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麻木
书名:夫侍宅斗日常 作者:麦子熟了一千次
第三十二章 麻木
听雪楼坐落在长街拐角,门面窄小,不仔细看很容易便错过了。只有走进去才发觉里头别有洞天——檀木的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著前朝真迹,连茶盏都是官窑出的薄胎青瓷,拿在手里便觉温润。南来北往的富商与官员歇脚,多半都选这里。
听雪楼的前身是家不起眼的客栈,后来沈家老太爷跟着先皇仁宗打下了江山,沈家一荣俱荣,被赏赐了不少金银。老太爷便把客栈盘了下来,又请人里里外外翻修了一番。饭菜做得精细,酒水也醇,地方也清静,渐渐就成了有头面的人落脚议事的地方。
如今的楼主叫吴霜。沈知年听母亲提过,说此人门路极广,三教九流都熟。她前些日子已派人将二皇女从大悲山带回来的那枚撬机交给了她,托她暗中查查——这东西背后,究竟是谁的手笔。
跑堂的伙计将沈知年引向后院。穿过一道挂著竹帘的月洞门,又拐过两重回廊,才在一扇不起眼的乌木门前停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东家来了。”她已然在里等候了一会儿了,“坐。”
沈知年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她搁在桌上的右手——袖口处露出一截乌木制的假肢,若不细看,只当是戴了只深色的手套。
沈知年问:“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楼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假肢:“从前在江湖上走动,对家寻仇,被砍了一只手。”
沈知年点了点头。母亲提过,这位楼主当年是受了重伤被她祖父救下的。祖父见她一个女子倒在路边,还以为是什么落难的良家,救回来才知道人家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手断了无法行走江湖,但祖父可怜她一身本事无处施展,便让她留在了听雪楼。谁知这吴霜虽断了一掌,却很有头脑,短短几年把听雪楼经营地声名鹊起,成了京里重要的商贾、江湖、官场人员和消息集散地。
吴霜从桌下取出一只小小的木盒,打开来,里面正是那枚撬机。
“这东西乍看没什么特别,市面上随便哪个铁匠铺子都能打出来。但我让人仔细看了几处接缝处的磨损纹路,又请了几个老江湖辨认——这个打磨工艺,是落霞山那边的路子。”
“落霞山?”沈知年没听过这个名字。
“落霞山是凌霄阁的总舵所在。”吴霜端起自己那杯茶,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凌霄阁在江湖上排得上号,门派独门武功诡谲,名声不算干净。但做事利落,门徒不少。”
沈知年皱了皱眉:“若真是这个所谓的凌霄阁,倒也奇怪了。江湖和朝堂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我与他们无冤无仇,他们何苦来害我?”
吴霜放下茶盏,缓缓说道:“小东家有所不知。如今江湖上各方势力混战割据,凌霄阁一直想争那天下第一门派的位置,现下正是招兵买马、大把烧钱的时候。在这个他们缺钱的时候,若说是朝堂里有人花了重金请他们出手,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沈知年沉默了一会儿。自家一向远离纷争,就算不小心惹了仇家,以沈家的财力和地位,一般人也不敢轻易来招惹。若非有极大的好处,江湖中人也不至于把手伸到朝堂世家的头上来。
可放眼大晏,有胆量也有实力动她的人,能有几个?
