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书名:大街 作者:辛克莱·刘易斯
第十八章
一
卡萝尔急匆匆地赶去参加剧目审查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她对叙利亚女王在丛林与人相会这种题材的罗曼蒂克想法,早已烟消云散了,但她心里多少还怀着一种犹如皈依宗教一般的热忱,一心一意想要创造出美的境界来。
要排演邓赛尼的剧本,对戈镇这些戏剧迷来说,的确难以胜任。她心里想不如用个折中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试演一下萧伯纳不久前刚出版的剧本——《安德罗克里斯与狮子》。
剧目审查委员会由卡萝尔、维达·舍温、盖伊·波洛克、雷米埃·伍瑟斯庞和久恩尼塔·海多克所组成。他们想到自己居然一身两役,既能处理实务,又精通艺术,真是大喜过望。这一回轮到维达主持会议,她暂借伊莱莎·格雷太太兼供膳食的公寓里那个客厅作为开会场所。客厅里挂着一帧格兰特将军在阿波马托克斯200战场的钢板雕刻画,还有一只能窥见立体图像的百宝箱。地毯像砂砾那么粗糙,沾满了污渍。
维达主张要博采众长,讲究实效。她暗示,他们应该像妇女读书会召开会议一样“有一定的议事日程”和“宣读会议记录”,但因没有会议记录可读,也没有人知道讨论文学问题的议事日程到底是个啥样子,所以他们对维达提出的讲究实效的建议也就忍痛割爱了。
卡萝尔以社长的身份彬彬有礼地说:“我说,对于我们第一次应该演什么戏,不知诸位有什么高见?”她要等大家都茫然不知所措冷场以后,再趁机提议演《安德罗克里斯与狮子》这出戏。
盖伊·波洛克急不可待地回答说:“我就老实告诉诸位,既然我们要演真正的纯艺术的作品,而不是想蹦蹦跳跳,闹着玩儿,那么,我认为,我们就应该演第一流的名著。比方说,演《造谣学校》201,不知在座诸位尊意如何?”
“哦,你不觉得那个剧本已经在舞台上演得够多了吗?”
“是的,也许已经演得太多了。”
卡萝尔正想接下去问“那么,演萧伯纳的剧本怎么样”时,他又很佻巧地说下去,“那就干脆演一出古希腊悲剧,比方说《暴君俄狄浦斯》?”
“哦,我认为不……”
维达·舍温突然插进来说:“我想演那个东西,但对我们来说,那一定太难啦。我带来了一个本子,倒是非常好玩的。”
她随手就把本子递了过去。卡萝尔迟疑不决地接住了它。这是一个薄薄的灰色封面的小册子,书名叫《麦金纳蒂的丈母娘》,是个闹剧,在《学校简讯》的娱乐栏里刊登着有关它的一则广告:
最佳闹剧
诸君看后保证笑破肚皮 男(五名)女(三名)演员同台演出时间共两小时 室内布景 教会各俱乐部及各校高年级学生演出尤为适宜
卡萝尔把那个稍显猥亵的小本子看了一眼,回头又看看维达,觉得她并不是在存心开她的玩笑。
“可是,这个……这个……哦,这个东西只不过是……哦,维达,本来我还以为你很会欣赏……哦……欣赏艺术的。”
维达哼着鼻子说,“哦,你说欣赏艺术吗!哦,是的,我的确喜欢艺术。艺术这个东西,简直是太好了。不过,关于我们这个剧社一开头演什么戏,我个人觉得什么戏都可以演。我认为最最要紧的事,就是你们诸位发言时都没有谈到的:要是我们的演出赚了钱,应该如何处理呢?依我看,我们最好还是给本镇中学赠送一套斯托达德202的《旅行演说全集》!”
卡萝尔几乎呜咽着说:“亲爱的维达啊,请你原谅,还是不要演这种闹剧吧。我说,我们就是要演一些名剧,比方说,萧伯纳的《安德罗克里斯与狮子》。在座诸位有谁读过这个剧本?”
