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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怪事

书名:悬湖 作者:蔷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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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怪事

李红说她是突然想到来找夏林南的,刚好她要去亲戚家,就在斜对面的云和佳苑,所以,“顺便”。她越轻描淡写,夏林南越感觉事情不小。两人站着说话间,住在一楼的高建国开窗挑一条雨棚下面的腊肉,手伸得老高,眼睛却不往上飘,往李红的背影飘。夏林南拿过李红手里的信封,推车转身,李红跟上来,撇开了高建国的视线。两人绕到屋后,夏林南突发奇想,恶作剧地把信封揉成一团,丢进了高建国的阳台。

在屋后窄花坛的两棵桂花树之间,夏林南听李红讲述了她碰到的怪事,从去年下半年到现在,零零总总有三件:

首先是有个下午,她忙得累,偷个闲坐在屋角打盹儿,莫名奇妙被“戳”醒。“不知道哪里来的树枝,戳我这里,”她快速、受屈辱地指了指自己的大腿根部,“我觉得是哪个小孩子学坏了,故意弄我。我好好教育了他们,后来就没有了,这事我就过了。”

但没过多久,她感觉自己被人跟踪。“特别是上夜班的时候,”她对夏林南说,“有那么几天,我感觉哪里都有看着我的眼睛。福利院黑漆漆的后山上,有眼睛躲在那,盯着我;早上的公交车,盯我的眼睛挤在人群里……对了,有一次下着雨,晚上,我撑伞走在开发区的路上,旁边黑漆漆的公园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拉了我一下,害得我一个没站稳,摔倒在石头上。”

夏林南问是不是小湾公园。“我不知道它的正经名称,反正是前两年才建好的新公园,”李红说,“我没进过那公园。它里面的水上歌舞厅……出事情之前,我倒是常去。”

水上歌舞厅是水上潮流娱乐城的前身,也就是说被侵犯前,李红会去那里跳舞。李红紧接着又说:“谁拉的我,我压根没看见人影。反正没摔伤,我就当是老天爷给我提醒,让我离以前的日子远一点,别那么心大。后来我走马路对面,就没事了。”

第三件事最近,发生于元宵之后。回忆起来,李红的脸上还有事情刚发生的馀悸:“这次绝对是有人看我不顺眼,故意针对我。福利院里面有我的一双拖鞋和一双雨靴,拖鞋和雨靴的后跟都被树枝撑起来,鞋子上面盖着白布。小孩子哪里来的白布,是不是?还不是随便的白布,是衬衫的料子。喏,就是这个,”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窸窣打开伸到夏林南眼下,“我刚看到的时候,气都透不过来,赶紧把它们拿走,扔掉。后面想想,又把它们捡了回来,都在这里,你看。”

袋子里躺着两块叠整齐的白色布料,布料上复着若干十公分长短的树枝,树枝用手折下,断口是崎岖的折痕。树枝撑起后跟,鞋子就变成了高跟,白衬衫压住鞋面,那就是在复刻李红当年在隧道口——

“那个害我的人又盯上我了,南南,”李红把头凑近,“你看,他把别人都弄死了,我还活得这么乐呵……他是在提醒我,你别过得太得意,你要知道自己以前怎么怎么过。你觉得是不是?”

夏林南给不出答案,只听得心头发紧又不忍。她思虑的手摸上塑料袋:“我觉得应该告诉警察,李红阿姨。这些树枝和白布是证据,你捡回来是对的。”

“他敢放出来的东西,肯定不怕警察,”李红声量低,吐字清淅,“不能交出去,南南,你听我讲,”她收起塑料袋,头凑得更近,“这个人藏了十年了。这半年来,警察查案子比之前紧了很多,他盯回我,是好事情。他怕我,因为死掉的人不能讲话,我还能。他肯定是担心我突然想到什么,跟警察一讲,警察就把他揪出来了。所以他装神弄鬼地吓我,我要是被吓成神经病,到时候说什么警察都不信了。你觉得呢?”

