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书名:大街 作者:辛克莱·刘易斯
第二十一章
一
由于飞轮旋转得太快,灰色的钢圈仿佛静止不动似的,榆树成行的林荫大道上,覆盖着灰色的积雪,太阳还没有出来,隐蔽在灰色的黎明之后——这种灰色的情调,正是维达·舍温在三十九岁时的生活写照。
她个子矮小,机灵活泼,她的肌肤略呈灰黄色,她的黄头发已开始泛白,而且显得有点儿干巴巴的。她身上穿的蓝绸衫,镶着素淡的花边领饰,脚上是一双黑色高统皮靴,头上戴着水手帽——所有这些穿着打扮,和教室里的课桌一样单调划一,毫无魅力。但她的一双眼睛却使她的外貌显得特别有精神,可以看出她具有坚忍不拔的个性,而且总是相信世界上每一件东西都是有实效和有意义的。她的那双碧蓝的眼睛一直在滴溜溜地转动,迸射出欢乐、怜悯和热情的光芒。她安睡的时候,眼角边布满皱纹,光芒四射的虹彩会被垂下的眼睑所遮蔽,她的那种神采奕奕的仪态也就消失殆尽。
她出生在威斯康星州一个山峦起伏的小村子里,父亲是个贫苦的牧师。她在一所假仁假义的大学里半工半读,毕业后在满目荒凉、到处都是蓬头垢面的鞑靼人和门的内格罗人的铁矿区小镇那一带教过两年书,后来就到了戈镇。她在这儿一看到郁郁苍苍的树林和大草原上一望无边的闪闪发光的麦田,就觉得仿佛真的置身于天国乐园了。
她对跟她一起共事的老师们说过,校舍多少有点儿潮气,不过,她认为教室倒是“安排得非常方便——楼梯口的那座麦金莱总统的半身雕塑像,是一件很好看的艺术品,人们一想到这位勇敢、诚实、以身殉职的总统,思想上不是都会受到很大的鼓舞吗?”她在学校教的是法文、英文、历史以及二年级拉丁文。
其实,她只不过玄乎其玄地讲讲拉丁语法中的间接语段和绝对离格罢了。她觉得学生们的学习进度好像一年比一年快。她花了四个冬天的时间组织辩论会。在某一个星期五下午进行热烈辩论的时候,辩论人都能做到一句话也不漏掉,这好歹使她感到自己没有白费力气。
她平时过着忙碌而有益的生活,看上去似乎很冷静、很单纯,但心灵深处却充满着恐惧、渴望和内疚。她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但自己就是不敢说出来。她甚至还讨厌听到“性”这个字眼。她梦里看见自己变成了穆斯林后院深闺里的一个肌体洁白而又温馨的妻妾,醒来时吓得浑身发抖,好像她早就在自己幽暗的房间里毫无保障似的。于是,她连忙向耶稣祷告——她总是向上帝的儿子祷告——对他献上自己的无限敬慕之情,称他为永远令人敬爱的主。只要一想到他的荣耀,她心里就顿时充满了炽烈的热情,因而感到自己无比兴奋、无比高大了。这么一来,她总算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心里不再感到恐惧了。
白天她虽然忙于参加各种活动,但有时免不了嘲笑入夜以后自己胸中难以排遣的那些炽烈的热情。她假装出乐乐呵呵的样子来,到哪儿都是这么说,“我想我天生就是个老处女,”“谁都不会娶我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女教员呀,”“你们这些吵吵闹闹、令人讨厌,而且又是惹不起的男人,我们女人真不乐意让你们到这里来乱转悠,把那些干干净净的漂亮房间弄得邋里邋遢的。要知道你们需要的是安慰和开导,不然我们早就该把你们通通轰出去了!”