“我读过。那是个好剧本。”盖伊·波洛克说。
接着,雷米埃·伍瑟斯庞讲了一通,简直语惊四座:
“这个剧本我也读过。为了准备参加今天这个会议,我到公共图书馆里把所有的剧本通通都看过了。再说——不过,肯尼科特太太,我觉得你并没有把《安德罗克里斯与狮子》里包含的反宗教的主题思想抓住。我想,毕竟是女人们的头脑太天真了,因此对所有这些伤风败俗的作者一点儿都不了解。当然,现在我不想批评萧伯纳。我知道,明尼阿波利斯的知识分子很喜欢他的作品,可是,不管怎么说,按我个人的意见来判断,他的作品简直是不堪入目!亏他说得出这些话来。唉,要是让我们那些年轻人看这个剧本,真是不堪设想,后患无穷。我觉得,一个剧本要是经不起人们的咀嚼回味,也不能给人以警世箴言,而它只不过是……只不过是……哦,不管它可能以怎么样的面目出现,反正它绝不是——艺术。这一点,保证错不了——不过,我碰巧发现有一个剧本,写得很干净,里面有好几幕也叫人感到非常滑稽,我一读到那里,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剧本叫作《他母亲的心》,写一个青年大学生不求上进,甘心跟许多主张自由思想的人以及酒鬼、赌徒这类人厮混在一起,但后来终于受到他母亲的感化……”
久恩尼塔·海多克突然插进嘴来,把雷米埃嘲弄一番,“呸,你胡说八道,雷米埃!谁会相信是他母亲感化的影响!我说呀,让我们演第一流的剧本吧!我敢打赌,我们不难取得《来自坎卡基的姑娘》的上演权,那才是一出名不虚传的好戏。它在纽约一连上演了十一个月!”
“要是花钱不太多的话,那一定会很好玩。”维达也这样在暗自忖度着。
最后表决的时候,只有卡萝尔一个人反对《来自坎卡基的姑娘》。
二
卡萝尔看了《来自坎卡基的姑娘》以后,觉得比她原先想象的还要腻昧。那个剧本写的是一个俊俏的乡下姑娘,要替她被指控伪造文件的哥哥洗刷罪名,因此就跑到纽约去,充当一位百万富翁的秘书,同时也成为他太太的亲信心腹。她曾经振振有词地就有钱人也有烦恼一事发表过一番演说,可是没有多久,她自己却嫁给了那位百万富翁的儿子。
这出戏里还有一个滑稽透顶的茶房。
卡萝尔一眼就看出来,久恩尼塔·海多克和埃拉·斯托博迪心里都想争当女主角,她就指定让久恩尼塔来担任。久恩尼塔非常感激地吻了一下她,并以剧坛新星自居。她过于自负地向常务委员会发表了她的一大套理论:“我们要求戏演得幽默、泼辣、有劲儿。美国剧作家的这一特色,已使所有欧洲的老顽固剧作家望尘莫及。”
由卡萝尔挑选,并经委员会认可的演员阵容如下:
约翰·格里姆,百万富翁……盖伊·波洛克
约翰·格里姆的妻子……维达·舍温小妞
约翰·格里姆的儿子……哈维·狄龙医生
约翰·格里姆的同业劲敌……雷蒙德·P 伍瑟斯庞
格里姆太太的朋友……埃拉·斯托博迪小妞
来自坎卡基的姑娘……哈罗德·C·海多克太太
来自坎卡基的姑娘的哥哥……特里·古尔德医生
来自坎卡基的姑娘的母亲……戴夫·戴尔太太
速记员……丽塔·西蒙斯小姐
茶房……默特尔·卡斯小姐
格里姆府上的女佣人……肯尼科特太太
导演:肯尼科特太太
莫德·戴尔太太对自己演的角色似乎有些不满,说:“真怪,我看起来大概很老相,准可以做久恩尼塔的娘,其实,久恩尼塔还比我大八个月呢,所以,我在这儿特别要提醒诸位,希望大家都能注意到这一点……”
卡萝尔竭力劝慰她说:“哦,亲爱的!是的,你们两个人看起来年纪差不多。我之所以挑选你,是因为考虑到你的容貌与众不同,长得特别惹人喜爱。你知道,不论是谁,只要在脸上一抹粉,戴上白头发套子,叫人一看,都要比她的实际年龄大一倍。总而言之,我只要求戏里母亲这个角色一定要甜得迷人,不管谁来扮演都成。”
埃拉·斯托博迪小姐几乎以专业演员自居,认为之所以会给自己安排这么一个小角色,完全是由于对方忌妒自己。她的态度一直反复无常,一会儿嬉笑怒骂、冷嘲热讽,一会儿又保持基督徒的宽容忍让精神。
卡萝尔一个劲儿暗示说,这个戏经过删节以后就会更加精彩,可是,除了维达、盖伊和她本人以外,所有其他演员一见到删掉一行台词,就马上大发牢骚。卡萝尔只好认输了。她聊以自慰说,不管怎么样,反正许多地方还得借重导演和布景。
萨姆·克拉克写信给他从前小学里的同学,波士顿维尔维特汽车公司总经理珀西·布雷斯纳汉,对戏剧社大肆吹捧一番。布雷斯纳汉寄来一张款额为一百元的支票,萨姆再从自己腰包里添上二十五元,把这一笔基金送给了卡萝尔。他乐乐呵呵地冲着她大声嚷道:“拿去!有了这点儿钱,你就像像样样来一台开锣戏!”
