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掌 流云
书名:悬湖 作者:蔷屿
第48掌 流云
一场私奔,不明不白;一本涂鸦,不知所云。大巴车进入严县地域,一条河流,如绿色缎带,徐徐穿过了夏林南迷离困顿的视线。县城严市坐落在雾气蒙蒙的江对岸,高楼紧密,街道宽阔,显著地比碎湖镇发达许多。程雅文所在的骨伤科医院就在江边,床头能沐浴到初升的阳光。夏林南和季星宇敲门出现在病房的时候,刚好看到程雅文不耐烦地撇开程丽娥,双手撑起身子往病床边的轮椅上坐。
程丽娥先看到他俩,喜出望外地喊出“励励,南南”;程雅文的身子砸到轮椅里,忙不迭转过头,嘴巴张开又合上,化作一个无声的笑。等夏林南和季星宇摘下口罩走近,她给了他俩一人一拳。夏林南去床头柜放花瓶,看见柜上已经摆着一大束花,以百合为主,插在一个剪开的绿色大雪碧瓶里。
“我妈昨天回去摘的,”程雅文顺着她的目光,指指给季星宇搬椅子的程丽娥,“她回去过三四次了。”
程丽娥放下椅子,又躬身整理床尾让夏林南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坐船直接能到呀,没想到这么方便。我挑两筐花来卖,船费就挣回来了。我那些菜都被人家偷掉了。花倒是还好的。春天好啊,花都开了。回去看一眼,我高兴。”
程雅文嫌她罗嗦地皱了皱眉,看向夏林南的背包:“你这一大包什么玩意儿?”
“给你带的,”夏林南兴奋地拉开拉链,一股脑儿倒出包里的东西,“除了这个。”
她单单把照相机收回包里。摊在床上的是一摞柯南漫画、一大包软糖、一溜CD专辑以及夏林南自己平时用的CD机。还有几张照片——先前她塞进包里想要带给程丽娥的那几张旧日影象,以及被校领导撤下的合唱照片,被夏林南翻拍,洗了出来。这几张照片都放在一个信封里。信封滑到地上,程丽娥赶紧弯腰去捡。
看到这些,程雅文高兴地哈哈大笑,朝两手空空杵在窗边的季星宇一扬下巴:“你的呢?”
季星宇微微一愣,指指自己:“我带了我。”
“来看看就好。”程丽娥忙不迭打圆场,责备的目光看向女儿,程雅文无以为意,心情很好地撕开软糖袋,抛给夏林南和季星宇一人一颗,自己也往嘴里塞了颗。
“这个你拿回去,我有,”她探身扒拉一番,把CD机还给夏林南,又递回去大部分CD,“我拿一张就行。”
她留下了一张经典老歌,封面上印着刘德华黎明孟庭苇王菲等众多明星。她挑得很精准,唯独这张CD,是林月荷的物品。夏林南便又把机子和专辑收回包里,季星宇移步过来,从床头柜旁边拎出一把掉漆严重的旧吉他:“雅文姐,你的?”
“她给我买的,”程雅文瞥一眼程丽娥,“你别乱动,放回去。这老家伙随时会散架。”
“我想让你学好嘛,”程丽娥抓着方才捡起的信封,把那张合唱比赛的大合影推到程雅文眼前,“你看看,你以前多么好!多么象样!”
一眨眼两个多月没见,程雅文的头发又长了,外面那层被她捋到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小辫,散下的碎发则刚好盖过脖子。眉角蝎子几乎和弧线柔软的斜刘海融为了一体。而直到这时,夏林南才注意到,程雅文的两耳后面有一条伤痕。是掉了痂新鲜愈合的,象一条细线,隐秘地在她下巴后面划过。想象一下伤口仍在,一条血红色细线划过她的半张脸,夏林南感觉触目惊心。程丽娥感慨地捏着照片:“雅文唱歌是很好的是不是?”
“你们两个还记得伐?”她急切的目光移向夏林南和季星宇,“在三小读书的时候,雅文六年级,是领唱,一个人站在最前面的!你们俩在后面队伍里唱,唱的是……同一首歌!”
