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方案
书名:傅总,夫人又上谈判桌了 作者:竹摇幽影以忘忧
第十三章 方案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清商脸上。会客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周副处长坐在沈清商身侧,连呼吸都放轻了,手心里的汗洇湿了笔记本的边角。
三秒。五秒。十秒。
沈清商没有催促。她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态,右手搭在笔记本边缘,左手自然地放在桌上。她的表情从容,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棋步都推演完毕的棋手,只需要等待对手落子。
“十分钟。”哈桑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沈处长,我只有十分钟。”
沈清商点头,翻开笔记本的第二页。
“部长阁下,我先把结论放在前面——傅氏愿意接受新政策的框架。出口税率的计算基数可以按照新规执行,本地持股比例可以在未来三年内逐步提升至百分之三十五。”
哈桑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沈清商捕捉到了。
“但是,”她继续说,语气平稳,“傅氏有两个条件。第一,缓冲期从两年延长到五年。第二,追缴条款不适用于过去五年的税收优惠——新政策从发布之日起生效,不溯及既往。”
“这是傅氏的提案,还是沈处长的建议?”哈桑问,目光锐利。
“这是我的建议。但我有把握,傅氏会接受。”
哈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比傅北辰的慢,力道更重。
“五年缓冲期,太长。印尼的政策不需要看外资企业的脸色来定。”
“五年不是为了傅氏,”沈清商的语速微微加快了一点,但依然平稳,“是为了印尼本地的就业。傅氏的冶炼厂目前雇佣了超过三千名印尼员工,如果政策变动过于剧烈导致项目收缩,这三千人的工作谁来保障?部长阁下,保护本国公民的就业,也是经济统筹部的职责之一。”
哈桑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清商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至于溯及力的问题,我不是从商业角度提的,是从法律角度。国际投资仲裁的通行规则是法律不溯及既往,如果印尼方面打破这个原则,其他外资企业的信心会受到影响。部长阁下不希望看到外资撤离的连锁反应,我也不希望。”
她说完,合上了笔记本,双手交叠放在上面,看着哈桑。
会客室再次安静下来。
哈桑看了她很久。那种注视不像是在看一个外交官,更像是在看一个——对手。
“沈处长,你在外交部多少年了?”
“五年。”
“五年,就有这样的胆量,直接在我的办公室里谈条件。你不怕我直接拒绝,把你请出去?”
沈清商微微一笑。
“部长阁下,如果您要请我出去,在我提出家族企业的问题时就已经请了。您没有,说明您愿意听下去。”
哈桑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像一声低沉的闷雷,但里面没有敌意。
“你比看起来要难对付得多。”他说,语气从刚才的紧绷中松开了一丝。
“部长阁下过奖。”
哈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清商,看着窗外的雅加达天际线。沈清商没有跟着站起来,依然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等。
“五年缓冲期,不可能。”哈桑转过身,“三年。这是我能接受的极限。”
沈清商的脑子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计算。三年比傅北辰提出的两年多一年,比她的目标五年少两年。这是典型的折中方案——哈桑在还价,这说明他已经被说服了大半。
“三年可以,”沈清商说,“但追缴条款必须完全取消,不能有任何形式的变相追缴。”
哈桑走回座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视著沈清商。
“追缴条款我可以取消。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您说。”
“傅氏必须在未来三年内,将冶炼厂下游的精炼环节也放到印尼境内。目前他们只做初级冶炼,精炼在新加坡完成。我要的是完整的产业链。”
沈清商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敲了一下。这个条件不在她的预判范围内,但也不是完全出乎意料。精炼环节的投资额至少在二十亿人民币以上,她不能替傅北辰做主。
“这个条件,我需要和傅氏沟通。”
“你可以沟通,”哈桑直起身,“但我不会等太久。一周之内,我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伸出手。
沈清商站起来,与他握手。哈桑的手掌粗糙而有力,握了整整两秒才松开。
“沈处长,你是我见过的,最年轻也最难对付的中方官员。”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带着欣赏的审视。
“部长阁下,我期待下次见面时,我们可以不用坐在谈判桌的两边。”
哈桑挑了挑眉,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清商带着周副处长走出会客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暖洋洋的。
周副处长跟在她身后,直到走进电梯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沈处,你刚才提家族企业那一段,我差点心脏停跳。”他压低声音,手还在微微发抖,“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当场翻脸?”
