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公示

书名:傅总,夫人又上谈判桌了 作者:竹摇幽影以忘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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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公示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落在枕头上,暖洋洋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像一只固执的蜂鸟。她眯着眼睛伸手去够,差点把保温杯碰倒——那只白色的、刻着“傅”字的保温杯,她昨晚带回了卧室,放在床头柜上,和她的睡前读物并排摆着。

屏幕上是十几条消息,来自三个不同的群。沈清商揉了揉眼睛,先打开了工作群。

消息的源头是驻印尼使馆发来的一份简报。沈清商点开附件,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简报的内容很简单:哈桑办公室正式公布了技术磋商团队的名单,六个人,带队的是矿业司司长乌塔拉,此人五十五岁,技术官僚出身,在矿业司任职超过二十年,对印尼矿业政策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其他五名成员分别来自财政部、投资协调委员会、环保部和法律司,阵容齐整,专业性极强。

沈清商把每一个人的名字和职务都记了下来,然后打开了第二个附件——乌塔拉的背景资料。

她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起。

乌塔拉这个人,没有政治野心,不站队,不贪腐,做事只看专业。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不会被情绪左右,不会被利益打动,只会用事实和数据说话。你想说服他,必须在专业上比他强,或者至少不比他弱。

沈清商放下手机,在床上躺了几秒,脑子已经开始运转——翻译团队需要提前准备好专业术语表,傅氏的法务团队必须把所有的技术文件再过一遍,磋商期间的茶歇安排也要留意,印尼方的人习惯喝甜咖啡

想完这些,她才打开了非工作群的消息。

沈家的家庭群。

周蕴兰昨晚十一点多发了一条消息,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沈家餐厅的餐桌,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旁边是半瓶喝了一半的红酒。配文只有一句话:“今晚的客人很满意。”

下面是一串亲戚的回复。

沈清商的姑姑说:“什么客人?男的女的?”

周蕴兰没有回复。

沈清商的表姐发了一个吃瓜的表情,附言:“舅妈,你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周蕴兰依然没有回复。

沈清商看着这条消息,在清晨的卧室里,对着手机屏幕,露出了一种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表情。她没有回复,锁了屏幕,起床洗漱。

周蕴兰已经坐在餐厅里了。看到沈清商下楼,她放下手中的报纸,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含着一种温吞的笑意。

“醒了?”

沈清商在餐桌前坐下,拿起一块烤吐司:“你昨晚在家庭群里发的什么?”

“照片啊。”周蕴兰端起咖啡杯,语气轻描淡写,“家里好久没来客人了,我想分享一下高兴的心情。”

“妈,那顿饭是我和傅北辰——是我们两个人在外面吃的。家里的碗筷和红酒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啊,”周蕴兰放下咖啡杯,“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就摆了两副碗筷,倒了两杯酒,假装有人陪我。拍完照就把另一杯喝了。”

沈清商咬著吐司,看着母亲,沉默了三秒。

“妈,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哪里过分了?我又没在群里说你和谁吃饭。”

“你发的照片,配上‘客人很满意’这种话,全家人都在猜。”

周蕴兰笑了,笑得坦坦荡荡:“让他们猜。反正早晚要知道。”

沈清商深吸一口气,决定结束这个话题。她吃完吐司,喝了一口牛奶,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傅北辰在七点十五分发了一条消息,是乌塔拉的背景资料补充版,比她早上看的那份更详细,甚至包括了乌塔拉在矿业司任职期间主导的每一次重要谈判的公开记录。

“你几点起来找的这些东西?”沈清商问。

“六点。睡不着。”傅北辰的回复很快,“技术磋商的团队名单出来后,我让雅加达分公司的人连夜收集了乌塔拉的所有公开资料。你可能需要的信息都在里面。”

沈清商点开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傅北辰整理的材料比使馆的简报深了两个层次——不只是履历,还包括乌塔拉在每次谈判中表现出的偏好、弱点、谈判习惯,甚至他喜欢在上午谈技术问题、下午谈财务问题的个人节奏。

“你的情报网路比外交部的还灵。”沈清商评论道。

“不是灵,是快。你那边需要通过正式渠道,层层审批。我这边只需要发一笔奖金。”

沈清商没有反驳这一点。她把文件保存到手机里。

“周一上班后,我会把中方的应对方案初稿发给你征求意见。傅氏那边可能需要同步准备一份技术白皮书,把精炼环节的技术路线和环保方案写清楚。乌塔拉这个人重视环保,如果你们的环保方案做得扎实,他会少挑很多毛病。”

“收到。周一上午,法务和技术的团队会开一个联合会议,你方便参加吗?线上就行。”

沈清商想了想,回复:“一个小时。十点到十一点。”“我让人发会议链接。”

沈清商放下手机,发现周蕴兰正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表情看着她。

“妈,你能不能不要那样看我?”

