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书名:烟花散尽 作者:莎拉・杜楠特
第三十一章
回家花了我好长时间。夜里的人群虽然已经减少了,但城里还是很危险,有些人喝得烂醉如泥,漫无目的地四处乱窜,也不管在路上会踩踏到谁。有的乐极生悲,自怜自艾;有的把我当作他们的知交好友,其中一个醉鬼还向另外一个透露他身有残疾。我不想挨刀子,也不想被人踩成肉泥,所以精明地选择了一条能避开这些人的线路。我一路上都在想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回家的时候,小姐还没回来,房子大门紧闭,里面一片漆黑。家里的奴婢今天放假,他们就算不出去庆祝,也不用在家里等着伺候什么人。我的双腿很累,爬上楼梯的时候不断颤抖。我双手哆嗦着把钥匙插进我房间的锁头。我急忙走进房间里,走得太快了,蜡烛的火焰不断跳动,差点熄灭。我得到书架那边去看看。它在中间的书架上,旁边是一些同样颜色的皮面图书。不识字的人很难找出来,但对识字的人来说一目了然。天哪,要是我发现它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那又怎样呢?如果她这次没偷走这本书,那她的罪行会轻多少呢?也许她现在改过自新了……
但那本书不见了。
我们的财富消失了。
但哪儿去了呢?哪儿去了呢?她肯定还没把它脱手。也许她出售珠宝有些门路,但她得找到一些专门的渠道才能把这样一本书卖出去,就算她想低价出售,威尼斯正在欢度节庆,印刷厂和书店都已经歇业很多天。这意味着只有一个可能——她把书带到穆拉诺岛去了。她和我见面之后那个袋子里面装着的就是那本书。肯定是!这下我全都明白了。她和我在广场上的时候很紧张。什么?我真的蠢到以为她的紧张是因为对我有感情吗?她真正害怕的是我已经怀疑妙手回春的她是一个小偷。天知道呢,和我告别之后没几分钟,她就再次走出那座房子,挎着那个包。她肯定担心我来找她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书失窃了。
嗯,当她走进她的房间时,她很快会想到我确实知道了。枉我还对生活燃起了新的希望,渴望和她相依相伴。
我最后肯定睡着了,因为下一件我记得的事是加碧艾拉在摇晃我。
“布西诺老爷?你没事吧?”
天已经亮了,桌子上摆着一盘食物和饮料。莫洛依然给我做很多好吃的,我昨天那么累,今天的脸色肯定很苍白。
“布西诺?”
但这时我已经坐了起来,头脑乱哄哄的。“几点了?她在哪儿?小姐?她回来了吗?”
“还早呢。莫洛想知道你要不要跟他一起去市场。小姐在家。她几个小时前坐罗雷丹老爷的船回来的。她看上去精神很好,不过她的裙子被庆祝活动弄得一团糟。”加碧艾拉咯咯笑起来,她到现在还觉得我们从事的职业很好玩。
“现在呢?”
“哦,现在她睡啦。”
我等不及了。
我把她叫醒的时候,她刚刚睡下,她还没察觉到我的慌张,脑子里仍想着她刚刚亲身经历过的非凡一天:这一天。海上闪耀着黄金和财富的光芒,她备受恭维,自信地和达官贵人周旋。换了另外一个早晨,我们可能会坐下来,好好回味。为了这一刻,我们已经辛劳很久了,突然把噩耗说出来我怕她受不了。所以我一步一步来,先不提那本书的事情,把最糟糕的事情留到最后才说。我挑轻的说,跟她说红宝石是她偷的,而且她的眼睛没有瞎。但她连这个都不相信。
“不,不。不会是疏浚船。这不可能……”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但如果你看到她和那个孩子,如果你看到她的眼睛,如果你看到那对玻璃眼罩……我一直都想不通梅拉格莎自己哪来的路子或者钱去买一颗那么逼真的假宝石——因为它本身也值不少钱——我也想不通她怎么有机会偷梁换柱。但如果她们两个合谋……刚才提到的那些疏浚船都有办法。犹太人描绘了那个去把红宝石卖给他的女人的样子,简直就是她了。”
“你知道这回事多久了,布西诺?犹太人说的这回事?”
“一两个星期之前。”
“你干吗不跟我说?”
“我……我本来打算告诉你的,但你忙着……跟福斯卡利在一起,我们又在争吵……哎,当时说了也没用的啦。”
“可是你应该告诉我的,”她摇着脑袋,“但……就算是她干的,她干吗还一直跟我们相处啊?为什么呢?她再也没有拿走别的东西了……谁都知道我们家值钱的东西多的是。”
“我知道……但是……”
“她不仅仅是我们的朋友而已,我们两个的朋友。哎呀,她救了你一命,布西诺。我见到她和你在一起。你都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不知道她有多么关心你。什么?”她停了下来,“这是什么意思?”