“你女儿能唱出名堂的,”旁边病床上的一个大哥笑着出声,“样子又那么好,说不定哪天就变成大明星了!”
“小文已经是咱医院的小明星了!”进门的一个护士笑道。
“文文,你要当明星,首先就不能凶你妈妈,”靠门的一个奶奶也添加谈话,“人品最重要,晓得伐?哎哟——呵呵,谢谢文文呀。”
程雅文给每人抛过去一颗软糖,三人都哈哈笑。大哥和老奶奶说要看照片,程丽娥忙不迭地把照片拿过去。这边,程雅文收好了漫画和CD,用有些不耐烦的唇语对夏林南和季星宇说“快走”,双手熟练地转动轮椅,带两人去了天台。
天台是个小公园,邻着一栋玻璃高楼,程雅文直奔围栏,钻进阳光和玻璃反光的刺眼光晕里朝两人招手:“过来,能看到江!”
一段青碧色深河就位于下方,一座钢铁大桥横跨而过,河水无波无浪,静止了似的。“那边,”程雅文指了指看不见的河流上游,“就是水电站。我们那的大湖就是这么来的。”
“前阵子雨多,水电站泄洪了,”她嗓门兴奋地象个孩子,“下着雨,我妈给我撑伞,带我上来看。哇,水流好急,白花花的浪,鱼跳来跳去……都是碎湖的鱼。”
“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夏林南直接问,“你哪都去不了,怎么还会受伤呢?”
“看到对面山上那座小庙没有?”程雅文听不见似的,自顾自继续说,“严县人说,水库泄洪的浪再大,也没有打湿过那座庙。那座庙特别灵。”
季星宇打了个哈欠,点点头:“其实可以解释。那庙看起来近,实际离江岸远,水浪会率先冲击上游凸出来的那块山。”
程雅文点头:“要是没有浪,这破江跟湖有什么差别?”
季星宇接话:“等你脚好了,下去游个泳就知道了。”
“也对,江水一直在流动。”
“是的。”
来的路上夏林南已经做了心理建设,程雅文这次受伤严重,心情肯定会大受影响——她能从过往的电话中听出程雅文那显著的消沉和不开心。她没料到的是程雅文会如此地,怎么说呢,退缩冷漠。竟然宁可去关心一座迷信的小庙,也不愿面对自己脸上的新伤。
或许她有什么难言之隐?
从昨晚到现在奔波了一夜,夏林南身体困顿疲惫不说,肚子也饿得慌。她朝同样疲倦的季星宇使了个神色,掏出钱包伸过程雅文的头顶示意他去买点吃的,季星宇从上而下地看看程雅文的后脑勺,又欲言又止地看看夏林南,没有马上接过去。程雅文投向江面的视线瞥一眼隔壁大楼的反光玻璃,望回江对岸:
“我这伤是红头的杰作,林南。”
“趁我还动不了的时候,假装来看我,”程雅文紧紧盯住江对岸半山上的小庙,声音平静没什么情绪,“拿我妈威胁我。他给我一根针,说只要我在自己脸上画半圈,他就不会拿我妈怎么样。我照做了。”
害程雅文摔断腿的就是红头,但仅凭口证,无法将红头缉拿归案——郭泽安曾这样向夏林南解释。夏林南和程雅文的口证充满了主观猜测,“我认出来了”,而证明红头那个时间段没空去旧楼纵火的人,水上潮流娱乐城的姗姗,却拿出了切实的证据:她和另一个小姐妹的口证、红头在娱乐城包厢的消费小票,具体到红头打破了一个高脚杯,玻璃碎片上有他的指纹。郭泽安用四个字回答夏林南,“疑罪从无”。这四个字,夏林南没有忍心直接告诉病床上的程雅文。
而让她更不忍心的,则是程雅文嘴里的“我照做了”四个字。她弯下腰,凑近细看程雅文脸下的伤。
“我动不了,不能拿他怎么样,”程雅文别开一点头,看夏林南一眼,眼睛里是过尽千帆的沧桑,“我照做,打发他走,我妈才睡得着觉。”
