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矿权
书名:傅总,夫人又上谈判桌了 作者:竹摇幽影以忘忧
第二十章 矿权
回到沈家老宅后,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那串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反复看了十几遍。号码归属地显示是雅加达,但具体运营商信息被隐藏了。她试了几种方式反向查询,都没能锁定更精确的来源。
凌晨两点,她给驻印尼使馆的同事发了一封加密邮件,请对方帮忙核实这个号码的背景。然后她打开工作备忘录,把乌塔拉今天在磋商中提到的每一个问题都重新过了一遍。
社区的议题,他今天没有碰。
明天临时新增的“社区关系报告”,显然是有备而来。但乌塔拉选择在第一天结束时才提出议程调整,而不是在开场的规则讨论环节就说明——这不是一个行事坦荡的人会做的事。
沈清商在备忘录的末尾写了一行字:乌塔拉在藏东西。他在用一个议题(社区关系)掩护另一个更重要的目标。秘密任务的内容,极有可能与他的真实目标相关。
写完这行字,她关了灯,躺在书房的沙发上。
闭上眼睛之前,手机亮了。
傅北辰:“睡不着?”
沈清商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她只是看着这三个字,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在想明天的社区关系报告。你们的记录整理得怎么样了?”
“法务团队还在加班。有书面文件的大约七成,剩下的三成是口头约定。明天上午之前会整理出一份完整的清单——有的部分写明文件编号,没有的部分注明原因和替代证明材料。”
沈清商想了想,回复:“口头约定的部分,找出当时在场的人证。最好是印尼本地的员工或社区代表,他们的证言比书面文件更有说服力。”
“已经在联系了。雅加达分公司的本地员工里有三个当时在场,明天早上通过视频方式接受问询,我们会把证言录下来。”
沈清商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傅北辰做事的方式和她很像——在别人发现问题之前,自己先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角落照亮。
“早点休息,”她回复,“明天才是硬仗。”
“你也是。别在书房睡了,回卧室吧。沙发对颈椎不好。”
沈清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躺着的沙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说“我猜你在书房”,而是直接说出她的状态,这种笃定的了解让她觉得温暖,也隐约有些不安——他太容易看穿她了。
她起身,抱着毯子回了卧室。
周四上午九点,磋商会场的气氛明显比前一天紧张了。
乌塔拉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不是昨天那个。他的表情和昨天一样沉稳,但沈清商注意到他的坐姿比昨天更靠前了一些——这是进攻姿态。
“沈处长,在进入今天的正式议程之前,我想先就社区关系报告的问题补充一个背景说明。”乌塔拉开场直入主题,没有寒暄,“根据我方掌握的信息,傅氏项目在过去三年中,与项目所在地的三个村庄之间存在至少七起未解决的社区纠纷。这些纠纷涉及土地补偿、就业承诺和基础设施建设等多个方面。”
他翻开蓝色文件夹,念出了七个纠纷的概要,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涉及方和争议焦点。信息量之大、细节之精准,显然不是临时收集的。
沈清商的脑子里警铃大作。
对方有备而来。不是一般的准备——乌塔拉手里的信息,有些甚至可能是傅氏内部都不一定有完整记录的。这意味着有人在印尼当地向乌塔拉提供了系统性的情报。
她没有回头看傅北辰,但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沉稳而有重量。
“乌塔拉先生,”沈清商开口,声音平和,“您提到的这七起纠纷,有一些我方确实有记录,有一些需要核实。但我想先确认一个前提——社区纠纷在任何国家的投资项目中都可能存在,关键在于这些纠纷是否正在被积极解决。傅氏在这些问题上的态度是开放的、配合的。”
她翻开面前的材料,那是傅氏法务团队凌晨五点才整理完毕的社区关系报告。
“根据傅氏提供的记录,七起纠纷中有四起已经达成和解协议,两起正在协商中,一起涉及第三方责任,需要时间理清责任归属。这是详细的分项说明,包括每起纠纷的时间线、处理进展和当前状态。”
她把一份复印件推到了桌子中间。
乌塔拉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翻页的速度比正常阅读慢——他在仔细审视每一个细节。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沈清商没有催促,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她的余光扫到傅北辰,他正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很轻很快,姿态从容。
乌塔拉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目光从沈清商的脸上移到了傅北辰的身上。
“傅总,我有一个直接的问题。”他用英语说,切换了语言。
“请讲。”傅北辰也用英语回答。
“这些和解协议中,有三份是在纠纷发生一年后才签署的。在那一年的空档期里,受影响的村民没有得到任何补偿。傅氏怎么解释这一年的沉默?”
