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书名:烟花散尽 作者:莎拉・杜楠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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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这一刻我们僵住了,世界仿佛凝固了,而我们两人被冻僵在里面。连那个孩子也安静下来。然后,突然之间,她手忙脚乱地抱起小女孩,冲出了人群,留下还反应不过来的我呆若木鸡。

没瞎。疏浚船没瞎。

这时观众在起哄了,插曲已经结束,他们想再看我表演。但他们什么都没看到,开始散去。我周围空出一片地方,我发现只有我一个人,旁边的小巷有几个好奇的人在望着我。

疏浚船不是瞎子,她走起路来身体挺得很高。她是说谎精,她是江湖骗子,她是假货。这些话像铁锤一样敲击我的脊背,让我浑身发痛。她曾经对我说过什么?她说的后背发痛是因为我双腿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天哪。我当时以为她是个瞎子,还觉得她很聪明。我身边的地上散落着玻璃瓶子的碎片。其中有几片反射出阳光,像尘土中的钻石般熠熠生辉。我捡起一块,用拳头将它紧紧握住。我感觉到它的边缘划破我的掌心。我喜欢它刺穿我的肉体。疏浚船是假货,他妈的。她和其他人一样眼睛明亮。她是骗子。我们都上当了。我张开手指,掌心中有一块浸透鲜血的玻璃碎片。我把它拿起来,让阳光穿过它。刚才的钻石变成一颗红宝石。彩色的玻璃。我的思绪重重地落下来,像丢进水里的石头,每一块都激起一个更大的水圈。

彩色的玻璃。当然了。里亚托桥附近有一家专卖穆拉诺玻璃的商店。它的橱窗摆着一艘航行中的轮船,一艘威尼斯大帆船的缩尺模型,惟妙惟肖,船桅之间或松或紧的绳索都是玻璃珠缀成的。这间店铺的所有商品都是各种东西的玻璃制品。很多比真的东西还要贵,例如有一串红葡萄,做得很逼真,它们上面还有太阳的光泽。这些都是富人的玩物。但这儿也有一件普通人买得起的廉价货——一篮假的珠宝,光灿灿的,很是花哨,当然,如果你见识过真正的珠宝,就能看得出它做工毕竟很粗糙,因为他们伪造不出钻石闪亮的内核,不过红宝石、绿宝石之类的各种宝石比较逼真。人们说如果找对地方,又愿意花更多钱的话……

幸好多年之前我带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去找当铺老板的时候没见到这些石头。

疏浚船是一个穆拉诺的孩子。她比谁都懂得玻璃的力量。这个年轻的女人既不瞎,也不驼。那个带着红宝石去找我们的犹太当铺老板的少女也是皮肤苍白、面容姣好、身材笔挺地从街道上走去,眼睛盯着他,编造出一个谎言,说她家的小姐不知道如何处置那颗实际上从我们这里偷走的宝石。

我的脊背依然刺痛,但我的头脑又开始运转起来。我又回到了那个早晨,回到我们在水道边的旧房子,水道对面是那个眯着眼的老太婆,疏浚船坐在小姐的床上。当时我们的家具很少,我记得她总是在搅着药膏,身旁摆满了坛坛罐罐,双手到处乱摸。不用说,趁我们都没注意的时候,她的手会摸进床垫之下,找到一个装着一颗红得发黑的大红宝石的袋子。你只要稍懂一点珠宝知识,马上就能看出它价值连城;如果你知道能去哪里找到手艺精湛的工人,便能伪造出一颗至少能骗过它的主人的赝品。

这时我也走了。我不顾双腿发痛,拼命地走,穿过街道,沿着码头走向渡轮停泊的地方,我看到那儿有一艘船正在上客,准备返回威尼斯城里。疏浚船将不会乘坐这艘船。无论她做什么决定,她总得先把孩子放下才能回去,所以我将会在她之前回到那里。我还不知道回到那里之后我要干什么,但一回去我就知道了。

我来到渡口的时候,他们正在解开系在码头上的绳索,我的心跳得很厉害,腿也痛得不行,浑然忘了对海水的害怕。轮船起航朝城里出发,一路上我一动不动地坐着,脑海中回荡着跟一个骗子有关的往事。

疏浚船。我看见她从街道那边走过来, 头歪向一边,一条腿拖在另外一条腿后面,因为她的脊背是扭曲的。这太容易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愿像鸭子那样摇摇摆摆地走路,但我见过太多学我走路的人,如果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学习,他们会学得更像,因为这多加练习就可以了。谁都知道威尼斯城里有很多可供模仿的驼子。