夏林南无法想象程雅文一边忍着脚伤一边拿针划伤自己的那种痛苦,那种屈辱。她瞬间理解了程雅文在电话里的颓败。而听程雅文提起这件事,语气平静得就象他们脚下的江水,夏林南感觉那根针正在缓缓划过她的心脏。
这时季星宇补充了一个信息,说他某个半夜看到红头醉醺醺地扶着一个女孩从小湾公园出来,上了一辆的士。程雅文说挺好,红头得偿所愿,得到了姗姗,总算混出了名堂。
“他投奔章利钢,时间选得很准,”季星宇说,“章利钢现在麻烦缠身,一定给他高额封口费。”
程雅文耸肩:“无所谓,随便吧。”
夏林南却打开了话匣子:
“关于案件,我有一个想法。李红、方玲玲都爱穿高跟鞋,姚香仙不爱穿。我觉得杀害姚香仙的,和杀害方玲玲的,不是同一人。姚香仙的凶手故意抛尸树林,混肴视线。”
季星宇抬手挡住太阳,程雅文身子前倾,继续看对岸的庙。
“方玲玲的凶手本来以为案子逐渐被人们淡忘,自己逃之夭夭了,没想到冒出来一个姚香仙案,打破了他的安宁。他害怕暴露,才会恐吓李红阿姨,”夏林南抛出推理,“而能够让李红阿姨时刻感觉’被盯着’,我觉得靠一个人是做不到的。这个人雇了别人。从去年开始,这个人一直在雇人威胁恐吓所有干涉案子的人。有些人,被他利用完就消失了,比如疤脸。还有人,怕被报复,自己选择消失,比如翁永军。章利钢太擅长利用别人干脏活儿,他自己不脏手,警察就抓不到他的把柄。”
程雅文坐直身子向后靠,盯看天上的流云。
“至于姚香仙的死,我倾向于认为,这可能真的不是章利钢干的,”夏林南继续说,“弄死姚香仙的代价是把自己的事业全部搭进去,对他来说太不划算。姚香仙常年待在国外并不碍他事。如果是他所为,把尸骨永远藏着,才省事。可是尸骨被转移到了树林。我有个大胆的想法,”夏林南顿了顿——程雅文看了她一眼,低头望河,季星宇则全程没有看她——吸了口气,把话讲完:“我的想法是,真凶比章利钢更有本事,故意转移尸骨,是想要顺水推舟陷害章利钢,对此,章利钢也反应过来了,但是他毫无办法,他斗不过真凶,也不敢检举真凶。真凶可能是他检举名单当中的某一个。章利钢肯定是想离开碎湖了,真凶说不定也想,所以,接下来,名单中谁表现出要逃,谁有可疑。”
讲完了。一阵失落突如其来——程雅文和季星宇都淡淡的。空气很安静,吵得夏林南的脑子嗡嗡响。她有些无所适从。末了,季星宇把深沉的目光投向她:“林南,章利钢的检举名单里面,没有你爸爸,是吧?”
夏林南点头:“是。”
季星宇没再说什么。程雅文开口,声音兴奋:“我发现今天的云和水很象啊,快看,它们流动的方向一样!”
夏林南的胸口闷得慌。不过,雅文不想再听案子的事,不愿发表见解,有什么错呢。这案子从头到脚,本来就跟她没关系。她为案子付出这么多,承受这么多,现在案子去到一个连大人都无可奈何的高度,她抽离出来,回归正常生活,是好事。难道不是她夏林南自己,早早地规劝程雅文放手吗?程雅文终于来到了这一步,她夏林南还在失落些什么呢?
我应该感到欣慰才对——夏林南想着程雅文病房里的那把旧吉他,以及她全世界唱歌的流浪梦想——雅文回到她自己的路上了,我应该为她感到高兴才对。
“但是云边没有庙,”程雅文没头没脑地又说到那个庙,回头招呼夏林南,一只手对面指,“过来看,林南,庙门口有个人。”
“过来呀。”她抓住夏林南的手猛一拉。夏林南一步趔趄向前,朝着江对岸张望半天,眼睛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你手怎么了?”她不回头,背着身用力捏程雅文的手掌,啼笑道,“雅文,你的手怎么这么硬!”
