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书名:大街 作者:辛克莱·刘易斯
第二十章
一
眼看着孩子就要出世了。每天早上,卡萝尔都觉得恶心,浑身发冷,四肢无力,深信自己不再像从前那么妩媚动人了。一到黄昏时分,她心里总觉得怪害怕的。她一点儿都没有得意扬扬的神情,相反,却是蓬头散发、衣冠不整,连性情都变得暴躁起来。等到这阵子胎气过去了以后,她就长时间感到烦恼不安。她开始觉得行动困难,本来她身材苗条,步态轻盈,现在不得不拄上拐棍走路,成为街谈巷议的笑柄,一想到这里,她心里就恼火。现在四面八方都向她投来谄媚的目光。每一位太太都向她暗示说,“卡萝尔呀,你快要做孩子的妈妈了,亲爱的,暂且撇下你的那些远大理想,好好安下心来吧。”
她觉得自己身不由己地开始进入家庭主妇这个圈子,由于用孩子作为人质,她也就永远都逃脱不了了。不久,她就要一面喝咖啡,一面晃动婴儿摇篮,谈什么尿布问题了。
“我可以起来跟她们斗争。这玩意儿我太在行了。但我落到了这样的地步,还认为是理所当然似的,那我可实在受不了——不过,好歹我也得忍受呀!”
她一会儿憎恨自己领会不了那些善良的太太的心意,一会儿又憎恨她们给了她那么多的劝告:她们故意装出悲天悯人的样子来,向她暗示说她分娩时将会受到多大的痛苦;她们根据自己长期以来的经验教训,不厌其烦地向她介绍婴儿卫生须知;她们还提出了一些迷信办法,劝告她为了拯救即将新生的胎儿的灵魂,她就非得要吃哪些东西,念哪些东西,看哪些东西,并且还要经常令人讨厌地傻笑着,咿咿呀呀说儿语。钱普·佩里太太特地赶来借给她一本《本·赫尔》218,以预防未来的婴儿道德败坏。博加特寡妇也登上门来,说话时拖长调门,大声嚷道,“我们可爱的……未来的……小妈妈……今儿个……好吗?哎哟哟,常言道,闺女一有喜,越长越俊俏,简直赛过圣母玛利亚。告诉我……”从她的低声耳语里带着几分诲淫的味道,“你有没有……感到……胎动,你觉不觉得……那个可爱的小东西……爱的象征……在蠕动呀?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我怀赛伊的时候,他在我肚子里蠕动的感觉,当然咯,那时候他已长得非常大……”
“博加特太太,现在我这个样子一点儿都不好看。我面容憔悴,头发开始脱落,看上去很像盛土豆的口袋。而且我觉得两条腿也酸软无力。我说,未来的婴儿也不是什么爱的象征,恐怕会长得跟我们一模一样。我并不相信什么母爱不母爱,反正所有这些——只不过是该死的叫人腻味透顶的生理过程罢了。”卡萝尔回答说。
后来婴儿终于出生了,也并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困难:是个小男孩,后背挺得笔直,两只小腿儿也很壮实。头一天,她很讨厌他,因为是他给她带来了临盆时的阵痛和绝望的恐惧;她一见到他那种难看的样子,就更恼火了。但是后来她却全心全意而又本能地疼爱着他,对于母亲的这种本能,从前她还曾经嘲笑过呢。她见了他的那双纤巧、精美无比的小手,就像肯尼科特一样高声啧啧称赞。婴儿竟是那么放心地紧偎着她,简直使她茫然不知所措。现在她虽然不得不为他去做那些令人不快而又毫无诗意的琐事,但是对他的热爱也在迅速增长。这个婴儿取名为休,是随他的外祖父的名字。
休渐渐长成一个瘦长而又健康的孩子,脑瓜儿很大,还长着一头浅褐色的柔细鬈发。他很有心眼儿,但又熟不拘礼——活像肯尼科特。在这两年里,她一心一意抚养孩子。可她并没有像那些喜欢冷嘲热讽的太太所预言过的那样:“等她一有了孩子,就不会再惦记着外面的事儿,也不会再为别人的孩子操心啦。”她绝不会只顾自己的孩子而牺牲别人的孩子,这对她来说确实是于心不忍的事情。她愿意让自己做出牺牲,她认为这是一种神圣的献身精神。当肯尼科特示意要让休受洗的时候,卡萝尔回答说:“我决不会让我的孩子和我自己受气,要一个身穿僧袍的无知的年轻人给他祝福,然后归我领养!我决不会让我的孩子去接受什么该死的净化仪式!如果说我在生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的时候痛了九个钟头之久,还不能替他洗涤罪恶的话,那么,他从齐特雷尔牧师那里也不会得到更多的祝福!”