可是装成一个驼子有什么用呢?这又不能帮忙治疗疾病,好像也不能带来什么魔力。但如果你视力完好,却要装作一个瞎子……这样走路可是一种聪明的选择。她第一次看到小姐的时候,她的手像轻柔的羽翼般抚过她的一头短发,而且不用别人说,她就能准确地顺着那道刀疤从她的头皮摸到她的额头。还有,她不用问就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侏儒。也知道阿雷蒂诺的右手坏了,知道他的脖子上有一道伤疤。我见到她的聪明让他瞪大了眼睛,她知道一些瞎子永远不会知道的事情。

如果一个大夫看到一个伤口,并将它治愈,那么他是一个好医生。如果一个盲眼的女孩能看到同样的伤口并将其治愈,她便成了魔法师。只要人们相信你是魔法师,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你用药治不好的病,你可以用信仰来治愈。上帝可能眷顾我,也可能漠视我。哎,这谁说得清呢。但如果你喝了药之后舒服了一点,除了感谢那个给你药喝的人,你还会感谢谁呢?当然只能谢谢疏浚船了。

至于剩下的,钓到更大的鱼……嗯,她只要等待和观察,抓住机会就行了。就像在我们家一样。如果家里丢了什么贵重的东西,那么人们不会怀疑一个看不到它们的人。她有内应吗?也许有吧。要收买梅拉格莎太容易了。毕竟那个老娼婆憎恨我们。谁知道呢?在菲娅梅塔的母亲卧病在床的时候,她们说不定就把她最后的钱都骗走了呢。疏浚船跟小姐说她从来没见过她妈妈,但她说了那么多谎言,难保这一句不是?等到疏浚船和我们搭上关系之后,梅拉格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离开了。这样一来,她们都得偿所愿。她们把红宝石弄到手了,让一个人背上污名,另外一个则留下来继续敲诈我们。城里多数人家都有他们不喜欢或者不信任的奴婢,而他们的奴婢反过来也会心存怨恨,她只要重施故伎,自然可以财源广进。我唯一想不通的是她是怎么做到的。一个视力完好的人怎么能够像她那样装作瞎子呢?

船停在威尼斯城北的海边,我立即上岸。金船要到傍晚才回来,然后到了晚上会有游行和宴会。当然,这些游行和宴会禁止像小姐这样身份的人参加,但她却也成了受邀的宾客。她不在,我能去找谁,我能告诉谁呢?我从码头往回走。这时雾已经散了,我很快找到她住的那条街。我站在疏浚船家门口。门上挂着一个大锁头,屋里肯定藏着要紧的东西。不过我曾经过着偷鸡摸狗的日子,并非只有给人当管家的才能。我还有别的本领。

这些房子背面是一条水道,房子后面当然会有一些窗口,这些窗口对正常人来说很小,但对一个灵活的侏儒来说已经够大的了。我只要想办法从水上到窗户旁边就行了。我来到屋旁的小巷,沿着它走下去。我的鼻子嗅到一股臭味,当我来到小巷末端,我就知道原因了。后面果然有一条水道,但里面没有水。跟那次丢失了红宝石之后我在兵船厂附近买醉的那条水道一样,它的水已经被排干了:往下两座桥的地方,一些厚木板截住了水流,被抽干的河道露出满是淤泥的河床,而往上再过三条街的地方,河床中的淤泥已经堆得和岸上的道路一样高了。它肯定直接连通圣朱斯蒂娜河和大海,因为北边的潮水很强劲,经常将泥沙冲进各条小水道,使得载重的货船无法通航,所以这些小水道每隔一阵便得进行清淤。这里是轮船通往穆拉诺岛的必经之地,是一个贫穷的城区,换了别的城市可能会任由其凋敝败落,但在威尼斯,却依然是商船往来的地方。

不过今天城里的狂欢帮了我的大忙,因为工人们为了方便进出和利用独轮车来推东西,在和墙壁交接的淤泥上铺了临时的道路。所以我只要沿着它一路走到她家一楼的窗户就好了。其他房子都没有人,连那些老太婆也出去庆祝了,这意味着将不会有人跟踪我,不会有人看到我手扶墙壁,背对着干涸的河床,一点点地走过去。淤泥有多深呢?比一个侏儒还深吗?被威尼斯的臭水沟淹死。最好还是不要去想这个了。天哪,她该有多害怕呢?我在想。一个女人一辈子都在偷东西和骗人。或者愚弄的人越多,偷蒙拐骗就会变得越容易?