夏林南轻点头——是这个逻辑。

“我不怕的,南南,我不怕的,”得到肯定的李红,声音里带上微颤的壮烈,“我就等着他坐不住,露出更多马脚。等线索多了,再去告诉警察,现在还不到时候。”

夏林南觉察到李红其实是怕的,她声音里有一些以往没有的、尤为厚实的东西,象一条宽畅的信道被按上一个底。李红时常笑得象弯月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说完后拍拍夏林南的肩,声音压得更低、更重:“我给你讲这些呢,就是……就是至少有个人知道我是怎么回事。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还有个你,能跟警察讲明白。”

夏林南在脑海中来回搜索,还是锁定了郭泽安——得让她暗中关照一下。她稳住语气:“你不会有三长两短的,李红阿姨。”

“对的,我不会,我再跟你讲个好玩的,”李红把塑料袋塞回包里,放开夏林南,声音昂扬起来,“有一天我走在下班路上,突然冒出来一个姑娘,短头发,有这——么高,”她退开两步,手掌抬过头顶,比划了一个比夏林南高出两个头的高度,又眼睛亮亮地放下手,“象个抢劫的,说要教我几招。我觉得她有毛病呀,不理她,嘿,你猜怎么着?她也不多说话,抬手就从后面勒住我脖子,把我吓得……然后她就开始教我了,这个时候可以用力踩她的脚,也可以手握拳,手肘往后,击她的肚子……”

李红边说边做动作,把什么“跺脚背”、“握拳砸”、“蹬膝盖”、“肘击腹部”、“膝盖顶裆”等一系列防身的动作全部生龙活虎地演示了一遍。夏林南看得笑起来:“她也没有你说得那——么高吧?”

“反正在我看来就是特别高,特有能耐,教的东西特有用,”李红也笑,拍拍胸脯,“现在我走在路上,心里有底了。”

想起来挖墙那几天,程雅文似乎也开玩笑地提过,说接下来要带他们这帮“好学生”练一练防身绝技。眼下的她却被困在病床上,骨折的双脚踝被石膏死死固定,前两周疼得连入睡都困难。不能动的程雅文似乎被抽掉了一半生命,而把这些天打过去的电话串起来,程雅文剩下的另一半生命,也正在被病房的无聊沉寂一点一点消融。这使得夏林南回忆起挖墙时那浸着阳光和汗水的程雅文,那哼唱出未来流浪之歌的程雅文,象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

李红把夏林南凝重的不言语理解为不太信,拍拍她,笑道:“我不唬你,真的天上掉下来一个姑娘教了我这些本事,这是老天爷肯定我的主意,在帮我呀。回头我也教教你。”

“好的你教教我。”

两人说话期间,阵阵春风拂过桂花树,夏林南窗前风铃的轻响时不时像薄云一样流过她们的头顶。李红讲完话就要走,谢绝了夏林南提出的“上楼坐坐”的邀请。听到夏林南说“我妈妈当年采访你的录像带,我看了好几遍”,她张了张嘴,笑得眼眸柔润:“那就好呀!有观众了呀!你妈妈没有白干呀!”

录像带是翁永军带来的。年后,他从电视台辞职,说接下来打算“去外面闯一闯”,走之前特意来了夏家一趟,把整理出来的林月荷的工作录像带了过来,其中就有两期尚未被成功搬上荧幕的“走过荆棘路”。李红是林月荷采访的第二位嘉宾,第一位嘉宾是一个年逾八十的抗战老兵。夏林南这阵子把这两段采访,结合林月荷之前的工作笔记,翻来复去看了很多遍。

“我觉得我妈妈做的采访特别有意义,”夏林南说,带着不解的沉思,“我不懂,为什么这个节目被否定的原因是’格调太跳脱、主题不明确’。”

在她看来“走过荆棘路”这五个字就是聚焦,把抗战老兵的时代记忆和李红的私人伤痛放在一起怎么了,都是人走过的路嘛。李红一摆手:“所以你妈妈后面辞职了呀,她的才能得不到认可!”