可是,她在舞会上不知被哪一位男士紧紧搂住的时候,甚至当乔治·埃德温·莫特“教授”一面跟她谈到赛伊·博加特有多么顽皮,一面慈父般地抚摩着她的纤手时,她都会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她好像自以为很了不起,觉得至今还保持着自己的童贞。
1911年秋天,威尔·肯尼科特结婚的前一年,有一次打桥牌五百分,维达·舍温就是跟他搭档的。那时候她三十四岁,肯尼科特大概是三十六岁。她觉得他很了不起,有些稚气,喜欢玩乐,而且身材长得魁伟,所有英雄素质好像都集中在他身上一样。他们两人帮着女主人端生拌凉菜、咖啡和姜饼。他们在厨房里并排坐在一条长凳上,而其他人都在对面的房间里闷头吃晚饭。
肯尼科特毕竟是个须眉汉子,很有一套办法的。他抚摩维达的手,漫不经心地用胳膊搂着她的肩膀。
“快撒手!”她厉声说道。
“你真可爱呀。”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背,用试探的口吻说道。
她虽然在拼命躲开,心里却很想跟他靠得更近些。他俯下身子来,两眼故意直瞅着她。她低眉直瞅着他放在她膝盖上的左手。她突然蹦了起来,开始乒乒乓乓地洗起盘子、碟子来了。肯尼科特也帮着她一起洗。那时,他感到有些懒怠,所以并没有继续进行试探——反正由于职业关系,他对女人家实在是太了解了。她心里很感激他,因为他所谈的话与她根本无关,好歹使她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她知道她好不容易把一些荒唐的念头给遏制下去了。
一个月以后,有一次乘雪橇外出活动的时候,他们两人正好坐在一块儿,身上盖着水牛皮车毯。他低声贴耳对她说,“你虽然自以为是一个成年的教师,实际上还不过是个小娃娃呢。”他把胳膊伸了过去,想搂抱她,可她却偏偏不答应。
“难道说你不喜欢这个可怜的、孤独的单身汉吗?”他傻里傻气地嘀咕着说。
“不,我不喜欢你!你一点儿都不喜欢我。你不过是骗骗我罢了。”
“你真不觉得害臊吗!说实话,我可非常喜欢你。”
“可我不喜欢你呀。我根本也不会让自己喜欢你。”
他一个劲儿想让她靠近自己身旁。她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随后她掀开车毯,跳下了雪橇,和哈里·海多克一起跟在雪橇后面奔跑。下了雪橇以后,大家就都跳起舞来,这时候,肯尼科特一心一意跟那个模样儿长得水灵灵的莫德·戴尔在一起,维达却大声叫嚷着要跳弗吉尼亚舞。尽管她好像并没有去仔细观察肯尼科特,但她也知道他连一眼都没有看过她。
维达·舍温的初恋——也就到此结束了。
他一点儿都没有表示过他还记得他是“非常喜欢”她的。她还是一往情深地期待着。她虽然沉醉于这种期待之中,但她又意识到自己心有内疚。她自言自语:因为他只表达了一部分感情,她根本不要这样,要是他不能倾心爱她,那么,她决不肯让他碰她一下。她发现她的这些想法也许是自欺欺人时,不由得又对自己表示极端蔑视。她要用祷告来战胜自己这种窘困的心情。她身上披着粉红色法兰绒睡衣跪在地上,稀稀落落的头发披在后背上,她的前额有如悲剧里的假面具一样令人感到恐怖,她把她对上帝的儿子——耶稣的爱和她对凡夫俗子的爱混为一谈,而且还暗自纳闷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哪一个女人像她那样亵渎过神明。她甚至还想当修女去,永远虔信敬慕上帝。她还买了一串念珠,但她毕竟是个虔诚的新教徒,因此也不敢使用。
无论是她学校里或是同宿舍的好友,谁都不知道她心里有过这么一段深藏不露的风流韵事。他们还说她“非常乐观”呢。
维达一听到肯尼科特快要跟一位年轻漂亮的,而且还是来自圣保罗的城市姑娘结婚,这时她心里感到完全绝望了。