沈清商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平静地说:“因为我提前做了功课。哈桑这个人,在军队待了二十年,最在乎的不是钱,是他的声誉。家族企业的事如果被公开,对他的声望是致命的打击。他不会为了一个矿产项目的审查力度,去赌自己的政治生命。”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的冷气和外面的潮热空气交汇,在门口形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沈清商走出大楼,拿出手机。
傅北辰的消息已经在等著了:“怎么样?”
她站在雅加达炙热的阳光下,微眯着眼睛,打了很长的一段话,把会谈的要点全部发了过去。
精炼环节的事,她单独列了一条。
傅北辰的回复来得比平时慢。沈清商能想象他在另一端反复阅读、快速计算的样子。
三分钟后,他的消息来了:“精炼环节,二十亿的投资,三年内完成,技术上可行。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哈桑说的‘完整产业链’包不包括销售权?”
沈清商皱眉。销售权——她没有考虑到这个维度。
她正要回复,傅北辰的第二条消息已经进来了:“这个问题我来问。你不用再去找哈桑。暗线那边的人可以直接接触他家族的物流公司,通过中间人传递信息,不需要你再次出面。”
沈清商的手指顿了顿。他在保护她——不是那种大包大揽的保护,而是在她够不到的地方,替她补上盲区。
“好。”她回复,“但我需要同步信息。所有接触的内容,我都要知道。”
“当然。”
沈清商收起手机,走向等在路边的使馆车辆。周副处长已经先一步上车,正在用湿巾擦额头上的汗。
车子启动,空调的冷气吹散了身上的暑热。
沈清商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与哈桑的会面比预想的顺利,但这也让她更加警觉——一个军旅出身的经济统筹部长,这么轻易地接受了她的折中方案,要么是真的想解决问题,要么是在憋更大的招。
她倾向于后者。
车子在雅加达拥堵的街道上缓慢前行。窗外的摩托车流和时不时响起的喇叭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嘈杂。
手机震了。
傅北辰:“今晚一起吃个饭?”
沈清商睁开眼,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她差点忘了——这个人也在雅加达。
“你不是说不让我见你吗?”她回复。
“我说的是不让哈桑见到我。现在是下班时间。”
沈清商想了想,打了四个字:“时间地点。”
傅北辰发来的定位在使馆区附近,一家安静的印尼餐厅,有独立的包间。时间是晚上七点。
她把定位看了两遍,锁了屏幕。
窗外的雅加达在午后的阳光中铺展开来,低矮的建筑和零星的高楼交织在一起,天际线不像京都那样整齐,带着一种热带城市特有的、生机勃勃的混乱。
沈清商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她来雅加达,是为了傅氏的项目。但此刻让她心跳加速的,已经不只是这个项目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定位,熄屏。
六点四十五分,沈清商换了一身衣服。
白色亚麻衬衫,深卡其色的阔腿裤,头发披散下来,被雅加达潮湿的空气吹得微微卷曲。她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不是不想,而是热带的气候让任何粉底都显得多余。
餐厅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种著两棵鸡蛋花树,白色和黄色的花瓣落了满地。沈清商推门进去,服务员用英语问好,领着她穿过一个种满热带植物的庭院,来到最里面的包间。
傅北辰已经到了。
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前臂线条。衬衫没有扎进裤腰,下摆随意地垂著,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京都时松弛了许多,像一把收进了鞘的刀,锋芒被温润的亚麻布料包裹着。
看到沈清商进门,他站起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笑。
“你今天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好看。”
沈清商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你是说平时不好看?”
“平时是好看。今天是更好看。”
沈清商没有接话,低头看菜单。但她的耳廓泛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傅北辰没有追问,也没有再说话,安静地等她看完菜单。
两个人各自点了菜。服务员退出去,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庭院里的虫鸣。
“精炼环节的事,”沈清商放下水杯,先开口,“你评估的结果是什么?”
傅北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看着她。
“三年,二十亿,技术上可行。但销售权的问题,如果哈桑也想拿走,这个条件我不能接受。”
“销售权为什么不能给?”
