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答案
书名:傅总,夫人又上谈判桌了 作者:竹摇幽影以忘忧
第十七章 答案
沈清商问出那个问题之后,没有催促,也没有回避傅北辰的目光。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但她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紧张。或者说,她把所有的紧张都压在了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傅北辰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清商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沈清商,你有没有想过,喜欢和合适,可能是同一个东西?”
沈清商的眉尖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接受偷换概念的回答。”她说。
傅北辰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敷衍,只有一种“果然瞒不过你”的无奈。
“好,那我直接回答。”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距离她近了一些,“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两家的晚宴上。你穿着职业装进来,一边走一边挂电话,表情冷得像冬天的湖面。我当时想,这个女人不好惹。”
沈清商没有打断他。
“第二次见你,在经贸论坛的午餐会上。你端著盘子在沙拉区挑青菜,挑得很认真,像在做一项重要决策。我当时站在你身后,看你反复对比两片生菜的品相,忽然觉得很好笑——一个在国际谈判桌上滴水不漏的外交官,纠结的是生菜新不新鲜。”
沈清商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第三次,在甜品店。你吃栗子蛋糕的时候,眉间会松开,整个人从‘沈处长’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喜欢吃甜食的年轻女人。那个瞬间,我觉得——”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觉得我想经常看到你那个样子。”
“所以呢?”沈清商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所以,如果‘喜欢’是指一个人让我想靠近、想了解、想保护、也想被她打败,”傅北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就是喜欢。如果‘合适’是指我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彼此都成为更好的人,那也成立。”
他顿了一下。
“但我选前者。因为后者是结果,前者是原因。”
沈清商安静了很久。
窗外竹叶摩擦的声音更大了些,夜风穿过胡同,带来远处鼓楼的灯光和模糊的人声。老板娘没有来敲门,茶壶里的水凉了,桔梗花在花瓶里安安静静地开着。
“第二个问题,”沈清商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傅北辰,你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傅北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完全凉了,但他没有皱眉。
“一个有你存在的未来。”
沈清商深吸一口气。
“你每次都回答得这么快,是提前准备好的,还是真心的?”
“真心的。但如果你觉得快,我可以慢一点说。”
“不用了,”沈清商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束桔梗,“第三个问题。”
她抬起眼睛,目光笔直地落在他脸上。
“傅北辰,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怕我的工作比你的更复杂,怕我比你更冷静,怕我在你需要我的时候不在,怕你的付出得不到对等的回应。”
包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傅北辰看着她,目光很深。
“沈清商,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一个人在想这些问题?”
沈清商没有说话。
“我想过。在你问之前,我就想过。”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你的工作的确比我复杂,你也的确比我冷静。但这些不是让我害怕的理由——这些是让我觉得安全的原因。因为我知道,即使有一天全世界都站在我的对立面,你也不会因为情绪或者偏见做错判断。”
“至于付出得不到回应,”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你现在坐在这里,穿着上次去我家穿的那件衣服,认真地问了我三个问题。这本身就是回应。”
沈清商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我问完了。”她说。
“那我是不是可以等答案了?”
沈清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傅北辰抬起头看着她,没有动。
沈清商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在他的左脸颊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很短。
像一片银杏叶落在肩头,还没感觉到重量,就已经被风吹走了。
但这个吻确实存在过。
傅北辰整个人僵住了。
沈清商直起身,看着他的表情——那种罕见的、完全没有任何防备的、甚至有些懵的表情,让她的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但她的脸上依然平静。
“这就是答案。”她说。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个吻只是倒茶之前的某个常规动作。
傅北辰花了整整五秒钟才回过神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像是在确认那块皮肤还是不是自己的。然后他放下手,看着沈清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得厉害。
“沈清商。”
“嗯。”
“你刚才——”
“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可以吃饭了吗?”
傅北辰深深地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克制,不是从容,而是那种被一颗石子投进静湖之后,任凭涟漪扩散开去的、放弃了一切伪装的、彻彻底底的欢喜。
“老板娘,”他提高了一点声音,“可以上菜了。”
门外的老板娘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沈清商低下头,假装在看菜单,但她拿菜单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菜一道道上来了。
松茸竹荪炖鸡汤、清炒时蔬、龙井虾仁、东坡肉、蟹粉豆腐、桂花糯米藕。每一道菜的摆盘都很精致,像是老板娘特意为这顿饭花了心思。
两个人对坐着吃饭,和之前每一次吃饭都不一样。
之前是试探、是博弈、是揣测。现在是确认之后的安静,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是终于不用再猜的踏实。
“傅北辰,”沈清商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你刚才说,我穿雾霾蓝的裙子是回忆。那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在晚宴上见到我,我穿的什么?”
傅北辰正在喝汤,闻言放下勺子,几乎没有犹豫:“深灰色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的,脚上穿的是黑色平底鞋。你当时刚开完一个跨洋会议,脑子里还在切换语言系统。”
沈清商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连平底鞋都记得?”
“因为那双鞋和你的旗袍不搭,”傅北辰说,语气很认真,“但你不在乎。你穿着不搭的鞋子,稳稳当当地走进来,和所有人握手寒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我当时想,这个人的内核很稳。不管外面怎么变,她不会乱。”
沈清商放下筷子,端起汤碗,低头喝汤。
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但傅北辰看到了她的耳尖——红得像是被烫过。
“傅北辰。”
“嗯。”
“你吃东西的时候能不能专心一点?不要总是看我。”
“不行。”
沈清商抬起眼睛,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杀伤力,反而让傅北辰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你瞪人的样子,也好看。”
沈清商深吸一口气,端起汤碗,用喝汤的动作挡住了自己的脸。
饭吃到尾声,老板娘端上了一壶新泡的铁观音。茶汤清亮,香气幽远,在包间里弥散开来。
沈清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正要喝,手机震了。
她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傅北辰注意到了:“怎么了?”
