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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梅雨

书名:悬湖 作者:蔷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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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梅雨

冷暖空气相遇,长时间对峙,就形成了梅雨。一阵又一阵的雨水,孕育出酷暑的肆意滚烫。旧东西稍不注意就会长斑、发霉,成为时间的俘虏。时间无限,梅雨有终,古城的最后一场梅雨降临于四十三年前,雨点伴随着急速上涨的水面,敲打在一座座青瓦白墙的飞檐;自那以后,梅雨永远地悬在了旧城触碰不到的天上。

用最轻的力度睁开眼睛,宇宙缠绕着周身,是一团沉重的混沌。疼痛在苏醒,雨水浸润着骨头,一呼一吸之间,泥土的芬芳诞生。惊雷带着哭腔,白光一晃寒如雪,孱孱的黄昏提前入殓——眼睛又阖上。

一个正在插花的倩影被西晒的暖阳勾勒得动人心魄,一只干枯的老手在寂静的清晨擦干她皱巴巴的眼睛。一个湿淋淋的梦,托着夏林南不断上浮,上浮……“小心点慢点!”

“林南!林南?”

“夏林南?”

“慢一点慢一点……南南!”夏绍庭颤斗的声音游进夏林南的耳朵,通红的眼框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慢慢清淅,“南南,没事了,没事了啊……”

人很多。唐峰、汪君红、郭泽安、王北、周颜……季星宇。林月梅边哭边撇去她头发间的泥土。没有雨了。车灯明亮,电筒混乱,夜很深。夏绍庭脚下被绊,一个跟跄,失重感突如其来,把夏林南一下震清醒:“……爸爸。”

“不怕,不怕,爸爸抱得稳,”夏绍庭的胸膛起伏着,手臂也抖着,“不怕了,没事了,不怕了。”

想要问话的王北被林月梅挡了回去,郭泽安跟着上了车。来到医院,褪下的背带裤沾泥带血,周颜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头发里全是泥,必须得洗,夏林南提出要求,林月梅忙不迭安抚:“好的好的,医生先检查,查完就洗。”

腿上看着有些触目,但都是磨破的皮外伤,身上没有伤,脑后摸着有些痛,只查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破口。郭泽安对医生耳语了几句,医生把夏绍庭和林月梅拉到一边。“不用吧?”林月梅反应比较大,一出口就是哭腔,“这……衣服穿得好好的,不太可能——”

“查一下,”郭泽安严肃地看向夏绍庭,“万一有,我们还要取证。”

夏绍庭扶着额头,深吸两口气,走向夏林南:“南南,就是,你自己还记得吗?郭警官说,得知道你有没有被……”

他喘不过气,背过身去说不出口。“查吧,”夏林南望着天花板,眼角滚落一滴泪,“要取证。”

病床的布帘拉上,除了两个女医生和郭泽安,所有人被赶了出去。检查进行地很细致,结果是乐观的。布帘重新拉开,夏绍庭等人劫后馀生地涌进来,夏林南拉起被子遮住头,发不出任何声音。回到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洗头、洗澡、小心翼翼绕开伤口……这整个过程,林月梅和周颜都在帮忙,夏林南一字未言。

终于躺上床,房间里熟悉的一切,看在眼里却变得陌生——这一刻,夏林南觉得她变了。

再也不是之前的自己。

闭上眼睛就开始漂浮,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也无法进入梦境,睡不着又醒不来,就这么耗掉后半夜。早上睁眼,陪她睡的周颜说她的身体总是时不时发抖。

“我就给你盖毯子,”周颜摸夏林南的额头,“果然发烧了……哎,昨天被雨淋了那么久。”

夏林南想起来自己出门去找程雅文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钟。此刻是早上八点,窗外又在下雨。房门打开,林月梅做早餐的身影从厨房走进客厅,周颜跑上前汇报夏林南发烧,这边,夏绍庭在打电话,低低的声音从他那虚掩的门内断断续续传过来。

“……啊……小湾公园?天啊……噢……程雅文的……真的吗……别,别,我女儿现在还吃不消……好……”

挂断电话,夏绍庭沉重地吐出一口气,起身走向林月梅和周颜,快速交代了几句。林月梅的锅铲停顿在半空,周颜捂嘴,瞪大了眼睛。夏绍庭又大步回到客厅,拔掉座机的电话线。

一抬头,夏林南就靠在门边。

“南南?”