“不过呢,只要认真做,诚心做,就不算白干,有你的肯定,你妈妈肯定知足,”她最后拍了拍夏林南的手臂,“南南,你要相信我啊,我也不会白干,我一定能等到那个人露马脚。我走了!”

李红来得猝不及防,走得干脆利落,一阵风似地把夏林南心头的憋闷吹出一些头绪。她心头首先浮现出方才那个“死”字信封,这是物证,得拿回来。

走回高建国的阳台下面,她听到高蓬蓬正在尖声大哭,跺脚嚷着:“……不是!不是我乱丢纸团呜呜……”

“我刚扫完你就乱丢!你就不知道家务活有多累人!”高建国气急败坏的责骂,“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我又当爹又当妈我容易嘛我……”

“爸爸总是骂我!我最讨厌爸爸!我要妈妈……要妈妈……呜呜……”

啪啪啪的声音传下来,高建国开始揍儿子。夏林南听得不是滋味,扭头去社区宣传栏里撕下两张过期公告,揉成两个纸团,一个接一个往里扔。

全都直愣愣地砸到高建国的脑门。“咦,怪了真是,”他疑惑停手,搓搓额头,捡起纸团,脖子伸向窗外,“是谁这么……南南?你……刚刚有人往我家丢纸团,你看见没?”

“我看到了,”夏林南双手叉腰站在花坛上,“一个,鬼。”

“啊?”

“纸团给我,”夏林南跳下花坛,招手,“我给你报仇。”

“啊?”

“快给我!”

高建国被凶得一哆嗦,赶紧捡起三个纸团丢下来,欠身笑着缩回身,拉上了铝合金窗子。信封重新回到夏林南手里,被她展平,撕开,抽出里面的薄纸。

纸片中央写着一个鲜红色的“死”字,散出指甲油的化学气味,最后一笔竖弯钩特意重重描粗,象个夺命钩。纸片下端,还印有一行黑色小字:

“各人自扫门前雪,得饶人处且饶人。过犹不及,后果自负。”

夏林南后来从郭泽安那里获得了对这封威胁信的正确理解——这信,针对的是夏绍庭。“前阵子,交通局有个主任跳楼了,”郭泽安告诉她,用的是一如既往的镇定语气,眼睛里却有了掩不住的忧愁,甚至迷茫,“一个案子接一个案子……现在已经……已经是谁都不知道会怎样的地步了。”

就在程雅文转院去严县之后的第二天一早,章利钢出现在县检察院举报中心,带去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他做工程这五年来的每一笔帐:时间、地点、金额、谁经手、哪个项目,附有银行凭证、发票、合同、结算单等,几份录了音的文本整理稿、两本送礼记帐本,以及一份总结性的行贿清单。举报之后的当天下午,章利钢又来到公安局,自行剃度一般,对着董前进和王北等一众刑警推诚置腹:

“我老婆死了一年,这件事,我越想越后怕,太吓人了。碎湖是我家,但说实话,这个家,我已经待不下去了。我就一个毛病,爱财如命。我要是不贪财,我就不去当什么工程老板。我太贪财,栽了跟头,到头来一无所有,这是我的命,我认。但是,杀人犯,不是我的命。你们尽管去查,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我把话放这了。”

在街头巷尾那甚嚣尘上的议论里,章利钢就是杀了方玲玲和他自己老婆姚香仙的凶手,然而他受官方认证的身份,依然是“受害者家属”。散尽千金、切断后路的做法,放在任何一个谨慎周密的冷血杀手身上,都不太能够成立,这更象是真的被吓坏了的,普通人的做法——在离开这一块是非之地之前,来一个不昧良心的彻底的谶悔。举报,是有风险的,章利钢此次主动交代出的利益链条前所未有,称得上“壮举”,能够为他自己免去经济上的牢狱之灾,而他自己,却心如死灰,并不在意。

