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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末日

书名:悬湖 作者:蔷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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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末日

在梅峰路的一个半月形电话亭里,季星宇快速按下一串号码,金属按键发出嗒嗒声响,轻轻敲开寂静的深夜之门。“马上去严县,天亮前你能回来,”夏林南听到季星宇低低的声音,“两个人……那个回头再说。”

他没提寰州。夏林南背着鼓鼓的双肩包,手捧从床头柜上拿下来的玻璃花瓶,站在一边,默默地摘掉了两朵新开百合的花蕊。季星宇挂掉电话,身子迈出电话亭,眼睛被长睫毛的阴影遮住了,沉默。路灯在他一身黑衣的肩头洒下一层雪,夏林南莫名地有点不安。寂静之中她正打算开口,季星宇扬了扬下巴,眼睛里亮起笑意:“我没有答应你去寰州。”

“就去严县,看雅文姐,”他背过身子,大步往高处走,“走吧!”

夏林南捧着花瓶跟上去。不去寰州——当然了,季星宇怎么可能带她去看许西?是她说话太不经大脑。季星宇大步流星,一下都没有回头,仿佛手里有一条线把她牵住了似的。走走跑跑地追着他的全黑背影,时不时踏进他那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夏林南突然发觉自己有一点点怕他——可又不是真的怕,这种感觉很奇怪。行至梅峰路顶,拐进白岭路的下坡,季星宇在一个巷弄口的网吧门口停步,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黑色口罩,回身递给夏林南一个,又指指她连帽卫衣的帽子:“戴上。”

他边戴口罩边进了网吧。片刻之后,一个胡子拉碴的颓废青年跟着他从里面出来了。

“我得先上楼偷我爸的车钥匙,”那人连打两个哈欠,一下子被夏林南怀里的那一大捧鲜花吸引,兴奋地看回季星宇,“你俩私奔啊?”

“你快点。”季星宇催他,只露出沉沉的眼睛。

等那人回来的漫长十分钟,他和夏林南相对无言。那人把俩人带到一辆江淮货车边。两块用来盖货的墨绿色大雨布,本来整整齐齐卷着,被季星宇和那人一起展开,弄乱,堆至车厢一角,隆起的杂乱褶皱足够藏人。夏林南爬上车厢钻进褶皱,与季星宇并排,蹲靠在车厢的壁沿。

“他只负责把我们带出去,”季星宇帮着扶住花瓶,声音近在咫尺,“回来的话……万不得已,我们就用身份证。”

夏林南点头:“那个时候已经看过雅文,无憾了。就算被暴揍一顿,我也认了。”

车子突突激活,车身开始晃动,雨布的塑料味和发动机的柴油味直往夏林南的鼻子里钻。要不是现在坐长途大巴必须要用身份证,且夏绍庭明令禁止甚至有眼线看着她,不让她“擅自跑去外面”——夏林南心想——自己也不至于莫明其妙和季星宇共处在这么一个逼仄狭小的空间。花瓶里为数不多的水晃出来几滴,她盘腿坐稳,一手抱住花瓶,一手护住百合的花瓣,头顶的头发擦过雨布:“这人是不是无证驾驶?”

“不要紧,他跟他爸长得一样。”

“你怎么认识他的?”

车厢突然猛地一抖,又一拐。惯性甩偏了两人,季星宇的右手臂压上夏林南,夏林南紧护着鲜花。季星宇无措的左手胡乱一扯,雨布开了,一阵新鲜的风吹得夏林南神清气爽。下一秒季星宇就把雨布盖回两人的头顶:“忍一忍。出了检查站就不用盖了。”

两人重新坐正,不再出声。检查站位于镇子东端,车辆慢慢停下。隔着雨布,夏林南听到那人跳落车,娴熟地和检查人员打招呼,做登记,又跳回驾驶舱,门一关,车子拐了几个弯,驶上弯曲的山路。

头顶没有路灯了。驾驶舱里播放起摇滚。放心地掀开雨布,凉爽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季星宇扯下口罩,打了个喷嚏。夏林南也把口罩扯下,声音里带上了车厢抖动的节奏:“你是不是做起了什么黑色交易?”

“不然你怎么认识的这个人?”怕季星宇听不清,夏林南嗓音不小,颇有质问的意思,“你是不是半夜溜出去打游戏?”

