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灵异 > 卡莫纳之地 > 第四百六十三章 兵合

第四百六十三章 兵合

书名:卡莫纳之地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

字:

第四百六十三章 兵合

新历20年4月28日。圣辉城北侧,旧工业廊桥。

清晨五时十七分,北侧封锁墙上的观察哨第一次确认了桥面动静。

那动静起初极细微,像北风卷着砂砾滚过铁轨接缝。哨兵把望远镜贴在眼睛上,镜筒里一片灰白,桥面远端隐在未散尽的薄雾中,什么都看不见。他正打算放下镜子,桥那头的雾忽然往两边分开。一条很细的黑线出现在视野尽头。黑线移动得缓慢,朝着封锁墙方向,一点一点变粗。哨兵调了调焦距,终于看清,那黑线由无数细小的点组成——人。列队步行的人。那些人身后还跟着更模糊的轮廓,低矮,宽扁,像一块块贴地滚动的铁石。

坦克。哨兵在心里念出这两个字。他放下望远镜,抓起通讯器的手有些滑,全是汗。他按了两下发射键才把频率调对。

“北三哨位报告。桥北出现地面部队。重装备。数量约……先头一个加强连。后续不明。”

通讯器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值班军官的声音,又冷又急:“什么方向。”

“正北。沿旧国道上来的。路线和四天前报的万战官先锋路线重合。”

“距离。”

“大约八百米。还在推进。”

“继续观察。不要开枪。派两个人下墙去桥头,打信号确认。没有回应之前,任何人不得开火。”

哨兵应了一声,抬头望了一眼墙头的天。天光渐亮,灰蓝灰蓝的,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旧帆布。风从北边来,带着铁器和尘土的气息,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从野地里飘过来的焦糊味。桥北的薄雾正在褪去,那支队伍越来越清楚了。走在最前面的步兵扛着步枪,枪口朝下,步幅不大,像已经走了好几百里。队伍两侧的人偶尔偏过头,朝两边的废墟张望,像随时准备散开找掩体。他们身后,三辆坦克并排压着国道路基,炮塔斜转,履带在碎石路上刮出一串灰白色的烟。

城墙上没有人说话。所有眼睛都盯着那支队伍。有老兵慢慢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又慢慢搭回去。有人小声咽了下口水。

城墙下,两个讯号兵猫着腰从暗门钻出。他们没带长枪,只各挂一面信号旗,一红一黄,别在腰后。两个人沿着桥头东侧反斜坡跑,身体压得极低,像两条影子滑过灰色地面。跑到一堆沙袋后面,其中一人直起半个身子,把黄色信号旗展开,迎风挥了三下。桥北那头,最前面的步兵忽然停下了。紧接着,对方队伍里也竖起一面旗子,蓝色,两道白条,在风里抖得哗哗响。

“蓝色两白条。”墙上的哨兵报告。

值班军官握着通讯器,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吐出一个字:“放。”

蓝色两白条。万战官。维里奈安部。三营二连。和四天前突入外围时报告的首发部队完全对上。墙上的观察哨全都看见了那面旗。几个老兵不约而同地拍了一下胸墙,拍得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震碎。

“他们到了。”有人说。

没人接话。大家只是看着那支队伍从桥北缓缓靠近。坦克的炮管在晨光里泛着乌光,步兵的枪口渐渐从朝下变为朝天,那是进入友军视界后的规矩。讯号兵又挥了三下旗,然后转身往回跑,步子轻快得不像在战场上。两个人跑回暗门时,其中一个扭头朝桥上看了一眼,嘴里不知念了句什么,城墙上的人只看见他咧着嘴,像在笑,又像在喘。

三分钟后,北侧封锁墙的大门缓缓拉开。两扇包铁门板刮着水泥地,发出低长的呻吟。门后早集满了人——民防队员、医疗兵、从各街区赶来的脚夫、推着手推车的老头。他们没收到开门的命令,是听见动静自发过来的。有人在袖子上擦了擦手,有人把担架从肩膀上放下来,有人把水壶拧开又盖上。门彻底打开后,北风卷着一股泥沙灌进来,所有人都眯起了眼。

