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反馈

六十七页主报告，加上方旭送来的补充数据，垒在一起比一本长篇小说还厚。她在书房里坐到凌晨一点，红色的批注写满了每一页的边角，从政策风险到条款措辞，从财务测算到技术路线，逐条过筛，一处不漏。

最后她合上文件夹，在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个字：过。

这个字的意思是——方案在政策框架内可行，没有硬伤，可以提交董事会审议。

写完这个字，她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着鼻梁。窗外的夜色很深，老槐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院子里传进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傅北辰：“还没睡？”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二分。这个点还在发消息，说明他也还没睡。

“刚看完你的方案。”

“结论呢？”

沈清商拍了那张写了“过”字的封面，发了过去。

傅北辰的回复是一张照片——他书桌上摊开的材料，和她桌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旁边的红色批注比她少了一些。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只咖啡杯，深蓝色的，杯壁上印着一行英文小字，看不太清楚。

“你也看到现在？”她问。

“睡不着，再熟悉一下数据。下周董事会要答辩。”

沈清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方案里第23页关于环保审批周期的预判，我建议把这个周期的上下限都放宽一些。印尼那边的审批流程比你们预计的要慢，我见过太多项目卡在这一环了。”

傅北辰很快回复：“收到。明天让团队调整。”

接着他又发了一条：“不过你现在应该睡觉了。明天还要上班。”

沈清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手机充上电，关了台灯。

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最后转过的念头不是方案，不是哈桑，而是傅北辰书桌上那只咖啡杯边缘隐约可见的唇印。

这个念头让她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沈清商把写满批注的方案通过加密渠道发还给了傅氏的法务部。她没有通过傅北辰转交，而是直接联系了方旭。

“方特助，批注版的方案已经发到你的邮箱。绿色标注是建议采纳的意见，黄色标注是需要傅氏内部再讨论的问题，红色标注是我认为有政策风险的硬伤。红色的部分，建议在提交董事会之前先处理掉。”

方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沈处长，您标注得这么细？”

“六十七页，每一页都看了。红色的只有三处，都不算大问题，但需要你们内部协调一下。”

“好的，我马上转给傅总。”

挂了电话，沈清商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在意。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白色的杯身，“傅”字的刻印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她忽然想，这个杯子，她大概真的不会还了。

下午两点，沈清商正在和东盟司的同事讨论一份多边贸易协定的草案，手机震了。不是电话，是日历提醒。

她愣了一下，打开提醒事项。

备注只有一行字，是她自己前天设的：“周六晚七点，傅北辰。餐厅待定。”

她忘了把餐厅补上去。

沈清商皱了皱眉，拨通了周蕴兰的电话。

“妈，你上次说的那个餐厅，有结果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翻本子的声音。周蕴兰显然一直在等这个电话，因为她回答的速度比沈清商预想的快得多：“有。你赵阿姨推荐的，在鼓楼那边，叫‘拾光’，是一家私房菜，每天只接两桌，不对外公开预约。老板娘是你赵阿姨的同学，我已经帮你约好了，周六晚上七点。”

“你怎么连时间都帮我约了？”

“你不说七点吗？”周蕴兰理直气壮。

沈清商张了张嘴，想说“我没告诉您时间”，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她确实跟傅北辰说过“时间你定”——只是在微信里说的，不是当着她妈的面说的。

“妈，你是不是偷看我手机了？”

“我用得着偷看吗？你的手机密码是你奶奶的生日，全家人谁不知道？”周蕴兰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尾音里藏着一丝得意，“地址我发你微信了。对了，老板娘问你忌口，我说了不吃香菜、不吃太辣。傅北辰那边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沈清商沉默了三秒。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傅北辰吃了那么多顿饭，从私房菜馆到甜品店到雅加达的小餐厅，她对他的饮食偏好只了解一个大概——他不吃太甜的，喜欢清咖啡，对海鲜不过敏，喝酒只喝威士忌。

但具体的忌口，她说不出来。

“不知道，”她坦率地说，“您问他吧。”

周蕴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问他？清商，这是你约的人，当然是你自己问。”

沈清商挂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

她打开和傅北辰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周六的餐厅定在鼓楼，拾光私房菜。你有什么忌口吗？”

傅北辰的回复来得很快：“没有。我不挑食。”

沈清商盯着这五个字，觉得不太可信。一个从小到大被顶级世家养大的人，怎么可能不挑食？她见过太多世家子弟的饮食偏好了——有的不吃葱姜蒜，有的不吃内脏，有的不吃任何带骨头的肉。

“你确定？”她追问。

“确定。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我都可以。”

沈清商想了想，决定换一个问法：“傅北辰，你从小到大，有没有什么食物是绝对不碰的？”

这次傅北辰的回复慢了一些。隔了将近半分钟，他的消息才跳出来：“香菜。小时候吃过一次，觉得像吃肥皂。但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学。”