自返校考拿了个破天荒的45名后,上一次,三月份月考,季星宇继续跌破大家的眼镜,80名。夏林南都有65名。也不知道是被连续退步的名次打击到了还是怎么,季星宇这个学期的学习状态一直在下滑,上课不是走神就是睡着,作业也变得潦草。大部分同学津津乐道的说法是夏林南令季星宇“分了心”,但近来也有男生寝室那边的传言,说季星宇会在半夜偷偷溜出学校,去网吧。

季星宇不答。夏林南当他在默认,又问:“你忘记自己已经有个记大过处分了?要是被铁豹子抓住,你的下场就跟雅文一样!”

因为你现在已经没有“第一名”这个护身符了——这是废话,夏林南没讲。季星宇不再看她,抬头看天,侧脸被后车灯散过来的微弱红光隐隐约约地勾勒出来,夏林南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他。她捋开拍打着眉毛的碎刘海,继续方才的话:“你不能方方面面都认雅文做师傅的!”

他还是没声。放在以前,夏林南会在这个时候怒吼他的名字“季!星!宇!”甚至可能会摇他的手臂强迫他回话,此刻,她却只是略略出神地看着他抿嘴看星空的侧脸。摇滚的嘈杂鼓点从他们的背后传来,司机拍打方向盘,嘶哑地跟着吼。发动机的轰鸣颤着他们脚下的大地,货车瞪着发黄的双眼,轻快地穿梭在黑茫的山林。

“看,南南,”忽然季星宇指向夜空,欣喜地咧起嘴角,“织女星。”

他沙沙的嗓音象纱帐一样轻柔地复盖住夏林南,有一点点蹭麻了她的皮肤,也有一点点包裹住她的呼吸。夏林南把视线从季星宇的脸上收回来,做了个深呼吸,抱紧怀里的花瓶。突然车子抖起来,莫名又剧烈,季星宇半起身看一眼车外:“完了,这路塌过方还没修好,下面是悬崖。”

夏林南嘴巴说这么黑,你看得见才怪,脖子却伸长,借着车尾灯的红光往外看——确实,路沿是空的,外边一片漆黑,竟连树枝都见不着。

“翻下去怎么办?”季星宇幽幽地又出声。

轮到夏林南不想讲话。“你会没事的,”季星宇接着仰头看天,双腿前伸,双手交叉托住头,放松地往后靠,“我给你当垫背。”

拐过一个大弯,车子回归平稳,树木重现路沿。夏林南掏出包里的CD机,戴上耳塞:“从现在开始,安静。”

本来夏林南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许西了——去严县,见到雅文,还没熬到中午,夏绍庭、季泽春和阮淑华就出现了,把她和季星宇抓了回去。因为程丽娥肯定会告密。回到碎湖被一顿狠批不说,更可怕的事紧随着发生:病毒开始肆虐,急剧扩散,大开杀戒,生灵涂炭……所有人就这样子一起完蛋。

到那个时候,妈妈会不会往家里打个电话?迷迷糊糊的思绪到处游荡,突然夏林南的脑袋撞到车厢——货车来了个急刹车。

“走错了走错了,”颓废青年跳落车,掀开夏林南和季星宇身上的雨布,“哎呀,我习惯往乌易市那边开,拐到顺云来了,我他妈才发现!”

已经是半夜两点,从顺云去严县,还得两个小时。颓废青年撂挑子不干,说自己开车太累,要回碎湖,把俩人赶落车,掉了个头,车子一溜烟就消失了。站在陌生、安静的顺云街头,夏林南和季星宇面面相觑。

“我带了些钱,”夏林南说,“找个地方休息,等天亮再买票去严县吧。”

季星宇点点头,抱过夏林南手里的花瓶。两人闻着大马路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儿,在昏黄的路灯下走过一排关门的店面,拐了个弯,看见路边有家小面店亮着一盏小灯。

刚想要进去问问能不能坐,来了辆轿车停在店门口,嘀嘀嘀地鸣着喇叭。有个人从店里走了出来,是个女孩,穿着高跟鞋,长发垂腰肤若凝脂,漂亮得有些惊人。

女孩看见他俩,乐了。

“私奔呀?”她笑着,语气挺温柔,“多大了?高中生吧?要去哪?走路多累呀,坐车呗!”

小车司机——一个中年男人——摇下窗,先朝女孩吹了个口哨,接着向夏林南和季星宇招手:“来吧小情侣,叔叔带你们去寰州!”

季星宇抱紧花瓶,警觉地把夏林南挡到身后:“我们不是私奔。”

夏林南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她感觉女孩脸上是失望的,失望地不再理会她们,失望地踩着高跟鞋,孤独地走向了中年男人的车。一股奇特的力量,促使她往前两步:“姐姐!”

女孩停步回头。

“我们就是……私奔,”她有些艰难地说出这个词,不看季星宇,“就是私奔。”

女孩看向季星宇,噗嗤一笑,眼神欣慰又带有责备:“你要有担当的呀,下次要承认,不要怕,晓得伐?”