唐满就在最前面那批步兵里。他走得很慢。左腿从膝盖处开始缠满灰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每迈一步,脚掌便在地面拖出一小段泥印。他用一根铁管撑着半边身子,右肩挎着一支栓动步枪,枪管让路边的扬尘蒙成了土色。他身后是杆子。杆子更瘦了,脖颈上暴起两根青筋,像两根被风吹僵的藤。他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裹着半截从死马身上割下来的鞍布。他没带枪,怀里只抱着一只空弹箱,里面放着几本被血泡过的花名册和一面卷起来的连旗。

唐满走到门前,站住了。他抬头看那两扇高高的大铁门,看门后那一张张陌生的、活人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到底没发出声。他撑着铁管慢慢走进去,刚跨过门槛,旁边一个推车的老人冲上来一把扶住他。老人把一块用盐水浸过的粗布递过来,让他擦脸。唐满接过布,没擦,只攥在手心里,冲老人点了点头。

“万战官,三营二连。”他说。声音哑得像风从破笛子里灌出来,“打穿了。”

老人没应声,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唐满感到那只手在抖。不是冷,是憋了太久。他松开老人的手,回头看了一眼陆续进城的队伍。那些兵都和他差不多,浑身刮痕,面皮干裂,嘴唇上全是血口。有人走着走着突然矮下去,旁边的人连忙架住,架起来后那人还冲旁人摆手,意思是自己还能走。

“人呢。”唐满问。

“在后头呢。快到了。”杆子赶上来,把那只空弹箱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差点也坐下去。他仰头看城墙,又回头看城外,像在确认自己真的到了墙内。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排长上哪儿了?”唐满问。

“桥头。跟城防的人对接。许排让人给统帅部传信,说万战官到了,先锋连进北门,团主力最迟今晚全部靠拢。暴风雨的人在西北方向,下午能到。神明之刃已经绕到西面,准备从旧工业带南口压进去。”

“传过去了没有?”

“传了。用的是有线。”

唐满点了点头。有线好。无线容易被雾里的东西截胡,这道理他们几天前就懂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油布,里面裹着一只老式怀表,表盖崩掉了一块,表针已经不会走了。他看了两眼,又包起来放回去。

“表早停了。”杆子说。

“放在胸口,能当个壳。”唐满说。

杆子没再问。他们靠着墙边蹲下,两个人分了一壶水。水从井里打的,带着一点土腥味,可喝进嘴里像甘露。唐满把水咽下去,抬头看城里的街巷。铺面都关着板,几条瘦狗从巷口钻出来,绕了他们一圈,又跑开了。几个半大孩子站在远处,拿黑眼睛偷偷打量这些进城的兵。一个大娘从窗口递出半筐煮土豆,被一个年轻的兵接住。那兵捧着筐子转过身,想给战友们分,刚走两步就被人群围住了。土豆还热着,皮上粘着灶灰。有人剥了皮就往嘴里塞,烫得吸溜气。

唐满也分到一个。他拿在手里,用牙一点点啃。杆子看着他,把嘴里的土豆咽下去,小声说:“我在路上想了,等进了城,我就找地方给家里写封信。我爹还在北边。这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寄到。可我得写。万一呢。你写不写?”