“吉他废手指,哑铃废手掌,”程雅文无可奈何,“长满了茧子!”
季星宇笑出声。夏林南最后捏了捏程雅文的手,放开,抬头看看天,转身:“我手机没电了,我下去给我爸打个电话,不然他要给我报失踪了。”
她手机有电。方才,在她做推理的时候,手机一直在她的包里震动,她没管,因为案子那么重要,不该被打断。现在她反应过来,给夏绍庭打个电话报平安是更重要的。她不知为何很想静一静。下楼给夏绍庭打了个简短的电话,夏林南径直走到河边,往河里丢叶子、扔石头,愁闷地跺着草地。那些云——她瞪着苍茫的眼睛看天——真的,也在流动。
天朗气清,鸟语花香,对夏林南来说,这美丽的河岸,却令她产生了一种告别的伤感。她感觉程雅文是喜欢这个地方的,这里也喜欢她。说不定出院后,她和她妈妈顺势就留下了。反正旧楼马上要拆了,她们在碎湖也没了家。这个想法像浪一样狠狠地拍过来,夏林南捡起一块石头,拼尽全力丢向河中央。石头沉了下去,激起的小小浪花没有离开江心,很快被安静的水流溶解、带走。夏林南转身走回医院,她得当面问清楚程雅文出院后有什么打算。
来到天台,远远地看到程雅文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的背影,她莫名地又没了问话的勇气,心脏软了。其实雅文留在这也挺好的,她对自己说。程雅文正在和季星宇讲话,似乎在说什么正事,和方才的心不在焉判若两人,季星宇也严肃、投入。他们在背着自己聊某件事——这个想法突然出现,像冷水一样浇透了夏林南。她无措地站了片刻,把脚步放柔,怀着一身紧张,慢慢靠近两人。
“……你做什么我不管,违不违法,你自己把握,”程雅文语气冷峻,“同样的,等出院了回碎湖,不管我做什么,有没有犯法,你都别拦。”
从大楼玻璃里瞥见夏林南的身影,程雅文停嘴。一时间三个人谁也没讲话,末了程雅文用长满茧子的手柄夏林南拉到身边,按住她蹲下,让她看河对岸。
“刚才庙门口的那个人,是我妈,”她弯下腰,摸夏林南的后脑勺,嗓音有些沙哑,迟滞,“林南,我妈待会儿会带一个祈福带回来给你,很灵的。我说那座庙很灵,你信不信,林南?”
她在生气,对自己的偷听感到不悦。夏林南这样想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不信。你觉得我可笑,脑子坏掉了,竟然开始迷信了。是不是,林南?”
程雅文音量不高,语速不快,夏林南的额头渗出冷意。她错了,她以为程雅文变平顺了,实际上程雅文是变冷了。她深吸一口气:“我从不觉得你可笑,雅文。你要去做自己把握不住的事情,所以才会迷信。”
“哦?”
“我刚刚还担心你不愿回碎湖,现在看来我的担心反了,”夏林南感觉到程雅文坚实的手掌心,“我宁愿你一直待在这里别回去,真的,因为你还是那么冲动,那么不顾后果。”
把程雅文说得沉默了,抚夏林南后脑勺的手掌动作也僵硬、顿住。
“林南,”突然她笑起来,用力揉了揉夏林南的头发,“你从来不怕跟我吵架的是不是,夏林南。”
她的声音非常非常轻,带着突如其来的鼻音。
“我不怕跟你吵架,”夏林南莫名地也鼻头发酸,“我只要你好好的。”
她转身抱住程雅文的脖子。程雅文微微一愣,拍她的脑袋:“你应该信我的,林南。我说那座庙很灵,是因为你妈妈曾经在那里,给你祈了福。二零零一年八月五日,她给你求了一条祈福带,在背面写下’女儿夏林南健康平安’。前两天,我妈妈找到了那条祈福带。待会儿你就能看到。”
夏林南的眼泪哗一下子流下来。程雅文也吸吸鼻子,温厚的嗓音贴住夏林南的耳朵:“所以我觉得,这也算是找到你妈了,你说呢?”
