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送达
书名:傅总,夫人又上谈判桌了 作者:竹摇幽影以忘忧
第四十一章 送达
。没有预兆,没有电话,没有任何人通知沈清商去签收。快递员把文件放在外交部传达室的窗台上,在登记簿上写下了收件人的名字和日期,然后离开了。沈清商接到传达室的电话时正在开会,关于东盟贸易协定的一份草案需要逐条审定。她听完电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对主持会议的副司长说了一句“李司,我去取一份文件,五分钟”,然后走出了会议室。
传达室窗台上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比她预想的要薄。不是文件袋,是普通的、可以在任何文具店买到的信封,封口处贴著一张白色的标签纸,上面手写着“沈清商”三个字,字迹端正而用力,是她认识的那笔字。
william chen的字。她拿起信封,掂了掂重量。很轻,像只装了几页纸。她没有当场拆开,拿着信封快步走回了会议室,把它放在自己的座位上,用文件夹盖住了。会议继续,她的语速和逻辑没有任何波动,东盟司的同事问她某一条款的措辞是否需要调整,她看了一眼那条款,说了一个“改”字,给出了具体的修改建议。
没有人知道她面前的文件夹下面压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那份签了字的放弃矿权协议。
会议结束后,沈清商拿着信封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她坐在办公桌前,把台灯打开,用裁纸刀沿着封口边缘整齐地划开。信封里是四页纸——三页是协议,一页是手写的信。协议用的是印尼文和英文对照的格式,每一页都有签字和日期,签字栏里写着那个潦草的、巴塔克人的姓氏,旁边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签名——公证人的。william chen连公证都做好了。不是草签,不是意向书,是可以在任何法庭上作为证据使用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正式文件。
沈清商把协议放在一边,先看了那封信。
“沈处长,协议签了,公证也做了。出资人放弃了矿权的所有主张。从今天开始,傅氏在印尼的项目用地没有任何法律瑕疵了。您可以放下这件事了。”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祝好”,没有“谢谢”,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的、社交场合需要的那种话。他只是告诉她,她可以放下了。
沈清商把信和协议一起放回信封,锁进抽屉,拿出手机拨通了傅北辰的电话。“协议到了,放弃了,公证也做了。从今天开始,傅氏的项目用地没有任何法律瑕疵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清商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傅北辰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到过的情绪——不是激动,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安静的、深沉的、像是水终于流到了它该去的地方的松弛。
“你在办公室?”
“在。”
“我过来。”
“不用——”
但电话已经挂了。
不到四十分钟,方旭出现在外交部传达室。“沈处长,傅总在车里等您。他让我来问您,方不方便下去一趟。”沈清商拿起那封已经拆开的信封,放进了包里。
傅北辰的车停在路边。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着,座椅加热也开着,温度刚好让人觉得舒适而不燥热。傅北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正,像是从某个会议上直接出来的。
“协议带了吗?”
沈清商从包里拿出信封递给他。傅北辰接过去,没有当场打开。他把信封放在仪表盘上面,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街景。
“沈清商,这件事从开始到现在将近三个月。你知道我这三个月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不是矿权,不是傅氏的投资。”
傅北辰摇了摇头。“是你。我最担心的是你被卷得太深,抽不出来。”
沈清商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看着挡风玻璃外京都冬日的街景,天空灰蒙蒙的,行人裹着厚厚的大衣。
“我现在不是抽出来了吗?”
“你没有抽出来。你是走出来了。不一样。”
沈清商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支笔此刻在傅北辰的口袋里,和她的那个“好”字锁在一起。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说话。
手机响了。不是沈清商的,是傅北辰的。他接起来,方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即使在车内的安静中也能听到一些模糊的音节。“傅总,william chen的那封邮件我们查到了ip地址,是胡志明市的一个网吧。他发完邮件之后就离开了网吧,附近监控拍到了他的背影。”
“他还在越南?”
“不确定。他从网吧出来之后上了一辆计程车,车牌号查了,是当地的网约车。司机说把他送到了美萩,一个距离胡志明市七十多公里的地方,然后他就下车了。美萩没有监控,他去了哪里查不到了。”
傅北辰挂了电话,看着沈清商。他把方旭的话复述了一遍。“他从仰光去了曼谷,从曼谷去了胡志明市,从胡志明市去了美萩。那个地方没有监控,没有人认识他。”
沈清商靠着座椅闭上眼睛。william chen在美萩下车了。美萩是湄公河入海口的一个小城,有码头,有渡船,有很多不需要身份证就能搭乘的交通工具。
“他不想被找到。”沈清商的声音很轻。
“他从来没有想被找到。”
两个人沉默著。傅北辰拿起仪表盘上的信封,抽出了那封william chen手写的信。他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发动了引擎。
“去哪?”沈清商问。
“拾光。这么好的消息,不应该在车上消化。”
拾光的老板娘不在前厅,厨房的方向传来炒菜的声音。傅北辰走到那扇深色的木门前,拿出钥匙开了门。沈清商跟着他走进去。
她从信封里拿出那三页协议,放在书桌上。纸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泛黄,签名和公证章在沈清商的注视下安静地待着。
她看着那个潦草的签名,situmorang。这个姓氏的持有人等了二十多年,最终放弃了。
“傅北辰,你说他为什么要放弃?”
傅北辰在她对面坐下。“因为他有钱。矿业只是他产业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为了一块不是核心资产的矿权,得罪一个有军方背景的政府高官的侄子——不值得。”
“你是说他权衡之后觉得放弃比坚持更划算?”