全场安静了。
这是一个刁钻的问题——不是在质疑协议本身,而是在质疑傅氏处理问题的态度。一年的空档期,不是法律问题,是道德问题。乌塔拉把战场从技术层面转移到了价值层面。
傅北辰放下手中的笔,看着乌塔拉。
“乌塔拉先生,您说的这一年空档期,确实存在。”他的声音平稳,不疾不徐,“但您可能不知道的是,在这一年里,傅氏在当地的团队一直在和村民沟通。没有签署协议,不是因为傅氏不愿意,而是因为当时的村长选举尚未完成,协议签署的法理主体不明确。傅氏的选择是——等待合法的主体出现,而不是在法理不明的情况下签署一份可能被后续推翻的协议。这个过程看起来是‘沉默’,但实际上是‘尊重程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静。
“协议签署后,补偿款在七个工作日内全部到位,比公司标准流程快了三周。这是我们对这一年的态度。”
乌塔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傅总的解释,我听到了。”他的语气没有软化的迹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沈清商在心里松了口气。第一个回合,守住了。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双方围绕社区问题展开了拉锯战。乌塔拉一个一个地追问细节,沈清商和傅北辰交替应对——法律问题由傅氏法务总监回答,政策问题由沈清商回应,涉及公司决策的问题则由傅北辰亲自出面。
中午十二点半,乌塔拉终于合上了文件夹。
“今天上午的讨论先到这里。下午继续。”
他站起身,印尼团队跟着他鱼贯而出。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空气仿佛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沈清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连续三个小时的高强度对抗,她的脑子像被拧紧的发条,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沈处长。”方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傅总请您留一下,有几个问题需要和您确认。”
傅氏团队的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沈清商和傅北辰。
门关上之后,傅北辰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她旁边,把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你刚才在乌塔拉追问第三起纠纷的时候,手里握著这支笔,”他看着她说,“笔帽被你按了七次。你紧张的时候会按笔帽。”
沈清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那个动作。
“观察力很强。”她说,语气平淡,但没有否认。
“不是观察力强,”傅北辰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是了解。”
沈清商转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青色——他昨晚也没有睡好。
“傅北辰,今天上午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乌塔拉手里的信息比我们预想的要深。他不是在临时找茬,他是有备而来。”
“我知道。”
“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傅北辰看着她,目光微沉:“意味着有人在当地向乌塔拉提供了系统的情报。不一定是针对傅氏,可能是针对所有在印尼的外资企业,但傅氏是重点目标。”
沈清商点了点头。他果然也想到了。
“我需要查清楚这个情报来源,”她说,“否则我们在明处,对方在暗处,永远慢一步。”
“我来查。你在明处继续应对乌塔拉,暗处的事情交给我。”
沈清商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她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在暗处摸索,把所有不确定因素都控制在手中。但现在,有一个人主动接过了那部分她来不及兼顾的工作,而且做得比她预想的更稳。
“好。”她说。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会议室的大落地窗外,京都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沈清商,周六的事,”傅北辰忽然开口,“如果磋商进展不顺利,你还有心情吗?”
沈清商转头看着他。
“我说过,周六的事,不管磋商的结果如何,都会照常进行。”他把昨天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更笃定了。
沈清商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总在我最累的时候,说一些让我没办法思考的话。”
傅北辰微微偏头,像是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下一秒,沈清商的手机震了,打断了他的追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是驻印尼使馆同事的回复。
“清商,你让我查的那个号码,今天上午被注销了。我们追了一下,注册信息是假的,用的是一张预付费卡,在雅加达的一个便利店购买,登记的身份信息查无此人。这个号码只用了不到四十八小时,只发了你收到的那一条消息。”
沈清商把屏幕转向傅北辰,让他看到了这条回复。
傅北辰的表情也沉了下来。
“号码注销,”他说,“意味着发消息的人不想被追踪。但他发的内容——关于乌塔拉的秘密任务——是真是假?”
沈清商收回手机,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京都的灰色天空压在城市上方,远处的建筑物轮廓模糊,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我有一个猜测,”她说,没有回头,“但这个猜测需要验证。”
“什么猜测?”
沈清商转过身,看着他。
“乌塔拉的秘密任务,不只是技术磋商。他在找一样东西。一样和傅氏项目有关、但不在台面上的东西。”
傅北辰的眉头微微锁紧。
“什么东西?”
沈清商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今天观察了乌塔拉一整天的行为模式——他在追问社区纠纷的时候,三次把话题引向了土地所有权的原始文件。三次。这不是巧合。”
傅北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土地所有权的原始文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片语,目光微凝,“你的意思是,乌塔拉在找的土地,不是傅氏项目现在用的那三块有纠纷的地皮,而是——更早的东西?”
沈清商看着他,没有回答。
会议室的门在这个时候被敲响了。方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傅总,法务部有一份紧急文件需要您签字,关于土地勘探历史档案的调取授权。”
沈清商和傅北辰对视了一眼。
土地勘探历史档案。
在那几个字同时落进两个人耳朵里的瞬间,他们都意识到了一件事——乌塔拉在找的东西,也许不是傅氏项目现在的用地文件,而是这块土地上更早的、甚至不属于傅氏的勘探记录。
傅北辰走向门口,拉开门,从方旭手里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
他的表情在读完文件的标题之后,变了。
沈清商从未见过他这种表情——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危险的、凝重的、意识到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的神情。
“怎么了?”她走过去。
傅北辰把文件递给她。
文件的标题是:《关于印尼苏拉威西项目用地历史勘探权益的档案调取申请》,落款是傅氏集团法务部,但文件底部有一个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但清晰:
“经初步核查,该项目用地范围内,存在一份1998年的勘探许可记录,许可持有人非傅氏及相关方。该勘探许可涉及
沈清商抬起头,看着傅北辰。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秘密任务。
重叠的矿权。
1998年的勘探许可。
沈清商忽然明白了那个匿名消息的意思。乌塔拉的秘密任务,不是社区关系,不是环保标准,而是——确认傅氏项目是否侵占了第三方矿权。
如果这个侵占被证实,傅氏面临的就不是政策调整或税收追缴的问题了。而是“非法占有矿产资源”,性质完全改变。
沈清商握紧了那份文件。
窗外,灰色的云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线白光从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对面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但她的心里,乌云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