夏林南点头,滚烫的泪顺着脸颊流进程雅文的脖子。
“你妈妈,给你留下祝福,自己安心地往外走了。”
“恩!”
“我也就……不用再担心了。那接下来我也就……不再找你妈妈了,行不行?”
怎么会这样呢?雅文的声音脆弱得象一个气泡。雅文不是“淡淡的”,雅文是走不动了,又不知道怎么说。“行的,”夏林南的鼻涕眼泪一并蹭到程雅文脖颈的碎发上,“行的,雅文。”
她感觉到程雅文的身体在变化,象是紧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松开,有一个颤斗的、迟疑的、不敢相信的垂降。夏林南仰着脖子,把程雅文抱得更紧一点,再紧一点。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到她的胸口……保命锁,从程雅文躬着的身前滑了出来。她的脖颈也变湿热——程雅文,竟也流了泪。
季星宇连做两个深呼吸,低头揉眉心,身子转向玻璃大楼。一群白鸽,象一朵浪花,翩翩然路过大楼的洁净蓝玻璃。“别动不动就哭啊夏林南,”程雅文吸着鼻子,捶夏林南的背,“真是的……爱哭鬼啊。”
想起以前,只要周颜一哭,程雅文和柯皓就会停下对打,夏林南突然噗嗤笑了。“拜托,”程雅文嫌弃地别开一点脖子,“别把我当抹布啊。”
“但是真的,雅文,你留在这里好,我真的觉得这里很好,”夏林南停下抽泣,抚了抚程雅文脑后的小辫,抹掉眼泪看天上的流云,“我会经常来看你,反正这么近。碎湖的恩恩怨怨不值得你再回去。”
季星宇看一眼山间小庙,回身点头:“放下吧。红头自会得到他的报应,你在这里开启新生活。”
“我说你俩,”程雅文放开夏林南,“谁是师傅?少他妈指导我做事。一出院我就——”
她抬掌做了个干脆的“砍”的动作,吓得夏林南和季星宇一愣。程雅文哈哈大笑,搓夏林南的脑袋,肘击季星宇,又烦恼地挠头:“一出院我就剪头发!”
程丽娥拿着祈福带出现的时候,程雅文已经带夏林南和季星宇回到了病房,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的泪痕。祈福带又被夏林南挂回了山间的那座小庙,玉福寺。作为回应,她也求了一条祈福带,写的是“妈妈林月荷自由快乐”。拥抱是永恒的良药,天台上那个长久紧实的拥抱,像魔法,给全世界都松了绑——
夏绍庭赶来医院接人,没责怪夏林南擅自离开也没有多问,只是带她和季星宇一道坐上了严县回碎湖的船;
检举名单引发的地震没有波及夏绍庭,他因祸得福,仕途向他裂开一些新可能;
考虑到案件的严重性和急迫性,机械厂区的拆迁工作暂缓一年,树林现场得以暂存;
非典病毒终于得到控制。交通流动恢复正常、BJ的医院解除隔离、最后一名病例出院,传播链完全切断。
世界在复苏,也在新生。许西在夏林南探望之后的第三天便出了院,改为回家休养。一个新的校庆网站出现了,进入主页会先看到一段会动的影象,三秒钟的风吹皱花海和湖水,带出“走南闯北山水情”;几个新的伙伴添加了夏林南跟随李红学习防身术的队伍,其中最克苦的是周颜,说自己以后想当警察。
“我挖出的关键物证牙齿,”她眼睛亮亮地告诉夏林南,“这是命运对我的召唤。”
春节后她就和柯皓开始通信,从一开始的两周一封变成六月份的一周两封,怕被林月梅发现,柯皓的所有来信都被周颜存进了夏林南的床头柜。
