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圣美的公司
书名:很奇怪的他 作者:孙智
第二十一章 圣美的公司
很多人对幸福有不同的定义。
我的理解是,只有经历过各种苦难起落,人才能确认自己是否幸福。比如,有些人不认为自己的童年有多幸福,因为没有足够的零花钱,还经常被父母管,不准上街玩游戏机、不准旷课、不准偷看女厕所、不准逃家、不准打架、不准早恋……
当你奔波在人潮人海中,茫然不知明天会否有圣光降临的时候;
当你正当年轻,站在拥挤的街口看着人流穿梭,花开花谢的时候;
当你青梅竹马的小女孩已为人妇,旧日的麻花辫开始枯萎的时候;
当你觉得日子在变得平庸,终于决定找一个暴雨倾盆的日子在城市里奔跑的时候……
直到你挺起胸膛,决心重新上路的时候,你偶尔一回头,会发现童年其实是幸福的。
一个人,也许要到领悟“唏嘘”这个词的确切含义那天,才会发现,幸福原来触手可及。只要你稍微留意,就能发现。
于我来说,我抱着这个青花瓷瓶,感觉自己怀中抱着一轮幸福的月亮。
我连车都没坐,就怕这感觉消失得太快。
我抱着这个瓷器,一步一步走了回去,也许我太容易满足了吧。
这幸福的感觉等我走到帝景苑门口的时候升到了最高,因为圣美的车正好要进入门楼。
她看到了我,也不管这里有不能停车的规定,下车跑了过来,欣喜地看着那个青花瓷瓶。
然后,她掏出手绢,帮我擦去额头的汗水。
汗水打湿了她的手帕,她把手帕叠了又叠,擦拭着我的额角。
被挡在后面的车一直在按喇叭,我和她面对面站着,两个人看起来傻乎乎的,完全不管别人奇怪的眼神,就像这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最后是她先开口:“啊,真是的!小鱼先生,你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发呆?你看很多人都在笑你!真叫人难为情!快回家!”
我自己走了进去,在进入大楼门口的时候,她的车正好超过我,她笑眯眯地看着我,然后把车开到地下停车场。
回家后,她就忙个不停,先是把瓷瓶放在原来的地方,看了看不满意,又摆到音响台上,然后,又摆到酒柜上,换了十几个地方后,她还是把它摆在原来的地方。
她忙得很开心,动不动就笑眯眯地数落我几句。在这个瓷瓶的鼓励下,圣美焕发了前所未有的斗志,一个人把晚饭煮了,把碗筷摆好才叫我去吃。吃完后,我很自觉地准备洗碗,她把我赶回客厅,自己把家务全干完了。
她干完活,又端着水果盘坐到我身边。
我真是受宠若惊,死活要主动给她削水果,经过奋力争取,终于给她削了一个梨。
我问她:“你一下子对我这么好,到底是为什么呀?”
她说:“因为小鱼先生知道装饰自己的家了,家是最温暖的地方,小鱼先生能领悟到这一点,我感到非常满意。”
我直冒冷汗,本来意思是赔她一个瓷瓶,谁知道歪打正着,正好击中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一个小小的瓷瓶,威力真是不小。
见她心情大好,我就趁机跟她提要求:“圣美小姐,过一段时间,我的朋友会来广州。”
她说:“要请他吃饭吗?那太好了,请他来家里吧,我会提前准备的。”
我说:“是这样的,我打算买一套房子。”
她的脸沉下来,立刻打断我:“你又想逃跑吗?”
我连忙说:“当然不是!我买房子给他住的。”
圣美满意地点了点头:“第五点。”
我疑惑:“什么?”
她说:“第一点,老实;第二点,不虚伪;第三点,尊敬老人;第四点,会背古诗;第五点,慷慨。小鱼先生,我在收集你的优点呢。虽然找得很辛苦,但总还是能找到的。”
我茫然地说:“你不是说我没有优点吗?你说这世界上竟然有没有优点的人,是最奇怪的事。”这句话给我的印象很深刻,因为她后来提醒过我几次,说什么“小鱼先生,你要记住你是一个没有优点的人”。
她立刻粗声粗气地打断我:“太过分了!像你这样的人应该学会不要乱说话!你觉得你很了不起吗?啊?小鱼先生,你真是太失礼了,快跟我道歉。”
我想了又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道歉,但跟道歉相比,激怒她是个更糟糕的选择。
我低着头说:“对不起,我错了。”
她说:“好吧,我们继续。买房子以后呢?”
我说:“我今天在报纸上看了一个楼盘,要9月20日才交楼,所以,我的朋友来这里后,可能要先在圣美小姐家里借住几天。”
她说:“为什么不让他住酒店?”