卡萝尔租用了市政厅大会堂的二楼,为期两个月。整整一个春天,戏剧社的社员们经常聚在那个阴森森的房间里,并为能发挥自己的才华而感到无比亢奋。他们把房间里乱七八糟的旗杆旗布、选举票箱、传单和没有腿的椅子通通搬走了,然后开始搭戏台。那个戏台的搭法很简单,就是从地板上垫高起来一些,再挂上一道可以上下活动的幕布,幕布上还印着已在十多年前去世的某某药商的广告——反正没有这些玩意儿,也就不成其为一个戏台了。戏台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化妆室,一个供男演员用,另一个供女演员用。这两个化妆室的门,同时作为戏台的入口,径直向观众敞开。对许多戈镇公民来说,确实可以借此机会饱餐秀色一番,因为他们一眼就能瞧见化妆室里一晃而过的女主角的完全袒露着的肩膀。
台上总共有三套不同的布景:一套是在树林子里,一套是穷人家的一间小屋,一套则是豪门巨富住邸的室内陈设,最后这一道布景,也可以作为火车站、公事房和来自芝加哥的瑞典四重奏小乐队演出时的背景。舞台灯光有三种等级变化:强光、半光、全暗。
这在戈镇是一家独一无二的戏园子了。乡亲们都管它叫“歌剧院”。一些巡回剧团曾经在这里演出过《两个孤儿》《美丽的模特儿奈莉》和《奥赛罗》,还在休息时间穿插一些助兴的特别节目。不过,五光十色的电影早已把这些行走江湖的剧团摈之于门外了。
在制作公事房、格里姆的客厅和坎卡基附近的寒碜的小棚屋等布景时,卡萝尔总是力图体现出摩登时代的特征。过去舞台两侧都有好几道边幕,演员可以随便出入,现在她就大胆革新,索性把它们连接起来,围成三大块布景——这对戈镇来说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后台也利用布景的两个侧翼作为边墙,这给导演省去了不少麻烦,因为散场时流氓阿飞只好沿着墙根走出去,就不会跟主要演员照面了。
那间寒碜的小棚屋里的居民,按剧作者的意图,必须是善良聪明的。卡萝尔使用暖色,给他们设计了一道简单朴素的布景。这个戏一开始,她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整个舞台上一片黑暗,只有两只高背椅子和摆在它们中间的那张结实的桌子,被来自舞台以外的一道灯光所照亮,在这个光圈里,显得最最光艳夺目的,却是那个晶光锃亮、插着樱草花的紫铜花瓶。至于格里姆的客厅,在卡萝尔脑海里,只是朦朦胧胧觉得好像应有一排排颤巍巍的、冷冰冰的高大白色圆拱罢了。
至于怎样使这些布景设计产生效果,她心里还一点儿谱都没有呢。
她发觉,尽管热心的年轻作家大有人在,戏剧这门艺术仍然远远不如汽车和电话那样使美国人感到自然亲切。她发觉,即使是极简单的艺术,人们也得经过高深精良的专门培养才行。她发觉,要制作一道十全十美的布景,简直就像把整个戈镇改造成一座具有乔治风格的大花园一样难。
有关演戏的书刊,她只要能找到,通通都读过了。她买了不少油漆和胶合板。她硬是厚着脸皮去向人家借家具和帘子。她还要肯尼科特临时兼做些木工活儿。后来,她又碰到了舞台灯光这个棘手问题。她不顾肯尼科特和维达的反对,索性把戏剧社抵押出去,从明尼阿波利斯订购了一套舞台灯光设备,其中包括一台小型聚光灯、一排长条状灯、一台减光器,还有一些蓝色和琥珀色的供舞台照明用的灯泡。她像一个天生的画家头一次纵情于丹青妙笔之间似的,简直喜不自胜。每天晚上,她都聚精会神地在灯光下画布景,调试舞台灯光效果。
只有肯尼科特、盖伊和维达肯帮她的忙。他们一直在琢磨,怎样才能把那些平面布景片加固起来,连成一道板墙。他们把橘黄色的帘子挂在窗子上。他们还把铁皮炉灶涂成黑色。他们腰里一束上围裙,就去打扫舞台。至于戏剧社里的其他社员,虽然每天晚上也到那个剧场去,但他们个个好像都精通文学、高人一等似的。他们甚至还把卡萝尔的导演笔记本借走,而且还装腔作势,表示自己似乎对演剧的专用名词也懂得不少哩。
