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雅加达
书名:傅总,夫人又上谈判桌了 作者:竹摇幽影以忘忧
第十二章 雅加达
下午四点的露台上,风比刚才更冷了。
沈清商说那句“我要亲自去见哈桑”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笃定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电话那头的傅北辰沉默了足足五秒。沈清商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一个人正在用力压制某种本能的反对。
“你想好了?”他终于开口。
“想好了。”
“理由呢?”
沈清商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对大楼的玻璃幕墙。夕阳将整面幕墙染成橘红色,她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身姿笔直,表情平静。
“第一,哈桑的‘最严格审查’措辞意味着他对傅氏有特殊关注,这种关注不可能通过远程沟通化解,必须当面接触。第二,暗线那张牌,必须是我在合适的时机打出去,不能假手于人。第三,”她顿了顿,“我是这个项目的中方协调联络人,我去了,说明中方的重视程度。这是外交姿态。”
傅北辰又沉默了几秒。
“你一个人去?”
“会带一个助手。外交部有驻印尼使馆的同事接应。”
“沈清商,”傅北辰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度,像是一块石头被压在了水下,“我要跟着去。”
沈清商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不能去。你去了,性质就变了。这是外交层面的接触,不是商业谈判。你的出现会让印尼方面认为傅氏在施加压力,反而会让哈桑更加强硬。”
“那我在雅加达等你。”
“不用——”
“我没有在征求你的同意。”傅北辰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你飞你的,我飞我的。你在明处见哈桑,我在暗处做支援。你不需要见我,但我要在。”
沈清商张了张嘴,想说“这不专业”,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因为她说不出“这不专业”这四个字。
她的理智告诉她傅北辰应该留在京都,随时准备应对其他突发状况。但她的某个更深层的地方,在听到他说“我要在”三个字的时候,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住了。
“你保证不会出现在哈桑面前。”她说。
“保证。”
“你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去了雅加达。”
“保证。”
沈清商深吸一口气,算是默认了。
“我今晚申请,最快明天出发。你把暗线的所有资料整理好发给我,我需要消化。”
“好。”
挂了电话,沈清商在露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城市的天际线,橘红色的光渐渐变成深紫色。风声、远处车流的喧嚣、大楼排风扇的嗡鸣,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膜,模糊而遥远。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雅加达。哈桑。这张牌。
还有——傅北辰也要去。
她摇了摇头,把后一个念头从工作线程中隔离出去,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周日的航班。
沈清商坐在商务舱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同行的周副处长。窗外的云层厚实而绵密,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她没有看窗外,而是低头翻阅著傅北辰昨晚发来的暗线资料。
哈桑家族的物流公司名叫“太平洋货运”,注册地在雅加达,实际运营集中在苏拉威西。这家公司最大的客户是“印尼矿业服务公司”,而后者百分之六十的股份,由傅氏的一家新加坡关联企业持有。
关系链不算复杂,但足够隐蔽。
傅氏不直接与太平洋货运有业务往来,中间隔了两层公司架构。如果不是刻意穿透,很难发现这层关联。
沈清商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关系图,然后在哈桑的名字和太平洋货运之间画了一条红线。这条线,就是她的筹码。
但不是用来威胁的筹码。
外交官出身的沈清商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国际谈判中,筹码的价值不在于你用它威胁对方,而在于你给对方提供一个体面的台阶。你要让对方觉得,接受你的方案不是在屈服,而是在做一个共赢的选择。
她用了一整个航程来琢磨,这个台阶应该怎么搭。
飞机降落在雅加达苏加诺-哈达国际机场时,已经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
热带的潮气扑面而来,沈清商脱掉大衣,露出里面的浅灰色西装外套。她看了一眼手机,傅北辰的消息在两个多小时前发来的:“已落地。住泗水酒店,离你开会的使馆区不远。”
她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不想回,而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
说什么?“收到”?太正式。“好的”?太随意。“注意安全”?太亲密。
她最后只打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关掉手机,上了使馆派来接机的车。
周一下午,沈清商通过印尼使馆的渠道,向哈桑的办公室递交了会面请求。
措辞很讲究:中方外交官沈清商,就两国经贸合作中的技术性问题,希望与部长阁下交换意见。没有提傅氏,没有提审查名单,甚至连“关切”这个词都没有用。
这是沈清商精心设计的开场姿态。不谈争议,只谈合作;不摆问题,只交换意见。把自己放在一个低调的、技术性的位置上,让对方先出牌。
哈桑的办公室回复很快:部长阁下周二上午十点有一小时的空档,可以安排。
沈清商收到回复时,正在使馆附近的一间咖啡馆里和周副处长过材料。她看了一眼回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明天上午十点。”
周副处长有些紧张:“沈处,你一个人进去?”