“哦,浸礼会不会给小孩子施洗礼,我想还是找沃伦牧师去吧。”肯尼科特说。
休已经成为她生活的宗旨,未来的希望,爱慕的对象——同时也是一个给她消愁解闷的玩物。“我以为自己刚做孩子的妈妈,只懂一点儿皮毛,哪知道对于带孩子,我跟博加特太太一样惊人的熟练。”她自己夸口说。
在这两年里,镇上的人对卡萝尔早已不见外了。她如同麦加农太太一样,是个年轻的孩子妈妈。看来她再也不固执己见,同时也不想逃避现实了。她的整个心灵都扑在休身上了。
她一看到他那宛如珍珠一般的耳垂,就禁不住高声嚷起来:
“我的皮肤跟他一比,如同砂纸一样粗糙,我简直像个老太婆,可我心里还是乐滋滋的!他长得真是十全十美呀。将来对于什么东西他都应该不愁没有。我想,他恐怕不会一辈子待在戈镇这个地方的……我可不知道到底哪一个大学最好,哈佛、耶鲁,还是牛津?”
二
卡萝尔的这个小天地里,由于惠蒂尔·N·斯梅尔先生和太太的光临而显得更加惹人注目。他们就是——肯尼科特的舅舅惠蒂尔和舅母贝西。
地地道道的大街上的居民,往往把亲戚看成这样一种人,那就是说,即使他没有请你去,但你照样可以到他家去,乐意住多久就住多久。如果你听说莱曼·卡斯去美国东部旅行期间一直住在奥伊斯特镇,那并不是说他特别喜欢奥伊斯特这个小镇,不喜欢新英格兰的其他城镇,而仅仅是因为他在那个小镇上有亲戚。那也同样不是说他多年来一直和那些亲戚互通音信,也不是说他们曾经表示过要跟他晤面的愿望。但是,“你总不能指望一个人花很多钱去住在波士顿的一家旅馆里,而他的远房亲戚明明就住在同一个州,你说,这不是太不合算吗?”
斯梅尔夫妇把他们在北达科他州的乳酪厂盘出以后,就到拉克·基·迈特去探望斯梅尔先生的妹妹,也就是肯尼科特的母亲,随后动身来戈镇,到他们的外甥家里做客。他们在卡萝尔还没有生孩子前就突然来到,认为当然一定会受到热情款待,可是没有多久,他们就开始发牢骚,说他们住的那个房间的窗子是朝北的。
惠蒂尔舅舅和贝西舅妈认为,既然是亲戚,他们就有权利嘲笑卡萝尔,同时他们身为基督徒,也有责任要让她知道她的“思想”该有多么荒唐可笑。他们对一日三餐、对奥斯卡里娜不友好的脸色,以及对刮风、下雨,甚至卡萝尔不合身的孕妇服都表示很不满意。他们身体很硬朗,好像永远不知疲累似的,他们一迭声提问题,长达一个钟头之久,问的不外乎是她父亲的收入、她的宗教信仰以及她上街为什么不肯穿胶鞋。他们天生就特别喜欢大惊小怪瞎扯淡,甚至连肯尼科特也跟他们学会了对自己的爱妻婆婆妈妈地乱挑剔一通的那套本领。
卡萝尔要是不小心低声哼了一句有点儿头痛,斯梅尔老两口和肯尼科特马上就过来问长问短。每隔五分钟,不论她坐下来也好,站起来也好,还是和女佣人奥斯卡里娜说话也好,他们都会用瓮声瓮气的鼻音说,“头痛好一点儿了吗?是哪儿痛呀?家里有没有预备一点儿氨水呀?今儿是不是走得太远呀?有没有闻过氨水呀?家里干吗不准备一点儿,随时可以派上用场呢?这会儿你觉得好一点儿了吗?你的眼睛也痛吗?通常都是几点钟上床呀?是不是就像这样晚呢?哦!现在你觉得怎么样了?”
惠蒂尔舅舅当着她的面,哼着鼻音对肯尼科特说:“卡萝尔常常头痛吗?哼!她要是不出去赶桥牌会,稍微照顾一下自己的身体,恐怕就不会头痛了!”