她向肯尼科特表示祝贺,并且还漫不经心地向他打听结婚的时刻。到了那个时刻,维达便独自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默默地想象着他们在圣保罗举行婚礼的情景。她充满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会感到吃惊的狂喜心情,好像在冥冥之中跟着肯尼科特和那个窃据她的位置的姑娘,跟着他们一起上了火车,度过了整整一个黄昏和一个夜晚。
她心里又很坦然地想到,觉得自己这样做也并不可耻,因为她自己和卡萝尔之间本来存在着一种神秘的关系,她通过卡萝尔仍然可以和肯尼科特在一起,而且她还有权这样做。
卡萝尔在刚到戈镇的头五分钟里,就给维达看见了。维达目不转睛地盯住从她跟前开过的那辆小汽车,盯住肯尼科特和他身旁的那个姑娘。维达虽然处在这种朦朦胧胧的移情境界之中,但并没有产生人们常有的那种忌妒心理。她深信,既然她通过卡萝尔接受了肯尼科特的爱,那么,卡萝尔就成为她的一部分,好比是她魂魄的附庸,一个比自己更为高大、更加可爱的形象。她看到卡萝尔迷人的魅力、乌光闪亮的鬈发、俊俏的脸孔和粉嫩的肩膀,打心眼里感到喜欢。但她突然发火了。因为卡萝尔两眼总共只乜了她四分之一秒钟,但对路旁一座老式谷仓却看了很长时间。维达觉得自己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卡萝尔至少也应该感激她和重视她,一想到这里,她简直义愤填膺了;但是,她意识到自己身为教师,就千方百计把这一片痴情给遏制下去了。
她头一次去拜访卡萝尔的动机,一半是欢迎一位喜欢读书的朋友,一半则是急于查明卡萝尔知不知道肯尼科特从前曾经对她发生过兴趣。她发现卡萝尔并不知道肯尼科特曾经摸过别的女人的手。卡萝尔是一个有趣、天真,而且怪有学问的女孩子。维达一面绘声绘色地历数妇女读书会的光荣事迹,对这位受过专业训练的图书馆馆员说了不少恭维话,一面却在幻想着这位年轻姑娘仿佛就是她和肯尼科特生的孩子一样,她从那个象征之中获得了好几个月来从没有得到过的安慰。
她和肯尼科特夫妇以及盖伊·波洛克共进晚餐以后,一回到家里,她心底的那种挚爱突然又愉快地故态复萌了。她急匆匆地奔进自己的房间,把帽子扔在床上,唠唠叨叨地说道,“我可不在乎!我并不比她差呀——只不过比她大几岁罢了。我的身子长得也很轻巧,我跟她一样能说会道,我相信男人都是傻瓜蛋。我要是谈情说爱起来,准比那个喜欢梦想的孩子高明十倍。何况我长得也很好看呢!”
可是,她一坐在床上,看到自己骨瘦嶙峋的大腿时,她的那股子藐视别人的劲儿,也就一下子消失了。她不禁悲从中来地说:
“不,我哪儿都比不上她。我的天哪,我们总是喜欢欺骗自己!我原来自以为很有‘灵性’,两条腿长得也很美。其实远不是那样,我的两条腿简直太瘦了,只有老处女才会是这样。一想到这里,我可真是恨死啦!我恨那个鲁莽无礼的年轻女人!一个自私自利、心地毒辣的女人,想当然就霸占了他的爱……不,她毕竟是很可爱的……不过,依我看,她不应该跟盖伊·波洛克搞得那么热乎。”
有一年之久,维达很喜欢卡萝尔,她心里虽然很想——可就是不敢——去打听卡萝尔和肯尼科特之间相处的详细情形。她很欣赏卡萝尔在那些孩子气的茶会上所表现出来的爱好娱乐的精神,她忘记了她们之间所存在的那种神秘关系,所以一看到卡萝尔俨然以拯救戈镇的社会救星自居,她就大为恼火了。维达心里的最后一点看法,在过了一年以后,就常常暴露出来了。她简直恼羞成怒地想着:这些人什么事儿都不干,忽然想要把所有一切东西都来一番改革——我最讨厌这样的人了!我来这儿工作已经有四个年头了,挑选一些学生参加辩论,对他们进行训练,硬逼着他们去看参考书籍,还要求他们给自己定出题目来——花了整整四年时间,才不过搞了一两次精彩的辩论会!而现在她突然闯了进来,指望在一年以内把整个市镇变成一个甜蜜蜜的天堂,要大家把手头其他事情全撂下,只能去种郁金香,喝喝茶。说到底,这儿毕竟也是个可爱的、舒适的古老市镇呢!
