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谷雨
书名:傅总,夫人又上谈判桌了 作者:竹摇幽影以忘忧
第五十三章 谷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沈清商站在外交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雨丝在路灯的光晕中飘落,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是傅北辰放在她办公室的,伞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傅”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傅北辰的车停在老地方,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收起伞,雨水顺着伞骨滴在地垫上。“今天去哪?”她系好安全带。
“先吃饭。然后去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驶入长安街,雨中的街景模糊而柔和,华灯的光被雨水晕开,整条街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色中。沈清商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雨丝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吃饭的地方是东三环的一家淮扬菜馆,不是拾光,不是私房菜,是一家普通的、可以在任何城市找到的连锁餐厅。傅北辰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车流和雨幕。“为什么来这儿?”沈清商翻开菜单。
“因为你喜欢吃狮子头。”傅北辰没有看菜单,“这家的狮子头做得不错。”
沈清商的手指在菜单上停了一下。她确实喜欢吃狮子头,清炖的,不腻,汤底要鲜。她只在一次吃饭时随口提过,在私房菜馆,面前摆着一盅蟹粉狮子头,她说“狮子头如果做得不腻还挺好吃的”。他记住了,连带着那家餐厅的名字、位置、甚至那盅狮子头里放了什么配料。
两个人点了四个菜,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大煮干丝、一碟桂花糯米藕。上菜很快,盘子摞著盘子,把不大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沈清商用勺子舀了一块狮子头,放进嘴里,肉馅松软,汤底鲜美,不咸不淡。“好吃吗?”傅北辰看着她。“好吃。比拾光的好吃。”
“拾光的阿姨听到了会伤心的。”
“你不说,她不知道。”
傅北辰嘴角弯了一下。
饭后,雨小了一些。傅北辰开车带着沈清商穿过大半个城市,最后在东四环的一个艺术区停下来。这里从前是工厂,废弃后被改造成了画廊和工作室,红砖墙、铁楼梯、爬墙虎从墙角蔓延到屋顶。沈清商来过这里,几年前陪一位外宾参观过,但晚上来是第一次。
“你带我来这里看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
两个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灯是声控的,每走几步就亮一盏,像有人在前面替他们点灯。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傅北辰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展厅,墙上挂满了照片。不是普通的照片,是黑白的,尺寸很大,从天花板垂到离地面不远的地方。沈清商走进去,目光扫过第一张照片——日内瓦的万国宫,旗杆在风中飘扬,天空很蓝。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第二张是日内瓦的老城,石板路在阳光下泛著光,远处是圣彼得大教堂的尖顶。第三张是莱芒湖,湖面上有白天鹅,喷泉在阳光下画出一道彩虹。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所有的照片都是日内瓦。街道、建筑、公园、湖泊、雪山,每一个角落、每一道光影,都在这些黑白影像中被定格。
沈清商转过身,看着傅北辰。他站在展厅的门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你什么时候拍的?”
“不是我拍的。我找了一位摄影师,他去年在日内瓦待了一个月,专门拍了这些。”傅北辰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你不是说你小时候住在日内瓦吗?我想让你看看它现在的样子。”
沈清商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灰色水泥地。“它现在的样子,和我小时候差不多。”
“那就好。”
沈清商在展厅里慢慢地走,一张一张地看。莱芒湖的喷泉、老城的石板路、万国宫的旗杆——旗杆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不是她,是某一个她不认识的游客。但那个人影让她想起了三岁的自己,手里拿着风筝,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很亮。
她在那张照片前站了很久。傅北辰没有催她,站在旁边安静地等著。
“傅北辰,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傅北辰想了想。“因为你值得。”
沈清商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找摄影师、办展览、做这些事?”
傅北辰看着她。“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小时候住过的那个地方,有人替你去看了。”
沈清商低下头,看着他映在地板上的影子。他的影子很长,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展厅的尽头。窗外雨停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和展厅的灯光混在一起。
两个人从艺术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雨后的空气清新而湿润,爬墙虎的叶子上挂著水珠,在路灯下闪著细碎的光。沈清商上了车,靠着座椅。
“那个摄影师,你花了多少钱?”
“不贵。”
“傅北辰,你每次都说不贵。”
傅北辰发动引擎。“因为真的不贵。”
沈清商没有再问。
车子驶上东四环。周末的晚上路况很好,车速很快,窗外的街景在夜色中飞速后退。沈清商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灯光,忽然很想说话。“傅北辰,你见过莱芒湖吗?”
“没有。”
“我小时候经常去湖边喂天鹅。面包撕成小块,扔到水里,天鹅会游过来吃。有的天鹅很凶,会抢别的天鹅的食物。我会多带一些面包,分给那些抢不到的。”
“你小时候就很会照顾人。”
沈清商侧头看着他。“我不觉得。”
“你照顾了william chen。你不认识他,但你在走廊里替他解了围。你照顾了他三年后,他替你把矿权的事解决了。”
沈清商沉默了片刻。“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清商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她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因为william chen不是面包屑和天鹅,不是一件可以随手解决的小事。她帮了他,他帮了她,一来一往,扯平了。但现在她还欠他一个东西——一个可以安心住在香港、过普通生活的确认。他找到了工作,寄了明信片,但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安心了。
车子停在沈家老宅门口。沈清商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她靠着座椅,看着挡风玻璃上残留的雨滴。
“傅北辰,你说william chen还会不会再离开香港?”