她只能想到一个人——大皇子谢锐。朝堂里无人不知,大皇子和二皇女明争暗斗,都想继承大统。若谢锐害怕她因和二皇女私交甚好而倒向二皇女,安宁君府便等于整个押进了二皇女的阵营。大皇子若想先下手为强,除了她,沈家没了嫡女继承人,必得大乱一阵。一乱便自顾不暇,没了她,安宁君也得重新评估沈家和二位皇嗣的关系,不说倒向大皇子一派,只要是无法为二皇女提供助力,这笔买卖就划算。
她心里大约有了数。既然有了方向,便该顺着这两条线索往下摸——一条是大皇子,一条是凌霄阁。
她抬眼看向吴霜:“凌霄阁那边,你再帮我盯着。一有动静,随时来报。”
吴霜嘴角微微一勾,端起茶盏:“小东家放心。我虽已隐退多年,但昔日的眼线人脉还在。凌霄阁里我还有几个旧识,正好可以托他们探一探。”
——
子英把那些郎君一个个见完,已是傍晚。他拖着步子回府,将筛出的名册按沈知年的吩咐搁在她书房案上,又帮她把凌乱的书房藏书理了理,直起身时只觉得浑身都乏,心里更像被人掏空了一块。
他还没走出几步,便听见身后有人唤他。回头一看,是陈知冕身边的铃铛,正站在回廊拐角处,冷脸看着他。
“子英侍卫,我们主家有请。”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等到了静心斋,子英熟练地跪坚硬的地砖上,行了个磕头礼,陈知冕坐在他前面的太师椅上,居高临下看着他,捻著念珠,也不叫他起来,只是用眼角撇了他一眼,才慢悠悠地开口:“说吧。”
内院的事,陈知冕早就听下人报过了。可他还是让子英亲口再说一遍。
子英低着头,一五一十的说著:“女君自大婚后一连二十余日,都宿在林侧夫那里。就连十五那日,去了正夫院里,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一记耳光重重落在子英脸上。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迅速浮起一层红痕。
陈知冕收回手,冷冷看着他:“你是干什么吃的?要你有何用?”
“前几日还只是句戏言,现在看来,你下身这没用的东西,是真的要结蜘蛛网了。”
子英这才将头转回来,额头贴住地面:“奴知错。”
他跪在那里,神色没什么波澜。心里却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又冷又硬。女君婚前从未这么久不临幸他,那侧夫手腕了得,牢牢把握住女君。本来有一晚,女君宿知微院,想召幸他,他都焚香沐浴好了,那边又来了信,小主母改去竹园,让他早些歇息。
别说他了,现在内院里,堂堂正夫,到如今也还没开过苞呢。
陈知冕沉默了一会儿又掂量著问:“女君这些日子,就完全没搭理你?”
子英垂着眼:“女君虽未碰奴,但让奴跟着正院的郭侍君学看账、学管铺子,说是让奴替她照看些府上的产业。”
陈知冕的脸色这才和缓了些许,但也没放过子英,交代道:“你去院子里,领十个鞭子。好好反省反省,怎么复宠。天天干些商贾之事能有什么大用?没了女君的宠爱,你什么都不是!”
子英叩首:“是。”起身退了出去。
院子里日光白晃晃的。他褪了上衣,跪在长凳上,鞭子落下来时,皮肉炸开似的疼。血珠子沿着脊背往下淌,他攥著凳脚,一声不吭。陈知冕可不怕沈知年怪罪自己的父亲鞭责了她的人,毕竟他是长辈,又是后院之主,责罚全府的下人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故行刑的人也没收了力,一下一下都是往重了打。
鞭子一下一下地落,子英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抽空了什么。那些撑着他熬过这么多年的盼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薄得像一层纸了。
待院子里的鞭打安静下来后,铃铛才重新回到佛堂里,替陈知冕续了盏茶:“主家,您上次要的那个西域昆仑奴,人牙子送来了。还没走远呢,要不——咱再买一个,也给小主母那边安排一个?”
陈知冕捻著佛珠,摇了摇头:“别在这个时候费劲了。她刚收了两房夫,又跟林竟舟新婚燕尔的,哪有心思去幸新奴。反倒是该让子英那个废物赶紧振作起来,多在年儿面前露露脸。见得多了,才不至于成了弃子。”
铃铛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叹气:“子英一个奴不争气也就罢了。本还盼著正夫那边能杀杀那叔侄俩的威风,结果连女君的面也没见着几回。”
陈知冕倒是没有叹气,只不紧不慢地说:“云正夫太受宠,也未必是好事。这人手里握着重兵,虽然现在被拘在我沈府,但毕竟在军中余威还在,他若真得势,我们不好把控。”他顿了顿,“不过现在,只要别让那叔侄俩如愿,总归是好事。我现在只盼子英别太废物,好歹能替我在内院盯一眼。”
他沉默了片刻,又沉沉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怨气:“我这个女儿,跟她娘一个路数——都是宠侧灭夫的货色。”
铃铛哪里敢迎合这话,连忙转了话头:“正夫大人,话可不兴这么说呀!女君宠谁,您不都是亲生父亲?您这福气,别人想攀还攀不上呢。再说了,主母心里也记挂著您呢,那位林侧夫哪能跟您比,您才是这一家之男主呀!”