他们就这样翻来覆去不断地进行品评、盘问,直到最后她实在按捺不住,只好轻声颤抖着说,“看在老天爷的面上,不要再议论了!现在我已经不头痛啦!”
她听到斯梅尔夫妇和肯尼科特一直在辩论,原来是贝西舅妈要把那份《戈镇无畏周报》寄给她远在艾伯塔的妹妹,可是都不知道应该贴两分邮票呢,还是贴四分邮票。本来卡萝尔倒是很愿意把那份报纸拿到药房去称一称,不过,转念一想,她是一个幻想家,而他们分明都是讲究实效的人(他们就是常常这样来标榜自己的),也就只好作罢了。所以,他们就凭着自己的内在知觉判断,到底应该贴多少邮票。这种凭内在的知觉判断,再加上非常坦率的自言自语,就是他们解决所有问题的方法。
斯梅尔夫妇认为,保守个人秘密和缄默“全是胡说八道”。有一次,卡萝尔把她姐姐的来信放在桌子上,后来听到惠蒂尔舅舅谈起信里的内容,不由得大吃一惊。他说:“我看到你姐姐在信里说,你的姐夫日子过得很不赖。你应该常常去看看她。我问过威尔,他说你很少去看她。哎哟哟!你应该常常去看看她才好!”
卡萝尔要是在给同学写信或是计划一个星期的菜谱,贝西舅妈准会闯进来,吃吃地笑着说:“这会儿我不想打扰你,只不过是想看一看你在哪儿罢了。你不用撂下手里的活儿,我只不过待上一秒钟就走。我想,也许你以为我今儿中午没有吃洋葱头,是因为洋葱头烧得不好吃,其实原因根本不在这里,我并不觉得是因为它烧得不好吃,老实说,你家里样样东西都很好,而且很讲究,虽然我总觉得奥斯卡里娜有时候大大咧咧,满不在乎,你给了她那么多的工钱,她压根儿还瞧不起呢。她脾气又是那么坏,哪一个瑞典佬脾气都是坏透了。我真的闹不明白你干吗要雇用这么一个瑞典佬,不过——不过原因并不在这里,我之所以不吃洋葱头,并不是因为我觉得它烧得不好吃,而是因为洋葱头不合我的胃口。说来也真怪,自从上次得了胆病以后,无论是炒洋葱头也好,还是生拌洋葱头也好,我都受不了,哪知道惠蒂尔偏偏爱吃糖醋生拌洋葱头……”
她上面这一大堆话,说的倒是真心话。
卡萝尔发觉,唯有一件东西比你意识到的憎恨更让人感到难过,那就是强求得到别人的喜爱。
她暗自琢磨在斯梅尔夫妇面前要尽量克制自己,举止言谈也得单调乏味,跟镇上的人一样,但他们从她身上却早已嗅到了她的那些异端邪说的气味。他们索性坐了下来,津津有味地想尽办法,要把她的那些可笑的思想都套出来,存心拿她来开心解闷。他们活像星期天下午逛动物园观赏猢狲的游客,当那些相当高贵的兽类忍不住瞋目而视的时候,他们却指手画脚,挤眉弄眼扮鬼脸,吃吃地傻笑不止。
惠蒂尔舅舅脸上露出乡巴佬常有的那种自命不凡的微笑说:“卡丽,听说你认为戈镇应该全部拆掉,重新再建设起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真不知道哪儿来这么多的新花招。最近,达科他州有很多庄稼人也在耍新玩意儿,要办合作社,自以为他们比商人更会做买卖!哼!”
“只要惠蒂尔和我还能下地种庄稼,我们说什么都不要合作社!”贝西舅妈得意扬扬地说,“卡萝尔呀,快告诉老舅妈,你星期天有没有去教堂做礼拜?有时候,你大概也去过吧?不过,你应该每个礼拜天都去!赶明儿你到了我这么大年纪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不管人们自以为他们有多么聪明,反正上帝总比他们知道的要多得多,那时候你准会相信,去听牧师讲道,是人生中的一大乐事了!”
