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书名:大街 作者:辛克莱·刘易斯
第十九章
一
在卡萝尔离开老家定居戈镇的三年里,她经历过的某些事情,虽被《戈镇无畏周报》列为要闻加以报道,或是成为芳华俱乐部议论的对象,但有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至今还未被人们所知晓和议论,那就是:如今她逐渐认识到她多么渴望能找到跟自己志同道合的人。
二
碧雅和迈尔斯·伯恩斯塔姆在6月间结婚了,那是《来自坎卡基的姑娘》演出以后一个月。迈尔斯变得老成持重了。他对本州和社会上的事情不再加以批评了。他不再四处流浪,以贩马为生,或者身裹红方格毯子进森林伐木去。现在,他已在杰克逊·埃尔德锯木厂里当上了机匠。他多年来对一些可疑人物总要挖苦嘲弄一番,可是现在呢,人们时常看见他在街上走过时,尽量跟别人套近乎。
他们俩的婚礼得到了卡萝尔的鼎力相助。久恩尼塔·海多克讥笑她说:“你真傻,竟让碧雅这样得心应手的女佣人走掉。喂,还有你怎能把她嫁给可怕的‘红胡子瑞典佬’那种乱来一气的无业游民,还说是天缔良缘呢?哼,放聪明一点儿吧!趁早用拖把将他撵走,紧紧抓住你的那个瑞典丫头,要不然你就后悔莫及了。嘿,怎么啦?要我去参加他们瑞典佬两口子的婚礼吗?呸,那是白日做梦!”
其他在座的太太们也都附和久恩尼塔的看法。见到她们如此心狠口毒,卡萝尔感到很震惊,但她自己的看法仍然坚持不变。迈尔斯对她大声嚷道:“杰克·埃尔德说也许他会来参加婚礼!嘿,大老板也来向俺们正儿八经的新娘子碧雅太太恭喜恭喜,倒是很好玩的。我说,有朝一日我发了大财,碧雅就可以跟埃尔德太太,还有您一块玩儿了!您等着瞧吧!”
举行婚礼的那天,在那个破烂不堪的路德教会礼拜堂里总共只到了屈指可数的几位来宾:卡萝尔、肯尼科特、盖伊·波洛克、钱普·佩里夫妇。盖伊·波洛克和钱普·佩里夫妇全是卡萝尔请来的。碧雅娘家方面,有她的慌里慌张、土里土气的父母,她的表姐蒂娜以及彼得。至于迈尔斯方面,则有一个脾气暴躁、满身长毛的贩马伙友,特地买了一套黑礼服,从一千二百英里以外的斯波凯恩赶来贺喜。
迈尔斯一个劲儿回头张望礼拜堂大门口,可是连杰克·埃尔德的影儿都见不到。头一批来宾犹犹豫豫地进入礼拜堂以后,大门就再也没有开过。这时,迈尔斯紧紧地抓住了碧雅的胳膊。
迈尔斯在卡萝尔的帮助下,已把他的矮棚屋改建成一间小屋,屋里有白色窗帘,一只金丝雀,还有一张罩着闪光印花布椅套的圈手椅。
卡萝尔好说歹说劝那些有钱有势的太太奶奶不妨去看望一下碧雅。她们在半讥半讽一阵之后,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了。
接替碧雅的,是个上了年纪、长得胖乎乎、不太爱说话的奥斯卡里娜。开头一个月里,奥斯卡里娜对她的这位举止轻佻的女主人不免怀有疑虑,因此,久恩尼塔·海多克就钻了空子,幸灾乐祸地说,“哎哟哟,我的好宝贝呀,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们家里准会碰上女佣人这个麻烦事儿的!”可是没有多久,奥斯卡里娜就把卡萝尔当成自己的亲闺女,如同往日碧雅那样忠心耿耿地在厨房里干活了。因此,卡萝尔的生活,几乎一点儿都没有发生变化。
三