卡萝尔每搞一次运动——比方说,为了改进妇女读书会的研究计划,为了演出萧伯纳的几个剧本,为了呼吁兴建新校舍——维达马上就会像刚才那样感到愤愤不平,可她从来没有公开暴露出来,所以老是觉得后悔莫及。
维达始终是一个改革家、一个自由主义者。她认为细节方面不妨改一改,但是世界上的事物一般说来都是合理的、良好的,根本用不着改变。卡萝尔则是个革命家,一个激进分子——其实,连她自己都还不理解革命呢——具有的只是破坏者才有的“建设性的思想”,因为改革者认为所有必要的建设工作早已完成了。经过多年来的亲密交往以后,就是这种深藏不露的反对态度——而不是她失去了自己想象中的对肯尼科特的爱情——使维达常常感到非常气愤。
可是休的出生,又使维达的心情混乱起来。她一看到卡萝尔给肯尼科特生了孩子以后好像还没有感到满足,就很不高兴。她承认:卡萝尔虽然对孩子非常喜爱,照顾得也无微不至,但是,现在她开始把自己跟肯尼科特等同起来,总觉得在这段时间里,由于卡萝尔的三心二意,她简直不能容忍了。
她回想起其他一些女人,她们从外地来到了戈镇,但并不喜欢这个市镇。记得某教区牧师的太太,对待来客态度十分冷淡,于是镇上谣言四起,说她曾经说过“这儿的乡巴佬在应答祈祷文时是那么热诚,我可实在受不了。”人们还有根有据地说那位太太的紧身围腰里衬着许许多多手绢呢!哦,镇上的人一见她就要哈哈大笑。当然,不到一两个月,那个牧师和他的太太就被撵走了。
随后又来了一个神秘的女人,她的头发是染过的,眉毛也是画上去的。她穿着英国式紧身短上衣,身上散发出难闻的麝香味道。她一个劲儿跟男人们卖弄风情,她打官司,却要他们先给她掏腰包。她嘲笑维达在学校联欢晚会上的朗诵节目。走时,她连住旅馆的钱都付不出,还向人家借了三百块钱。
维达自己坚信,她是很喜欢卡萝尔的,但又幸灾乐祸地把她和镇上那些喜欢诽谤的人相提并论。
二
维达对雷米埃·伍瑟斯庞在圣公会唱诗班里唱歌很欣赏。她在卫理公会联欢会上和时装公司里,还跟他认真地讨论过天气问题。可是直至她搬到格雷太太兼供膳食的公寓大楼以后,才算真正了解他。这是在她向肯尼科特求爱失败以后的第五个年头。她已经三十九岁了,雷米埃说不定还比她小一岁。
她的确诚心诚意地向他说:“哎唷!就凭你那么聪明机智,那么圆熟老练,此外还有那么一副天生的好嗓子,真是前途未可限量!你在《来自坎卡基的姑娘》这台戏里演得很出色。站在你跟前,我简直就像个傻瓜一样。你要是真的去演戏,我敢说,你说不定会跟明尼阿波利斯的那些名角一样叫座呢。不过,我说现在你做生意可也不赖。这也是一种富有创造性的事业。”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雷米埃手里拿着苹果酱的碟子,叹了一口气说。
他们两人都觉得自己生平头一遭找到了彼此可以推心置腹的伴侣。他们瞧不起银行职员威利斯·伍德福特和他的那位一天到晚为孩子们操心的太太,他们也瞧不起沉默寡言的莱曼·卡斯夫妇,还有那满嘴都是俚语的旅行推销员以及格雷太太那里其他胸无点墨的房客。他们两人就这样面对面一直坐了很久。他们觉得两人能够在一起谈谈心,真可以说是喜出望外:
“像萨姆·克拉克和哈里·海多克这号人,对音乐、绘画,还有教堂里娓娓动听的讲道和艺术性确实很高的电影一点儿都不热心,但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像卡萝尔·肯尼科特这种人,对所有这些艺术玩意儿又强调得太过分了。人们固然应该欣赏美的东西,不过,同时也要讲求实际吗——他们应该从实际出发来看待事物才好。”