他们俩就像是刚看到一条长着两个头的小牛犊似的连声嚷着“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有趣的玩意儿!”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就是眼前这么一个可以摸得着、看得见的活生生的女人,原先住在明尼苏达州,后来嫁给了他们自己的亲外甥,现在居然相信:离婚绝不能一概都说成是不道德;私生子不应该特别受到人们诅咒,除了希伯来《圣经》以外,还有别的道德权威;酗酒的人并不一定死在贫民窟;资本主义的分配制度和浸礼会的婚礼仪式,在伊甸园里都是没有的;蘑菇如同咸牛肉杂拌一样,也是可以吃的;“花花公子”这个名词,现在已经不常用了;有一些牧师已接受了进化论的观点;有些人确实是聪明而又能干,却偏偏不肯投共和党一票;冬天穿贴身法兰绒衣服的这种习惯,在各地还不太普遍;从本质上说,小提琴并不见得伤风败俗,因此也就不比礼拜堂的大风琴差劲;诗人并不是个个都蓄长头发;不是所有的犹太人都当小商贩或者旧货商。
“她的一大套理论,都是从哪儿来的呢?”惠蒂尔·斯梅尔舅舅不由得感到很惊讶,而贝西舅妈却插进来问:“难道说许多人都像她那么个想法吗?我的天哪!要真的是这样的话,我真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会变成个什么样子!”——听她说话的语气就证明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卡萝尔耐心地等待着,希望有一天他们总会离开这里的。过了三个星期以后,惠蒂尔舅舅说:“我们很喜欢戈镇。恐怕要待在这里不走了。我们把奶酪厂和农场卖掉以后,究竟应该干些什么工作,就一直拿不定主意。不久前我找奥利·詹森谈过他的杂货铺,我想把他的铺子盘下来,暂时先做做生意再说。”
他果然说到做到了。
卡萝尔知道后非常反感。肯尼科特却劝慰她说:“哦!我们不会常常和他们见面的。他们早晚会有自己的房子。”
她决定要对他们冷淡一些,好让他们待得离她远一点儿。可她又不善于故意装出傲慢的姿态来。他们找到了一幢房子,但是卡萝尔仍然甩脱不了他们,因为他们常常破门而入,嘴边还挂着会心的微笑说:“今儿晚上,我们特地来看看你,免得你独个儿感到冷清。哎哟哟,你的这些窗帘,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洗过呢?”每当她转念一想,实际上是他们俩自个儿感到冷清的时候,总是对他们深表同情,可是她的这种怜悯之情,却被他们提出的一连串问题、批评和劝告一下子冲淡了。
没有多久,他们就与跟自己情趣相投的卢克·道森夫妇、皮尔逊牧师夫妇和博加特太太打得火热,到了晚上居然还领着他们一块儿来串门。贝西舅妈仿佛给那些老奶奶架设了一座桥,好让她们满载忠告之类的礼物和愚昧的经验,一窝蜂都涌到卡萝尔这个孤岛上。贝西舅妈还撺掇善良的博加特寡妇说:“你可要常来看看我的外甥媳妇——卡丽。现在那些年轻的少奶奶跟我们不一样,她们都不知道操持家务呀!”
博加特太太心里想,真的能跟他们沾上一点儿亲戚关系,实在是求之不得了。
卡萝尔正在琢磨一些办法,不让自己受气,偏偏这时候肯尼科特的母亲突然来到,要在自己的哥哥——惠蒂尔那里待上两个月。卡萝尔很喜欢这位婆婆,所以自己原先的那些打算也就没法实现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落入圈套一样。