我来到窗前,是一扇玻璃窗,做工很粗糙,安在一个摇摇晃晃的窗框之中,插销锈迹斑斑,我稍微用力就把它推开了。墙那边落地的高度比我爬上去的高度要高,我判断失误,跌了个狗吃屎。不过我虽然向来身手笨拙,但还是知道摔倒的时候要怎样才能伤得更轻,我很快恢复过来。

我站稳了脚跟。映入眼帘的东西很少。房间很小,而且四壁萧然,只有一张床和一个上了锁的箱子。我走进另外一间房子,跟刚才那间一样小。但这一间不同:简直是一个药店。我的眼光所到之处都是一些破架子,架子上堆满了穆拉诺岛上那种玻璃瓶子和罐子。这些瓶罐里面装着各种草药和粉末——我认出有鼠尾草、茴香、酒石和胡椒,还有一些像面粉的东西。她这里的调料比莫洛还多,只不过她的并不用于烹制食物,而是用来和一些脏臭的液体或固体混在一起。那里有肮脏的金黄色尿液,黑红色的血液。一个盒子装满了各种形状和大小的蛋。一个用卤水保存某些动物器官的罐子。有个瓶子里面的东西看上去像是凝固的脂肪。在这些架子下面,我找到几块磁铁,几只保存完好的狗爪子,还有一些卷起来的羊皮,上面写着各种希腊字母:欧米伽,阿尔法之类的。看来疏浚船不只是个巫医,她也兜售占星术呢。去年有个前牧师遭到了刑罚和放逐。那人除了听人忏悔之外,还替人算命,声称他能预测政府的选举结果。他生活在一个贫民区,但人们在他的地板之下挖出一大袋金币,因为假装能够操控未来也是一种利润丰厚的生意。

我从火炉拿了一根铁叉,回到卧室。那个箱子很破旧,应该很容易撬开。干吗不撬她的箱子呢?我想要她知道她的身份已经败露,想要她尝尝被别人侵犯的滋味,谁叫她经常侵犯别人呢。箱盖打开了,里面是一些衣服——旧的裙子、贴身内衣、面纱和短裙——我的手刚碰到它们,这些衣服的味道就把我包围了,那是她身上独特的气味,还有一股更香的味道沁入我的心脾,也许是她自制的香水残留的香味吧。我抑制住自己的感情,继续往里掏。我在找什么呢?一盒假的珠宝?一袋金币?还是从其他人家里偷来的财宝?

如果她有什么赃物,那也没有放在这里。或者她的赃物不是我要找的那种。我在箱底摸到一本小小的笔记本,包在一条面纱里面,它的线已经断了,有些页面脱落。我打开了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的,一行接一行,字迹很小,间或插着表格和图案,还有加了注释的人体各部位草图。我没料到她的知识这么渊博。但更让我吃惊的是她还写下了某种由字母、数字和各种符号连在一起构成的密码。这些当然都是秘密,但我连一句都识不破。我只能肯定这是一些账目,记录着日期和人名、病名和方剂。

天哪,她虽然在某些方面是个骗子,但却不是什么都骗人。

我把它放回去,手指碰到别的东西,在箱角深处。我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我刚一打开就知道它就是我要找的东西,不过它到底是什么我又说不上来。盒盖的背面是镜子,最好的那种,非常清晰,下面摆着一块黑色的布,布上有两片弯曲的乳白色圆形玻璃,这两片玻璃小得凹陷处只能装一滴雨水或者露水。

它们看上去很脆弱,我简直不敢伸手去碰。我用舌头舔了一下食指的指尖,然后轻轻将它按在那凸出来的曲面上。这块小小的玻璃粘在我的指尖上,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它,我生怕它会掉落,于是把盒子放在它下面。它很精致,很薄,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不过我也不知道人们怎么能够让一块玻璃发出红宝石那样耀眼的光芒。我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脸,还有我前面这块小小的玻璃片,我知道正是我用指尖托着的这块东西让她变成一个盲人。但怎么使用呢?这块东西怎么用呢?直接放在她的眼睛上面?应该不是。这也太离谱了。