“我既然交代了,做几年牢我也不怕,”他说,“做人凭良心,我守住良心,以后别再走弯路,照样是一条好汉。说实话,我现在把最大的底交代出来,我也就能睡着觉,不怕你们查这查那了。你们要是不信,派人24小时盯牢我、砸掉我所有的房子,都没事,只要能帮助你们,我受点苦不算什么。百姓们等着交代,我自己就是百姓,我比谁都更想要你们早点破掉杀人案。”

大义又坦荡。然而,“帮助警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章利钢主动检举多人”这个信息和这个事实,是极其强力的冲击波,碎湖的天空先是风起云涌,紧随着便是风谲云诡——各类调查开启、告发检举频出、恶性事件发生……作为风暴源头和中心的章利钢,反而获得了格外的保护。

这些事,郭泽安觉得没必要告诉夏林南。交通局主任的跳楼不一样,它的发生,伴随着上面市一级聚焦下来的压力——这压力来得早了些,大大快于县里的反应,仿似有人目光短浅地往上面递了小纸条,丝毫不考虑在一个池子里的诸多同仁。

市里下发的文档。案件不破,现场不保,民心难安。务必查清工程招标环节相关涉案人员与两起案件是否存在关联,不得有负群众期盼。”

郭泽安凝重地看着夏林南:“你父亲这阵子很忙吧!”

夏林南说没有。其实她感觉夏绍庭比以前空了,脚恢复后,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去接夏林南放学。

郭泽安看着纸条上那一行语气正统的黑色小字,沉吟道:“事情很复杂,人也很复杂,一石激起千层浪,镇子接下来肯定是不太平的。你要知道你爸是局中人,所以,你哪里都不能乱跑,自己的安全最重要,知道吗?”

“你们现在就忙着保护章利钢不让他被人报复,精力全被牵扯到经济贿赂案上面了,因为这关乎太多的领导,是吗?”夏林南并非一无所知,说出来的话让郭泽安微微心惊,“你们还觉得,是我爸爸在浑水摸鱼,趁机整治所有人,以报他自己过去半年一直被人举报被无端调查这个仇,是不是?”

“夏林南。”

“我拿你当朋友,才会口无遮拦,”夏林南不怵郭泽安的严厉,“你们肯定就是这么认为的。其他事情,我不了解,但是,你们不要觉得是我爸把章利钢检举的事情捅到了市里,他没有。”

“夏林南,我知道你一直都会护着——”

“我没护着,你不要拿以前的目光看现在的我,”夏林南打断郭泽安,“但我爸被曲解,我也接受不了。其实是碎湖的几个普通百姓联名向市里汇报了这件事,写信给了市长邮箱,真的。”

郭泽安用几秒钟消化掉夏林南的话,眼神逐渐变犀利:“你说的那几个普通百姓,不会就是你们这几个人吧?”

夏林南的呼吸一顿,不答。

“让我猜猜……季星宇先想到了市长邮箱?他拟的信件,你们签了名,然后你让你爸找关系把信递过去?”郭泽安说,“市长邮箱每天收那么多信,你们——”

“我都说了,跟我爸没关系,跟碎湖这边的任何一个大人都没关系,”夏林南不耐烦了,也想跑了,“我们自有办法把信件递出去。”

“所以果然就是你们这几个人,”郭泽安微微一笑,“让我再猜猜……你们让牧知教授帮了忙?”

不是牧知。但夏林南逃走了——郭泽安毕竟是刑警,她抵不住。郭泽安一下就猜出了不少真相——写信给市长邮箱,确实是季星宇的主意,也是他拟的信件。而且,信件上,确实有她、周颜、季星时、阿毛、小方、大奔,乃至柯皓的签名。

