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樱桃酥酪

一道湘色身影逆着光站在那里，薄纱帷帽已被她掀到了脑后，露出一张白净明艳的小脸。

楚楚小跑着过来的，额角微微沁著细密的汗珠，雪白颊边也泛着浅浅的红晕。

她手里捧著一只白瓷小碗，碗中盛着满满当当的雪白酥酪，上头铺满了鲜红欲滴的樱桃果肉，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给你。”

楚楚笑眯眯地将那碗樱桃酥酪往萧砚舟面前一递。

萧砚舟怔住，“这是？”

“樱桃酥酪呀。”

楚楚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刚刚路过刘记冰铺买的。”

“谢谢你把那副棋子让给我，这个算是谢礼他家的樱桃酥酪可好吃了，你尝尝。”

萧砚舟垂下眼。

那碗樱桃酥酪冒着微微的凉气，樱桃的汁液在碗底洇开一小圈绯红，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不过，为了答谢他相让，大热天的特地去买份小吃过来

萧砚舟抿了抿唇，看着眼前的小娘子。

她也正看着他，小脸微微仰著，亮晶晶的明眸认真又期待，仿佛这是一件再郑重不过的事。

心底深处，再次泛起那股莫名的激动。

须臾，萧砚舟伸手接过那只白瓷小碗，“多谢四嫂。”

楚楚顿时开心了，眉眼弯弯地笑起来，“那我走啦，你记得抓紧吃，不然化了就不好了。”

说完摆摆手，转身便风风火火地跑出了铺子。

阳光落在少女远去的裙摆上，明亮得仿佛盛夏枝头最鲜活的一抹颜色。

萧砚舟端著那碗樱桃酥酪，站在集古斋门口的光影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傍晚，东市的热闹渐次收了尾。

街边的摊贩开始收拾铺盖，几家酒楼亮起了红灯笼，糖炒栗子的铁锅还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炒栗子的大爷却已坐在板凳上打起了盹。

楚楚逛了大半日，腿都走酸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除了那副白玉棋子，还给外祖母挑了一匹上好的烟紫色云锦，给自家阿娘买了两盒脂粉，给府里的梁嬷嬷带了一瓶刨花水。

青萍两只手也提得满满当当，跟在后面直喘气。

“王妃，该回府了，天都要黑了。”青萍小声催道。

楚楚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这才发现晚霞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她“哎呀”一声，赶紧把手里最后一块条头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是了，今晚还要与殿下一起用膳呢。”

“走走走，快回去，莫要让殿下久等了。”

巽风院内，暮色四合。

萧玄翊坐在窗前，手里的兵书从午后就没翻过几页。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明明平日里她出门，他也是这般该做什么做什么。

可今日不知怎的，日头一偏西，他就开始觉得时间过得慢了。

窗外的晚霞从橘红变成了绯紫，又渐渐往灰蓝色过渡，连带着院中那丛翠竹都被染成了黛青色的剪影。

他第三次抬眼看向院门，依旧空空荡荡，毫无人气。

茂林入内，正要询问是否传膳，见到自家主子望着窗外，不禁低了声：“王妃还没回，要不要属下派人”

“不必。”

“那现下是否传晚膳？”

“”

萧玄翊薄唇轻抿，语气淡淡：“再等等。”

茂林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一时又静了下来。

萧玄翊推著轮椅到窗边，伸手去关那扇雕花长窗。

修长的手搭在窗框上，正要合拢，院门口忽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脆生生的声音穿透暮色——

“殿下，我回来啦！”

萧玄翊的手顿在窗框上。

他抬眸望去。

那抹湘色倩影提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纸包，小跑着穿过院子。

她此刻早已摘下了帷帽，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明媚脸蛋，双眸仍是一贯的明亮璀璨，脸上笑容更是比天边的晚霞还灿烂。

认识这些时日来，她好似每时每刻都是这般高兴开怀。

这世上，就有这么多值得开心的事么？

萧玄翊的眸光不觉轻晃，搭在窗框上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

不多时，楚楚就大大咧咧地走进了屋内。

“殿下、殿下、殿下——”

她一叠声地喊著，怪闹腾，却不会让人觉得聒噪生厌。

萧玄翊已经从窗边退回了书案后，重新捏起那卷未读完的兵书，姿态端正，仿佛方才那个望着院门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狼狈又欢腾的模样上停了一瞬，又垂了下去。

“莽莽撞撞，成何体统。”

声音不大，语气也是淡淡的，可若是仔细听，那话里并没有责备的意思。楚楚才不管他说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书案前，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往旁边的空桌上一放，发出好大一阵响动。

青萍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进来，手里还提着另外几个纸包。

她见了萧玄翊连忙行礼，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殿下快看！”

楚楚一边拆食盒的盖子，一边招呼他，“这是我绕了一大段路，特意去聚丰楼给你买的！”

食盒一打开，热气腾腾地冒了出来，整个书房顿时弥漫起一股浓郁的酱香和面香。

楚楚一层一层地往外端，有红烧蹄膀、清蒸鲈鱼、蟹黄豆腐、排骨莲藕汤最后她端出一碟子荷花酥。

那粉色的酥皮层层叠叠，做成花瓣的形状，中间缀著一点蜜渍桂花，精致小巧，摆在桌上俨然就是一朵盛开的荷花。

“对了，还有这个！”

她又从另一个纸包里掏出一壶酒：“聚丰楼的桂花酿，掌柜的说这个不烈，甜丝丝的，配菜正好。”

萧玄翊看着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的菜肴，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还在东翻西找的小馋猫，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你是将整个聚丰楼搬回来了？”

“那倒没有。”

楚楚笑道：“除了桌上这些，吃的就还买了一碟酱牛肉，和一些果脯糕饼。至于其他的杂物，我都让人送去我的玲珑苑了。”

萧玄翊见她提到买买买就眉飞色舞的模样，整个人也不觉放松些许。

说话间，茂林也极有眼色地进来，将桌案上的东西收好，重新铺了桌布，摆上碗筷。

楚楚也不等萧玄翊的招呼，自己搬了张绣墩在桌边坐下，两只手托著腮，眼巴巴地看着那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就等著萧玄翊一声令下，开饭。

萧玄翊看了她一眼，拿起雕花牙箸

楚楚立刻也跟着拿起筷子，毫不犹豫地夹了一块蹄膀皮，下一刻却是先放进了萧玄翊的碗中。

“殿下，你尝尝这个，聚丰楼的招牌呢。”

萧玄翊微怔，看着碗里那块炖得晶莹剔透的蹄膀皮，再看眼前这个明明很眼馋，却先让他尝第一口的小姑娘，心底蓦得泛起一阵很微妙的情绪。

她此举，是因为畏惧？

还是讨好？

亦或是她之前所说的，分享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