“不是划算。是安全。”
沈清商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那幅银杏树的照片。永远金黄色的叶子,永远在飘落,永远没有落到地上。她和傅北辰在画里画外各自待了三个月,她终于不用再为矿权的事飞印尼了,他终于不用再为协议的事飞新加坡了。而william chen去了美萩,一个她在地图上找了很久才找到的、湄公河入海口的小城。
手机震了。方旭的消息,措辞一如既往的简洁。“沈处长,william chen在美萩的码头出现了。他买了一张船票,搭上了一艘沿湄公河上行的客船。目的地是柬埔寨的金边。”
沈清商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傅北辰。金边——他要回去了?的旅程从金边开始,经历了仰光、曼谷、胡志明市、美萩,现在他要回去了。
“他回金边,不是去见那个人。他是去拿一样东西。”
沈清商不知道他要拿什么,也许是他寄出协议之前留在那里的某件私人物品,也许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和矿权无关的什么东西。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拾光院子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沈清商把那三页协议收好,放回信封。“这个放你那里。”
傅北辰接过信封。“好。”
两个人走出房间,穿过走廊。厨房里的炒菜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碗筷碰撞的声音。老板娘在前厅吃饭,看到他们出来,放下筷子微笑着点了下头,没有多问。傅北辰和沈清商推开了拾光的铁门。
冬夜的风灌进胡同。傅北辰走在她左侧,她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她挽过来的手。
“william chen的事,”沈清商的声音不大,“你还会继续查吗?”
“不会了。他不想被找到,就不找了。”
车子停在沈家老宅门口。沈清商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她侧头看着傅北辰。车内的光线很暗。
“傅北辰,协议的事要不要告诉家里人?”
傅北辰想了想。“先不说。等办完手续再说。”
沈清商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快步走上台阶。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听到身后车窗摇下来的声音,但没有回头。
门开了,屋里的暖光涌出来,在地面的积雪上映出一小片金色的光斑。沈清商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傅北辰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排气管冒着白色的热气。
她朝他挥了一下手,然后走进了屋里。
沈清商没有想到的是,那三页协议在傅北辰的保险柜里只待了不到一周就又被拿了出来。不是因为手续,是因为周五晚上,沈怀远在饭桌上忽然说了一句:“清商,你爷爷我活不了几年了,你和你那个姓傅的小子的事,能不能在我闭眼之前定下来?”
沈清商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爷爷,您身体好着呢。”
沈怀远哼了一声。“好什么好,一到冬天就咳嗽,你奶奶走得早,我一个人在这么大的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想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沈清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侧头看了母亲一眼,周蕴兰正低头喝汤,嘴角微微上翘。她看了父亲一眼,沈维庸正在给爷爷倒酒。求救的眼神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爷爷,这件事不是我说了算。”
沈怀远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那谁说了算?傅家那个小子?那你让他来跟我说。我明天就在家,让他来。”
沈清商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我给他打电话。”
她起身走到院子里,冬夜很冷,她裹紧了毛衣,拨通了傅北辰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这个时间打电话不常见。
“傅北辰,我爷爷让你明天来家里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什么事?”
沈清商张了张嘴,她该怎么告诉他?说“我爷爷催婚了”?说“他觉得他活不了几年了想看着孙女嫁人”?太直接了。她都不好意思开口。
“来了就知道了。”她最终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冬夜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灰蒙蒙的云。她忽然觉得很想笑,三个月前,他们是契约婚姻的联姻对象。三个月后,他们的爷爷在催他们结婚。这三个月里她飞了三次雅加达,两次新加坡,一次金边,处理了四十七亿的商业纠纷和一桩拖了二十多年的矿权案,批阅了无数份文件,而在爷爷眼里最重要的却是这件她一直没有时间想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了屋里。
沈怀远还坐在餐桌前,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他看着孙女走进来,目光里有一种老人才有的、不急不慢的、笃定的期待。
“打了?”
“打了。他明天来。”
沈怀远点了点头,端起空酒杯做作地抿了一口。周蕴兰站起身收走了他面前的酒杯。“爸,您不能再喝了。”
沈怀远没有反抗,只是看着孙女。“清商,你坐下,爷爷跟你说几句话。”
沈清商在爷爷旁边坐下。沈怀远看了她片刻,那双苍老的、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小时候在日内瓦,我给你放风筝。风太大了,风筝飞不起来,你急得眼圈都红了。我当时想,这个孩子太要强了,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来。要强不是坏事,但不能一辈子要强。有些事,是需要两个人一起扛的。”
沈清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爷爷,我知道。”
沈怀远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老槐树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沈清商回到自己的房间,靠着床头,把那支笔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很多遍。笔在她的抽屉里锁了三个月,现在它在傅北辰的口袋里。
她想,也许爷爷说的对。有些事是需要两个人一起扛的。但有些事,也是需要两个人一起决定的。
她拿起手机给傅北辰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来的时候,把那支笔带上。”
傅北辰的回复来得很快:“一直带在身上。”
沈清商看着这行字,在深夜的台灯下弯了嘴角。她关了灯,在黑暗中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消息。
窗户外面,风大了一些。老槐树的枝条沙沙作响,像在下雨,但天上没有云。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床尾,像一条银色的、安静的河流。
她闭上眼睛。明天傅北辰会来,带着那支笔。明天爷爷会和他说一些话,也许关于婚姻,也许关于承诺,也许关于他把笔从她那里拿走之后就再也没有还回来这件事。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