这算是过去一个多月的憋闷中,夏林南悄悄干的最大的一件事。最开始这只是季星宇一个人的事——早在二月份,他就寄出了两封信,一封要求核查章利钢财产税款的公民检举信,寄给了王北;另一封表达碎湖民众担心“重大刑事案件被工程利益抹黑”的陈情书,寄去了寰州的市长邮箱。第一封信引发了章利钢的自爆,第二封信却宛若石沉大海。季星宇于是又拟了一封,把信攥在手里,周六放学后远远地跟着夏林南,来到了她家楼下。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上楼,却被夏林南喊进楼道。“把信撕掉,”她对他很不客气,“撕掉我们就还能做朋友。”

“但我是来找你爸的,”季星宇感觉受了伤,又哭笑不得,把信封递过去,“你可以先看一下,非常安全。”

夏林南张开手指又缩回去:“我知道其实你特别擅长骗人,季星宇。”

“绝不骗你就是了。”

他别过头不看她,她才又把手伸出,接过信。楼道昏暗,季星宇退到外面,一分钟后夏林南略微激动地小跑出来:“励励,走!”

他们两又走出小区。路上,夏林南向季星宇解释,夏绍庭不是局外人,不是最好的递信人选。“我知道你是想让这封信真的被市长看到,”她迎着清冽的春风,大步流星,“我想到一个人,她应该愿意帮忙。”

就是常年待在寰州的退休教师杨芳菲。夏林南之前听她说过,她女儿在寰州市政府工作,政府里也有她以前教过的学生。夏林南也和季星宇商量,这封信既然代表的是“民意”,那得多几个人签名才更有用,于是,信后的签名便由单个的名字“季星宇”,增加至郑重其事的一整排:夏林南、周颜、季星时、方强、胡大奔、毛肖馀。

柯皓不知从哪得到了消息,也想加之自己的名字,所以信就先寄给他,再由他转交给杨芳菲。这件事发生在三月初,距离现在,差不多已经一个半月。

案件被大人封锁在他们那个世界的一个半月,时间被非典病毒隔绝在原地不动的一个半月。

也是春天冒着泡滋滋生长,梧桐树叶像花朵一样一点一点冒头、膨胀,肆意妄为遮住天空的一个半月。

难挨的一个半月。空洞的一个半月。案子抽掉了程雅文和许西,非典抽掉了周末的团委活动,一个叫做蠕虫的计算机病毒把校庆网站反复搞瘫痪。夏林南拿起了林月荷的旧相机,拍三月的雨,四月的花,夏绍庭静坐书房的孤独身影,唐峰和汪君红在校门口被学生起哄的害羞笑容。四月下旬的一个周末,谷雨天,朦胧而闪耀的细雨在梅峰路的梧桐树间丝丝落下,路上人车稀少,夏林南戴着口罩,撑着伞,眼睛通过照相机的取景器,一路走到了文化馆。

馆外的路上停着一辆熟悉的白车,大门敞着,“古城记忆展览”的红色横幅依旧悬在梁上。进去之前夏林南先绕车晃了两圈,好好整理了一番思绪。进去之后,她如愿在展区尽头的办公室里,看到了牧知。

他弯着腰在一张宽大的工作台上整理一些积木一样的黑白小房子。转头看到夏林南,牧知“吼”了一声,赶紧迎出来:“稀客,稀客。”

展厅里空无一人,只开了一半的灯,夏林南稍稍无措的脚步,在厅里面发出紧张的回声。牧知就没头没脑地跟着她。走过夏绍庭的古城画作,行至宋柳玉的画象,夏林南指着玻璃柜里面的绣花小脚鞋:“我太婆不喜欢别人议论她的小脚,能不能把它们拿走?”

牧知也看一眼那鞋,爽快点头:“能。”

“你上次说得没错,我一直看你不顺眼。你曾经做的事情,伤害了我们全家,”夏林南一股脑儿说出准备好的话,“如果我原谅你,我就背叛了我的家。”

牧知撇头看一眼窗外的雨,轻轻皱眉:“你非要对自己这么严格吗?”