我说:“他可是我的兄弟,我不能这样对待他。而且,住酒店会浪费很多钱,完全没必要嘛。”
其实,我还有个理由,就是希望明灿能分享我的幸福,让他感受这个家庭有多美满。像小孩子一样,有了一件珍宝就让伙伴看一看。不过,这个想法可不敢跟圣美说。
圣美说:“你不是有很多钱吗?”
我说:“不该花的钱就尽量不要花。”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哎呀,还是跟你说吧,第六点,节约。”
我和圣美坐在客厅,把第十二季的《老友记》中间两集看完,看到瑞秋又把工作搞砸以后,我们笑死了,然后各自回房休息了。
我躺在床上,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圣美收集我的优点的事。
如果说,一个人像是一片沙滩,那么,圣美收集优点的行动,就像在沙滩上选出合适的沙砾,然后堆建成一座宫殿。
从认识她那天开始,我就是一片荒漠,她一点一点地敲打我,辛辛苦苦地搭建这座宫殿。
一个人可以荒芜多少次?我不敢想象我再次变成一片沙滩。我虚弱地合起双手,向上苍祈祷好运:我会努力做好人,好人应该有糖果吃。
第二天下午,韩承晚把我约了出去。
地点很奇怪,他把我叫到一座教堂。
我到达的时候,他站在草地上,用手中的食物在喂鸽子。
很多白鸽围绕在他周围,他的手上还停着一只,周围咕咕的鸽子叫声不绝于耳。
韩承晚捏碎手中的谷物,一点一点地喂着鸽子。
我走过去,说:“韩先生好兴致。”
韩承晚转头看着我,脸上浮现出微笑:“江先生,你来了。”
他把手中的谷物丢在草地上,带着我到草地边缘找了个椅子坐下来。
韩承晚实在是个很出色的人物,鼻子是标准的希腊鼻,眼睛微微陷下去,给他增添了一丝奇特的魅力。外形如此英俊的人真是太少了。
可惜他做的事情……我叹了口气,觉得他完全糟蹋了上天的恩赐。
我问他:“韩先生,那个楼盘你还满意吗?”
他说:“还好。过两天就准备装修了。”
他问我:“江先生,现在有钱了,你准备怎么享受呢?”
我怔了怔,说:“不知道。”
韩承晚说:“要先买辆车,我给你推荐,买辆玛莎拉蒂Coupe,要红色的。”
我笑了笑,随意地说:“为什么不买法拉利?”
他也笑了:“江先生这样的人,买法拉利那么嚣张的类型是不合适的。钱只有用出去、用在合适的地方才能让人开心啊。”
我说:“韩先生,我觉得我已经很开心了,把钱握在手里的感觉才是最开心的。”
他哑然失笑:“原来如此。”
韩承晚把背靠在椅子上,仰头望着天空:“江先生,人生真是忧郁呢。”
他这个时候,表现得不像一个花花公子。
我看他在这里演诗人,就没心情和他胡扯下去,于是说:“韩先生找我有事吗?”
他说:“江先生,你最喜欢什么感觉?”
我愣了。
他慢慢地说:“我有个爱好,每个周末都会去卖鱼的市场,我慢慢地找,一个摊档一个摊档地找。市场里总是有很多鱼,有鲤鱼、草鱼、鳜鱼……数也数不清的鱼。”
他笑了笑:“我找到最勇猛的鱼、最健康的鱼,然后,用手指捅一下它的背,我收回手,静静地观察它一会儿,在它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又用手指捅一下它的嘴巴。就这么捅着,看着大鱼拍起水花,在水箱里游来游去。”
他呼吸粗了起来,声音也变得很急促:“到最后,我把它抓起来,用手指插进它两边的鳃里,听着鳃肉咔嚓咔嚓的破裂声,看着一点一点的血流出来,鱼就在我手指间拼命挣扎,把我袖子全部打湿,它的眼睛也要鼓出来!我很用力,一直用力,直到插进它鳃部的两只手指会合。”
韩承晚大汗淋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吗?”