“因为精炼产品的销售是整个产业链利润率最高的环节。如果连这个都交出去,傅氏在印尼就只是一个代工厂。这个项目不值得做。”
沈清商点头,在脑子里更新了谈判的参数。
“我会通过使馆渠道把你的底线传递给哈桑。但我不直接出面,让使馆的同事以‘中方了解的情况’来转达。”
“这样最好。”
菜一道道上来了。印尼菜以香料浓郁著称,沈清商面前的那份仁当牛肉散发著椰奶和香茅混合的浓郁香气。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辣味和甜味在舌尖上打架,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辣了?”傅北辰问。
“还好。”她又吃了一口,这次眉头皱得更紧了。
傅北辰伸手,把她面前的那份仁当牛肉端到自己这边,把自己面前的一份椰香鸡汤推过去。
“喝汤,那个不辣。”
沈清商看着两个人的盘子被调换了位置,没有阻止,低头喝了口汤。椰奶的醇厚和鸡汤的鲜美在嘴里散开,中和了刚才的辣意。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哈桑家族企业这条线的?”她放下勺子,忽然问。
傅北辰正在切一块烤鱼,闻言抬起眼睛:“从你接手这个项目的第一天。”
沈清商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知道哈桑这个人不好对付,所以在立项之初就让尽调团队查了他所有的关联方。太平洋货运的信息,是尽调报告里埋得很深的一条线索。我本来不想用——用家族利益威胁一个政府高官,这不是傅氏做事的风格。但后来我发现,这条线不是用来威胁的,是用来交换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傅北辰放下刀叉,看着她。
“你那天晚上在南池子大街的私房菜馆说,不想用‘联姻对象’来定义我的时候。你让我觉得——也许有些东西,可以用一种不一样的方式使用。”
沈清商握著勺子的手微微收紧。
“你在说家族企业那条线,还是在说我们之间的关系?”
“都在说。”
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中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躲开。
安静了几秒,沈清商先低下头,继续喝汤。
“傅北辰,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总在谈工作的时候忽然说私事。”
“我最大的问题,是忍不了太久。”
沈清商假装没听见,把汤碗里的最后一勺椰香鸡汤喝完,然后放下勺子,抬起头。
她的表情从刚才的松弛变得认真起来。
“说正事。精炼环节的销售权问题,我需要你在二十四小时内给我一个明确的、不能动摇的底线。因为哈桑只给了一周的时间,我不打算等到最后一天才回复他。”
傅北辰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不用二十四小时。我现在就能给你。”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然后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朝向她。
屏幕上写着:“销售权不转让。精炼产品由傅氏自营销售,印尼方面可享有优先采购权,价格按国际市场价格执行。”
沈清商看了两遍,点头。
“这个底线,我可以拿去谈。”
“好。”
两人之间的气氛从刚才的暧昧转回了专业,但那只是一种表象。沈清商知道,傅北辰也知道——他们之间有一根线,绷得很紧,随时可能断裂,把所有工作和私事的界限搅成一团。
这顿饭吃得比平时慢。沈清商没有急着走,傅北辰也没有催。
庭院里的虫鸣声越来越大,盖过了空调的嗡鸣。窗外偶尔有风吹过,鸡蛋花的香气飘进包间,清甜而浓郁。
“你什么时候回京都?”傅北辰问。
“后天。明天我还需要去使馆和同事对接一下,把会谈的情况整理成正式报告。”
“我明天的航班回京都。有个董事会要开。”
沈清商点头,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那——”沈清商站起来,“今天就到这。”
傅北辰也站了起来。两人并肩走出包间,穿过庭院。鸡蛋花的香味在夜风中更加浓郁,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照亮了落了一地的花瓣。
走到餐厅门口,傅北辰忽然停下来。
“沈清商。”
她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轮廓柔和了许多,但眼神很深,深到她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今天在哈桑办公室说的那些话,我都看到了。”
沈清商心头一跳:“你看到了?”
“使馆区有傅氏的人。你进去和出来的时候,都有人在不远处。”
沈清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傅北辰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你为了这个项目,飞了大半个地球,坐在一个退役将军的办公室里,用一张你并不舒服的牌替他解了围。沈清商,你做这些,不只是为了工作。”
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问句。
沈清商抬头看着他,月光被他的肩膀挡住,她只能看到他的下颌线和那双认真的眼睛。
“傅北辰,你不要自作多情。”
“你可以否认。”
沈清商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傅北辰没想到的话。
“我为什么要否认?”
她说完,没有等他反应,拉开餐厅的门走了出去。
雅加达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热带特有的温暖和湿度。沈清商站在门口,背对着餐厅,嘴角的弧度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傅北辰站在门内,一只手撑在门框上,看着她。
“沈清商,你刚才是承认了吗?”
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声音被夜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了空气里。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