蝉鸣挂上枝头,七月份的高考从今年开始往前挪一个月,考试那几天的阳光被夏林南收进了照相机的取景框,考完后没过两天,梅雨季就来了。梅峰路上三天两头汇聚起流淌的小河,在一个湿漉漉的早晨,夏林南双脚踩在两条小河之间,收到许西的短信:
“我妈妈在新加坡问到了姚阿姨当年的工友。”
病房探视象一个奇幻的梦,在那之前许西和夏林南之间不怎么联系,之后似乎也没有多少联系的理由。学期快结束了,他会转学回到寰州,注定要分别的这个事实无数次摁下了夏林南想要找他的冲动。新网站开放前,他提前把主页的影象在QQ上发给了她,没有留下任何文本。夏林南想用自己拍摄的旧楼花地作为回复,奈何她用的胶卷,发不过去。她便只回了个吐舌头的鬼脸。短信来得突然,夏林南在绵密的雨声里久久盯着看,意外的感动在她心头涨潮——
当所有人,甚至连她,都主动放开案子不再涉足之后,许西竟还在默默地孜孜求索。
为了姚香仙,这个距离他们很远、在案子中突然到像符号一样的受害者。姚香仙当年的工友能对案子有什么帮助呢?夏林南回复的短信还没编好,许西的第二条短信来了:
“她工友说,以前姚阿姨喜欢看海,说过以后死了要把骨灰撒进海里。”
夏林南又盯了短信好几秒。
“等你回来碎湖,”末了,夏林南郑重打下前半句,又飞快加之后半句,“我们一起想办法满足姚阿姨的遗愿。”
夏天又来了。天光越来越长,日晒越来越凶。热浪扫过碎湖西路,翻卷着一树又一树浓密的梧桐叶。白岭路被太阳照得发白,象一道锐利细长的伤疤,烙印在镇子密集的烟火人家中央。六月下旬的一个周六上午,夏林南听说许西正在回碎湖的路上——大课间,周颜飞奔下二号教程楼,把这个新鲜热辣的消息带给了她。
“宋超正在回收许西的CD和杂志,”周颜说,“他擅自出借许西的东西,他完蛋了。”
夏林南笑了——许西人太好,不会让宋超完蛋。换作是她,那可就不一定。周颜心虚地避开季星宇的视线,捅着夏林南,低声又说:“然后宋超发现许西抽屉里多了几封信……摄影社有女生望穿秋水了啊,林南!”
周六只上半天自习课,一直到中午放学,夏林南也没等到许西回校。不过空气已经变了,早晨的和煦平稳变成午后的暗潮涌动,有雨水的甜味。程雅文的声音和着碎湖风声飘进夏林南耳朵的时候,夏林南正趴在窗口的风铃下面写英语作业。程雅文终于出了院——果然没听任何人的话留在严县。
“其实我觉得我家这旧屋子还能住一住,至少不漏水,”她在电话另一头对夏林南说,“我不想跟我妈再睡一起了,这半年我真的受够了。”
她在旧楼。夏林南放下默写英语单词的笔:“我来找你。”
冲到楼下才发现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如墨翻滚而来,定会下雨。夏林南想了又想,没回去拿伞。她骑车在碎湖西路飞驰而下,迎着扑面而来的夏天的风,伸手抓到一只在空中飞舞的青绿色梧桐叶蝴蝶。空气里涌动着湖水的潮气。树林边扬起的尘土味,无论何时闻到,都能带她瞬时回到小时候。远远地,夏林南看到程丽娥的花圃在后院里翻涌似浪。她站起身,在颠簸的路上加快了踩踏的频率,忽然——
嗖。
一块大石头从树林里飞出来。她刚反应过来,又一块石头飞出,击中车前轮。
紧接着第三块石头飞砸到夏林南的小腿。她摔倒在地。
一个高瘦的黑影窜出树林,一块黑布蒙上夏林南的头。她惊叫的声音还没发出去,脑袋就被一个硬物撞击。一滴硕大的雨珠擦过她的鼻尖,接下来,夏林南就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