度确实不太好,特别是你对待宗教的态度。”
“你应该知道,你根本不是一个彻底的改革家。你这个人好高骛远,常常半途而废。新的市政厅大会堂、灭蝇运动、读书会的报告、图书馆馆务委员会、戏剧社——现在你都撒手不干了,只不过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达到上演易卜生剧本的水平罢了。什么事情你都要求一下子做得十全十美。你可知道,除了生下休以外,你还做过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好事吗?我说,那就是:在儿童福利周,你曾经给肯尼科特大夫帮过忙。你在称每一个婴儿以前,并没有要求他当一个哲学家或艺术家,可你平日里对我们大家却提出了那么高的要求。”
“还有一件事我说了,也许会叫你伤心。就在这一两年内,我们镇上将要修建一幢新的校舍——可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有得到你的一点儿帮助或关注!”
“莫特教授和我,还有别人,多年来一直在唇焦舌敝地向有钱人叨咕这件事。我们没有来找你帮忙,因为要你在毫无希望的情况下,一年接一年老是叨咕这个问题,你肯定受不了。但是到头来我们果然胜利了!那些有影响力的人物已经答应我说,只要战时情况许可的话,他们就为兴建校舍发行公债。到时候,我们就会有一幢呱呱叫的大楼,是用很好看的褐色砖头盖成的,有许许多多的大窗子,学校里还要设置农科和工艺科。我说,等到我们的新校舍一落成,那就是我对你所讲的全部大道理的回答!”
“听你这么一说,我实在太高兴了。我很惭愧,因为我没有能够亲自参加这一工作。不过,如果我提出下面这个问题,请你千万不要以为我对这件事丝毫没有表示过同情:在那幢合乎卫生的新校舍里,教师们是不是还会照旧讲给学生听,说:波斯是地图上的一个黄点儿,‘恺撒’是一本文法难题集解的书名呢?”
八
维达听了很生气,卡萝尔连忙赔礼道歉,她们两人又继续谈了一个钟头,有如永恒的马利亚和马大——马利亚主张废除道德,马大则主张要进行改革234。结果还是维达占了上风。
卡萝尔因为自己没有被请去筹划兴建新校舍的事,心里觉得惘然若失。她只好把尽善尽美的梦想暂时搁在一边了。所以,维达要求她带领一小组营火会少女,她就一口答应了,而且对她们所演出的印第安人的舞蹈、宗教仪式以及服饰打扮也都表示十分满意。她参加妇女读书会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她以维达作为后援,四处奔走,到处募款,以便雇用一位乡村护士,向贫困的病家提供医疗照顾。她还亲自劝募基金,而且坚持要求那位护士一定要年轻、健壮、和蔼而又聪明。
可是卡萝尔一直就像小孩儿看到在空中飞翔的游伴一样,仿佛看到了那个身材粗壮、玩世不恭的法国人以及那些穿着透明衣衫的舞蹈家。卡萝尔之所以会喜欢营火会少女,用维达的话来说,并不是因为“通过这种童子军训练,可以使她们将来成为贤妻良母”,而是希望那些印第安人的舞蹈,可以给她们黯淡无光的生活增添一些离经叛道的色彩。
她帮助埃拉·斯托博迪在火车站附近的小三角公园里栽种花草。她蹲伏在脏地里,拿着一把铲土的小弯刀,手上戴着种花时专用的长手套。她和埃拉一起谈到倒挂金钟属植物和美人蕉属植物,都是深受大众喜爱的花草。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在一座被天上诸神所遗弃、没有香火,也没有圣乐绕梁的空荡荡的神庙里干活儿一样。火车上的旅客们,竟然把她当作一个姿色日衰,但举止端庄的乡村妇女。行李搬运夫听到她说:“哦,是的,我认为这给孩子们做出了极好的榜样”。就在这个时候,她仿佛看到自己头上戴着花冠,正在巴比伦的大街上东奔西跑。
通过这次栽花种草活动,她对植物产生了兴趣。过去她认得的花花草草,只不过是卷丹和野玫瑰罢了。此时,她对休也有了新的认识。“妈妈,金凤花在说什么呀?”他大声喊道,手里抓了一大把乱草,脸上沾满了金灿灿的花粉。她跪了下来把他抱住。她承认是他使自己的生活内容更加丰富了。就在这一个钟头里……她跟他简直是水乳交融了。
可是一到深夜,她却被死亡的恐惧所惊醒。于是,她就从肯尼科特躺着的被窝旁边爬出来,蹑手蹑脚地走进浴室,对着药品柜门上的镜子,仔细端详自己那张苍白的脸孔。
当维达变得越发丰满、越发年轻的时候,她自己的模样儿是不是显得越发苍老了呢?她的鼻子是不是比从前更尖削呢?她的脖子上是不是开始有皱褶了呢?她凝眸审视着自己,简直连气都透不过来。现在她才不过三十岁,可她结婚已有五年了——她好像是被上了麻醉药似的,迷迷糊糊地一下子就让那五年的时间过去了。真是岁月不待人啊!她用拳头使劲儿敲搪瓷浴缸的边沿,默默无言地对那些无动于衷的大人物大发脾气:
“我可不在乎!但我简直忍受不了!他们都是在撒谎——维达、威尔、贝西舅妈——他们都说我如今有了休,有了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又在火车站小花园里种上了七株金莲花,就应该感到心满意足!我——终归是我!等到我死的时候,我眼前这个世界好像也就毁了。我——终归是我!我不乐意把大海和象牙塔都留给别人——我自己就需要它们呀!该死的维达!他们通通都是该死的家伙!难道说他们真的可以使我相信豪兰·古尔德杂货铺里陈列的破土豆,已经够美和新颖别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