傅北辰沉默了片刻。“不会。他在那里住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寄了明信片给你。他在告诉你,他有了一个可以寄明信片的地址。”
沈清商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慢慢地咀嚼。他有了一个可以寄明信片的地址——不只是寄信的地址,是一个可以收信的、稳定的、不会被注销的地址。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被称为“家”的地方。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快步走上台阶。身后的车灯亮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第二天,沈清商收到了william chen的第三张明信片。这次是白天的维多利亚港,蓝天白云,海水是深蓝色的,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著阳光。背面手写着一行字,比前两次的笔迹更放松了,有了自然的连笔。
“沈处长,我买了一个小公寓,贷款二十年。每个月还完贷款和日常开销,剩下的钱不多了,但够用。我养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长势很好。祝好。”
沈清商把明信片看了两遍。买了公寓,贷了二十年款,养了一盆绿萝。他在那里住下来了,不是暂时的,是长久的。
她把明信片夹在那本《日内瓦:一座城市的历史》里,放在书架上。
傍晚的时候,傅北辰来接她去拾光。沈清商上车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给你。”傅北辰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羊绒的,摸起来很软。“你织的?”
“买的。我不会织。”
傅北辰把围巾拿出来,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好看吗?”
沈清商看着他,深灰色的围巾衬着他的深蓝色毛衣,颜色很搭。“好看。”
“谢谢。”
“不用谢。你送了我那么多东西,我总得还一次。”
傅北辰没有说什么,发动引擎,车子驶出胡同。他一只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摸了摸围巾的边缘。
拾光的院子里,老槐树发芽了。嫩绿色的叶片从枝条上冒出来,小小的、嫩嫩的,像是刚睡醒的孩子。沈清商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老板娘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碗银耳羹。“沈小姐,尝尝,刚炖好的。”
沈清商接过碗,银耳炖得很烂,枸杞和红枣浮在汤面上,甜度刚好。她喝了两口,把碗还给老板娘。“好喝。”
“傅先生说你最近嗓子不舒服,让我炖点润肺的。”
沈清商看了傅北辰一眼。他正站在槐树的另一边,低头看手机,似乎没有听到老板娘的话。
走进那个房间,龟背竹又长了两片新叶子,比之前的更大,叶片上的纹路清晰而有力。玻璃上的窗花还在,圆的有些扁,方的有些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些不规整的线条映在地板上,像一幅抽象的画。
沈清商在书桌前坐下,从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拿起笔,想了想,写了几行字。“谷雨。雨生百谷。春天最后一个节气。今天收到了william chen的明信片,他买了公寓,贷了二十年款,养了一盆绿萝。他有家了。”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桌中央。
傅北辰在她对面坐下,手里端著两杯茶。“你写了什么?”
“日记。”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日记的?”
“从你买了这个房间之后。”沈清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这个房间里写的,才算日记。在外面写的,叫工作笔记。”
傅北辰沉默了片刻。“那这个房间,是你的日记本。”
沈清商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开始偏西,光线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新发的叶片在阳光下泛著嫩绿色的光。沈清商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叶片。
“傅北辰,你说槐树什么时候会长出叶子?”
“现在已经长了。”
“我是说,什么时候会长满?”
“五月。五月槐花开的时候,满树都是白花,很香。”
沈清商想象著那幅画面——老槐树上挂满了白色的花串,香气在院子里弥散。那时候是五月,春天刚走,夏天还没来。十月还有很久,但五月也很近。
“五月的时候,我们来看槐花。”
“好。”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把笔记本的封面晒得有些温热。龟背竹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像一只缓慢摆动的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沈清商拿出来看——william chen发来的消息,不是明信片,是短信。“沈处长,绿萝长了新叶子。三片。”
沈清商看着这条消息。绿萝长了新叶子——他发短信不是为了告诉她绿萝长了新叶子,是为了告诉她他还活着,还在往前走。她回复了三个字:“恭喜你。”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夕阳沉到了槐树的枝头。金黄色的光线从叶片的缝隙中漏下来,在院子里画出一地碎金。
傅北辰站起来。“走吧,天快黑了。”
沈清商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老板娘在前厅收拾碗筷,看到他们出来,微笑着点了下头。他们推开铁门,晚风灌进胡同,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的、混合著泥土和花香的气息。傅北辰走在她的左侧,她伸出手挽住了他的手臂。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她挽过来的手。
上了车。傅北辰发动引擎,车子驶出胡同。
“傅北辰,十月二十六号之前,我们还有多少天?”
傅北辰想了想。“一百九十多天。”
“多吗?”
“不多。”
沈清商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长安街的华灯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一百九十多天,她一天一天地过,不急。她想在春天结束之前,把窗台上的花换了;想在槐花开的时候,和他在拾光的院子里坐一整个下午;想在夏天最热的那几天,躲在那个房间里吹空调;想在秋天的银杏叶变黄的时候,穿上白色的婚纱,站在树下等他来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