“你随行,但不用发言。除非我示意。”
周副处长点头,手心已经出了汗。沈清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紧张是正常的,他自己会调整。
当天晚上,沈清商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最后一次梳理明天的谈话要点。
她把哈桑可能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列了出来,并针对每个问题准备了至少两个版本的应答口径。然后她又把哈桑可能不会提出、但可能会隐晦试探的内容也列了出来,一并做了准备。
做完这些,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她拿起手机,看到了傅北辰的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哈桑办公室。”
“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不难猜。你递交会面请求的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哈桑办公室最快会在四小时内回复。明天上午十点是最可能的时间段。”
沈清商看着这条分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在雅加达做什么?”她问。
“倒时差。等你。”
沈清商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她最终打了四个字:“早点休息。”
傅北辰的回复:“你也是。明天,你现在能做的准备都已经做了。今晚把觉睡好,比多看一遍材料更重要。”
沈清商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
不是因为感动——虽然这确实让人感动。而是因为在这个距离京都万里之遥的异国城市,在一个只身面对未知对手的前夜,有人用一种安静而笃定的方式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她没有回复。
但她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然后关灯,躺下。
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分,沈清商站在印尼经济统筹部大楼的门口。
雅加达的天气炎热而潮湿,阳光刺眼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灰色长裤,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周副处长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提着公文包,表情紧绷。
两人通过了安检,被引导到三楼的会客室。
会客室的布置庄重而简朴,墙上挂著印尼总统的肖像和一幅巨大的印尼地图。沈清商坐下,将笔记本和几页要点摆在面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从容。
十点整,门被推开。
哈桑走了进来。
他的身形比直播画面里看起来更高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他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军事化的利落。
沈清商站起身,用印尼语问好:“部长阁下,感谢您拨冗接见。”
哈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有力地握了一下。
“沈处长,请坐。你的印尼语说得很好。”
“您过奖。”
两人落座。哈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沉沉地看着沈清商。那个姿态不是放松,而是在等待——等待她先亮出底牌。
沈清商没有急着开口。
她花了三秒钟与他对视,然后微微一笑,翻开笔记本。
“部长阁下,今天来拜会您,主要是想就两国经贸合作的几个技术性问题,听听您的看法。”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声调平稳,“中印尼两国的经贸关系近年来发展迅速,双边贸易额持续增长,中方企业在印尼的投资为当地创造了大量就业和税收。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她停了一下,看着哈桑的反应。
哈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没有打断。
“傅氏集团的矿产项目,是两国经贸合作中的一个典型案例。”沈清商说到这里,语调微微下沉,但不失柔和,“最近的情况,部长阁下比我更清楚。我此次来,不是为了争论对错,而是想和您一起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向。”
哈桑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缓缓开口。
“沈处长,你很直接。”他用英语说,切换了语言,“我喜欢直接的人。但是——你代表中方来这里,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是让我撤销审查?还是让我对傅氏网开一面?”
气氛骤然收紧。
沈清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等哈桑说完,然后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部长阁下,我不是来求您撤销任何东西的。我是来告诉您,如果您坚持目前的路径,傅氏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您的家族企业,与傅氏的关联公司之间存在多年的商业往来。”
会客室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像一把刀悬在半空中,还没有落下,但所有人都已经看到了它的锋芒。
哈桑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不是惊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危险的表情——他眯起了眼睛,像是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国女人。
“沈处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清商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知道,这个信息对您意味着什么。但是——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威胁您。”
她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上面写着三行字。
“我有一份建议。如果您愿意听,我想花十分钟,向您阐述一个——不需要任何人输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