维达和雷米埃这时笑容满面,把盛着泡菜的印花玻璃碟子传来传去。他们看到格雷太太的晚餐桌布上,仿佛闪耀着他们之间亲密友情的光辉。他们情不自禁地谈到卡萝尔的玫瑰红小圆帽,卡萝尔有多么惹人喜爱,卡萝尔新买的浅口皮鞋,卡萝尔认为学校纪律不宜太严的错误论点,卡萝尔在时装公司里又是多么雍容大方,末了,还有卡萝尔的那些令人难以琢磨的、老实说好像有些神经质的狂妄思想。
他们两人又谈到:雷米埃在时装公司橱窗里把各式各样的男衬衫陈列得很好看;雷米埃上星期天在礼拜堂里为奉献仪式伴唱,实在唱得好,事实上,没有一首新的独唱曲能比得上《金色的耶路撒冷》那么悦耳动听;雷米埃又是如何去缠磨久恩尼塔·海多克的,只要她一跑到店里来指手画脚,他就干脆对她说,她使劲儿要让人们知道自己有多么精明能干,所以她说的也不是自己心里想说的话,到头来还是徒劳;反正这个皮鞋部现在是归雷米埃经管的,要是久恩尼塔或是哈里觉得不满意,尽可以另请高明吗。
他们两人又谈到:维达镶着皱褶花边的新上衣,只要她一穿上去,看起来就——据维达自己的估计——只有三十二岁,或者——据雷蒙的估计——则是二十二岁光景。维达打算让中学的辩论会演出一台小戏;在运动场上,因为有那个傻大个儿赛伊·博加特捣乱,所以要其他小男孩乖乖地听使唤,也就很困难了。
他们两人又谈到,道森太太从帕萨迪纳寄给卡斯太太的那张风景明信片上印着2月里在户外盛开的玫瑰花;又谈到第四次列车现在改点了;古尔德大夫开汽车又是如何乱来一气的,凡是开车的人,几乎都是豁出去似的;还谈到有人认为,这些社会主义者一旦有机会将他们的理论付诸实践,就可以治理政府长达半年之久,那才是弥天大错;而且,卡萝尔好像发疯似的,常常从这个问题一下子就跳到那个问题上去了。
过去维达总是认为,雷米埃是一个戴眼镜的身材瘦削的人,令人沮丧地耷拉着脸儿,此外还有一头褪了色的硬头发。现在她才发觉,他的下巴颏儿是方方正正的,他的一双手又白又长,而且动作灵活,姿势优美,他的一双信赖人的眼睛,说明他一直“过着纯洁的生活”。维达开始管他叫“雷”,每当久恩尼塔·海多克或是丽塔·古尔德在芳华俱乐部窃笑他的时候,她就会马上跳出来为他申辩,说他这个人不但不自私,而且还能体贴人。
暮秋时节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他们两人一起款步来到了明尼玛喜湖边。雷说他心里很想去看一下海洋,海洋的风光一定非常壮丽,不用说,比一个湖——甚至还是一个大湖——要壮丽得多。这时,维达虚怀若谷地说,从前她已经见过了,是在一个夏天,游览科德角时见过的。
“你真的到过科德角吗?到过马萨诸塞州吗?我知道你出门旅行过,但怎么都没有想到你会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由于雷米埃的兴趣勃发,她觉得自己更年轻,更挺秀,所以就滔滔不绝地说:“哦,是的,我是出过远门的。那次旅行真是好玩。马萨诸塞州有那么多的名胜古迹。那里有我们打败英国兵的莱克辛顿219的古战场,有朗费罗在剑桥的故居,还有科德角——那里什么东西都很好玩的——比如说,有渔夫、捕鲸船和沙丘,等等。”
忽然她希望手里能拄上一根小小的拐棍。雷米埃就马上给她从柳树上攀折了一根枝条。
“我的天哪,你力气可真大!”她说。
“不,算不上很大。我真的巴不得这里有一个基督教青年会,这样就可以常常去锻炼身体。过去我常常在想,只要有机会的话,我准可以当一个相当不赖的杂技演员。”
“我想你一定没有问题的。尽管你个儿这么大,动作却灵活得出奇呀。”
“哦,那还差得远呢。但我真的巴不得我们能有一个青年会,常常到那里去听听演讲,等等,一定很有意思。我要去上上课,培养自己的记忆力,我觉得,人人都应该继续自学,使自己不断变得聪明起来,哪怕他是个商人,你说对不对,维达?我称呼你‘维达’,也许不算是太冒昧吧!”