久恩尼塔·海多克、丽塔·西蒙斯和雷米埃·伍瑟斯庞挤在一块儿,坐到锯木架上,眼睁睁看着卡萝尔想方设法把第一场布景的画片钉在墙上。
“我可不想自吹自擂,但我敢说,我在第一幕里准能博得全场热烈的喝彩,”久恩尼塔悄悄地说,“我希望卡萝尔不要老是这样发号施令,瞎指挥人。在穿着打扮方面,她压根儿不懂。我心里很想穿一件非常帅的衣服,全是红的。我对她说,‘我出场的时候,要是穿上这套红艳艳的衣服在门口一站,会不会把观众们吓得目瞪口呆呢?’可是她偏偏不让我那样干。”
年轻的姑娘丽塔·西蒙斯也附和着说:“她只是使劲儿抓那些细枝末节,像木工等琐屑事儿,对这出戏的整个格局,她就看不清楚了。我说,我们戏里的公事房布景——要是能像《小东西,哦,老天哪!》里面的那个布景,该有多美呀!因为我在都庐斯市亲自看过那个戏。可是她根本连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呀。”
久恩尼塔叹了一口气说:“我就要像埃塞尔·巴里莫尔203那样在舞台上做一次独白,演得活灵活现,就像她真的也在这儿客串演出一样。有一回,哈里和我在明尼阿波利斯看过她的精彩表演,我们就坐在正厅的前排,紧挨着乐池,我相信我模仿她一定像极了。可是我的建议卡萝尔连睬都不睬。说实话,我根本不想批评卡萝尔,不过,我想埃塞尔在演戏方面可要比她懂得多!”
“喂,依你们看,卡萝尔在第二幕在壁炉后面打上一道长条状灯光合适吗?我告诉她这时最好还是集中打上一束光。”雷米埃接过话来,说:“我还向她建议,如果第一幕里我们在窗外使用一下半圆形透视背景,一定是很美的,你们猜,她说什么来着?‘是呀,要是让艾利阿诺拉·杜茜204来演主角才好呢,’她回答说,‘要知道第一幕的情节是发生在夜晚,撇开这一点不谈,你可真是个了不起的舞台技术专家呀!’我觉得她这分明是在挖苦人呀。这会儿我正在读有关的参考书籍,只要她不想一切都由自己包办的话,我想做一块半圆形透视背景总是不成问题的。”
“是啊,还有一件事,我认为,在第一幕,演员应该从左面头一个门,而不是第三个门里出来。”久恩尼塔也插话说道。
“她干吗只用舞台两翼普通的白色固定幕布呢?”
“什么叫作固定幕布呀?”丽塔·西蒙斯马上就问。
她们这些行家使劲儿盯着她,觉得她未免太幼稚无知了。
三
卡萝尔听了他们的批评并没有生气,甚至对他们当场匆匆讲到的戏剧表演知识也没有产生反感,只要他们还让她搞场面设计就行了。可是到了排戏的时候,她们果然开始争吵起来。谁都没有预料到,排戏居然就像打桥牌或圣公会主办的联欢晚会一样,绝对含糊不得。反正她们这些演员,即使迟到半个钟头,也还是嬉皮笑脸的,要是早到十分钟,他们也会吵闹起哄。卡萝尔一提出抗议,他们就觉得受不了,嘁嘁喳喳咬耳朵说自己要退出,不想排戏了。他们纷纷打来电话说,“对不起,我觉得今天最好还是不要出门,恐怕天气潮湿又会引起我的牙痛,”或是说,“我担心今儿晚上大概去不了,因为戴夫要我去打扑克牌。”
经过一个月的辛勤努力,演员十之八九都经常来参加排戏了,绝大多数演员对自己扮演的角色好歹都能胜任了,念的台词也都能符合人物的性格了。这时,卡萝尔又是大吃一惊,发现原来盖伊·波洛克和她自己才是最蹩脚的演员,而雷米埃·伍瑟斯庞却是一个具有惊人才华的演员。她自己尽管想象力非常丰富,却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声音,女佣人的那几行台词,她已经背过五十遍了,简直烦腻透顶。盖伊一个劲儿揪自己软绵绵的胡子,看上去很不自在,竟把格里姆先生扮成一个死样怪气的木头人。再看一下雷米埃吧,他扮演坏家伙这个角色,却演得洒脱得很,一点儿都没有拘束。瞧他抬头时的那副神气,真是很有性格,一听他慢吞吞说话的那种腔调,不用问就知道他是个泼皮无赖了。
一天晚上,卡萝尔才觉得这次排演有获得成功的希望,因为这天晚上排练时盖伊好歹不再害羞了。
可就是从那天晚上起,这个戏开始每况愈下了。