卡萝尔不久就被新镇长奥利·詹森任命为公共图书馆馆务委员会委员,这是她始料不及的。其他的委员还有:韦斯特莱克大夫、莱曼·卡斯、朱利叶斯·弗利克鲍律师、盖伊·波洛克,以及从前的马车行老板、现在的汽车行主人马丁·马奥尼。她知道后简直喜出望外。她去参加头一次会议,还觉得有些屈尊俯就,因为在她看来,除了盖伊以外,只有她一个人知书识礼,或是懂得管理图书的方法。她打算把图书馆的整个体系来一番改革。
图书馆是由一所普通楼房改建而成的。卡萝尔在二楼的一间陋室里,看见诸位委员并没有在谈论天气,也没有在下棋消遣,而是一本正经地在讨论图书问题,这时候,她不但没有什么优越感,反而变得谦虚谨慎起来。她发现:平易近人的韦斯特莱克老医生酷爱诗歌作品和“轻松小说”;那个小牛犊脸膛、胡子拉碴的面粉厂老板莱曼·卡斯,精心研读过吉朋207、休谟208、格鲁特209、普雷斯科特210以及其他历史学家的皇皇巨著,据说他还能整页整页地复述出来,而且,事实上他真的复述过。
当韦斯特莱克大夫对她低声耳语道“不错,莱曼这个人学问非常渊博,而且又虚怀若谷”的时候,她才觉察到自己未免学识浅陋和妄自尊大,责怪自己直至今日还没有发现偌大的戈镇人群中间隐藏着无穷无尽的潜力。当韦斯特莱克大夫从《天国》211、《堂吉诃德》212、《威廉·麦斯特》213和《古兰经》214中引经据典的时候,她心里暗自琢磨:上面这四部书在她自己认识的亲友中间——即使是她父亲——恐怕也不见得都读过吧。
她去参加第二次会议的时候,不免有些缺乏自信心。她压根儿不打算再进行任何改革,只是一心希望贤明的长辈们能耐心听取她的建议,改变一下少年读物在书架上陈列的方式。可是,在图书馆馆务委员会开过四次会议以后,她又故态复萌,恢复了自己早先对他们的看法。她发觉,尽管韦斯特莱克、卡斯,甚至盖伊都以自己是读书人感到自豪,但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要让这个图书馆变成戈镇的真正财富。他们只不过把它利用了一下,通过了一些决议,以后也就石沉大海了。大量出借的,只有亨特的儿童历史故事,玛莎·芬莉的艾尔西丛书,以及由道德高尚的女小说家和精力充沛的传教士所写的最新出版的有关乐天知命的作品。馆务委员会的同仁,只不过对那些矫揉造作的旧书感兴趣罢了。他们根本没有要向青年们介绍伟大的文学作品那种愿望。
如果说卡萝尔因为一知半解的学识而妄自尊大的话,那么,他们至少是自视过高。他们都振振有词地谈到过为了图书馆还得增收附加税,但是他们谁都不乐意冒着惹起公众不满的风险去积极争取,何况现在图书馆里的经费少得可怜,扣去了房租、劈柴、电灯等费用和维利茨小姐的薪水以后,每年只剩下一百块钱用来买书。
后来又发生了短缺一角七分钱的事,使卡萝尔更加心灰意冷了。
有一次,她在馆务委员会上高高兴兴地提出了一个计划。她开出了一张书单子,其中包括最近十年内欧洲出版的三十部小说,另外还有二十本有关心理学、教育学和经济学的重要书籍,这些书在图书馆里都是付之阙如。肯尼科特已经答应捐出十五块钱。如果每一位馆务委员都同样肯出钱,买这些书就不用发愁了。
莱曼·卡斯听了大吃一惊,使劲儿搔自己的后脑勺,抗议说:“我觉得,要馆务委员们捐钱,开了这个例子很不好,哼,这么一点儿钱,我倒是并不在乎,不过,这种做法太不公平,我们千万不能开这个先例。我的天哪!我们是替大伙儿尽义务,他们连一个子儿都没有给我们呀!当然总不能指望我们自个儿掏腰包来买这个差使吧!”