“好几个星期以来,我可一直管你叫‘雷’呀。”
他心里纳闷,不知为什么她的语气里听起来有一点儿生气似的。
他搀着她从堤岸上走到湖沿,但又突然把她的手放下来了。他们一起坐在一段砍倒了的柳木上,他不知怎的拂了一下她的衣袖。这时,他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低声耳语说:“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凝眸望着混浊不堪的冰冷的湖水和漂浮在上面的灰暗苇草。
“你看上去好像心事重重似的。”他说。
她两手一甩:“是啊,我心事重重!请你告诉我,这个——我觉得怎么样都不会有用的!哦,还是别管我吧。我是一个心里常常郁郁不乐的女人。快把你打算在时装公司入股的计划告诉我。我认为你的主意很好,哈里·海多克和那个老吝啬鬼西蒙斯,就是应该让你加入一股。”
雷米埃开始谈到自己在店里屡遭败北的“几个战役”,那时他虽然充当过像阿喀琉斯220和口若悬河的涅斯托耳221一样的角色,可是,那些残暴的国王们却把他的正确策略当作耳边风……“要知道我一再跟他们念叨过,顺便弄一些男人夏天穿的短裤衩到柜台上来卖,当然,后来他们果真去了,不料却上了里弗金这个骗子的当,这个买卖一下子给抢走了,后来,哈里就说——哈里其人你是知道的,也许他并不是故意要发脾气,但是话又说回来,他这个人脾气确实是很坏的……”
雷米埃伸过手去,很想把她搀扶起来。“当然,只要你是不见怪的话,我觉得,一个男人要是陪着一位小姐出去散步,得不到她的信任,却一个劲儿想跟她调情,那就糟糕透顶了。”
“我相信你这个人是非常靠得住的!”她尖声说了出来,不用他搀扶,一下子就站了起来,随后粲然一笑,说:“哦——你觉得卡萝尔有时候是不是没有意识到威尔大夫多么有能耐?”
三
雷常常会问维达对他的橱窗装饰、新鞋陈列、在“东方明星社”演出的最佳音乐以及他自己的衣着打扮(尽管他本人是镇上公认的男子服饰方面的权威)有什么高见。她撺掇他不要打小蝶形领结,否则看起来就像主日学校的老师一样。有一次,她冲着他大声嚷道:
“雷,我有时候真想好好揍你一顿!你知道你这个人太喜欢赔礼道歉了,你总是把别人抬捧得太高了。有一次,在卡萝尔·肯尼科特发表疯狂的理论,胡说我们都应该成为无政府主义者,要不然我们就干脆吃无花果和硬壳果过日子的时候,你还是对她溜须拍马。有时,哈里·海多克拼命摆出架子来,夸夸其谈地说到什么营业额、贷款以及你不知道要比他在行多少倍的事情,你也一声不吭,乖乖地听着他瞎叨咕。你应该理直气壮地正视别人!要瞪着两眼看他们!用低沉的声音说话!你可要明白,镇上就数你是最最聪明的人了。你的确是名不虚传!”
这一点叫他简直无法相信,所以,他老是跑来要她给予证实。虽然现在他对别人确实瞪着两眼,并用低沉的声音说话,可是当着维达的面,他还得拐弯抹角地暗示说,他有一次真的向哈里·海多克怒目相视的时候,哈里却一个劲儿问他,“你这是怎么回事呀,雷米埃?你觉得哪儿在痛呀?”隔了半晌,哈里就问起“坎特比顿牌”短袜来了,这时,雷觉得老板的态度不再像刚才那样屈尊俯就了。
他们两人坐在兼供膳食的公寓小客厅里的黄缎面落地长靠椅上。雷再次重申,要是哈里真的不让他入股,他简直就一天都待不下去了。说到这里,他还打了个手势,不料却碰着了维达的肩膀。
“哦,对不起!”他不好意思地说。
“没什么,啊,我觉得应该回去了。我有点儿头痛。”她就这样简短地回答说。
四
3月里,有一个晚上,雷和她一起看完电影回来,顺路到戴尔的铺子里去喝杯热巧克力。维达说,“你知道明年我说不定就不在这里啦。”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在一张圆桌子前坐下来,她用细长的手指头在玻璃桌面上来回比画着。她透过玻璃桌面,看见桌子兜里摆着黑色、金色和橘黄色的香水盒。她往四下里扫了一眼,只看见售货架上还放着一些大红色的热水袋、淡黄色的海绵、蓝边的大浴巾和有樱桃红刷背的发刷。她摇摇头,活像是一个刚从附身阴魂中挣脱出来的巫婆似的,愁眉不展地直瞅着他,开口问道:
“我干吗老是要待在这里呢?现在我一定要当机立断。一转眼,就要签订明年的聘约了。我想赶明儿到别的镇上去教书。这里的人都讨厌我。我最好还是早点儿走吧。趁人家还没有公开说讨厌我,我自个儿先走为好。今儿晚上就得做出决定来。我也很可能——哦,暂且撇开这个不谈了。我们赶快走吧,时间已经不早了。”
她突然站了起来,根本不理睬他在一迭声地哀叫:“维达!等一下!快坐下!我的天哪!你真把我吓坏啦!唉!维达!”