大家都对排戏觉得厌倦了。他们发牢骚说,“既然我们对自己扮演的角色都了解得熟透了,干吗非要等到大家对它们觉得讨厌不可呢?”他们开始胡闹起来,见了那些珍贵的舞台灯光装置,也毛手毛脚,乱开乱关了。当卡萝尔开导多愁善感的默特尔·卡斯要扮成一个富于幽默味的茶房时,他们都哈哈大笑。现在他们别的什么戏都肯演,就是不乐意演《来自坎卡基的姑娘》了。特里·古尔德大夫把他的那个角色好歹敷衍应付一下之后,居然插科打诨,表演《哈姆雷特》里的那一段独白,赢得全场喝彩叫好。这时,甚至连雷米埃那股子纯真的信心,也动摇起来,心里很想迈开两只脚丫子,踢踢踏踏地来一段曳步舞显显身手呢。
卡萝尔转过身来,冲着全体演员说:“喂,请各位不要再胡闹下去了。我说,我们应当言归正传了。”
久恩尼塔带头起哄说:“喂,卡萝尔,你别这样发号施令,好吗!老实说,我们就是为了闹着玩儿才来排这个戏的。那么,我们开开玩笑,让大家乐一乐,又有什么……”
“对……对……”好几个人有气无力地帮腔说。
“记得有一次你自己说过,我们生活在戈镇一点儿乐趣都没有。可我们这会儿正玩得带劲的时候,你却出来吆喝我们!”
卡萝尔慢条斯理地回答说:“这个问题吗,我可不知道能不能给你们说清楚。我们看连环图画和看莫奈205的名画,确实大不相同。当然,我也想从这里面得到一些乐趣。只不过是——我认为,我们尽可能要演一出好戏,乐趣准保不会少,我说反而会更多呢。”说到这里,她太兴奋了,说话的声调也有点儿不自然了。她两眼并没有去看自己面前的人群,却是凝视着不知哪一位在侧面布景板后面乱画的一些荒诞不经的图像。“我可不知道,各位在创造一件最美好的作品时,是不是都能领会到那种‘乐趣’,因而感到无比骄傲、满意,意识到这是一种神圣的事业!”
人们无不露出怀疑的神色,面面相觑。在戈镇,只有星期日上半天十点半到十二点钟在教堂里做礼拜时才允许提到“神圣”这类词儿,要是在别的场合乱说一气,自然都是有失体统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我们要是想把戏演好,那就得好好工作。我们还必须自动遵守纪律才行。”
听她这么一说,他们哭笑不得。他们也不乐意再跟这个疯女人拌嘴,只好忍让一下,继续参加排戏。这时,坐在前面的久恩尼塔气呼呼地对莫德·戴尔说:“瞧她要排的她那出倒霉的戏,够她捏一把汗的,还叫它什么有趣、神圣的事业,呸,我才不同意!”可惜卡萝尔并没有听到。
四
那年春天,有一个职业剧团到戈镇来演出,卡萝尔也去看了一场。这个剧团在“帆布帐篷里演出一些生动活泼的新剧目”。那些演员工作很辛苦,往往都是身兼两职,吹铜号的还要管收门票;每个节目一演完,就唱《六月里来月儿明》的歌曲,推销温特格林医生专治心脏病、肺病、肾病和肠胃病的特效药。他们演出了《戴着阔边太阳帽的内尔,奥扎克斯山区一喜剧》。剧中人J·威瑟比·布思贝,用他洪亮的声音说道“城里来的先生,你对不起俺家的小姑娘,可你要留神俺们这儿山背后还有好人和神枪手!”时真是扣人心弦。
观众们都坐在缀满补丁的帐篷底下的长木板上,见到布思贝先生的络腮胡子和长枪无不啧啧称赞,同时被他的那种英雄气概所感动,情不自禁都在地板上跺起脚来了。有一个小丑把圈儿饼插在叉子上,一个劲儿模仿城里的太太们用长柄眼镜式望远镜观看歌剧的样子,乐得他们大喊大叫起来。不过,他们也为布思贝的小女儿内尔(由演布思贝结发妻子的珀尔饰演)的命运洒下了同情的眼泪!幕落之后,他们又洗耳恭听布思贝先生讲解温特格林医生的特效药还可以治绦虫,举例时拿出一只只药水瓶,人们看到发黄了的酒精里浸泡着一圈圈白色绦虫,觉得挺吓人。
卡萝尔摇摇头:“久恩尼塔说得对。我是个傻瓜,说什么戏剧是神圣的事业!还有什么萧伯纳不萧伯纳的!《来自坎卡基的姑娘》这出戏,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对戈镇的人来说,内容太深奥、太微妙了!”