“哪样?”

“就是那样。”

周蕴兰收回目光,端起咖啡杯,嘴角的笑意不减反增。“清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吃早饭的时候要回这么多消息了?”

沈清商站起身,拿起包:“我从今天开始,要迟到了。”

她快步走出餐厅,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傅北辰,低头一看,是周蕴兰发在家庭群里的消息。

一张新照片。拍的是厨房的灶台,灶台上炖著一锅汤,热气袅袅。配文是:“今晚继续招待客人。”

沈清商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把手机揣进口袋,推门出去了。

周一上午十点,沈清商准时接入傅氏的视频会议。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法务、技术、财务、公关,各部门的负责人围着长桌坐了一圈。傅北辰坐在主位,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面前摊著厚厚一沓文件,右手边放著一杯清咖啡,左手边是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视频画面里,沈清商的窗口被投屏在大屏幕上。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背后是一排深色的文件柜,桌上放著一摞资料,手边是那只白色的保温杯。

“沈处长,能听到吗?”方旭的声音从会议系统里传来。

“能听到。开始吧。”

会议持续了五十八分钟,比预定的多出了负两分钟——沈清商是一个守时的人,但这次她主动延长了会议时间,因为技术团队关于环保方案的部分数据需要进一步核对。

她逐条审阅了傅氏准备的技术白皮书框架,对其中关于废水处理、尾矿管理和土地复垦的三个章节提出了修改建议。傅氏的技术总监起初有些不服,认为她的标准过于严苛,但沈清商拿出了印尼环保法的具体条款原文,逐字逐句地比对,最终技术总监沉默了。

“沈处长的功课做得比我们细。”技术总监最后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佩服。

“不是功课细,是乌塔拉这个人会从这些角度挑毛病。与其让他挑出来被动应对,不如我们自己先把这些问题堵死。”沈清商的语气不疾不徐。

傅北辰在整个过程中没有怎么发言,只是在关键节点上偶尔插一句,要么是确认傅氏的资源可以支持沈清商的建议,要么是让相关人员尽快落实修改。

会议结束时,沈清商正要下线,傅北辰的声音从会议系统里传来:“沈处长,稍等。有一个关于磋商期间后勤安排的问题,需要和你单独确认。”

会议室里其他人陆续退出了。方旭最后一个离开,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视频窗口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后勤安排的问题?”沈清商看着屏幕里的傅北辰,语气带着一点审视。

傅北辰靠在椅背上,表情坦然。

“技术磋商一共三天,从周三到周五。中方的协调小组、印尼的技术团队、傅氏的法务团队,三方加起来将近三十个人。午餐和茶歇的安排需要提前确认,避免出现文化上的不周到。”

“这些事情不需要你亲自和我确认。”

“我知道。”傅北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但我需要找一个理由,和你单独说话。”

沈清商的手指在保温杯上轻轻敲了一下。隔着屏幕,她看着傅北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安静的、坦荡的笃定。

“说吧,”她说,“单独说话的机会只有五分钟。我还有下一个会。”

傅北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身后那排文件柜上,然后又回到她的脸上。

“乌塔拉这个人,我昨天晚上又查了一些东西。他在矿业司任职期间,主导过七次大型外资项目的重新谈判,每一次他都站在印尼方的立场,寸步不让。但有一个例外——三年前,一家澳大利亚矿业公司的环保方案做得极其扎实,乌塔拉在那次谈判中给出了超出预期的让步。”

沈清商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环保方案是我们的突破口?”

“不是突破口,是护城河。如果我们把环保方案做到让乌塔拉无话可说,他就会在其他条款上放松一些。这是他的一贯模式——在专业问题上绝不妥协,但专业问题之外,他愿意交换。”

沈清商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了这个判断。

“这个信息很有用。”

“那我五分钟的单独谈话,是不是没浪费?”

沈清商看着屏幕,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没浪费。但你的五分钟已经用完了。”

她伸手去关视频,在鼠标悬停在“结束通话”按钮上的最后一秒,听到傅北辰的声音从笔记本的扬声器里传来:“沈清商,周六的事,我没有忘。”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也没有忘。”她说。

然后她点了结束通话。

周三上午九点,技术磋商在京都的一家涉外酒店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印尼方面六人,中方协调小组五人,傅氏法务和技术团队八人,再加上翻译和记录人员,整个会议室将近三十人,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气味。

沈清商坐在中方协调小组的首席位置,穿着藏蓝色西装外套和白色衬衫,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低髻。她的面前摊著厚厚一沓资料,右手边是那只白色的保温杯,左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