沈清商看着“我可以学”三个字，在办公桌前，没忍住，笑了。

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笑，是眼睛弯成月牙、笑意从眼底一直漾到眉梢的那种笑。

对面的同事正好抬头，看到沈清商的表情，愣了愣：“沈处，你没事吧？”

沈清商立刻收起笑容，表情恢复如常：“没事，看到一个好笑的报告。”

同事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沈清商低下头，回复傅北辰：“我也不吃香菜。所以不用学。”

傅北辰回了一个句号，然后是一条消息：“那我们天生合拍。”

沈清商没有回复这句话。但她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那个相册。

周六下午，沈清商在衣帽间里站了将近四十分钟。

这已经成了她和傅北辰每次见面之前的一个固定仪式——选衣服。上次去傅家选了三套，这次站了四十分钟，依然没有选出满意的。

周蕴兰路过门口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丢下一句话：“你上次去傅家穿的那件雾霾蓝就很好，为什么不再穿？”

“上次穿过了。”

“他又不介意。”

“我介意。”

周蕴兰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女儿，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清商，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沈清商的手在一件黑色的丝绒裙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来，对着镜子比了比。

“不紧张。”

“你骗不了我，”周蕴兰走过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她上次穿过的雾霾蓝针织裙，递给女儿，“穿这件。第一次正式约会，不用刻意换新衣服，让他觉得你为了他专门买了一件新的——那反而显得太刻意了。穿他见过的、但只穿过一次的，他会觉得你在用一件衣服提醒他上次的美好回忆。”

沈清商接过衣服，看着母亲。

“妈，你什么时候变成恋爱顾问了？”

“从你二十四岁到现在，我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你谈恋爱。这些招数我在脑子里演练了两年，用不上才可惜。”

沈清商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和母亲讨论这个话题。

六点四十分，沈清商站在“拾光”私房菜的门口。

这家餐厅藏在鼓楼附近的一条胡同里，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深灰色的铁门，门边种著一丛竹子。铁门上有一个小小的铜铃，她伸手拉了一下，铃声清脆，在胡同里回荡了几声。

门从里面打开了。老板娘四十多岁，穿着素雅的棉麻长裙，笑起来很温婉。

“沈小姐吧？周姐跟我说了，里面请。”

沈清商跟着她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来到最里面的包间。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墙上挂著一幅水墨画，窗台上放著一盆兰草。桌子是深色的实木，铺着奶白色的桌布，上面摆了一束淡紫色的桔梗。

“这是菜单，您先看着。另一位先生到了我们再上菜。”老板娘递上菜单，退了出去。

沈清商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五。她到早了。

她拿起菜单翻了两页，菜品偏江南风味，精致但不浮夸。她注意到菜单的最后一页手写着一行小字：“今日例汤：松茸竹荪炖鸡汤。”

松茸。她想起上次傅北辰让阿姨炖的那碗汤，保温袋送到办公室的，味道她还记得。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沈清商合上菜单，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门被推开。

傅北辰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没有打领带。这是他身上很少出现的搭配——正式和休闲之间的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像是专门为这个场合挑选的。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沈清商的第一眼，目光在她的雾霾蓝针织裙上停了一下。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这件衣服，你上次去我家穿过。”

沈清商握著菜单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真的记得。

“旧衣服，”她说，尽量让语气显得漫不经心，“随便穿的。”

傅北辰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给你的。”

沈清商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马卡龙，粉色的、抹茶绿的、淡紫色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白色的纸盒里。

“上次你说在巴黎出差的时候，最喜欢的是pierre hermé的马卡龙。这是他们家京都店的限定款，我让人提前三天预定的。”

沈清商看着那盒马卡龙，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在巴黎出差的时候最喜欢pierre hermé的马卡龙——这件事，她可能只在一百天前的一次闲聊中随口提过一句。当时她正在和傅北辰通电话，讨论的是印尼项目的谈判策略，中间穿插了两句关于巴黎的闲话。

她自己都快忘了。

他却记到了现在。

“傅北辰，”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一个本子，专门记我说过的话？”

傅北辰靠在椅背上，表情很平静。

“没有本子。但我记性好。”

“记性好到记住一百天前随口说的一句马卡龙？”

“对你的事，我的记性格外好。”

沈清商垂下眼睛，拿起一颗粉色的马卡龙，咬了一口。蛋白霜的酥脆和杏仁粉的绵密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玫瑰味的，舌尖上一片温柔的芬芳。

她吃完一整颗，抬起头。

“傅北辰，我今天约你出来，不只是为了吃饭。”

傅北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坐姿微微正了一些。

“我知道。”

沈清商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想好了。今天之内，我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但在那之前，你要回答我三个问题。”

傅北辰的目光沉了沉。

“你问。”

沈清商深吸一口气，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个问题，傅北辰，你对我，是喜欢，还是觉得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