只有盖伊脸上露出赞同的神情,伸出手来摸摸那张松木桌子,半晌一言不语。
散会以前,他们大动干戈地调查公款怎么会短了一角七分钱这个问题,马上就把维利茨小姐叫来了。她花了半个来钟头,怒咻咻地给自己辩白。那一角七分钱,几乎是一分钱一分钱地加以复查核对,来回穷折腾了一番。卡萝尔看着那张写得工整可爱、就在一个钟头前还使她感到高兴的书单子默不作声。她为维利茨小姐感到难过,可是更多的是为她自己难过。
在她任职的两年期间,卡萝尔总是定期参加会议,后来维达·舍温被任命为馆务委员,接替了她的职位。此后有关图书馆的改革工作,她就再也不去想它了。她的单调乏味的生活,照旧没有变化,当然更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可谈了。
四
肯尼科特做地产生意赚了一大笔钱,可是因为没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告诉她,她也并不见得十分高兴或激动。其实,真的叫她感到激动不安的,还是肯尼科特的决定,那次他既像低声耳语,又像脱口而出,既有丈夫的体贴心情,又有医生的冷静头脑,突然对她宣布说,他们现在“应该有个小孩了,现在他们也养得起了”。好多年来他们都一直认同“暂时不要小孩,看来也无妨”,所以没有小孩在他们看来就是很自然的事。现在她害怕生小孩,可心里又想得发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犹犹豫豫地点头同意了,可是心里又有点儿后悔。
在他们俩的关系里,并没有发生任何新的变化,不久她就把这件事儿也给忘得一干二净。她的生活仍然和从前一样漫无目标。
五
只要每天下午肯尼科特到镇上去,卡萝尔就独自一人闲坐在湖畔消暑别墅的门廊里。湖面上波光粼粼,四周的空气懒洋洋的。她禁不住浮想联翩,梦想着在风雪弥漫的第五条街上,有穿梭不绝的小轿车,五光十色的商铺橱窗,还有一座颤巍巍的大教堂的尖塔;一间茅屋搭建在贫民窟附近的河边淤泥地上,由一些奇形怪状的木桩支撑着;巴黎的一套宽敞高雅的豪华房间,门窗上都有垂饰,还有一座阳台;令人心醉的山岭子;在马里兰州,位于山间溪水和悬崖绝壁之间的峰转路回的地方,有一座古色古香的石头磨坊;光秃秃的高地上到处是羊群,偶尔也有阳光的阴影一掠而过;一座码头上,起重机轰隆轰隆地正在给来自布宜诺斯艾里斯和青岛的大轮船卸货;慕尼黑的一家音乐厅里,一位著名的大提琴家正在演奏——是呀,他正在为她演奏呢。
她还突然想象到一幕更加令人迷醉不已的情景:
她伫立在平台上,凭栏眺望海滨的一条林荫大道。她敢肯定地说——虽然她毫无理由这样说——那个地方就是芒图内215。一列列四轮大马车正机械地发出有节奏的哒啦啦、哒啦啦的声音,从她眼底下匆匆驶过。还有一些顶盖乌亮的大轿车,引擎发出的呜呜声,简直就像老头儿在叹息一样低沉。车子里,仕女们个个身段纤细,正襟危坐,虽然经过浓妆艳抹,但脸上还是像傀儡一样毫无表情。她们把小手按在小阳伞上,好像在凝眸远望,压根儿不理睬旁座的那些身躯高大、头发灰白、仪容非凡的绅士们。林荫大道那一边,是风景如画的大海和沙滩,有许许多多蓝的和黄的尖顶帐篷。所有这一切景物,仿佛都是凝滞不动似的,只有车辆在来回滑动。远远望去,行人显得渺小而又呆板,有如一幅金碧辉煌的油画上的斑斑点点。耳畔简直听不见风卷海涛的声音,更听不见喃喃低语和花瓣落地的声音,只有一片黄澄澄、蓝幽幽、令人炫目的亮光,以及老是不变调的哒啦啦……哒啦啦……
她突然一怔,呜咽起来。原来是时钟的嘀嗒声使她进入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使她以为听到了马蹄声呢。眼前既没有风光旖旎的海滨景色,也没有目空一切的矜持的人们,只有一只圆肚形镀镍闹钟摆在架子上,背靠着毛茸茸的、凹凸不平的松木板壁,闹钟的上方,钉子上挂着一条硬邦邦的灰色浴巾,下面还放着一只煤油炉。
成百上千种梦幻般的情景,都是从她从前阅读过的小说里和观赏过的油画中衍化出来的,陪伴着她把湖畔别墅里夏日午后催人欲睡的时刻给打发过去。可是当她还沉醉在梦幻中的时候,肯尼科特恰好从镇上回来了,他的卡其布裤腿上还粘着干了的鱼鳞皮。他一个劲儿问:“过得很痛快吧?”但他并没有好好去听她的回话。
所有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而且看来也没有什么理由预见到不久就会发生变化。
六
一列列火车!