季星宇哭笑不得地听话点头。夏林南瞅着小轿车:“姐姐,那我们能不能——”

“来呗,”女孩高兴地打开车门,“公子小姐,请上车!”

凌晨三点半,夏林南和季星宇坐着豪华轿车,阴差阳错地进了寰州城。听到夏林南说要去清湖区的医院看朋友,女孩让司机贴心地把他俩放在了医院门口。除去回答女孩好奇的疑问,两人在车上几乎没怎么讲话。作为感谢的小礼物,女孩爽快地从花束中摘走了一朵清雅的茉莉。落车后夏林南向季星宇解释,她之所以想要上车,一个主要的原因,是她有点担心这个女孩子的安全。

“我对高跟鞋有点敏感了,”她说,忽而想到一个点,“不过,姚香仙很少穿高跟鞋,是不是?”

季星宇看一眼夏林南背后的清湖区医院,戴上了口罩,无心回应的眼睛不再看她,看看手表,又看路口的网吧:“我们分开行动吧,两小时后回到这里汇合。”

怀里的这捧鲜花,是夏林南打算送给程雅文的——这些花都是她前两天去旧楼的时候,从后院摘来的。她为许西准备的是上个学期的校刊,里面收录了许西的好几张摄影作品,也有他运动会拿奖的照片。作为团委副书记,校刊光明正大,有关怀,有分寸,最合适不过。

但去护士台查询许西的病房号时,听护士盛赞这些花,夏林南又觉得,送一部分给许西也是应该。

不然就显得自己象个冷血机器人一样,太客套了。许西会和她一起凑钱买下程丽娥的花,和她一样对这些花朵爱不释手。她清淅记得他把纷繁的花束插在挎包里,扛在肩膀后,背上长出了一个小花园似地,骑车飞驰过正街的样子。那个时候他有一头飞扬的金棕色头发。她也记得他认认真真把花束送给东北新码头的雕塑松鼠——他当然是爱花的。

许西住一间单独的六楼康复病房。凌晨四点的时间,夏林南把校刊和花瓶一起抱在怀中,走进了电梯。电梯外面金属履带的转轴嗞嗞作响。到了六楼,有个护士台,夏林南把花瓶留下,抽出两支百合,五支康乃馨,一小把茉莉。她问护士借了透明胶把这些花扎成一小束,觉得不够好看,又把透明胶撕去。

“六零五的床边有花瓶的,”护士告诉她,“估计不止一个,他妈妈三天两头带花过来。”

夏林南便不纠结于包扎,用手柄花攥成一把,另一手抱着校刊,由一位护士带着,忐忑地走向了六零五号病房。

她的计划是,无声地走进去,不打扰许西睡觉,把花和校刊一起放到他床头桌上就离去。他醒来后一看到就会明白她来过。护士轻轻推开房门后,给夏林南指了指病床就走了,把她独自留在昏暗的房间入口。

每往里走一步,夏林南的呼吸就重一分,房间里淡淡的消毒水味很快把她浸透。门外的光透进来一半,屋子中央的布帘也拉到一半,遮住了大半张病床。终于踮脚来到床尾,病床上的人整个进入夏林南的视线——身子微侧着躺在洁白的枕被之间,手伸在外面,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之中隐约不明。

不必看清,这就是许西——夏林南能从他模糊的轮廓、他呼吸的平稳节奏,毋庸置疑地判定。刚才她在护士台问了许西的情况,护士给她一句话,“差不多能出院了,没什么后遗症”,安了她的心。夏林南看看身旁,靠墙小桌上有一个花瓶,一大束精心搭配的鲜花欣欣向荣,想必这就是许西妈妈带来的。望见布帘内侧有一张小桌柜靠着床头,桌面摊着几本书,没有花,夏林南抬腿,静悄悄往那边靠。正要把校刊和花一块放下,叮——她的脚却突然碰到了一个玻璃瓶子。

瓶子没倒,只是撞击到桌柜的脚。许西的手微微一动,夏林南吓得赶紧蹲下。桌子侧边有一个物件正在慢慢滑落,夏林南紧张的手伸过去,掌心压住几根清凉的细弦。似是一把吉他,抑或是大提琴。夏林南分辨不清,只屏住呼吸,不动声色、静静地把它重新摆稳。搞定乐器,她蹲在原地不动,在昏暗中静静聆听许西的呼吸,依然又沉又平。