“但我也想把事情了解地更全面。你是当事人,我应该给你一个机会,听你自己讲一讲当时是怎么回事,”夏林南无视牧知的话,自顾自说下去,“如果我妈妈在,我会让她解释;她不在,我只能找你。”

“我在所不辞。”

“不是现在,”夏林南快速换了口气,“五一假期你会回寰州是吧?到时候,你带上我,我在严县落车。路上你可以讲。”

牧知恍然大悟,摇头一笑:“现在外面非典这么严重,到处戒严,你休想搭我的车溜出去。”

“你不帮我,我会看你更不顺眼。”

牧知半晌没回话。窗外的雨声哗哗响,夏林南挫败地起脚离去,被牧知喊住:“病毒扩散那么快,寰州已经出现病例了,待在碎湖才安全,这个道理你懂吧?”

夏林南回头喊回去:“世界末日来临前,我很想去见一见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这个道理你懂吧?”

牧知终究没有答应夏林南处心积虑的请求。四月剩下的日子,病毒刺穿了世界,境况急转直下:BJ的病例突然暴增几十倍,广州一个医生殉职了;一个小汤山医院连夜拔起;BJ的学校停课,火车飞机都开始退票;如果感染非典病毒死亡,就地火化,不得进行任何仪式,同时严格控制人员流动——

而五月份,就这样,踩着人类社会的一片萧索,风风火火地来了。

五一假期的第一天,夏林南爬上对面屋子的楼顶,面朝壮阔落日,拍到漫天猩红的盛景;第二天,由郭泽安和唐峰陪着,她、周颜、季星宇和季星时一起回了趟旧楼,程丽娥后院的璨烂花海,填满了夏林南的镜头;第三天,在开发区的梦想书店碰到阿毛,他有些担心地问夏林南,“为什么老大在电话里面有气无力”;第四天,传来一个消息,白骨的DNA结果出来了,就是姚香仙。

当天下午,姚香仙的入土仪式在公墓低调地进行,去的人却多,算得上是近期碎湖镇上声势最浩大的一次聚集。季泽春阮淑华和林月梅周亮国都去了,连高建国都在黑西装上面别了一朵小白花。章利钢哭得稀里哗啦,扶住他的是王北和董前进。胡老太在上楼途中拉住邻居,发出无限感慨,“章总人到中年,人财两散,真可怜啊真可怜”。

这天夜晚,趁夏绍庭睡着,夏林南偷偷溜出家门,又上了对面的楼顶。四下非常寂静,远处的湖面是一团无边无际的黑。没有风。没有月亮和星星。她抓着手机,两度点开程雅文的名字,又两度点开许西的短信框——终究,拿手机的手却重重垂下,什么都没发出去。

早就慰问过许西了,至于程雅文的伤情,一直在跟进,多问了她会烦。姚香仙入土为安,章利钢人财两空,口碑好转——这些话,无论是对许西还是对程雅文,夏林南都不太说得出口。往后平躺下来看天,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突然她滚下了眼泪——其实妈妈那边也一样,原地踏步,什么进展都没有。

再过三个月,林月荷就离开两年了。

夏林南大概是在前一阵子才从季星宇那里得知,原来树林不是姚香仙遇害的第一现场,白骨是二次转移。一个恐怖的想法徐徐升起,象一只骷髅手,紧紧攥住此刻的夏林南——发现姚香仙的尸骨之前,所有人都认为,姚香仙已经离开碎湖。如此看来,只要凶手不刻意转移,他就能够永远瞒住某人死亡这件事。而妈妈离开这么多天,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都毫无反应。

夏林南不敢再往下想。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揉掉眼泪,扶地坐起,吓了一跳——

季星宇正端坐在不远处的一架太阳能边上看着她。

“那个,我找到办法了,”见夏林南不再哭泣,季星宇清清嗓子,“有人能带我们出去一趟,天亮之前就能走,但你得回家带上身份证。”

夏林南的心脏猛然提起:“去哪?”

“你想去哪?”

“严县,”夏林南起身,“还有,寰州。”

“寰州也要去?”

“要去。”

季星宇沉默了两分钟。

“去拿身份证,”他终于也起身,“十分钟后,我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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