她在湖滨别墅时,非常惦念疾驰中的一列列火车。她觉得,她在镇上时就是从南来北往的火车那里知道,还有另一个世界存在。
对戈镇来说,铁路不仅仅是一种交通工具。它是一个新神,一个以钢铁为四肢,橡木为肋骨,砾石为躯体的怪物,贪婪地吞纳着数量惊人的货物。它是这里的人们为了崇拜个人财产而创造出来的一个神,正如人们在别的地方出于同样的原因,把矿山、纱厂、汽车厂、大学和军队也都尊奉为神一样。
在美国东部,有好几代人都没有见过铁路,对它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敬畏之情。可是在这里,从遥远的年代起,就有了铁路。在荒无人烟的大草原上,一些市镇就是在立桩标界以后才建立起来,作为未来火车站的合适地点。远在1860年至1870年之间,凡是事先了解到哪个地方就要开辟为市镇的人,都可以发家致富,成为贵族。
那时候,铁路局只要对某个市镇不太赏识,先是置之不理,接着就切断它的商业命脉,一下子就把它掐死了。对戈镇来说,铁路就是永恒的真理,铁路局董事会简直可以说是万能的上帝。无论年纪最小的小男孩,还是平日里足不出户的老奶奶,都能告诉你:上星期二的第三十二次列车轴箱有没有热得起了火,第七次列车是不是还要多挂一节普通客座车厢。至于铁路局董事长的名字,在戈镇早已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
即使今天已经到了汽车新时代,戈镇的居民们有时也会跑到车站去看火车过过瘾。铁路就是他们心驰神往的美好憧憬。
在他们的心目中,除了天主教堂里的弥撒以外,铁路就是他们唯一神秘的东西。从火车上下来的,是来自遥远世界的阔佬儿,穿着绲边紧身马甲的旅行推销员,以及从密尔沃基来做客的远房亲戚。
戈镇原先是个“枢纽站”。现在圆形机车库和机车修理厂都已迁走了,可是还有两个列车员住在镇上。他们都是了不起的人物,经常走南闯北,也不时跟外地人搭讪。他们身上穿着有铜扣子的铁路制服,一眼就能看穿骗子们所玩弄的一切鬼把戏。他们已自成一个特殊阶级,跟海多克一家人的地位不相上下,但不同的是,他们还是某方面的行家里手兼冒险家。
火车站上的那位夜班报务员,是镇上最富于传奇性的人物:每天凌晨三点钟,他独自一人待在机房里,精神抖擞,嘀嗒嘀嗒地按着发报机上的键盘忙个不停。他经常通宵达旦,一直跟远在二十英里,五十英里,甚至一百英里以外的话务员“通话”。他随时有可能被不法之徒劫持。事实上,他从来都没有被劫持过,但也很难说。折磨着他的也许是这样的联想:闪过窗口的戴着面罩的脸孔、左轮手枪以及把他捆绑在椅子上的绳索,他昏倒之前也许还要爬向发报机键钮,做殊死一拼。
赶上有大风雪的日子,火车站周围的一切就大不一样了。经常是一连好几天,戈镇跟外界完全隔绝——没有信件,没有快递,没有鲜肉,没有报纸。最后来了一辆铲雪车,终于把一堆堆积雪铲到道轨两旁,不时喷出一股股雪水来,于是通往外界的道路又重新畅行无阻了。戴着大围巾和皮帽子的火车司闸员,在结满冰凌的货车车厢顶上跑来跑去,火车司机擦掉司机室窗上厚厚的冰花往外张望着。他们沉默寡言,神情令人难以揣摩,他们仿佛是茫茫大草原这个海洋上给人们领航的舵手——他们就是英雄主义的象征。在卡萝尔眼里,他们身上表现出了探索者的勇敢气概。他们刚从遥远的、到处都是食品商店和牧师讲道的世界赶来,不知道又要奔向何方。
在那些小男孩看来,火车站就是他们每天必到的游戏场所。他们有时从货车两侧的铁梯子爬上车顶,在一堆堆破烂枕木后面生起篝火,见了他们最喜爱的司闸员还会频频挥手致意。可是卡萝尔却觉得这些奇妙得不可思议。
她和肯尼科特一起坐着汽车,在黑暗中颠簸行进。路旁的泥水坑和杂草,都给车灯照亮了。蓦然间火车来了!只听见一阵“丘克——阿——丘克、丘克——阿——丘克”的声音,火车飞也似的疾驰而去。恐怕这是“太平洋号”特别快车吧,它就像一支金光闪闪的飞箭。机车锅炉炉膛里的火光往四处迸射,照亮了拖在它后面的像一条长尾巴似的黑烟。这一幻景刹那间就不见了。卡萝尔又置身在茫茫黑暗之中。对于刚才逝去的那种火光闪闪的奇景,肯尼科特却斩钉截铁地说:“开过去的是十九次列车。大概晚点十分钟左右。”