“请说。”
他擦了擦汗,说:“江先生,有件事一直是我最心底的秘密,我从来没和人说过,今天我想跟你说说。”他靠在椅子上,良久,眼神露出哀戚,“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小就被几个哥哥欺负,他们把我捆起来塞进衣柜;把我推进沙里,用火烧我的衣裳;拿被子捂住我,让我无法呼吸,等我晕过去,他们就把我的头按进水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韩承晚说:“你想知道原因吗?很简单,因为母亲最疼我,哥哥们嫉妒了。你永远不会知道我的母亲有多么美丽、多么贤惠、多么优雅、多么……”
看着他狂热的眼神,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我猜,我遇到了一个有恋母情结的孩子。
韩承晚说:“我十五岁那年,她死了,我爸爸说她偷人。直到五年后,我爸爸才知道冤枉了她。我今年三十岁,也就是说,我痛苦了十五年,我的父亲痛苦了十年。”
他看着我:“江先生,这是我们家族的秘密,知道的人大概不会超过三个,连我的那些哥哥也不知道。”
我听出一身冷汗,看着他,不知道是该安慰他还是说点别的话。
韩承晚不再说话,过了很久,他恢复了平静。
他用手指捅着椅子,就像他刚才说的那种动作,那种前奏动作。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越来越冷。
韩承晚突然笑了起来:“江先生,我真是失态了。在这异国他乡,我十分苦闷,找不到人说话,请您原谅我的冒失。”
我勉强笑了笑:“请不必客气。”
韩承晚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除了醇酒美人,人生还有什么呢?江先生,今天我们不去国会夜总会了,换个地方吧。我们直接去澳门,晚上再回来。”
他继续说:“澳门真是个好地方,上次我去赢了二十多万,最后找了四个澳大利亚姑娘,全部分给了她们。”
我依然沉默。
韩承晚说:“江先生,其实每个人都有忧愁,忧愁积压在心里久了,需要向人倾吐。您是我的朋友,我只能跟您说说,也许我让您困惑了,真是对不起。”
我说:“韩先生,你不要太难过了。放纵一下也许不是坏事。我还有事,今天不能陪你去澳门了。”
他目光闪动,说:“要去陪叶小姐吗?”
我说:“是的。”
他笑了笑,说:“好,希望您能和叶野小姐白头偕老。”
我和他告辞,走到教堂外,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一辆出租车,急促地跟司机说:“带我到东洋株式会社,快,要最快。”汽车飞速向前驶去,我擦着额头的冷汗。
二十分钟后,到了地方,我从车上下来。街对面,是一座高大的写字楼,大楼上挂着一个巨大的公司标志,我认得,正是圣美公司的标志。我随手丢了一百元给司机,也等不及他找钱,直接冲了上去。
人行道上是红灯,道路中央车来车往。
我穿梭在车流中,好几次险些被车撞上。
尖锐的刹车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浓烈的汽车尾气四处飘散,场面混乱无比。
我对自己说:管他呢,我总得做成件事情,这辈子就算只能做成这一件,我总得把它完成。我要找到她,我得看到她。我感觉有血在我胸膛里流,流到我脸上,又流向大腿。
数百辆汽车东倒西歪地横亘在马路上,交通立刻阻塞。我的前方停了十几辆车,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努力振作,跳上车的前盖,在车与车的上面奔跑起来。
司机们纷纷站了出来,大声斥骂。在他们抓住我之前,我飞速奔逃。从街这面到对面有二十多米,我一口气跑了过去,一头扎进了大楼里。
圣美的公司在九楼。我连电梯也懒得等,顺着楼梯就跑了上去。九楼的一半都是东洋株式会社的,我一下子就冲到前台,喘息着问:“圣美……李圣美小姐在吗?”
前台小姐惊诧地看着我:“您有预约吗?”
我说:“告诉她,小鱼来了。”
她翻了翻日志,说:“对不起,没有您的预约记录。”
我径自向里面走去。
转过前台,绕过一道屏风,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形。
里面有几十张写字台,一堆经理、主管正在忙碌着,有的在接电话,有的在发传真,有的在写材料。
我顺着墙壁找着,快速行走在这个公司里。右边墙壁上挂着的牌子,有“财务课”“产品课”“企划课”……
前台小姐追了上来,着急地说:“先生,请不要乱闯!”她伸手拦住我的去路,喊着:“我要叫保安了!”我推开她,终于看到右边的墙壁最后面挂着“总裁室”的牌子。
一个经理端着刚倒好的咖啡,愣愣地看着我和前台小姐经过他身边。我顺手把他托盘里的咖啡纸杯拿过来,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空的纸杯递给前台小姐。
她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总裁室的门口。
我握住她的肩膀,说:“听着,我要看到她。”
她愣愣地看着我,被我轻轻移开。然后,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圣美坐在办公台后面,她抬起头,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后面满脸茫然的前台小姐,还有挤在后面看热闹的人群。
圣美一脸的惊奇:“小鱼先生!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呢?”
她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把门关上,然后坐回自己那张高大的椅子上。
我站在门旁边看着她,愣愣地看着。从见到她开始,我没有移动过半步。
不知道为什么,我干下这些胆大包天的事,终于看到她以后,我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圣美两只手放在扶手上,她把椅子转了个方位,移出办公台,看着我说:“你在发什么愣?”
我吸了吸鼻子,走到她身边,跪在她脚下,紧紧地抱住了她。
她很软,腰很细。
“呀!”她抬起手,“小鱼先生,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她把手放在我的头发上,说:“你在害怕吗?别害怕,小鱼先生,我会保护你的,是的,我要保护你。”
我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掌心吻了一下,说:“我要看到你,我就是要看到你!”我站起身,把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是要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她轻声说:“小鱼先生……小鱼先生……”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说:“圣美小姐,我猜,有你在,我就永远不会掉下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