但也不是特别离谱。每个人都知道玻璃有助于改善视力。穆拉诺的工厂出产弯曲的玻璃镜头,能够放大页面,使很多学者和插图画家的晚年不至于太过悲惨。我们有个顾客是一个年老的造船商人,他自己也用了一对,用上皮带和一个固定在耳朵后面的金属框,让那两块玻璃贴近他的眼睛。贴得越近越好。但这……这是完全不同的玩意。这个她用来放在眼睛里面。如果她把它们放进去,那会怎么样呢?她看到的世界变得更大,或者只是变得模模糊糊,让她的眼睛看上去一片白蒙蒙?她怎么能忍得了?在自己的眼球上放东西肯定很折磨人。而且这两片玻璃确实够折磨人的。这可以从它们引起的不适看出来,我刚才还见到她眼里充满了血丝。我回想起过去遇到她的情景。实际上她并非总是翻着乳白色的瞎眼。有时候很奇怪,像今天这样,她的眼睛就只是合上了而已,或者只张开一半,根本看不到眼球。哎呀,那死白色的眼珠人们只要看到一两次就相信了。也许正因为它们让她痛得厉害,她偶尔才戴上。当然,我的身体有时也会发痛,我已经学会了忍耐苦楚。人们总有各种各样的病痛。随便哪一天到市场去,包你能看到一些走路像螃蟹的老头,边走边抱怨他们的关节有多么疼痛。总会有一种病痛比你的更糟糕。

然而刻意让自己忍受这样的痛苦需要非常坚强的意志。也许忍受这种痛苦得到的回报非常大……我将那片玻璃放回去,把盒子盖上,靠着床坐了好一会,想着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越想越心软,而她的味道再次将我包围,我忍不住想起她环绕着我的怀抱、她的窃窃低语、她的歌声和抚慰,痛苦的回忆夹杂着一丝宽慰的欢愉。

但为什么?如果她是一个窃贼和骗子,她到底为什么要如此费心照料我?她为什么还要回来找我们?红宝石丢失是多年前的事了,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拿走什么东西。虽然我们是她的顾客,但我们几乎没让她赚到什么钱:不外就是几瓶美白用的药膏,一些治疗发痒和发热的药物,也许还有一两瓶爱情药水,这她知道我是不会给钱的。然而她对我们很好,不顾我的臭脾气,日日夜夜守在我的床边,拯救我的灵魂、我的生命。

而这又是为什么呢?她甚至都没索取报酬,小姐还没来得及给她什么东西之前她就离开了。她把我抱在怀里的时候,她的手指会不会伸到我的床垫之下?她可能会大失所望。我现在变得更聪明了,找到一种更安全的存放贵重物品的方式。因为这次我根本就没有把它藏起来。彼特拉克那本爱情诗放在我的书架上,和三四十本看上去跟它差不多的书摆在一起。反正家里的佣人都不识字,就算有佣人从书架上拿起它——这本身是不可能的,因为每当我不在房间里,我都会把门锁上,只有小姐才有钥匙——他们也无法破解密码。

至于这个驼子,这个盲眼的医师,哎,我当然从来没有想到过她……

但我现在想到了,心下不由大急。哎,天哪。不会的——绝对不会。我让思维慢下来,一步一步想。现在我们家里有识字的人。有一个确实能进入到我房间的窃贼,尤其是在我不在的时候。我看到自己躺在床上,被发热击倒,人事不省,她坐在那儿看着我,度过一个个漫漫长夜,背对着书架。而且这个窃贼很聪明,要是发现一本带锁的书,她不但马上就知道它很贵重,甚至还可能把密码给破解了。

实际上我不知道那本书还在不在我的书架上。虽然我对财物清单上的每一项都足够关注,但我上次查看它是在我生病前的——什么?十天,也许是两个礼拜。自我病好以来,哎,我又太忙了,也沉醉在对生活的新感受中,懒得去检查。不过如果有什么不妥,我肯定能发现……

不。不可能。她不可能把书偷走。

当然可能了。她当然能把书偷走了。像她这么老奸巨猾的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他妈的,我刚从病中康复过来,却又患上另外一种痼疾。她对我好只是为了欺骗我。现在谁才是瞎子呢?这解释了一切事情。她和我一起在广场的时候何以那么紧张。我病好当天早晨她何以一大早没索取报酬就走了。她何以自那之后再也没到我们家里去。当然了。她既然已经得到了更为珍贵的东西,干吗还要回去冒险呢?没有那本书,我们什么都不是。虽然在外人看来,我们赚得够多的了,但为了撑门面,我们赚来的钱都花光了。而且随着小姐渐渐老去,我们的收入也将会江河日下。一旦墙上的挂毯画作被剥下来,礼物被典当之后,我们将会很快付不起房租,再次沦落得一贫如洗。因为谁都知道年老色衰的妓女得不到怜悯,不管她们曾经迷住的男人多么有权有势。我们现在的生意还差强人意,尚未考虑到这些恐怖的事情。