她从书中大量的陈词滥调里寻靠山,什么“普通人的崇高天性”,“只要给予机会,他们照样会欣赏高尚的艺术”以及“民主政治的有力后盾”,等等。可是,这些充满乐观主义的字句,远不如观众听到滑稽演员这么一句台词“不错,就拿我来说,才不过是个小不点儿呗!”时的哄堂大笑来得响亮。她想干脆撒手不管这个戏,这个戏剧社,这个市镇。她出了帐篷,跟肯尼科特一起沿着那条入春以来一直尘土飞扬的街道走去。她凝视着这个都是乱七八糟的木头房子的小乡镇,心里觉得这样一个地方,她连一天也都待不下去了。
还是迈尔斯·伯恩斯塔姆给了她新的力量——他,以及《来自坎卡基的姑娘》的坐票全部售完这一铁的事实。
现在伯恩斯塔姆经常来“陪伴”碧雅。每天晚上,他都久久地坐在后面走廊的台阶上。有一次,他看到了卡萝尔,就咕哝着说,“希望你给俺们镇上演一出好戏。你不搞的话,俺敢说就一辈子没有人去搞啦。”
五
这个戏正式演出的夜晚——这是一个富有重大意义的夜晚——终于来到了。演员们在两间化妆室里吓得心慌意乱,上气不接下气,甚至肌肉抽搐,脸色发白。理发师德尔·斯纳弗林跟埃拉一样,好歹都上过舞台,有一点儿演出经验,他在明尼阿波利斯的一个小剧团演出的群众场面里跑过龙套,现在由他负责给他们化妆。他压根儿不把这些业余演员放在眼里,“站好,老实点!我的老天哪!你要是一直扭来扭去,扭个不停,叫我怎么给你的眼睑涂黑呢?”有的演员恳求着说:“喂,德尔,快给我鼻孔里擦一点儿胭脂吧,你就是不惜工本给丽塔使劲儿擦,可你在我脸儿上简直什么都没有涂抹呢。”
看起来他们倒是很有演戏的派头。他们查看了一下德尔的化妆箱,闻闻化妆油的味道,几乎每隔一分钟就跑到幕布跟前,从隙缝里往外张望一眼,然后又跑回来检查他们自己的假发和戏装。两间化妆室刚刷过白粉的墙壁上,都有用铅笔写的“弗洛拉·弗兰德斯喜剧团”和“这儿是叫花子卖唱的场子”的字迹,他们一面嘴里念着,一面心里觉得他们跟那些早已散了伙的演员都是患难之交。
卡萝尔虽然身上穿着女佣人的衣服,但看上去也很好看。她好说歹说才算说通临时客串的舞台杂工,把第一幕的布景都摆好,又对肯尼科特这位临时电工尖声地喝道:“看在老天爷的面上,可别忘了在第二幕的尾白时把灯光变成琥珀色,”接着一转身,又溜出去问检票员戴夫·戴尔能不能多弄一些椅子来,最后还提醒那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默特尔·卡斯说,上了台以后,只要约翰·格里姆一说“雷迪,快上这儿来”的时候,你就一定要把废纸篓打翻在地。
德尔·斯纳弗林那个由钢琴、小提琴和短号组成的小乐队一开始调音,在幕布后面准备出场的每一个人,就都吓得快要瘫痪了。卡萝尔哆哆嗦嗦地走到幕布跟前,从一个隙缝里望出去,台下有那么多的观众,正目不转睛地盯着……
她看到迈尔斯·伯恩斯塔姆坐在第二排,只有他一个人,碧雅并没有来。她心里想,他确实是真的要来看这个戏!这是一个吉兆呀!有谁敢预言呢?也许今天晚上要叫戈镇人大开眼界,领略一下艺术之美。
她急匆匆地赶到女化妆室,把吓得晕倒了的莫德·戴尔弄醒过来,又推又搡把她赶到舞台旁边,下命令把幕拉起来。
