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对弈
书名:夫侍宅斗日常 作者:麦子熟了一千次
第四十二章 对弈
自林竟舟大婚后,林士升便渐渐隐退,翰林院的实权开始一点一点转移到林竟舟手中。朝堂之上,没了他在外朝替她周旋站台,大皇子一派像是嗅到了什么气味,三番五次在朝廷议事中挑刺。
大皇子年长,站在他那边的世家和官员本就比二皇女这边多,争取中立派便成了重中之重。内阁里那些老臣之所以愿意听沈知年说话,有一部分是看在翰林院掌院学士站在她身后的份上。如今林竟舟一禁足,那些中立派见外朝暂时没了掌院学士替她站台,在一些利好二皇女一派的议题上便直接噤了声。
偏偏这几日两次上朝,都是任命地方官员的关键隘口。林竟舟的下属心腹萧时渊虽在翰林院尽力争取,可他资历尚浅、人微言轻,有心替她周旋,也挡不住大皇子那边蓄意发难。趁此机会,礼部郎中与太常寺丞两个重要官职,原本她和二皇女举荐的两个人选,因朝中缺人站台,被大皇子的人顶替了。
二皇女急得直挠头,私下找到沈知年,焦躁的说:“知年,我的小祖宗,可快解了你家那位的禁。你那后宅里男人争风吃醋归争风吃醋,别坏了我们的大事。”
沈知年满脸为难。她当时下罚的时候不是没想过朝堂上的影响,只是那两个她们推荐的人选本是板上钉钉的,她以为即便自己罚了林竟舟,萧时渊也能撑一阵子。没想到实力相差如此悬殊。如今罚令已下,若单独解了林竟舟的禁,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一时也没应下二皇女。
竹园那边,林竟舟是被罚的禁足十日,截至今日已有五日。
沈家的禁足极严,除了送饭,连小厮都不能踏进半步,院子里头更是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萧时渊因需要替林竟舟传递公务,得了沈知年一次特赦,可以进竹园向林竟舟汇报。
他推门进去时,却意外看见林竟舟正歪在榻上,手里攥著一只空酒壶,面色酡红,眼神涣散。萧时渊愣住了——林竟舟素来自律,除了特殊场合很少沾酒,更别说白日买醉了。听见有人进来,林竟舟的眼睛亮了一瞬,看清来人不是他盼的那一个,又迅速暗淡下去,举起酒壶灌了最后一口,壶嘴滴不出东西,他便晃了晃,将空壶随手丢在桌上。
萧时渊叹了口气,走上去:“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林竟舟没理他,只是盯着那只空酒壶,嘟囔道:“这些拜高踩低的下人,看我被禁了足,连酒都不送了。等我解了禁,告诉年儿,通通把你们卖出府去。”他说著醉话,萧时渊却不知如何接话,只得硬著头皮又道:“大人,您先醒醒神,属下确实有要事相商。”
林竟舟摆摆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萧时渊头一回听他讲粗话,愣了一下,才缓过神道:“礼部郎中与太常寺丞两个职位,您不在这两日,我们举荐的人都被孙茂那老贼举荐的人顶了。”
林竟舟闻言,像是被冷水泼了一下,醉意退了几分,坐直了身子:“我叔父呢?你呢?你们干什么去了?”
萧时渊低下头:“林首辅半隐退了,属下官职不够分量,实在越不过他们。还得您亲自到场才行。两日后又要上朝,这次定的是工部员外郎的人选,您可不能再缺席了。”
林竟舟冷笑了一声:“你和我说有什么用?我的好妻子,我的小主母,禁了我的足,我能有什么办法?”他又想去找酒,摸了个空,只好颓然靠回榻上。
萧时渊犹豫片刻,低声道:“大人,属下斗胆——您去和女君认个错,争取赶上两日后的上朝,或许”对面没有回应。萧时渊上前晃了晃他的肩:“大人?”林竟舟没了反应,看来是已经呼吸均匀地歪在榻上睡着了。
萧时渊见他苦闷如斯,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道:“大人何须苦闷至此。也许,您已经拥有的,是别人求而不得的!”
他说完便住了口,垂下眼帘,毕竟这是一句不该说的话。可那话一出口,便像一颗石子丢进了他自己心底的井里,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
他羡慕林竟舟,却不羡慕他位高权重、地位尊贵,只羡慕他能被她亲自惩罚。他脑中不自觉开始天马行空地描摹那个画面,如果被她惩罚的,是他就好了。最好是让他被死死困在她床榻上,哪里也去不了,被她囚禁、被她掌控、只能日日夜夜等着她——他甚至觉得那是一种旁人求不来的恩赐。如果她来得再狠一些——比如亲自执鞭打他,越疼越好,鞭梢拂过他肩背——光是想到她纤细的手指握紧
等出了竹园,萧时渊在回廊下站了片刻,一时无法从刚刚的绮思中拔出,竟然鬼使神差地往沈知年的院子走去。他原本没抱希望,只是让侍女通传一声试试,没想到沈知年竟让他进去了。
他踏进知微院时,一股淡淡的暖香迎面拂来,那是她独特的气味,他只觉得那股味道像是长了细小的触角,顺着衣领往他皮肤深处钻。他喉结微微滚了一下,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萧大人?”沈知年本来在看案上的文卷,见他久不开口,便抬起头来,“你是有何要事?”