陈知冕心里冷哼道:“那个贱人,没几天好日子过了。”又问铃铛:“你刚刚说那昆仑奴安排妥当了?”
铃铛弯著腰回道:“是的。我听说那人相貌俊朗,眼睛是蓝色的,虽说是低贱的外族人,但据说身有奇力,又深谙伺候娘子之道,京城里各家娘子主母可都时兴这个玩意儿,把他献给主母,主母定是喜欢的紧。”
陈知冕心头却被这话勾起了旧事。
什么叫喜欢的紧呢?新婚那会她对他也是喜欢的紧,两人同进同出,除了沈晚去内廷议事公务,剩下的时间都在一起。
沈晚第一次幸小奴,已是二十五末,按大晏律法,女子年满二十五岁时需至少纳两位夫侍,他迫于世俗压力,把当时的贴身小侍安排给了她,那一晚,他流干了泪。有一就有二,后来又多了几位小侍,他慢慢接受了这些事,但到底这府里还是他一人独大。直到林竟舟进了沈府,还和她诞下了一子,从此后的那些日日夜夜,才真叫他尝尽了孤独滋味。
待外间鞭子的声音突然停了,他才缓过神来,捻著佛珠的手顿了顿,对铃铛吩咐道:“给那昆仑奴灌个强力的避子汤,最好是绝了生育能力,然后送我偏房去。晚上请主母过来,就说——有礼相送。”
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可新鲜的人儿摆在眼前,谁又能真扛得住那份新奇。
京中近来风气如此,不少高门女君都时兴豢养昆仑奴玩弄。
那异域男子的样貌与中原人截然不同——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一双蓝色眼珠像浸了水的琉璃珠子,看着便觉稀奇。语言虽不通,却恰好添了层神秘,闺闱之中只要眼神交会、动作示意,反倒比说得太明白更有滋味。尤其入夜之后,新奇、陌生、带着几分蛮劲,连那床笫间的一招一式都和中土男子不同,让女君们竟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别样快活。不少世家女君私下尝过一回,便上了瘾,一传十十传百,才使得京中养昆仑奴的女君越来越多。
果然不出陈知冕所料,这个新来的小昆仑奴,一入府便得了沈晚的青睐。
陈知冕将人安置在自己静心斋的偏屋里。沈晚若要幸这昆仑奴,便必须得来他这静心斋。他算得精,从第一步起,便要要让这件事有利于自己。
而这些日子,陈知冕的姿态也摆得极低。沈晚在里头幸小奴,他便守在门外随侍。那两个人在屋里折腾了多久,他就在门外站了多久,腰背挺直,连一个哈欠都不打。屋里要水,他亲自端进去;要擦洗,他亲手倒水。就差没亲自帮两人擦洗了。活做得妥帖,半分不露怨色。
沈晚看在眼里,心里那杆秤便微微动了一下。
这日事后,她披了件外衣坐在榻边,看着陈知冕弯腰收拾水盆的背影,忽然道了一句:“正夫大人如此懂事,不像那侧夫,心眼小得针尖都放不下。”
她说的自然是林士升。这些年林士升恃宠而骄,在后院里越发不把她其他夫侍放在眼里,连对她说话也偶有冲撞。她心里不是没有数,只是过去图他与她情深多年,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陈知冕闻言,也不抬头,只将水盆端稳了,声音温和而谦卑:“那都是臣侍该做的。”
他这话说得轻,却恰好落在沈晚心口最软的那一处。她看了他片刻,有些愧对这个陪了自己大半辈子的男人——这些年,他确实被她冷落的久。
当夜,沈晚没有回自己正院,也没有去偏屋找那昆仑奴。她留在了陈知冕的房里。
一连数日,静心斋都灯火通明。沈晚日日都在这里过夜,进可去偏屋享用那异域小奴的新鲜滋味,退又有正夫温顺体贴地守着。她被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围在中间,一边是新奇的异域风情,一边是安稳的旧日情分,左右都是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