“不写。”唐满说,“等仗打完再写。不然家里人白等。”

“你总觉得能打完。”

“能。”唐满把土豆最后一点送进嘴里,嚼了嚼,“打不穿我们就不会坐在这儿吃土豆。”

杆子没再说话,把脸埋进膝盖中间。风从北门直贯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纸和干草叶贴着地面打旋,像一群慌不择路的小虫。

下午三时,暴风雨的先头突击队从西北方向的旧工业带南口进入外城。队长叫陈七两,个子高,肩宽,一把霰弹枪横背在身后,右脸颊贴着一块被血浸透的纱布。他带着一百多人,从废弃的铸造车间方向一路清过来,路上还收拢了十几个落单的万战官伤兵。进南口时,他把人分成三股,一股走地面,两股沿屋顶和二层连廊过去。城里早有人等在那里接应。北区民防队的人在巷子中间用白灰画了条线,线西边是暴风雨的清扫区,线东边交给神中射的几个观测手盯着。

陈七两见到接应的人,把枪背带往肩上一甩,问:“有烟没有?”

接应的人从口袋里摸出半盒皱巴巴的烟,抖出两根。陈七两拿了一根,凑到对方递来的火柴上点着。他吸得很猛,腮帮子都凹了进去,半天才把烟吐出来。吐完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朝自己带来的人喊:“都进来!三班留外面,把那条通道看死了。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过去。”

城外的街道上,暴风雨的人正在陆续通过。有几个人抬着用两根长枪绑成的临时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昏迷的兵。那兵的脸灰白,额角缠着厚厚的绷带,血已经渗到了耳朵根。抬担架的兵脸上脏得看不出年岁,只一双眼睛亮着,像荒草里的两粒火星。

“他还没死。”抬担架的人对陈七两说,“就是睡着了。两天两夜没闭眼。刚闭上。”

“抬进去。找医疗队。别放地上。”陈七两说。

城里的医疗队已经在街口支起了棚子。白布挂在两根竹竿上,被风鼓得像个兜满的大口袋。几个穿灰蓝制服的卫生兵在里面忙得脚不沾地。担架抬进去,有人拿剪刀剪开伤员腿上的绑带,血水和尘土一起涌出来,像掰开了一块夹着红沙的破糕。卫生兵的手极稳,拿盐水冲了伤口,又用棉纱一圈圈缠上。边上有个人在低声哼歌,调子极慢极长,像给昏迷的人招魂。没人问他唱什么。棚子里的人各忙各的,偶尔抬头交换一句,声音都压得很低。

陈七两站在棚外,把烟抽完,用鞋尖碾灭。他看了看北边,那边万战官的队伍正在换防,城墙上的哨兵换了一批,新上去的人脸膛更黑,眼睛在暮光里闪着亮。他又看了看西边,旧工业带的烟囱像几根歪斜的灰指头戳在天上,指缝间已经透出暗红色的晚霞。

“天快黑了。”他说。

“暴风雨在城北待命。万战官在墙下休整。神明之刃天黑前能到西北角。天之孤的三轮轰炸预定明天清晨开始。”接应的人向他交底,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你们今晚在这里。明天天不亮,听信号,从北门出,朝桥头方向打,给天上的让开。”

“听谁的信号?”陈七两问。

“城头三发绿色信号弹。然后又是三发。一共六发。”

陈七两点头。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胸袋,没再说什么。又抽出一根烟,没点,只夹在耳朵上,转身朝自己的队伍走去。

街角,一群孩子围着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老兵坐在石阶上,用仅剩的那只手比划着,给他们讲路上的事。他说雾里的僵尸兵怎么开枪,怎么排队,怎么被坦克碾碎。说夜鸟哨的人从雾里飞出来,像一群灰雀。说有些兵中了毒,端着枪跟空气说话,说了一整夜。孩子们听得眼睛发直,有人张大了嘴,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老兵忽然不讲了。他眯起眼,望向城外的方向,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到了就好。到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暮色像一瓢凉水从天上浇下来。城里没有点灯,只有墙头和几个主要路口亮着用黑布罩住的电筒。风从北门灌进,带来城外泥地上蒸起的潮气,还有极远极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铁轨震动声。唐满坐在墙根下,把怀表掏出来,用袖口慢慢擦表盖。表针早不走了,可他还是擦了又擦,像这个动作本身就能把时间留住一点。杆子在他旁边,用炭条在墙上画了一匹马。画得不怎么样,四条腿一长一短,可他自己看着,忽然笑了。