幕布被有些迟疑不决地拉了上去,虽然还是摇摇晃晃、哆哆嗦嗦,但这一回确实真的给拉了上去,总算没有被卡住。她发现肯尼科特忘了把场内的灯光关掉。这会儿前排有个观众正在哈哈大笑。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舞台左侧,把开关拉下来,气呼呼地瞪了肯尼科特一眼,吓得他浑身瑟瑟发抖,一扭头就逃跑了。
戴尔太太就像一条爬虫似的蠕动着,走到了半明半暗的舞台上,这台戏总算开场了。
就在这一刹那,卡萝尔突然发觉,这个戏本身就很差劲,而在台上演的不用说就更糟糕了。
她脸上强作微笑,竭力给演员们鼓气,她眼看着自己的一腔心血都要付诸东流了。她觉得布景似乎有些俗气,舞台灯光也十分暗淡。她看到盖伊·波洛克说话结结巴巴,而且老是揪自己的胡子,其实,在这个场景里,他应该显出颐指气使的金融巨头的气派来才行。维达·舍温扮演的是格里姆的胆小如鼠的太太,但她却在冲着观众喋喋不休地说话,好像他们就是她中学里英文班上的学生。饰演女主角的久恩尼塔,好像对格里姆先生满不在乎似的,说话时就像在念一长溜今儿早上她要付清杂货铺的账单。埃拉·斯托博迪说“我想要喝一杯茶”的腔调,就像是在朗诵《今夜不会有晚祷钟声》这首诗一样。古尔德大夫在跟丽塔·西蒙斯调情的时候,尖声喊叫,“我的……天哪……你……这个……小丫……头……可真……迷……人呀。”
饰演茶房的默特尔·卡斯,一看到亲友们给她鼓掌叫好,简直欣喜若狂,后来又听到坐在后排的赛伊·博加特议论她身上穿的长裤子,使她显得非常激动,差点儿下不了舞台。唯独雷米埃见了那样的场面一点都不害臊,这会儿正在全神贯注地演戏。
卡萝尔看见:第一幕完了以后,迈尔斯·伯恩斯塔姆当即离座,一去不复返了。她这才明白,她原先对这个戏的看法一点儿都没有错。
六
在第二幕与第三幕之间休息的时候,卡萝尔把全体演员召集在一起,向大家恳求着说:“在我们散伙以前,我有一件事儿很想问问大家。不管今天晚上我们演得好还是不好,这只不过是一个开端。可是,我要反问一下,我们把它仅仅看作一个开端就完事了吗?我可不知道你们当中有哪几位赶明儿还自觉自愿跟我在一起干下去,打算到9月间再演另外一个戏?”
他们都吃惊地凝望着她。后来,他们又点头赞同久恩尼塔所提出的不同看法:“依我看,演了这么一个戏,暂时来说很够了。今儿晚上的戏,演得很漂亮。不过,谈到再演另外一个戏,我觉得放到秋天里再说,反正还有足够的时间来讨论呢。卡萝尔!我希望你刚才所说的话,可不是在暗示我们今儿晚上演得不好。我说,从喝彩叫好的盛况来看,观众们准保满意!”
卡萝尔这才知道到头来自己还是全盘皆输了。
观众纷纷离场时,她听到银行家B·J·高杰林对杂货铺老板豪兰这样说:“哦,我说他们演得相当出色,可以跟职业演员媲美。不过,像这样的戏我可不大喜欢。我最爱看的是电影,里面最好有车祸,有拦路抢劫,而且还要有一点儿刺激,不像刚才这个戏那样老是唠唠叨叨,说个没完没了。”
卡萝尔才明白她还是再次遭到挫败。
她已疲惫不堪,但没有责怪演员或观众。她只是责怪自己太天真,妄想在粗糙的松木板上精雕细刻。
“垮得真惨。我已被大街打垮了。‘我决不能后退一步。’可现在我又束手无策!”