她早已成为戈镇的俘虏。她是贝西舅妈的外甥媳妇,而且应该很快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孩子妈妈。人们都指望她能坐下来扯家常,老是扯不完的孩子、烹饪、刺绣、土豆的价钱以及谁家的男人爱吃菠菜,谁家的男人不爱吃菠菜,甚至现在她自己也觉得这样做是天经地义的。
她往往躲到芳华俱乐部那里去避难。她突然想到,她们准能跟她一起来嘲笑博加特太太的。现在她才知道,久恩尼塔·海多克的风言风语并不庸俗,而是能逗人发笑,分析起问题来还特别深刻呢。
她的生活——甚至远在休出生以前——就已经发生了变化。她眼睁睁期待着芳华俱乐部的下一次纸牌会,到了那时候,她就可以和她的好友莫德·戴尔、久恩尼塔以及麦加农太太悄悄说上几句贴心话了。
她早已跟戈镇打成一片了。戈镇的哲学和它的恩怨观念已经主宰了她。
三
现在不管那些婆娘们嘀嘀咕咕地说了肉麻话也好,还是胡说什么“小孩子的饮食倒是并不要紧,你只要给他穿上花边的衣服,使劲儿吻吻他就得了”也好,卡萝尔听后虽然不再生气了,可她自己的结论却是:照料孩子如同搞政治一样,聪明才智要比摘引脂粉气很浓的语录更为重要。她对肯尼科特、舍温和伯恩斯塔姆一谈到她的休,就马上喜形于色。有一次,肯尼科特坐在她身旁的地板上直瞅着孩子做鬼脸,这时,她确实沉醉在一种天伦之乐中。迈尔斯冲着休说话的样子,好像是在给成年人劝诱说:“我要是你的话,说什么都不会穿娘儿们的裙子。快来参加工会,一块儿罢工。就是要他们给你穿裤子呀。”即使这样,卡萝尔听了,心里也乐滋滋的。
肯尼科特满怀慈父的深情,在戈镇首次举办了儿童福利周。卡萝尔帮着他给婴儿测量体重,检查他们的喉咙,还给那些来自德国和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的不会说英语的孩子妈妈们开了婴儿食谱。
戈镇的上流社会,哪怕是忌妒的医生同行的太太们,也都一起参加了。一连好几天,镇上充满着和睦团结的气氛和人心亢奋的景象。可是,当最佳婴儿奖授予碧雅和伯恩斯塔姆夫妇,而不是授予那些温文尔雅的家长时,这种造福社会的友爱气氛也就立刻烟消云散了。那些善良的太太们,先是瞪着两眼看奥拉夫·伯恩斯塔姆的蓝眼睛、黄头发和挺得笔直的后背,接着就开了腔说:“是呀,肯尼科特太太,虽然这个瑞典小子也许的确有你丈夫所说的那么健壮,不过,现在让我老实告诉你,我简直不敢去想象这个孩子未来的前途,要知道他娘给人家当过女仆,他的老爹是个可怕的、不信神的社会主义者!”
卡萝尔听了非常恼火,但她们说话时的气势是那么咄咄逼人,贝西舅妈又是不断跑过来通风报信,说有人在说她的闲话,所以她带着休出去和奥拉夫一起玩的时候,就不免觉得有些尴尬了。她憎恨自己竟然会产生上面这种情绪,不过,她希望没有人看见她走进伯恩斯塔姆的小屋子。她一看到碧雅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伯恩斯塔姆也深情款款地直瞅着两个孩子时,她就不由得更加憎恨自己和戈镇人的冷酷无情。
伯恩斯塔姆积攒了一点儿钱,已经离开了埃尔德锯木厂,在自己小屋附近的空地上开设了一个奶酪场。现在他对自己的三头母牛和六十只小鸡感到很自豪,甚至深更半夜还爬起来给它们喂食。
“我说你只要眨眨眼,我就会马上变成一个富裕的庄稼人!老实告诉你,赶明儿奥拉夫这个小伙子还要和海多克家的孩子们一块儿去东部上大学。嘿!现在有好多人都来找碧雅和我闲聊天。我的天哪!有一天,博加特老大娘也来了!她呀——那个老太太待人接物可好着呢,我倒是很喜欢。还有锯木厂的领班,他也常常来这儿。哦,俺们的朋友真多得很。不用说你也都明白!”