“等打完仗,我买匹真马。”杆子说。

“你连骑都不会。”

“可以学。谁生下来会骑马。”

唐满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打完仗,你想去哪。”

“去海边。听说欧克利坦的海水蓝得像玻璃,浪打过来,白花花的。我想看一次。”杆子说。

唐满点了点头。“那得买两匹马。我也去。”

“行。你出钱。”

“我没钱。”

“那让排长出。他比咱俩加起来都富。他那半块表,擦得跟宝贝一样。”杆子用炭条在马上又添了一条尾巴,歪歪扭扭的,像一截草绳。

入夜。统帅部会议室。

灯只点了一盏,搁在长桌正中央。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把满桌的地图和文件照成一片明一片暗。雷诺伊尔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砖茶,茶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旁边坐的是方远志,方远志的袖口沾着蓝墨水,面前摊着一本快写完的笔记本。老魏坐得更远些,他刚从北门回来,脚上的靴子还带着泥,裤腿卷着,露出半截灰色的袜子。神中射战团长在左侧,把狙击部署图卷起来又展开。空军指挥官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看城外那片黑沉沉的天。小陆也在。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可眼神还是那样,总往门口瞟,像雾里的东西会跟着他进到屋里来。

“三支援军,到了两支。”方远志先开口。他用钢笔在地图上轻轻一点,“万战官和暴风雨已经进城。人数还需清点,后勤跟不上,但兵是能打的。神明之刃今晚到西北角。如果顺利,明天天亮前我们就有四十二万人在外围。”

“不是四十二万。”雷诺伊尔说,“是三十七万四千人。沿途掉队的、伤的、被雾缠上的,先不算。”他的声音像磨刀石上擦过的,稳而钝。

“三十七万四。”方远志重复了一遍,把这个数字写在空白处。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像在咀嚼这个数字的滋味。三十七万四。很多。但也意味着有好几万人永远没能走到这座城。

“天之孤的飞机什么时候到。”雷诺伊尔问。

“明天凌晨。”空军指挥官没回头。他伸手指了指天,像在判断云层的厚度,“第一轮,四点五十分。目标城北走廊,无人机画路径,有人机跟后。第二轮,六点整。第三轮,八点。我们只有一个半小时的窗口。轰炸停,步兵就得上。”

“卡得准吗?”方远志抬头。

“准不准看地面。天之孤打的是冷线,从云下穿进来。丧尸在雾里看不见天上的东西,可雾一散,它们能听。我们只能抢时间。”空军指挥官终于转过身来。他脸上那道纱布已经揭了,露出发白的伤口和一小片刚刚结起来的痂。

神中射战团长把地图展开,指头沿着一片被红圈标出的区域慢慢划过去:“城北走廊东侧的高地,是万战官的主攻方向。西侧是暴风雨。中间地带地形复杂,卡车过不去,只能靠步兵和担架队。我的人会在制高点。你们的人冲得越深,我的人就打不到。所以火力不能断,特别是头十五分钟。”

“头十五分钟我的人把最重的火力全压上去。”老魏接过话。他的声音像从一堆铁屑里升起来的,“AXK和XR16的弹药管够。我让人在城墙根专门堆了一个基数。就等这十五分钟。”

“有多少能用的枪。”雷诺伊尔问。

“枪够。人够。”老魏说。

“人够是另一回事。”方远志翻开笔记本,指着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担架不够。血不够。麻药早没了。绷带也是拆了又煮,煮了又拆。今天下午有三个伤兵用床单包着伤口。床单。拿盐水浸过了,可还是床单。”

会议室静了一瞬。风把那盏灯的火苗压下去又弹上来。唐满就坐在靠门的位置,他一直没说话,手里攥着那块油布包着的怀表。这时他慢慢开口,声音哑着,像嗓子眼里还塞着半口沙子:“床单也行。有得包就行。我们在路上的时候,有人连床单都没有。就靠衣裳捂着。捂到最后,血把衣裳跟皮肉粘成一块。脱都脱不下来。”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活着。能活。”