沈清商看着那条消息,表情从刚才的柔软一点一点地收拢,恢复成了“沈处长”模式。
“司里的消息。印尼方面有了新动向——哈桑的办公室刚刚通知使馆,他们会派一个技术团队来京都,就矿产项目的政策问题进行技术磋商。时间是下周三到周五。”
傅北辰的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技术团队?不是外交渠道?”
“对,是技术层面的。这意味着哈桑不想把这件事上升到政府间的高度,想走专业路线来解决。”沈清商放下手机,看着傅北辰,“这对你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对方愿意坐下来谈,说明有解决问题的意愿。坏事是,技术团队来的人都是具体业务口的专家,不好糊弄,每一个条款都会被放大镜看。”
傅北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会在磋商团队里吗?”
“会。我是中方协调联络人,这种级别的技术磋商,我必须全程在场。”
傅北辰看着她,目光沉了沉。
“那我们周六的约,会不会受影响?”
沈清商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问方案准备、问谈判策略、问傅氏需要做什么准备。但他问的是——周六的约会。
在四十七亿的项目风险面前,他问的是下一次约会。
“下周三才开始,”沈清商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一点,“周六不影响。”
“好。”傅北辰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的重量,好像比整场磋商都重。
沈清商低头喝了一口茶,铁观音的香气在唇齿间流转,清冽回甘。
“傅北辰,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刚才那个吻——”沈清商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我第一次主动亲别人。”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傅北辰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节修长有力,正好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
“沈清商,那个吻,我会记很久。”
沈清商没有抽回手。
她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好像从今晚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变复杂了,而是变得简单了。
以前她做任何决定,只需要考虑自己。现在再做决定,她会想——这件事对傅北辰有什么影响?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担心?
这种牵绊,她以前觉得是负担。
但现在,她发现,原来牵挂一个人,也可以是一种力量。
两个人十指交握,在包间里安静地坐了很久。
茶凉了又续,桔梗花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老板娘始终没有来敲门催他们离开。
手机又震了。
沈清商以为是工作消息,拿起来一看,是周蕴兰。
“清商,餐厅怎么样?吃得开心吗?”
沈清商用一只手打字回复:“还行。”
周蕴兰秒回:“还行是什么意思?你别敷衍我。”
沈清商想了想,打了五个字:“妈,我挺好的。”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屏幕翻过去盖在桌上,抬头看了傅北辰一眼。
他正在看她,目光温和而专注,像在看一样失而复得的珍贵东西。
“你妈妈?”他问。
“嗯。”
“她问了什么?”
沈清商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再藏着了。
“她问我吃得开不开心。”
“那你怎么回答的?”
沈清商抽回手,端起茶杯,喝完了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铁观音。
她放下茶杯,看着傅北辰,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我告诉她,我挺好的。”
傅北辰看着那个弧度,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窗外,鼓楼的灯光在夜色中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胡同里偶尔传来一两个行人晚归的脚步声。
老板娘终于出现在了门口,手里端著一碟水果,笑盈盈地说:“不着急,慢慢吃,十点前不走就行。”
她把水果放在桌上,退出去之前,目光在沈清商和傅北辰之间来回看了一眼,然后笑着说了一句:“两位很般配。”
门关上了。
包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沈清商拿起一块蜜瓜,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
“傅北辰,”她忽然说,“下周三的技术磋商,你会亲自出席吗?”
傅北辰想了想:“看情况。如果讨论的是商业条款,我会去。如果只是技术层面的对接,我让法务总监去。”
“我建议你去。”
“为什么?”
沈清商放下蜜瓜,看着他,目光认真。
“因为哈桑派来的人,级别不会低。你亲自到场,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傅氏重视这件事,愿意拿出最大的诚意来谈。这种人心的博弈,别人代替不了你。”
傅北辰点了点头,在脑子里快速更新了行程安排。
“听你的。”
沈清商垂下眼帘,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你现在就开始‘听我的’了?”
“从你在我脸上盖章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沈清商深吸一口气,拿起水果碟里最后一块蜜瓜,塞进了他嘴里。
傅北辰被塞了一嘴蜜瓜,愣了一下,然后嚼了嚼,咽了下去。
“很甜。”他说。
沈清商分不清他说的是蜜瓜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问。
十点整,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拾光”私房菜。
胡同里的夜风比来时更凉了,鼓楼的钟声在远处敲响,声音厚重而悠远,一下一下地撞在夜色里。
傅北辰走在她的左侧,靠马路的那一侧,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两辆车分别停在了两端——一辆是他的黑色宾士,一辆是她停在那里的白色轿车。
傅北辰在路灯下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沈清商。”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认真,眉眼之间有一种郑重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今天你回答了我。下周六,换我来回答你。”
沈清商看着他,心跳又开始加速。
“回答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走向他的车,没有回头。
沈清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胡同的另一端。
车灯亮了一下,然后汇入了长安街的车流。
她站在深秋的夜风里,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颊。
刚才吻他的时候,他的皮肤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须后水的味道。
那种触感,好像还留在她的嘴唇上。
沈清商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手机亮了。
傅北辰:“到家了告诉我。另外,你今晚的裙子很好看。不是旧衣服,是我第一次见你穿那件裙子的时候就想看你再穿一次。”
沈清商看着这条消息,在深夜的胡同口,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大到她觉得整条胡同都能看到。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在车载蓝牙接通之前,对着空荡荡的副驾驶轻轻说了一句:
“傅北辰,你也是。”
然后她挂挡,驶入夜色中。
身后,胡同深处的“拾光”私房菜,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但有些光,才刚刚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