乌塔拉坐在她的正对面。

这位五十五岁的矿业司司长身形偏瘦,戴着一副深色框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他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沈清商身上,沉稳、专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乌塔拉先生,欢迎来到京都。”沈清商用印尼语开场。

“谢谢。沈处长的印尼语说得很好。”乌塔拉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客气还是真的夸奖。

“那我们开始吧。”

第一天的磋商主要围绕政策框架展开。乌塔拉对傅氏项目的每一个环节都提出了详细的问题,从矿产储量到冶炼工艺,从环保标准到社区关系,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沈清商应对得很稳。她不需要翻资料,所有的数据、条款、案例都装在脑子里,乌塔拉问什么,她都能立刻给出准确的回答。偶尔遇到需要确认的技术细节,她会微微侧头,傅氏的技术总监就会适时地递上补充材料。

整个磋商过程中,傅北辰坐在傅氏团队的首位,安静地听着,偶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几个字。他没有主动发言,但每当乌塔拉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他的目光会先于所有人转向沈清商——不是求助,而是一种确认:她是不是需要他介入。

她不需要。

一整天的磋商下来,双方没有达成任何实质性协议,但各自都摸清了对方的底牌和底线。沈清商的判断是,乌塔拉的态度比预期的软化了一些,尤其是在环保问题上——她提出的方案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下午五点,第一天的磋商结束。

印尼团队回酒店休息。中方和傅氏的人陆续离开会议室。沈清商留在座位上整理资料,把散落在桌上的文件一页一页地归拢、装订、标注。

会议室的门被关上又推开。

傅北辰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著一杯热茶,放在她面前。

“红茶,加了一点点蜂蜜。你今天说了很多话,嗓子应该不舒服。”

沈清商放下手里的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确实舒服了很多。

“谢谢。”

傅北辰在她对面坐下,隔着刚才谈判桌上对峙的那段距离。

“乌塔拉今天对你的态度,比预想的要尊重。”

“因为我在专业上没有给他挑错的机会。”沈清商放下茶杯,看着傅北辰,“但他明天会加大力度。今天是摸底,明天才是真正的交锋。”

“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片刻。会议室的大落地窗外,京都的暮色正在降临,天际线被染成一片深橘红色,高楼的身影在暮色中逐渐模糊。

“傅北辰,周六的事,”沈清商忽然开口,“你准备了什么?”

傅北辰看着她,眼神微深。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就没有惊喜了。”

“我不需要惊喜,我需要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你需要的是——信任。”

沈清商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滑了一圈。窗外暮色渐浓,会议室里的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温柔而清晰。

她正要说什么,手机震了。

方旭发来的消息,措辞急促:“沈处长,刚接到消息,乌塔拉明天上午的议程临时调整,新增了一个议题——傅氏印尼项目的社区关系报告。对方要求傅氏提供过去三年社区关系的完整记录,包括与当地居民的所有协议。”

沈清商把手机递给傅北辰看。

他看完之后,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沉了下去。

“社区关系的记录,傅氏有,但不全。有一部分是口头约定,没有书面文件。”

沈清商接过手机,在方旭的消息下方快速回复:“先把有的整理出来。没有书面文件的,列出清单,说明原因。明天上午之前给我。”

她放下手机,看着傅北辰。

“明天,乌塔拉会用社区关系的问题来压你。他今天在环保上没找到突破口,明天一定会换一个角度。”

傅北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我去处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沈清商。”

她抬头。

“周六的事,不管磋商的结果如何,都会照常进行。”

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沈清商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

窗外,京都的夜晚完全降临了。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不是方旭,也不是傅北辰。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沈处长,我从侧面了解到,哈桑对乌塔拉的京都之行有额外的指示——不仅是技术磋商,还有一个秘密任务。这个任务的内容,目前只有乌塔拉本人知道。”

沈清商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快速回复:“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

她又发了一条:“你怎么知道这个信息?”

依然没有回复。

她拨了过去——关机。

沈清商握着手机,站在会议室的大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万家灯火的城市。

秘密任务。只有乌塔拉知道。

明天的磋商,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她拿起那只白色的保温杯,杯身的温度已经和她的掌心一样了。

傅北辰的杯子,“傅”字的刻印在灯光下泛著幽微的光。

她把杯子放进包里,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回响。

手机亮了。

傅北辰:“到家了告诉我。”

沈清商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告诉他。

但她忍住了。

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这个信息来自一个无法核实的来源,在没有确认之前,告诉他只会增加不必要的焦虑。

她需要自己先查清楚。

她回复:“好。你也是。”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沈清商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酒店大楼的顶端,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夜色里。

身后,酒店会议室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

但有些暗涌,才刚刚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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