“嗯?”萧时渊这才猛地回过神,拱手行了一礼,“卑职是想劝女君解了林大人的禁足。两日后便是朝议——”
沈知年接过话头:“你是想说两日后上朝的事吧。二皇女也同我说了,明日我自会解了他的禁。”
她说著,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她忽然想起及笄礼后的晚宴那夜,在廊下偶遇,这个青年说她曾对他有过救命之恩。那时她只当是旧事一桩,并未放在心上,可如今她身边能用的臂膀太少,林竟舟有个什么事,她总不能次次都束手无策。
她需要多备几枚棋子。萧时渊资历虽浅,但胜在年轻,人也算机灵,只要稍加提携,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替她撑起半边天。
她放下文卷,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萧大人年轻有为,我很是看好。可终究势单力薄了些,没了林大人在前面替你顶着,你便独木难支。往后还需多为自己积攒些分量才是。”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请女君放心。卑职定当竭力。若有用得着卑职的地方,女君只管吩咐便是。”
沈知年点了点头,目光便又落回了文卷上。萧时渊知道该退了,可他转过身时,还是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她那若有若无的气息,像是要把那味道存进肺腑里。走在回去的路上,夜风灌进他的袖口,却怎么也吹不散胸腔里那股黏稠的燥热。
当夜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翻来覆去都是她——他梦见自己成了她后院里的一个奴侍,还和她最爱的夫君起了争执,她勃然大怒,要亲自来罚他。他跪在她脚边仰头看她,她连目光都不屑多给,只挥舞着手里的鞭子,鞭身一下
醒来时,被褥湿了一片,空气中浮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他愣愣地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著褥单的手,赶紧翻身下床,将那片狼藉卷进换下的衣物里。
————
到了第二日,沈知年果然宣布,自明日起,解了林竟舟的足,府里下人私下里议论纷纷,都感叹道:还是林侧夫受宠,哪怕是所有夫郎都被罚了,他也能得特赦。
可沈知年心里清楚,她解他的禁足,更多地还是出于朝堂上利益的考量。只是这样一来,她便更觉对不住子英。所以这几夜她谁的院子也没去,一个人歇在知微院。
没想到子英自己找了过来。子英的禁足只有五日,到了这晚刚好解禁。
彼时,沈知年正看容袖呈上来的调查结果,是林家那个小厮的口述,一页一页写着子英在林家的遭遇:初到时被冷落、被下人欺辱、被诬陷毁坏聘礼——直到那行字跳进眼里:“押入地牢,受刑多日。”
沈知年的手猛地一颤,纸页从指间滑落,她却没有捡起来继续看,只是闭了闭眼,吩咐道:“容袖,拿去烧掉吧。”
“女君,您还没看完——”
“我知道。烧掉便是。”容袖见她脸色铁青,不敢多问,匆匆拾起书卷往外走。谁知一出门便撞上了子英,那卷纸落在地上,散开几页,子英下意识低头去捡,一眼便看见了那上面的字。容袖脸色骤变,劈手夺回书卷:“您稍等,我稍后为您通传。”
里面沈知年却已经听见了动静:“是子英么?不必等了,进来吧。”
子英推门进去,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将手里的账册递到她案上:“小主母,这是近几个月的店铺账目。近日所有店铺生意都不好,入不敷出,只勉强够店铺本身维持运转,无法再给府里创造收入了。”
沈知年揉了揉酸痛的眉心:“无妨,此事我早有预料。淮南遭了大灾,朝廷降俸禄,世家降供奉,到处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铺子哪能好得起来?”她叹了口气,“这削减供奉的提议,还是我力推的。只是可怜你们这一年半载怕也要跟着我过苦日子了。”
子英低声道:“主母,您知道我不在乎这个的。”
沈知年鼻头一酸,拍了拍身侧,子英便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又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上:“跟着我是不是很辛苦?”
子英和她早有默契,知道她说的不是削减吃穿的事儿。他没有接这句话,倒是和她确认起另一件事儿:“明日,他的禁足还会解么?”
其实林竟舟解禁的通知今早已传遍了全府,子英不可能不知道。他偏要再问一遍,不过是知道她刚刚翻过了那卷调查结果,知道她已看见他在林家受过的每一道伤。
他明明已经不抱任何指望了,可心底还是有那么一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星——他想着,若她肯为他主持一次公道,哪怕只有一次,这一生再漫长,他也能有所慰藉。
烛火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子英,你要知道,我也有很多身不由己。”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低下头,像一株被风吹歪了的草,许久才开口:“那你爱我么?”
“你若能体谅我,做好你该做的,我自然是欢喜你的。”她自认这话已经足够温柔。
其实,奴侍问出这话本就是逾矩,好在她只当他是累了,心里压了太多东西,才会说出这样不着边际的话来。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哄人的无奈:“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子英没有再开口。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站起身,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一礼:“是奴失言了。主母早些歇息。”
沈知年点了点头,让他退下了,自己则坐在原处,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
这日过后,沈知年便把自己埋进了公务里。晨起入内廷议事,午后批阅折子,傍晚核对府中账目,一连忙了许多日,再也没有踏进过任何一个人的园子。
她以前去得最多的是竹园。林竟舟是她的先生、她的夫君、她最亲近的人,她习惯了困顿时便往那个方向走。可现在,每当她靠近竹园,脚步便会不自觉的被困住。那卷调查书上的字像是烙在她脑子里:“押入地牢,受刑多日。”——她无法想象他温厚端方的外表下藏着蛇蝎心肠,所幸避而不见,不去深想。
她也不想再见子英,怕看见他那双已经失望过太多次的眼睛。她明明反复告诉自己,他只是个奴侍,不该在他身上耗费太多心神。可每次想去看他时,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唯有梅园,她去得比从前都勤了些。云珩一个武将,棋艺却出人意料地好,落子干净果敢,从不拖泥带水,连棋路都带着一股沙场上排兵布阵的利落劲儿。她最近除了公务,唯一爱做的就是和他对弈。
时间久了,她都快觉得自己对男女情事失了兴致。
有时候,她坐在云珩对面落子,会忽然想——若能一直这样安静地过下去,其实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