四
在卡萝尔的心目中,戈镇就像它四周的田地一样,压根儿没有什么变化,但在过去的三年里,人员却一直在不断变换。这个草原小镇上的居民,经常向西陲迁徙。也许因为他们是喜好移居的祖辈的后代,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身上缺少冒险精神,便要去换换环境,寻求新的出路。戈镇的市容虽然和从前一个样,居民的面孔却像大学里听课的学生,常有变换。戈镇有一位珠宝商,无缘无故地把铺子卖掉,搬到艾伯塔或是华盛顿州去,又在那里重新开业,可是他新开设的铺子以及他新迁居的那个小镇,却和从前一模一样。除了有专门职业的人和殷实的富户以外,其他一般居民的寓所和职业都不大固定。一个庄稼人可以变成杂货商、市镇警察、汽车行修理工、餐馆老板,邮政局长、保险公司代理人,最后还会去当庄稼人,但是话又说回来,每一次改行,由于缺少经验,社会只好多少蒙受一点儿损失。
杂货商奥利·詹森和肉铺子老板达尔,分别搬到南达科他和爱达荷去了。卢克·道森夫妇带着由一万英亩草原地产变成的一本小小的支票簿,到帕萨迪纳去,住在一幢富有东方风味的平房里,沐浴着和煦的阳光,常常跑去自助餐厅。切特·达沙韦把自己的家具和殡葬业务出让以后,也迁到洛杉矶去了,据《戈镇无畏周报》报道,“我们的好朋友切斯特现在在一家地产公司担任要职,他的夫人在我国的一个西南名城的上流社会里,有如过去她在本镇时一样享有盛名。”
丽塔·西蒙斯已经嫁给了特里·古尔德,在年轻的少奶奶中间,就数她和久恩尼塔·海多克最爱玩了,不过,久恩尼塔还要胜过丽塔一点儿。哈里的父亲——也就是久恩尼塔的公公——去世后,哈里就成为时装公司的大股东,久恩尼塔也就比从前更加刻薄,更加精明,更加饶舌了。她买了一套晚礼服,让自己的锁骨都袒露在外面,故意到芳华俱乐部来出风头,而且还一个劲儿说要搬到明尼阿波利斯去。
她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跟新婚不久的特里·古尔德太太互争短长,就想方设法笼络卡萝尔,打算把她拉到自己这个小圈子里来。所以,她哈哈大笑着对卡萝尔说:“有一些人也许会说丽塔很天真,但我知道她并不像一般的新娘子那么无知,当然咯,论医术,特里跟你丈夫就是要差十万八千里呢。”
说心里话,卡萝尔真恨不得也跟着奥利·詹森一块儿走,哪怕是搬到另一条大街上去住也行,从一个熟悉的沉闷的环境逃到一个生疏的沉闷的环境,尽管暂时会引起一些新的变化,但也许说不定会得到更好的前景。她向肯尼科特暗示过,如果他到蒙大拿和俄勒冈去行医,可能有很多好处。她明明知道他对戈镇很满意,根本走不了,但是,一想到要走,她就到火车站去要一些折叠式的铁路行车示意图,用手指头不停地在上面划来划去,仿佛这样做也会给她带来莫大的希望似的。然而,漫不经心的人绝不会发现她心里会有这种不满情绪,也揣度不出她会有背叛大街的信仰。
循规蹈矩的居民认为,凡是背叛者必定经常大发牢骚。他一听说有这么一个叫卡萝尔·肯尼科特的人,就会喘一口气说:“这个人真可怕呀!跟她住在一块儿,准定活受罪!谢天谢地,我家里的人都能安于现状!”实际上,卡萝尔每天独自苦思冥想的时间还不到五分钟呢。但说不定就在这个焦虑不安的居民的周围,至少可以找到一个就像卡萝尔一样韬光养晦、难以琢磨的背叛者。
自从添了孩子以后,她真的已经把戈镇和那幢褐色房子当作天然的安身立命之地了。肯尼科特高兴地看到:她已能跟自满而又成熟的克拉克太太和埃尔德太太和睦共处。当人们在议论埃尔德家那辆崭新的“卡迪拉克”牌小轿车,或是克拉克家的大儿子已进面粉厂公事房工作的时候,她也经常插进来议论一番,在她看来,这些话题都很重要,简直成为每天必不可少的谈笑资料了。
在最近这一两年里,她几乎把自己的思想感情都倾注在了休的身上,她再也没有闲情逸致去批评那些商铺、街道、熟人……她急急忙忙地跑到惠蒂尔舅舅店里去买了一包玉米片,心不在焉地听惠蒂尔舅舅责怪马丁·马奥尼硬是说上星期二的风是南风,而不是西南风。后来,她从街上回来的时候,并没有碰到令人吃惊的事情或是令人惊讶的陌生面孔。一路上,她只管想着休正在长乳牙的事,根本没有注意到:就是这家小铺子,这一排排灰不溜丢的房子,构成了她的生活环境。她已经完成了自己分内的工作。在打五百分纸牌时,卡萝尔还赢了克拉克夫妇,真够得意扬扬的呢。
五
休出生以后的这两年里最大的一件事,就是维达·舍温辞去中学教职出嫁了。卡萝尔是她的伴娘,婚礼仪式是在圣公会教堂举行的,所有的女宾都穿着耀眼的新皮鞋,戴着雪白的小羚羊皮制成的柔软光滑的长手套,看上去非常精美雅致。
多年来,维达尽管始终把卡萝尔当作自己的妹妹来看待,可是卡萝尔却一点儿都闹不清楚维达究竟是喜欢她呢,还是憎恨她,她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的确有点儿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