她在镇上的时候,经常躺在床上就能听到特别快车通过北郊一英里以外隧道时发出的鸣笛声。呜呜呜!声音是那么微弱无力,那么令人心烦意乱,就像落拓不羁的骑士在深夜里吹响了号角,正在奔向充满欢笑、旗帜和钟声的大城市——呜呜呜!呜呜呜!正在从那个世界离去,呜呜呜!汽笛声越来越微弱,仿佛呜呜咽咽起来,最后终于完全听不见了。
湖畔别墅这里没有火车经过,非常安静。大草原上是那么粗犷,灰暗,阴沉。大草原把湖整个包围起来。大草原就在她周围,只有火车才能横越而过。总有一天她又会坐上火车的,那将是一大乐事。
七
现在卡萝尔又开始密切注意“文化讲习团”216,正如不久前她对戏剧社和图书馆馆务委员会发生兴趣一样。
文化讲习团除了总部常驻纽约以外,在全国各州都设有营利性的分部。这些分部派出一个个既有讲演又有说唱的小分队,到每一个小镇上去,在帆布帐篷下进行文化周活动。但这种流动性的文化讲习团,卡萝尔住在明尼阿波利斯时却从来没有见到过。现在文化讲习团宣布要到戈镇来,这给她带来了希望——也许别人正在做她曾经想去做的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在她的想象中,人们还可以学到精简后的大学课程。那天上午,她跟肯尼科特从湖上回来,看见每一家商店的橱窗里都贴出海报,大街上也横空悬挂着一长串的细长三角锦旗,锦旗上面按着字母顺序写着:“博兰文化讲习团即将来我镇!”和“启迪心灵和使人快乐的一周!”但是她看到节目单时,却大失所望了。看来它不像有一整套少而精的大学课程,一点儿都没有大学的味道,只不过是由歌舞杂耍表演、基督教青年会讲座和朗诵班的结业典礼凑在一起的大杂烩罢了。
她把自己心中的疑虑告诉了肯尼科特,他却不以为然地说:“哦,也许这次讲习团来的人所具有的知识不是像你我希望的那样渊博,但总是聊胜于无吧。”维达·舍温也接下去说:“他们有一些呱呱叫的演说家。即使不能从他们那里学到多少真正的知识,也可以得到许多新思想,那才是最合算不过的。”
文化讲习团在戈镇活动期间,卡萝尔总共参加了三次晚会,两次午会,一次晨会。那些观众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一些穿着裙子和罩衫的面色苍白的妇女,急着要思考问题;不穿外衣、只着背心的男人,急着要捧腹大笑;扭来扭去的小孩子,却急着要溜走。她喜欢他们的那些简易长凳,挂着红色帷幕的活动舞台以及罩住整个会场的大帐篷——晚上,它在一串串白炽灯上面显得影影绰绰,可是在白天,它却给很有耐心的观众身上投下了有如琥珀一般的光辉。尘土飞扬和被践踏过的草地,以及烈日炙烤下的树木所散发出的气味,使她想起了叙利亚的骆驼商队。她一听到帐篷外面的喧闹声,就把台上的演讲人全给忘了。原来帐篷外面有两个庄稼人正在攀谈,声音显得喑哑,一辆大车吱嘎吱嘎地从大街上开过去,此外还有一只公鸡正在打鸣儿。现在她觉得很满足了,虽然这只不过是一个迷路的猎人小憩时所感到的那种满足罢了。
她从这个文化讲习团里并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不过是一文不值的废话和粗野的笑声,那是乡巴佬听到老掉了牙的笑话时所发出的笑声,那种声音既沉闷又原始,听上去就像是农场牲口棚里发出来的吼叫声。
在这七天里讲授精简后的大学课程的,就只有下面这么几位演讲人:
在九位演讲人中,有四位当过牧师,一位当过国会议员,他们都发表了“启迪心灵的演讲”。卡萝尔从他们这些演讲中归纳出来的事实或观点不外乎是:林肯是个大名鼎鼎的美国总统,但他小时候却是非常之苦;詹姆斯·J·希尔是美国西部铁路界的知名人物,小时候也很穷;做事要诚实和有礼貌,这总要比态度粗鲁和公开的欺诈好得多,但具体到每一个人,又不能一概而论,戈镇的人就是以诚实和有礼貌著称;伦敦是一个大城市;有一位著名的政治家一度还教过主日学,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四位说唱艺人讲了犹太人的故事、爱尔兰人的故事、德国人的故事、中国人的故事以及田纳西州山地人的故事,这些故事十之八九卡萝尔从前都听过。