“菲娅梅塔,你听我说。还有别的。”
现在她在听我说了。哎,天哪,我多么希望事情到此为止。这件事很可怕,如果不提,这一刻本来该多么美好啊。我坐在她的床尾,她依然睡眼惺忪,靠着枕头躺在床上。我们以前常常这样,在过去,我每个早晨会过来找她聊聊前一天晚上的娱乐活动,谈谈每个顾客的性格、优势和缺点。我们当时真是亲密无间,但后来成功让我们之间产生了裂缝。但现在不是追昔抚今的时刻,因为往昔充满了欺骗和背叛。
“别的?什么别的?”我见到她提起了精神,“快跟我说。”
于是我说了。我说了好一会儿仍无法正视她,因为重新提起这么痛苦的事情令人十分难过。但我还没说到我拿着铁叉到她房间里去找那本书,她就大叫起来。
“啊,天哪。”
“没事啦。没事啦。”我打断了她的话头,“我没找到它,不意味着它已经被卖掉了。”我到底在宽慰谁呢?“我认为……”
“不是啦。”
“我认为她把书带到穆拉诺岛了。我觉得我跟踪她的时候,她袋子里装的就是那本书。如果我们……”
“不是的,布西诺,不是的!”这时她从床头扑过来,拼命抓住我的手,“别说了!听我说。”
“什么?”
“她……她没有得到它。疏浚船没有得到那本书。”
“什么?你说什么?”
“她没把书拿走。”
“但怎么……”
“因为我把它拿走了。是我拿的。”
我当然听到了。她这句话说得够大声的。我当然听到了。“什么?”但我还是接受不了。
“是我拿走的,哎呀,天哪,我拿了那本书。你生病那天。那天我们吵架了,你冲出去,直到夜里才回家。我非常生你的气。我气你……太傲慢,太自以为是。我拿了钥匙,走进你的房间,走到书架前面,找到它,然后把它拿走了。”
“你!”
她的话像一块血迹在我们之间的床单上越变越大。那本书没有失窃。我们曾经遭到抢劫,曾经被人背叛。但现在我们彼此背叛。疏浚船拿走了我们的宝石,但小姐拿走了我们的财富。现在轮到我大叫了。
“布西诺,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自己想把它拿走。”这时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停了一下,犹疑着说道,“我……我想拿它给维托里奥看看。”
“维托里奥!”我冲口说出他的名字,“你拿它给维托里奥!”这时我的声音变成了嚎叫,像是夜里被刺刀逼到角落的动物发出来的。天哪,我在这里处处都受人欺骗,我的世界已经轰然倒塌,而他还要从一堆废墟中探出他的狗鼻子来嘲笑我。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们说过永远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其实没关系的。因为他没有看到那本书。你在听我说话吗,布西诺?我拿了它,但最后我没有给他看。因为正是那天晚上你不让他进来。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了。我怎么会忘记呢,我又想起了那天晚上,我痛得发疯,她则怒不可遏。
“布西诺,”这时她降低了声音,几乎是温柔地对我说,“布西诺。看着我。求求你。如果不是因为你生病了,我会把它放回去的。我会把它放回去,这样你就永远不知道了。因为事情已经结束了。他和我之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的病让我恢复了理智。你知道的,对吧?”她停了一下。“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但那个时候……天哪……我怎么说出来的?当时,哎,我之前从来没碰到这样的事情。啊!喂,你知道的……你一直理解我怎么会这样的。你知道我一辈子都在违心陪一些男人做爱。你知道我们依靠男人的欲望过日子。自从我十四岁那年起,我就看到男人沉浸在欲望之中,被欲望逼得发疯,为它发火,甚至因为它而失去了人性。但我从来没有亲自尝到过爱情的滋味,我是说……也许年轻的时候跟皮埃特罗在一起感觉到一点点,但我们当时只有心灵的交流,没有肉体上的苟合,妈妈发现之后,又立即把他赶走,后来我很生他的气,那种感情也就消失了。而在他之后,我中间又接待了很多别的男人。”
她停下来不说了,泣不成声。我抬头看着她,发现她泪水涟涟。
“你说得没错。他当时是个孩子,现在也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哎,布西诺,但他身上有某种东西。啊……我说不清楚……因为那些字眼已经被滥用了,但我确实感觉到了。天哪,我怎么会感觉到的!就是那种人们情愿好不了的相思病。我知道它也许是我的惩罚。我曾经感受到它。所以在我这辈子剩下的日子里,当我再也感受不到它的时候,我会知道自己在怀念的是什么。”
这时她哭了起来,但她也很生自己的气,不断用双手擦着眼泪。
“反正……反正……他没看到过那本书,书还在。当然,我应该把它放回去,应该在你生病那天晚上就放回去。但那天晚上之后……嗯,之后就没时间了。我一直没有想起来。”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她在等我说话,但我不知道说什么。虽然一部分的我松了一口气,但另一部分的我依然很恼火,只不过恼火的原因不同。因为现在我看着她的时候,也看到了疏浚船:我看到她珍珠般的肌肤、苗条的身材,还有那双完好的眼睛。疏浚船。这个女人很久之前曾经背叛过我们,但我现在知道她没偷走那本书。这个女人救过我一命。这个女人的生活现在反而被我给毁了。
我们坐在这里,上苍垂怜,我们两个,一个妓女和她的侏儒,被他们不该拥有的感情折磨着。她说得没错。人世间所有的疾病中,只有这一种病痛是最甜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