“那个,电话铃太吵,影响你休息,”夏绍庭小心关切,字斟句酌,“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

“是有人死了吗?”

夏绍庭睁大惊恐的眼睛:“南南你——”

“谁?”夏林南用的是气声,“谁在小湾公园死了,爸爸?”

“南南……”

“雅文吗?”夏林南颤斗着全身,“是吗?”

夏绍庭赶紧上前:“不是,你别瞎想。是那个……那个以前跟程雅文混,两个人又闹矛盾的……那个红头。”

红头。

夏林南的头脑一片空白,紧随着全身发软——红头死了?

发现尸体的是一个环卫工。早上七点,环卫工扫完所有负责路段,进入小湾公园捡空瓶,沿着几个丢弃的易拉罐一路找到灌木丛外的水边,蓦然发现矮树下躺着个人。环卫工一开始以为是醉汉——旁边这水上潮流娱乐城里老有人醉酒乱躺——走过去踢了一脚,才注意到那人身下的血水。环卫工吓得摔倒在地,自己差点滚进湖里。

警车呜鸣着到达,围起警戒线,小湾公园被分成两半。死者身份很快被确认:

贾宏旺,安省人,19岁。死亡原因,正面受袭,一把水果刀直刺心脏,死之前没有搏斗的痕迹。尸体没有拖动的痕迹。死于水边隐蔽处,一刀致命,毫无防备——凶手大概率是贾宏旺的熟人。

因为下雨,现场没有脚印等痕迹。作为凶器的水果刀在几米外的湖里被发现。是一把新刀,绿色手柄,杂货店里很常见。据法医推测,贾宏旺的死亡时间是前一晚的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尸检还发现,死者面部表情……很惊恐。眼睛是睁大的,眉间有紧锁的竖纹。

“象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极度害怕的东西,”郭泽安对唐峰说,“总之,他来不及反应,一下子就没了。”

贾宏旺的女朋友贾姗姗在警局做的口证如下:

“红头每天晚上十点钟来找我,昨天十点半还没到,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临时有点事,忙完就来。等到十二点还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我就没再管他了。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是下午三点钟,那个时候我俩刚睡醒。出门就分开了,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他跟我说,晚上他约了人吃饭,一个他想要感谢一下的人。”

贾宏旺的手机不见了。

王北凝重的眼睛看向郭泽安:“夏林南那边,就交给你了。”

雨水像藤蔓,在每一个看不见的角落蔓延,高烧似火,封闭了夏林南的思绪。毛巾一块接着一块,由林月梅粘贴她的前额;客厅的灯亮了又黑,黑了又亮,窗外的白天黑夜混乱地穿梭。醒过来好多次,夏林南都不讲话。不吃东西。不喝水。最后一次,她醒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玩偶,林月梅愁眉苦脸地坐在床边,脸上带着杀气。

“吃药,”她把她拉起来,不由分说地递过来一杯水,“快吃。”

两粒胶囊下肚,林月梅又端过来一碗面:“吃东西。”

夏林南摇头。

“必须吃,人是铁饭是钢,能吃一口是一口,”林月梅语气强硬,不满意地往书房瞟了眼,“你爸这种时候还由着你!他就不会做一个爸!”

几口面条下肚,夏林南的肠胃里翻江倒海,她跑去洗手间呕吐。

“绍庭!快带南南去医院!”林月梅冲进来,“她得去医院!”

夏林南头晕脑胀地撞开林月梅,推开赶出书房的夏绍庭:“让我自己待着!!”