《戈镇无畏周报》上的评述,显然并不是给她鼓气的:
……由于所有的演员在这个有名的纽约舞台剧里所扮饰的艰巨角色都有卓越表现,委实难于介绍谁演得最出色。盖伊·波洛克扮演一个老态龙钟、脾性乖戾的百万富翁,真可以说是入木三分。哈里·海多克太太饰演来自美国西部的姑娘,巧妙地把纽约的那些吹牛大王教训了一顿,她的扮相俊俏,台风也帅。我们人人爱戴的中学教师维达·舍温小姐饰演格里姆太太,可谓惟妙惟肖。古尔德大夫扮演一位年轻的情郎,是再合适不过了,少女们务必谨小慎微,千万要记住,这位大夫还是个单身汉。又据本镇上流社会报道,他还是个跳交际舞的大师。至于饰演速记员的丽塔·西蒙斯,形象优美,简直可以入画。埃拉·斯托博迪小姐在美国东部各校求学时曾经对戏剧等综合性艺术做过长期深刻研究,这次登台演出,技艺之精湛确实名不虚传。……应当获得最大赞誉的,不是别人,而是呕心沥血地导演该剧的威尔·肯尼科特太太。
“写的是那么讨好,”卡萝尔暗自思忖道,“那么充满善意,那么亲昵,但是极不真实!到底是我失败了,还是他们失败了?”
她尽量要求自己做到合情合理。她煞费苦心地给自己解释说,千万不能因为戈镇人并没有对这个戏爱得发疯,于是就横加指责。戈镇之所以存在,主要就是因为它是一个市集,为庄稼人提供服务。它勇敢而又慷慨地尽到了自己的职责,把粮食运到世界各地去,让庄稼人吃得饱饱的,并给他们诊治疾病。
后来,有一次她在丈夫的诊所楼下的一个拐角那里,听到一个庄稼人在大发议论:
“真见鬼!我当然给他们弄得走投无路了。这里的运输商人和食品商人,收购我们的土豆就是不肯出公平合理的价钱,而城市里哪一个人都使劲儿抢着要。所以,我们说,好吧,我们雇上一辆卡车,把它们直接运到明尼阿波利斯去就得了。哪知道那里的经销商人和戈镇这儿的运输商人,都是勾结在一起的。他们说反正多一分钱也不肯给的。后来,我们又打听到芝加哥的价钱比较高,可是我们想弄个货车皮,铁路上就是不肯给我们调拨,尽管有好些空车皮停放在车场里。明尼阿波利斯那边确实有销路很好的市场,可是,这些小市镇却偏偏不让我们去。唉,说穿了,这些小市镇就是想一辈子搜刮我们。他们要我们按照他们定的价钱,把我们的小麦卖掉,回过头来又要我们按照他们定的价钱,去购买他们店铺里的衣服。斯托博迪和道森拼命取消所有抵押进来的农场的赎回权,马上又转租给别的庄稼人。《戈镇无畏周报》上说什么《全国不参战者联盟》206的报道都是骗人的玩意儿。那些律师老是骗我们,敲竹杠。赶上歉收的年份,那些机器经销商也不肯宽限我们几天。你看,他们的女儿身上都穿得花里胡哨的,却把我们看成是一拨无业游民。他妈的,老子真恨不得放上一把火,把整个戈镇通通烧掉!”
肯尼科特说:“韦斯·布兰尼根那个老妖怪,又在信口开河了,我的天哪,偏偏他就是爱嚼舌根!他妈的,该是把那个家伙驱逐出境的时候了!”
七
在中学举行毕业典礼的那个星期,是戈镇的青年节。赶上这个节日,卡萝尔不禁感到自己青春难再和孤立无依。毕业典礼的活动项目很多,其中有:在毕业典礼上对毕业生所做的布道,高年级学生的游行检阅,低年级学生的联欢晚会,来自衣阿华州的一位牧师在毕业典礼上致词,说他深信德行的价值高于一切,等等。此外还有先烈纪念日的游行,有好几位南北战争时期的退伍军人跟在头上戴着褪了色的军便帽的钱普·佩里后面,沿着入春以来一直尘土飞扬的道路前往烈士墓园。她虽然遇见了盖伊,但在这时觉得与他简直无话可说了。她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难受。肯尼科特兴高采烈地说:“今年夏天,我们可要玩个痛快,提早到湖边别墅去,穿上旧衣服,该有多么自由自在。”她脸上虽然笑了一笑,可是笑得十分难看。
正是大草原上天气炎热的时节,她步履艰难地行走在毫无变化的路上,跟那些无动于衷的行人简直无话可谈。可是,她暗自寻思:说不定她一辈子都没法躲开他们了。
她发现自己使用了“躲开”这个字眼,不禁感到大吃一惊。
三年——有如生命中短短的一个篇章,一晃眼就过去了,在这段时间里,除了伯恩斯塔姆夫妇和她自己的孩子以外,她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