一切都安稳。接下来,夏林南用手摸出桌角玻璃瓶的型状,是一个花瓶,空的。

校刊被她悄柔地放上桌柜,压住桌子的其他书。花,则被她一支接着一支,不急不躁地往花瓶里插。手掌心越来越空,突然她发觉头顶上方除了许西的呼吸声之外,还细细的金属声。

是CD机,开着的。

她的心脏一下子跳上来堵住她的嗓子眼——方才就有CD机的声音吗?许西在听歌?他醒了?还是说他睡觉前忘记关——

忽然嘎吱一声响,病床猛烈地动了一下。妈——许西惊异的声音。他猛地坐起身。

夏林南吓得张大嘴。忽然布帘被许西一把拉过去,快得超乎想象。那把弦乐器哗一声倒地。夏林南又合上嘴——没发出任何声响,硬生生吞下一大口空气。

现在,布帘成了帐篷,把她圈在了看不见的床角。帐篷的边角拉在许西手里,他坐在病床上、向内倾斜的背,是护住她的天幕。

“咦,西西你怎么醒了?”夏林南听到一个柔润带笑的声音,“我还想着来看看你是不是还凌晨咳嗽。你拉这帘子干吗?不干净的呀。”

“我早就不咳嗽了。”许西说话间,一个耳机滑下病床,打到了夏林南的鼻子。她不敢碰,不敢动,艰难地忍耐着耳机摩挲鼻尖的痒。

“不咳嗽也得睡觉呀,你——”

“我正打算睡。”

“你才打算睡?”

“对,我困死了,你快走,我要睡觉。”

“你扒着帘子,挡什么?”

柔润的声音从床尾移至床边,帐篷随着声音的移动悄悄收紧。一个本子从病床边缘滑下,无声地落进夏林南的怀抱。

“你是不是又偷偷溜出去捡猫了?把西院那只无尾黑猫带回来了?”

“妈,”许西快速换了口气,“妈,你给我点空间。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莫明其妙见到你。”

“你这个时候醒着才莫明其妙好吧!你肯定半夜溜出去玩了,捡来一只猫,藏着。”

“妈,”许西的嗓音又重又冷,“请你现在就走。”

柔嗓子愣了愣,笑得无奈:“好吧好吧。”

“但这是最后一次,西西,”牧晓也严肃起来,“下一次你捡猫,我绝对不养了。我说到做到。那我就……咦,我怎么好象闻到了百合花的香味——”

“快走!!”

“好好好,凶巴巴的真是。”

脚步声离开房间,渐渐远去,消失在楼道。许西不平稳的呼吸声先传入夏林南的耳朵,其次才是她自己的。她的气息撞在香味浓郁的百合花瓣上,紊乱地往回弹。她拨开鼻尖那只耳机,动了动微微发酸的脚。床上的许西欠了欠身,松开手——布帘如水瀑,哗一声垂落。

没有人说话。手里还剩最后一支百合,夏林南把它轻轻地插入瓶中。CD机依然在嘶嘶地转,几个柔软的指腹触碰到夏林南的眉心,又弹开,捏住那只晃荡的耳机。

接下来的一分钟是倾复的。许西的指节轻轻碰到她的眉尖、眼角、鬓角,在耳轮上弹走,落向耳垂——这时候夏林南已经听出来耳机里是什么歌——终于对准了她的耳洞。梁咏琪叹唱的“哎呀呀呀”一步步贴近她的耳膜,越来越清淅,可下一句的“离你远一些”,音量又减弱,许西尤豫的手指在往回缩。

夏林南的心不受控制地开始泄气。又毫无防备地乘上火箭——再下一句,“喜欢看你紧紧皱眉叫我胆小鬼”的旋律高点被他轻轻地往里一推,果断,饱满,像决堤的洪水瞬间侵占了她的全身,连指尖都发了麻。好不容易从这可怕的后坐力中反应过来,许西又肆无忌惮地调高了音量——

“喜欢看你紧紧皱眉叫我胆小鬼”,梁咏琪的清澈温润和着她不受控的心跳,变成前赴后继的滔滔巨浪。

倾复之后的时间回到了它的诞生,神圣轻盈没有杂质,英姿勃发无往不胜。歌曲进入尾声,世界重归安静。许西摒息看向床边,视线里只有小小一丛晦暗不明的碎湖的花。

夏林南不知何时逃走了。

他脑海中关于她的最新鲜模样,依然是她斜靠着门框,距离他不足一米,眸子清亮,语气挑衅地喊他“胆小鬼”。想象着夏林南落荒而逃的样子,许西哑声失笑——到底谁是胆小鬼?

随即许西发现,自己时常放在枕头下面的算是日记的涂鸦本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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