这时,她迈开大步,走了出去。他在付账的时候,她早已走得很远了。他在后面拼命追赶,哀哀号哭着,“维达!等一等!”
到了高杰林家门口的紫丁香棚架下,雷米埃才追上了她,把他的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不让她再逃走了。
“哦,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这又有什么意思呢?”她恳求说着。她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了,她那细柔的眼睑里噙满了泪水。“有谁能心疼我,或者能帮助我一下呢?看来我还不如到处流浪去,干脆把我忘了吧。哦,雷,请你不要缠住我。快放我走吧。现在我决定不再接受这里的聘约了,我要离开这里,到天涯海角去……”
他的手紧紧地抓住她的肩膀。她低下了头,用她的面颊抚摸着他的手背。
他们终于在6月间结成了眷属。
五
他们租下了奥利·詹森的那幢房子。“房子虽然很小,”维达说,“但有一个很好的菜园子,便于接近大自然,我真是太高兴了。”
虽然按说她应该叫维达·伍瑟斯庞,虽然她也无意表示独立不羁,继续保留自己的本姓,但人们还是照旧管她叫维达·舍温。
她虽然已辞去了中学教职,但仍然在该校兼任英文课教师。妇女读书会每次开会,她都忙得不亦乐乎。她常常闯进农妇休息室,叫诺德尔奎斯特太太把地板扫得干干净净。她接替卡萝尔担任了图书馆馆务委员会委员。她在圣公会主日学校给女子高级班教课,并设法恢复女子团契222活动。她心中充满了自信和幸福。原先她已是万念俱灰,但结婚以后,她的精力却日益充沛,身子也变得一天比一天丰满,虽然照样喜欢饶舌,但她再也不羡慕人家婚后的幸福,见了小孩子也不触景生情了。可是,她却比从前更加坚决地要求整个戈镇都赞成她的改革方案——那就是购置土地兴建公园,并强制规定家家户户的后院里都要打扫得干干净净。
她一到了时装公司,就把办公桌跟前的哈里·海多克给缠住了。他要说笑话,但都给她打断了。她老是不客气地对他说,皮鞋部和男子服饰部都是雷一手办起来的,所以要求他也让雷做一个股东。哈里还没有来得及回话,她就要挟说,否则雷和她也许就会另开一个铺子。“我自个儿就站柜台当伙计,而且还有人愿意资助我们。”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愿意资助。
后来,雷果然当上了股东,占有全店股金的六分之一。
如今雷已经神气活现地在招待顾客了。他对男顾客往往摆出一副新的架子来,见了漂亮的女顾客,也不再羞怯怯地拍马奉承了。每当他不是在殷切地力劝顾客去买他们根本不太需要的东西的时候,他就心不在焉地伫立在店堂后面。但是,只要一想到维达那种急风暴雨式的爱情,他就会得意扬扬地觉得自己真不愧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维达只要一看见肯尼科特跟雷在一起,马上就会产生一种忌妒心理——这只不过是从前维达认为卡萝尔即是自己化身的一点儿残余罢了。这时,维达还在暗自思忖:有人也许会认为肯尼科特就是雷的顶头上司。她相信卡萝尔对此也会有同感,所以心里真恨不得尖声叫嚷,“你可不要太幸灾乐祸!你的那位死样怪气的老男人,我才不稀罕!嘿,我的雷身上那种高尚的精神品质——他可一丁点儿都没有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