方远志看着他,没接话。过了几秒,他低下头,在“物资”旁边加了一行字:床单,盐水,绷带,担架。写得很快,笔尖把纸划得沙沙响。

“物资,明天会到。”雷诺伊尔忽然说。他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他的眼睛从杯口上方扫过满屋子的人,像在发一道看不见的命令,“我收到北方来的情报,新的弹药补给已经在路上。随军还有一批药品和血浆。另外,伤兵可以往城外转移,粮食会送到南三街的转运站。从明天开始,往城外运伤员,往城里送粮食。能走的就送,不能走的就用板车拉。一条路,两个方向。人往外,粮往里。”

“得有人护送。”小陆冒出一句。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没想到自己会出声。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更小了,“外头……外头有雾。粮车不能没人跟。”

“你怕了?”雷诺伊尔看他。

“怕。”小陆老实说,“可怕也得走。总不能让粮车自个儿过去。”

“那你就带一队人。天一亮就出发。跟着第一批粮车出城,再护着第一批伤员回来。”雷诺伊尔说。他说话的语调没变,可小陆听出来了,这是命令。

“是。”小陆站起来,又坐下,像不知道自己的腿该往哪放。他的脸在灯光里一忽儿红一忽儿白,末了,他小声补了一句:“我把我那条枪也带上。枪栓缠了铁丝,不卡壳。”

“好。”雷诺伊尔说。他的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只是火光在他嘴角晃了一下。

会议又进行了一会儿。夜鸟哨的一位小队长带着满身泥水进来,把城北的巡逻路线改成三班轮换。他说话声音极轻,像怕把外头的风惊着。几个战团来的传令兵陆续进来,把各自防区的兵力数字和弹药存量用最简短的句子报完。方远志记满了一页又一页。老魏早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呼声很轻。谁也没叫醒他。雷诺伊尔把最后一份地图折好,塞进自己的军装内袋里,又把桌上的文件推给方远志,说:“散了吧。把老魏叫起来。都回去歇着。”

人们一个接一个出去。屋里最后剩下雷诺伊尔和方远志。方远志把文件理好,夹在腋下,忽然说了一句:“明天之后,城北的路就通了。”他像说给雷诺伊尔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通了。”雷诺伊尔说,眼睛望向窗外。窗外,天已经快亮了,黑沉沉的夜色正从东边裂开一道极细极淡的蟹壳青。他慢慢说道:“路一通,人就活了。”

天还没亮,城里已经醒了。

北门方向的粮车已经排好。十几辆板车和两辆没了顶盖的吉普,车斗里堆着袋子和木箱,上面盖着油布。小陆带着七个人等在那里。他把枪背在身后,枪栓上那三圈铁丝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他不停回头往城门里看,像在清点自己带的东西——水壶、弹匣、半包炒面、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盐。

“队长,走不走?”一个民防队员问。那人高且瘦,牙黄,怀里抱着一杆火铳,像抱了根烧火棍。

“等信号。”小陆说。

“可天还没亮哩。”

“天没亮才要等。上头说天一亮就走。天一亮,轰炸就开始。我们得在那之前出城。”小陆说着,把枪托往地上杵了一下,像给自己壮胆。枪托砸在土里,发出一声极闷极轻的响。

东边的天慢慢泛起一层灰蓝。城墙上的哨兵又开始换岗。新上去的人手里多了一面绿色的小旗。北风从旷野上吹来,把粮车上的油布刮得猎猎响。车轱辘压着泥地,吱呀吱呀叫,像一群半醒不醒的牲口在打哼。不知是谁在暗处清了清嗓子,接着是拉枪栓的声音,极短,极脆。然后,城头上第一发绿色信号弹升起来了。它“咻”地一声钻上去,在灰蓝色的天上炸开,绿莹莹的,像谁往水里丢了一颗会发光的石头。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停了一拍。又是三发。一共六发。