有一位“朗诵小姐”朗诵了吉卜林的作品,而且还模仿了儿童的声调。
有一位演讲人放映了介绍安第斯山脉217的探险活动的影片,画面很美,可惜道白说得结结巴巴。
有一支三人铜管乐队,一个六人歌剧队,一个夏威夷六重奏演出小组,还有四个年轻小伙子吹奏萨克斯管和弹弄假装成洗衣板的吉他。在所有演出的节目中,最受欢迎的还是像《露西亚》那样听众们常常听到的歌曲。
整整一个星期,博兰地区讲习团的主任留驻在戈镇,而其他演讲人都到别地去讲演。那位主任书生气十足,看来还有些营养不良。他不遗余力地鼓动观众要假装出热烈情绪来。
为了让他们喝彩叫好,他就把观众分成几个小组,来一番比赛,而且还夸赞他们都很聪明能干,因此场内不时响起震天动地的喧闹声。他本人所做的演讲,大部分都安排在上午。他声调低沉地谈论诗歌、圣地,还说分红办法对雇主是极不公平的。最后出场的是一个男人,他没有演讲,也没有传道,更没有助兴表演。他身材矮小,其貌不扬,两只手总是插在口袋里。所有其他的演讲人都坦白地说过,“我不得不告诉你们——这个美丽城镇的公民们,那些随本团巡回到这里的才华横溢的演讲人中,谁都没有看见过像戈镇这样迷人的地方,像戈镇的人民这样热心而又好客的市民。”而那位矮个子的人却在话里暗示说,戈镇的房屋建筑简直是杂乱无章,风景如画的湖滨竟被堆满煤渣的铁路护堤所独占,实在是愚不可及。事后,观众们大发牢骚说:“那个家伙说的也许有道理,不过老是看事物的黑暗面,又有什么用呢?新思想固然很好,可是像这样的批评就不见得都好。人活着,遇到的麻烦已够多了,干吗再自己去找麻烦!”
这就是卡萝尔亲眼看到文化讲习团以后产生的印象。经过这次讲习活动之后,镇上的人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好像受过了高等教育一样。
八
两星期以后,世界大战在欧洲爆发了。
头一个月,戈镇的人虽然吓得发抖,但等到战争进入挖战壕、两军对峙的局面时,他们早就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了。
卡萝尔一谈到巴尔干半岛各国的情况和德国有可能爆发革命的时候,肯尼科特就打着呵欠说,“哦,是的,那是老八辈子的一场大打出手的吵架,跟咱们毫不相干。这里的乡亲们正忙着种玉米,顾不了那些外国佬挑起的愚蠢战争。”
只有迈尔斯·伯恩斯塔姆这样说:“为什么会有战争,我可闹不明白。虽然我反对战争,不过,我觉得应该把德国狠狠地揍一顿,因为那些德国的贵族老爷们就是进步的绊脚石。”
正是新秋时节,她去拜访迈尔斯和碧雅。他们见了她高兴得大声呼喊起来,连忙给她掸去椅子上的灰尘,还跑去打水煮咖啡。迈尔斯笑容满面地站立在她跟前。本来他常常对戈镇的大人物不太恭敬,但现在他时时刻刻竭力克制自己,尽量表现出彬彬有礼的样子和深为感激的心情来。
“我想大概很多人都来看过你们,是不是?”卡萝尔暗示说。
“哦,碧雅的表姐蒂娜经常来的,还有锯木厂的领班,还有——哦,我们日子过得实在不赖。你瞧一下那边的碧雅吧!从前听她说话的声音,看她的那一头瑞典姑娘的淡黄色头发,你不觉得她就像一只金丝雀吗?可你知道,现在她是个什么样儿?哼,她变成了一只老母鸡!她老是那样婆婆妈妈关心我,她要老迈尔斯给自己脖子上打领带!我真不想让她当面听到,叫她不开心,不过,她确实是个非常好的……非常好的——就算是那些卑鄙的势利鬼不上我们家串门,他妈的!我们也不在乎!只要我们俩在一起,就得了。”
卡萝尔对他们的生活很担忧,但因为自己身体不适和心里害怕,也就把这件事给忘了。那年秋天,她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她生活中这个了不起的变化,尽管包含着危险,但终于使她预见到了有趣的生活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