房门又反锁上了。这次连窗帘也被拉紧。郭泽安来了一次,塞进来几句安慰的话。夜深了,窗外响起雨声,世界安静地吓人。又是一个漂浮到清晨的暗夜。雨声化作鸟鸣的时候,夏林南睁开了眼睛——有人在对面的屋顶。

她天然地想到了程雅文。随后想到许西。拉开窗帘,看到的却是季星宇。季星宇是住校生,这个时刻应该在寝室里等待起床铃声,出现在屋顶不太合理——可他就是在这里。

看到夏林南终于出现,季星宇苦尽甘来地抿了抿嘴,笑得跟哭一样。他以一个不舒服的姿势把蜷在一把撑开倒放的黑伞里,象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漂泊而来。有什么冲上夏林南的鼻头,是恐惧,亦是委屈。

被莫明其妙绑进编织袋、把身体坦露给冰冷审核的委屈。

高烧的难受。

红头被杀,程雅文不知去向的恐惧。

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别过头不看季星宇,又突然回过头,用力地看着他。季星宇没有躲开。楼上载来胡老太开窗的声音,季星宇骨碌一下站起身,把黑伞遮过头顶。

夏林南伸手拨动一下风铃。轻盈的丁铃一声响,带起季星宇满足的嘴角。他用一个睡觉的动作叮嘱夏林南好好休息,撑着黑伞消失在屋顶。

天空正在飞快地变白、变亮。胡老太拿抹布擦花架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夏林南拉上纱窗,拉回白纱,转身好好打量一番自己熟悉的房间,深深吸一口气。

她准备好去见郭泽安了。

其实她能提供的信息不多:三块扔过来的石头、一个黑衣人、一块蒙住口鼻的黑布,外加一次后脑勺的撞击,没了。郭泽安说你从下午三点多遇袭,一直到九点多被发现,共六个小时,这期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或者感觉到什么,夏林南认真努力地回忆,摇头。

“我都不知道自己被装进了编织袋,”她说,“可能因为下雨,我感觉自己一直被水压着,身上很重,就象……就象水底的古城。”

“因为编织袋上面还有一些泥土,”郭泽安说,“你双手没被绑,嘴里没塞布,醒过来自行呼救,也是可以逃生的。”

一直到晚上六点,夏林南没回家吃饭,手机也打不通,夏绍庭才隐隐感觉夏林南可能出了事。该找的地方都找了:旧楼、学校、周颜家、大街上。九点多钟,事态变得严重,唐峰率先拿着手电筒走进了树林。

“你身上只有手机不见了,”郭泽安告诉夏林南,“你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谁?”

“雅文。”

夏绍庭和郭泽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就是要去旧楼找她,”夏林南解释,接下来问的每一句,都象脚踩在刀刃上,“我突然被绑,没有出现,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你们看到她了吗?有问过她吗?”

“你爸爸六点半钟去旧楼找你,那个时候程雅文不在,”郭泽安接得很快,“后来我们两度回到旧楼,她都不在。”

“红头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他想要感激的人,”紧接着郭泽安又提出一个问题,“夏林南,你觉得红头对程雅文有感激吗?”

夏绍庭观察着夏林南瞬间苍白的脸色,没让她回答。“差不多了,”他起身,要把郭泽安送走,“南南还需要休息。”

郭泽安离开夏家之后的整整三天,夏林南待在家里哪儿都没去,夏绍庭请假在家陪着,林月梅时不时过来帮个忙。整整三天,家里面没有电话响,家外面没有脚步声停留。是夏绍庭在起作用。第四天,夏绍庭带夏林南去医院检查脑后那个小伤,中途接了个电话,捂着话筒,远远地离开夏林南。脑后的伤无大碍,夏林南提出要去学校,因为“我回去上学才知道自己有没有受脑震荡的影响”,夏绍庭大手一挥:“不着急,多养养。”

夏林南便没有坚持。不坚持,或许就是她身上最大的变化。她脆弱了,很多东西不敢去想,不敢去碰,成为一个薄到极致的蛋壳,一片水分全失的枯叶,轻轻一捏就会碎。

她就躲在屋里。然后,就在一个宁静的早晨,那个可怕的传言,伴随着风铃的轻响,从楼下悠悠然飘进夏林南的耳朵:

“……哎呦我跟你讲,被杀的那个小伙子叫红头,我去年在警察局见过,”胡老太的声音,“本来一直跟着那个女混混!两个人闹出了矛盾!女混混现在……”

听不见了。无数可怕的想法在夏林南脑海里呼啸而过,末了,她捏紧拳头从床上起身,把窗户拉到最大,努力探出半个身。

“……就是女混混干的!女混混逃到哪里去都不知道了……我跟你讲,那个女混混还是……”

胡老太手指向上,正好对准夏林南的脸。

“……可怜是可怜咯,被扔到树林里面,那么吓人的地方,死过好几个人。这就是交友不慎的报应呀!非跟女混混做朋友!说不定就是女混混故意找人搞的她,她还把人家当朋友……”

夏林南感觉自己莫名地结实了些,没那么脆了。房间慢慢又变得熟悉回来,她坐在桌前,耳朵里依然是胡老太那恼人的嗓音。她的视线先是落在桌角的那瓶幸运星上——方建萍给她叠的——又落在林月荷那几本被她翻烂的工作笔记上。末了,怒气冲冲地腾一下站起身,拉开窗户,拎下风铃,哗啦哗啦地摇响。

胡老太和高建国心惊胆战地抬起头来。

“其实我已经死了,”夏林南不管不顾往下喊,“现在我就是一个鬼!你再乱讲,我晚上爬你床上去!”

看胡老太和高建国缩着脖子散去,夏林南感觉自己又结实了些。她终于能够好好吃下东西。好好地想一想最近发生的事。又一个周六下午,外面飘细雨,在林月梅和周颜的陪伴下,夏林南下了楼。

她是在梅峰路上看到许西的——他撑着伞,戴很大的头戴式耳机,看向她的眸子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看到他的那一刻,世界突然安静,随即他转了个身,离开她的视线。周颜的凑近她耳边,犹尤豫豫地告诉她:“这阵子许西也一直没来上学,听说他天天在警察局。”

夏林南问为什么,周颜耸肩摇头说不晓得。许西的身影孤独地转入了云和佳苑,夏林南突然想到了什么,拍拍周颜:“我得去找他!”

她远远地追着许西的步伐,注意到他回过头两次,看她。再拐一个弯就会进入隧道,夏林南却把他跟丢了。撑着伞在居民楼间茫然四顾,许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林南。”

夏林南回身。好一阵子没见,许西的黑头发也长长了。两人看着对方,突然之间都说不出什么话,只有雨声沙沙。许久之后,许西摘下耳机:“你要去哪?”

“我就跟着你。”

“为什么?”

“你是红头最后见的人,是不是?”夏林南看着许西,“那天你刚从寰州回来,他想要感谢一下的人,是你,因为你曾经真心地帮助他,护着他。所以,最后见到他的,就是你,对不对?”

所以他天天跑警察局被问话,因为他是关键人物。许西的回话,让夏林南微微地意外——

“没有用,”他说,摇着头,“我没帮到底,所以他死了。”

“不是,这跟你没什么——”

“有的。如果在小湾公园捡耳环那天,我没有把他抛下,我带上他一起去烧烤店,他就不会再被人收买,就不会死了。”

夏林南说不出话。

“我是最后看到他的。他和我说了很多话,我们十点钟才分开,”紧接着许西又说,“分开后没多久,他就被杀了。”

“那——”夏林南的胸口突然压上了一块巨石,“那你有没有看到凶手的——”

“我没有,”许西回得飞快,“我什么都没看到,所以,我没法让你如愿以偿,去证明程雅文的清白。”

他能看穿自己。他不知道的是,自己也能看穿他。

“那反过来呢,”夏林南看着许西的眼睛,大着胆子,往前一步,“我猜,你手上有证据。你不能证明雅文的清白,那你,会去证明雅文的罪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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