“出城!”小陆的声音又尖又亮,一下把黎明的寂静撕开了。粮车的轮子开始转动。车把式扬着鞭,嘴里“驾、驾”地吆喝,骡子们喷着白气,弓着背往前拉。几个半大的孩子从路边冲出来,把一袋袋土豆和菜干塞进已经装得冒尖的车斗里,又像受惊的雀子一样散开。那些孩子中,有一个还光着脚,跑起来像踩着火,可脸上是笑的。

城北的桥头,万战官的人已经整顿完毕。唐满支着铁管站在队列前头,左腿上的灰布条系得更紧了。杆子站在他旁边,把卷起来的连旗打开又卷上,卷上又打开。旗面被风哗地掀开来,鲜红的一角打在杆子脸上,像谁抽了他一巴掌。他嘿嘿笑着,露出一口黄牙。那面旗子旧得发灰,可那红色还在,像血渗进去之后就没褪过。

“别看旗了。看路。”唐满说。

“看着呢。”杆子笑着,把旗杆往肩上一靠,“等打完,我给它洗洗。洗得跟新的一样。”

“洗了就不像连旗了。”唐满说,“脏着好。脏着才像打过仗的。”

杆子没再争。他把旗子举高了一点。旗在晨风里展开,湿漉漉的,像从雾里捞出来的半截朝霞。

天越来越亮。太阳还没露脸,可东边那层蟹壳青已经慢慢染出了金边。城北的野地里,薄雾被风撕成一片一片,贴着地面往南跑,像一群被光追着的灰兔子。旧国道上,所有人的脸都被那层还没升起来的光照着,亮堂堂的。有人蹲在路边,用手捧起一捧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撒回地上。有人在系鞋带,系了好几次,手指头抖得厉害,可嘴里哼着歌。那歌断断续续,调子东倒西歪,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唐满把铁管往地上一撑,直起腰。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很轻很轻的马蹄声。一个传令兵骑着匹瘦马从城门口奔来,远远就喊:“万战官——三营二连——城头有令——准备进攻——”

“得令。”唐满低声说。他回头看了一眼杆子,杆子正把旗杆从肩上取下来,两只手攥得骨节发白。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他们只是并肩站着,面朝城外,面朝那片正在被天光照亮的、灰茫茫的原野。

那原野尽头,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天与地之间,拉起一道极宽极亮的金线。金线下面,是黑的、灰的、暗绿色的影子,密密麻麻,像一片从地底翻涌上来的潮。而他们,就站在这道金线的正下方。背后是城,前面是战场。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硝烟和铁锈味,也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花香。

唐满慢慢举起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手举过头顶,朝着身后,朝着城门,朝着那些站在墙头上、墙角边、街巷里望着他们的人,挥了挥。像在说:我们到了。也像在说:我们还在。

城墙下,王婶站在人群里,抱着那个蓝布包袱。她看见唐满那只手在晨光里举起来,像一面瘦瘦的小旗。她忽然想起阿忠走的那天,也是这样在巷口举手。她抬起手,在风里轻轻挥了一下。没人看见。可她挥了。

然后,第一批人冲了出去。

没有喊杀声。只有无数双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像一场大雨落在干透了的荒原上。天光从东方漫过来,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薄,像一片片从地底浮上来的旧魂,朝着北方,朝着雾散后的战场,拼命地跑。

“如果没有战争,卡莫纳一定是个很美丽的地方吧。”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轻轻说了这么一句。那声音很轻,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可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

唐满也听到了。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念了一遍。然后他笑了笑,用那条伤腿在地上一蹬,朝着更亮的地方冲去。他身后,杆子举着那面旧旗,在晨光里跑得歪歪斜斜,像一匹刚学会迈腿的小马。

字:

热门推荐