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端午

小满过后，天气一天热过一天。沈清商把衣柜里的春装收起来，换上了夏天的衣服——浅色的衬衫、棉麻的长裤、几条很少穿的连衣裙。周蕴兰路过她房间的时候看到那几条裙子挂在衣柜最外层，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这几条裙子买了两年了，你一次都没穿过。”沈清商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上班不能穿，太正式了。”“那就下班穿。你和北辰出去吃饭的时候穿。”沈清商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五月最后一天，傅北辰发来消息：“端午节，我妈问你有没有空来家里吃饭。”沈清商想了想，端午节她本来要在家陪爷爷，沈怀远对传统节日看得很重，端午要吃粽子、挂艾草、喝雄黄酒。她回复：“我问一下爷爷。”

沈怀远正在客厅看报纸，听到孙女的话，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傅家请你吃饭？”“嗯。端午节。”“那你去。我一个人在家没事，你妈陪着我。”沈清商看着爷爷，他嘴上说没事，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爷爷，要不您跟我一起去？”“不去。傅家的人吃饭，我去干什么。”沈怀远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报纸，“你去吧，替我问你傅爷爷好。”

沈清商给傅北辰回消息：“爷爷说可以去。他让我替问他傅爷爷好。”傅北辰秒回：“我爷爷说他等你来下棋。”

端午节那天，沈清商穿了一条新的裙子。白色的，棉麻的料子，长度到小腿，腰身收得很好。头发放下来，发尾微微卷著，用那支墨绿色的玉簪固定。周蕴兰从门口经过，停下来看了看。“这件好看。新买的？”“去年买的。一直没穿。”“今天穿正好。”周蕴兰走进来帮她把领口整了整，退后一步端详著，“清商，你最近气色好了很多。”“妈，你每次都说这句。”“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傅北辰的车停在胡同口。沈清商上车的时候，他看了她两秒。“新裙子？”“去年买的。一直没穿。”“好看。”

傅家老宅的门口挂著艾草，一束一束的，用红绳扎着，垂在门框两边。林婉清开的门，系著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清商来了，快进来。粽子刚包好，有你喜欢的蜜枣馅的。”沈清商换了鞋，跟着林婉清走进厨房。灶台上放著两大盆粽子，一盆是肉的，一盆是蜜枣的。粽叶的清香和糯米的甜香混在一起。

“阿姨，我帮您。”沈清商洗了手，拿起粽叶。林婉清教她怎么折、怎么填米、怎么绑绳。沈清商包了三个，一个比一个好，但和旁边那些棱角分明的粽子比，她的还是歪歪扭扭的。

“不错。第一次包能包成这样，已经很好了。”林婉清把她包的粽子单独放在一个小盆里，“这几个煮熟了给你带回去，给你爷爷尝尝。”

傅北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清商包粽子，从头到尾没有帮忙，嘴角有一个淡淡的弧度。沈清商瞪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傅正阳老爷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沈清商出来，放下遥控器。“清商来了。你爷爷在家干什么？”“在家看电视。”“让他来他不来，说什么‘傅家的人吃饭我去干什么’。这个老顽固。”

沈清商嘴角弯了一下。午饭很丰盛。除了粽子，林婉清还做了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排骨莲藕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傅正阳喝了一小杯雄黄酒，脸红红的，话多了一些。“北辰，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已经会走路了。”

傅北辰正在剥粽子，闻言手指顿了一下。“爷爷，时代不同了。”

“时代不同了，但生孩子的事什么时候都一样。”

沈清商低着头喝汤，假装没有听到。傅北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傅明远在一旁咳嗽了一声。“爸，吃饭。”

傅正阳哼了一声，不再说了。

饭后，傅北辰带沈清商去院子里散步。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嫩绿色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树下那盆金橘换了一盆新的，果实累累，金黄耀眼。沈清商在银杏树下站定，仰头看着那些叶片。她想起第一次来傅家的时候是秋天，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响。转眼半年过去了，叶子又长出来了。

“傅北辰，你爷爷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听懂了？”

“听懂了。他在催婚。”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时代不同了。”

沈清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时代不同了，但有些事是一样的。”

傅北辰看着她。“什么事？”

沈清商想了想。“结婚。生孩子。过日子。”她顿了顿，“不管哪个时代，这些都是要做的。”

傅北辰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你准备好了吗？”

沈清商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准备好了。但不是现在。是秋天。”

“秋天还有很久。”

“不久。五月快过完了，六月、七月、八月、九月，过了九月就是十月。”

傅北辰握紧她的手。“那我等。”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从银杏叶子的缝隙中漏下来。沈清商闭着眼睛，听着风吹过叶片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傅北辰，你说william chen今天会吃粽子吗？”

傅北辰想了想。“香港也有粽子。他应该会买几个。”

沈清商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嫩绿色的天空。“他一个人过节。”

“他有绿萝。还有他煲的汤。”

沈清商嘴角弯了一下，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银杏树的照片，发给william chen。配文是：“端午安康。这是傅家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绿了。”几分钟后，对方回复了一张照片，是一串粽子，挂在厨房的挂钩上，三个，用不同的绳子绑着。配文是：“沈处长，端午安康。我在超市买了粽子，一个蜜枣的，一个肉的，一个豆沙的。还没吃，不知道好不好吃。”

沈清商回复：“蜜枣的好吃。先吃蜜枣的。”

william chen回了一个字：“好。”

傍晚，沈清商准备回家。林婉清把一袋粽子和一盒自制绿豆糕塞进她手里。“带回去给你爷爷，绿豆糕是我早上做的，不太甜，他应该喜欢。”沈清商接过袋子。“谢谢阿姨。”

“不客气。下周还来吃饭，阿姨给你做酸梅汤。”

傅北辰送她到门口。两个人站在台阶上，夕阳把整条胡同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下周还来？”傅北辰问。

“来。”

沈清商转身走下台阶。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她靠着座椅，手里抱着那个纸袋，里面装着粽子和绿豆糕。车子驶出胡同。

回到沈家老宅。沈清商把纸袋递给周蕴兰。“妈，阿姨包的粽子，还有绿豆糕。”周蕴兰打开纸袋，拿出一块绿豆糕看了看。“做得不错。”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不太甜，你爷爷能接受。”沈怀远从客厅走过来，也掰了一小块，尝了尝，点了点头。“可以。”

沈清商上楼，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傅北辰的消息：“到家了。晚安。”沈清商回复：“晚安。”窗外的月亮不太圆，缺了一小块，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

手机又亮了一下。william chen的消息：“沈处长，蜜枣的粽子很好吃。谢谢您。”沈清商看着这行字，她只是告诉他先吃蜜枣的，没有帮他买，没有帮他煮，只是说了一句话。他说谢谢。她回复了两个字：“那就好。”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