一个上了锁的箱子。它看上去是人们保存秘密的地方。但事情从来不是它们表现出来的那样。我回到另外一个房间,这次铁叉将大派用场。但我没找到那本书。所有的坛坛罐罐后面都没有。各个盒子下面没有,火炉里没有,壁炉里没有,烟囱里没有,她的草席上那堆东西里面也没有。

抄完她的家之后,我自己累坏了。我坐在床上,望着地板,刹那间思维回到了那座教堂,它那些细小的马赛克组成的图案像灵魂融合起来献给上帝的。下面可能埋着宝石。我再次看了看地板。我把床搬开,把箱子搬开,查看地板的弥合线。如果你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想找出来并不难。我用铁叉撬起一块明显曾经被撬起过的木板,下面露出一个深深的黑暗洞穴。我把手伸下去,但我的手太短了,够不到底。我躺在地板上,又试了一次。我伸直了手,指尖碰到一些东西。摸上去很粗糙,像是一个袋子。我抓住它,把它提起来。啊!它可够重的。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提起来,提出地洞,然后我爬起来,扯开绑住袋口的绳索,解开之后,我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床上。

但里面没有书。只有一堆小小的骨头,动物的遗骨,显然是用来磨成粉末的。其他的也都是些女巫用的零碎东西。我正要转身离开,这时见到一些奇怪的东西。我捡起了一块,显然是一根细小的腿骨。我知道腿骨,也知道手臂的骨头。在罗马的时候,我的第一个东家是个喜欢侏儒的男人,他家里收藏了很多侏儒的骨头。我当时认为他正在等着我死掉,以便能把我加进他的收藏品。有一次他把它们拿给我看,向我解释我畸形的身材是怎么一回事。他说我的躯干的骨头发育正常,但我的手臂和大腿停留在孩子的长度上。虽然我拿着的骨头太小了,不可能是侏儒的,甚至不可能是最小的儿童的,但有一点很清楚——它们不是动物的骨头。如果它们不是儿童的遗骨,那就意味着它们只能属于一种人。这些都是婴儿的尸骨,刚出世的婴儿,甚至可能更小。

外面传过她什么谣言来的?人们说如果孩子依然是液体状态她就能帮怀孕的妇女堕胎。嗯,我敢说她帮忙堕掉的孩子并非都在液体状态。也许这些就是她索取的报酬。她帮忙把它们流出来,然后把它们带回家。我又想到了另外一个故事,故事说有个刚到威尼斯的女孩走丢了,后来人们发现她在行刑柱下面收集被烧死的罪犯的骨灰。我当时对这个故事嗤之以鼻,以为它是以讹传讹的结果。但现在我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了。

好像不仅仅我们才有值得偷走的贵重物品。

我手里拿着这个袋子,爬了出去。外面天黑得很快,人行道和水道都已经暗了下来。我的脚砰的一声落在木板上。我的脚踝附近传来一声惨叫,划破了沉寂,一只猫惊慌地从阴暗中跳出来,弓着身子,不停地吐出唾沫。我慌乱中失去了平衡,身体向后滑倒。我抓住墙上一根停船用的铁柱,但我太重了,没法抓牢,只得松开了那个袋子。猫从我身边跑过,袋子掉落在它飞跃的爪子之下。这时我抓稳了,伸出手去捞它,但太迟了,我听到它扑通一声掉进下面的淤泥里。我急疯了,赶忙走到木板路边上,却只能看着黑色的河床将它吞噬。

我什么都做不了了。我没有骨头。不过我仍然知道它们的存在。只能这样了。我沿着木板往回走,但这一阵骚动已经惊动了某个人,我听到河道对面有扇窗打开了,然后有个女人的声音开始尖叫。天知道她觉得她在这一片阴暗之中看到的是什么东西,但我不想停下来弄清楚。我走到木板路的尽头,走到她看不见矮小的我的桥上,然后开始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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